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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浪漫

都梁          錄入于 November 05, 2010 at 11:2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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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炮火的年代,一代人的青春揮灑在武斗與吶喊聲中,這是他們陽光燦爛的日子,他們的浪漫在血色昏黃中彌漫成昨日的記憶,我們在他們的故事中心隨波動,卻發現,青春不過是一場綻放到極致卻結束得太倉促的事。

鐘躍民、袁軍、張海洋、李奎勇……

文革以前,他們只是一群普普通通的中學生,文革開始了,他們的命運也隨之改變……

作者都梁,50年代出生,做過教師、公務員、公司經理、石油勘探技術研究所所長,現為自由撰稿人。


  2000年1月出版長篇小說《亮劍》。

同名電視連續劇由海潤影視傳播忪司拍攝。


  2001年12月發表26集電視連續劇劇本《血色浪漫》,由潤亞影視傳播有限公司拍攝。

《血色浪漫》:殘酷混亂的青春回首

都梁 沒有炮火的年代,一代人的青春揮灑在武斗與吶喊聲中,這是他們陽光燦爛的日子,他們的浪漫在血色昏黃中彌漫成昨日的記憶,我們在他們的故事中心隨波動,卻發現,青春不過是一場綻放到極致卻結束得太倉促的事。

鐘躍民、袁軍、張海洋、李奎勇……

文革以前,他們只是一群普普通通的中學生,文革開始了,他們的命運也隨之改變。

混亂而血腥的京城,他們從屬于不同的派別,他們可以為了一句話而殺人,他們吹著口哨挑逗漂亮女孩,他們捍衛著他們那個年紀不明白的東西,他們看似滿不在乎,卻在玩世不恭的眼神中傷害與被傷害……

那個時代結束了,少年弟子江湖老,每個人都回歸了看似正常的生活軌跡,他們的靈魂卻再也回不到從前,生命中有些痕跡是擦抹不去的――鐘躍民背上行囊,遠走大西北,那一片天高云舒的遼闊土地也許能夠為生命找到一個充足的理由. 引子 在鐘躍民的記憶深處,1968年的那個冬天發生的事情顯得格外清晰,那年冬天他差點兒卷入一場殺人案中,至今想起來還心有余悸。

1968年是個鬧哄哄的年頭,鐘躍民記憶中的背景是紅色的,當時北京的大街小巷都用紅油漆覆蓋起來,上面寫滿了毛主席語錄,映入眼簾的是紅旗、紅色的語錄本、紅袖章……

總之,紅色成了當時的主色調,連每個人的內心里都充滿了紅色的希望。

鐘躍民至今也沒鬧清,為什么會在1968年的某一天,他和他的同伴們,包括北京機關大院、軍隊大院里的孩子們,突然象是中了邪,腎上腺素激增,一種青春激情和邪惡的混合物猶如一枚炸彈在這些少年們的體內爆炸,在一片紅色的背景下,驟然產生一股兇猛的紅色沖擊波,以猛烈的力量向四周擴散,令人驚異的是,這股紅色沖擊波竟影響了他們的一生……

很多年以后,鐘躍民才發現,公元1968年是個多事之秋,這一年世界上發生了很多大事,地球象一只漲滿氫氣的氣球,很危險地膨脹著、躁動著,一顆小小的火星也能引起爆炸……

這年春天,蘇聯老大哥終于被小兄弟捷克斯洛伐克惹煩了,它認為這個小兄弟再不管教管教就該上房揭瓦了。

于是蘇聯大批空降部隊和裝甲部隊在勃列日涅夫"有限主權論"的理論指導下,長驅直入占領了捷克。

全世界為之一驚,隨之輿論大嘩。

三月,那個總愛嘮叨"我有一個夢想……

"的美國黑人領袖馬丁·路德·金遇刺,全世界又是一驚,國際輿論一片嘩然,美國國內幾乎引起騷亂。

馬丁·路德·金做為名人載入史冊,他那極富人情味的講演和那渾厚帶有磁性的男中音從此成為絕唱。

這年五月,浪漫的法國青年也鬧起事來,起因竟然是青年和體育部長弗朗索瓦·米索福的一句話,這位部長先生去巴黎的農泰爾學院為一個新建成的游泳池剪彩,碰巧社會學系的德裔學生丹尼·科恩-邦迪也是個類似鐘躍民之流的搗蛋鬼,他向部長先生提問:為什么在他的講話和文章里只字不提學生們在性方面的問題?部長先生的回答很不中聽,用咱中國人的說法,就叫站著說話不腰疼。

他建議科恩-邦迪在欲火中燒時可以跳到水中來敗敗火。

部長的建議算是捅了馬蜂窩,學生們鬧起事來。

這年五月,巴黎的學生們終于起來革命了,他們攻擊當權者,要求摧毀"舊秩序"。

巴黎的拉丁區一時成了古希臘論壇,人人都在抗議,而抗議的對象可謂斑駁陸離,從學院的清規戒律、階級差異到越南戰爭。

五月三日,警察清理巴黎大學,導致了拉丁區更劇烈的反應。

許多地方被群眾自發性地接管了,工人占領了工廠,激進的醫生們占領了醫學會,演員們關閉了劇院,甚至一些神職人員也宣布他們"革命"了。

忠于職守的警察們則使拉丁區充滿催淚彈的氣味,戴高樂總統終于扛不住了,他從后門遛出愛麗舍宮,去了他的家鄉科隆貝。

這個消息使學生們有些暈乎了,他們相信"革命"馬上就要成功了。

巴黎的五月風暴使世界為之震驚,整個西方世界差不多都興奮起來了。

對于法蘭西人來說,他們幾乎個個都算得上是老革命了,他們的革命傳統至少能上溯到1789年,那一年巴黎的市民們起哄般地沖進了巴士底獄,楞把一個偌大的王朝給滅了,他們才是革命的先驅者。

此時,巴黎的大學生們正沿著中國紅衛兵走過的路,熱火朝天地筑起街壘,高舉著毛澤東的畫像和巴黎公社的旗幟在大街上沖殺,雄心勃勃地要在歐洲大陸上再來一次"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連吃上帝飯的神職人員也要造反,偉大的哲學家薩特先生也跟著胡鬧了一把,這個世界真是亂套了。

然而,世上什么事總要有個完結。

五月三十日,戴高樂總統回到巴黎在電臺發表了講演,他號召人民熱愛自己的國家。

總統先生只是簡單地告訴人民,再這么鬧下去,大家就應該做好心理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物質匱乏。

這句大實話比什么莫測高深的理論都管用,要是革命了半天,革得飯也沒得吃了,那么這革命就沒意思了。

更何況大多數老百姓已厭倦了大街上的喧囂,于是他們響應了總統先生的號召,把一批繼續在街壘里胡鬧的孩子們拎著耳朵帶回家,巴黎的"五月風暴"算是正式落下帷幕。

成年后的鐘躍民算是明白了,難怪當年他象中了邪,敢情是誰也沒閑著,巴黎的學生們也不是省油的燈,真折騰起來也是愛誰誰,早知如此,當年"聯動"的弟兄們就該派出聯絡員和巴黎這邊的哥們兒串聯一下,東西方一聯手,興許世界革命就成功了。

不過,北京的學生和巴黎的學生在同一時刻喊出的口號卻大相徑庭,北京這邊的口號暴力傾向重了點兒,不是打算油炸誰,就是要砸爛誰的狗頭。

人家那邊卻彌漫著一股浪漫氣息: 不為面包,為薔薇……

要做愛,不要作戰……

聽聽,玩著玩著就捎帶手把革命干了,真他媽的過癮。

不過,1968年的鐘躍民對法國發生的事一無所知,他只是找到了一種新的生活方式,而且活得很愉快。

當巴黎的學生們從街壘里玩夠了回家時,鐘躍民一伙才剛剛出場。

第一章 一個混亂而血腥的年代,天橋劇場前,京城玩主大檢閱,各路好漢粉墨登場?p>暈壽即笠桓鼉┏牽烤顧荻?大名鼎鼎的棱j紛采廈鵓懦塹男』斕,京硥q奶炷簧戲浩鷚黃狻?p> 鐘躍民和袁軍,鄭桐幾個小子無所事事地站在街頭,正想辦法尋點兒開心。

鐘躍民頭上戴了一頂黃呢子軍帽,他手扶自行車車把,一條腿蹺在車的橫梁上,另一條腿撐住地面。

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有一種與這個年齡不相稱的驕橫之氣。

袁軍站在一旁,他披著一件草綠色的馬褲呢軍大衣,手里正把玩著一把彈簧車鎖。

鄭桐是個白面書生的模樣,戴著眼鏡,他穿著一身藍制服,雙手插在褲兜里。

前幾天剛剛下過一場雪,地面已經開始融化,原本雪白光潔的路面被車輪和腳印搞得很臟亂,他們肆無忌憚地起著哄,用手在指指點點,眼睛盯著街對面一家食品店里走出來的兩個漂亮姑娘。

袁軍用手捅捅鐘躍民,壞笑著朝街對面努努嘴道:"躍民,這回可看你的啦。

" 鐘躍民笑著搖搖頭:"你丫別凈招我犯錯誤。

" 鄭桐挖苦道:"色大膽小了吧?" 同伴們一擁而上,起著哄地對他推推搡搡。

鐘躍民在同伴們的起哄下有些下不了臺,他把自行車支好,扶了扶帽子,然后晃晃悠悠向街對面走去。

周曉白是和好朋友羅蕓一起出來的,她們本來想逛逛街,因為在家里呆著實在無聊。

今天周曉白的情緒很惡劣,就在短短的半個小時里,她們連續遭到兩伙男孩子的糾纏。

這些人真是無聊之極,就算你有心追求女孩子,也該有點兒禮貌,上來就直愣愣的一句,嗨,交個朋友怎么樣?這不是找罵么,周曉白終于忍不住了,她把剛買的一盒冰激凌摔在一個家伙的臉上,那家伙沒想到這小妞兒這么大脾氣,竟愣在那里,周曉白拉著羅蕓轉身出了食品店。

誰知剛出虎口,又入了狼窩,鐘躍民正在外邊等著呢,他滿臉燦爛的笑容,張嘴就是一句:"哎喲,這不是表妹嗎?怎么在這兒碰上啦?得有兩年沒見了,姨姨和姨夫好嗎?" 周曉白和羅蕓都愣了,心說這人有病是怎么著,張嘴就叫表妹,還真拿自已不當外人。

周曉白沒好氣地說:"看清楚了,誰是你表妹?" 鐘躍民面不改色,一臉真誠:"表妹,你不認識我啦?我是你表哥啊?p>閽僮邢縛純,真蕵虍大十八变,才羶e旯Ψ潁葉既喜懷隼戳恕?p>" 鐘躍民的真誠還真把周曉白給唬住了,這人還真不象壞人,也許他是認錯人了。

周曉白的口氣緩和了:"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表妹,我也沒有表哥。

" 鐘躍民很執拗:"別跟你哥開玩笑,你就是我表妹王小紅。

" "我再和你說一遍,我不叫王小紅,你認錯人了。

" "認錯人了?不對吧?你真的不是王小紅?那你叫什么?" "我叫周曉白,這下你明白了吧?" 得,鐘躍民等得就是這個,才幾句就把這小妞兒的名字給套出來了,看來今天有戲,鐘躍民一拍腦門∶"喲,看來我還真認錯人了,對不起,您瞧我這老眼昏花的,實在不好意思。

" 周曉白問:"你還有事嗎?要是沒事我們走了。

" "周曉白同學,咱們這就算認識了吧?這真是緣分,要不是我認錯了人,咱們今天就失之交臂了,那還不遺憾終身?你們現在去哪兒?我送送你們。

" 周曉白突然沉下臉:"我明白了,什么認錯了人,鬧了半天又碰上流氓了,羅蕓,咱們走。

" 鐘躍民嘻皮笑臉地攔住她們:"喲,怎么說著說著就翻臉啦?周曉白,你一生氣還真象我表妹,不行,不管你是不是,今天我還就認你這個妹妹啦。

" 周曉白和羅蕓不說話,只是厭惡地躲開鐘躍民繼續走路。

鐘躍民討了個沒趣,他回頭望望同伴們,袁軍一伙正樂得前仰后合,輕佻地起著哄。

鐘躍民又繞到姑娘們的前面繼續糾纏著。

一伙青年正騎著自行車從這兒經過,為首的是張海洋,他戴著一頂羊剪絨皮帽,穿著一身國防綠軍裝,個子有1.8米,也同樣是一臉驕橫之氣。

他的同伴們都穿著軍裝,但顯得很雜亂,好象是解放軍部隊不同時期發的軍裝都有。

這顯然是群部隊大院的孩子。

他們見鐘躍民正在糾纏姑娘,便紛紛停下車。

一個青年認出了周曉白:"海洋,那不是咱們大院的周曉白嗎?周副司令的女兒,住將軍樓的那個妞兒。

" 張海洋把煙頭一扔:"嘿,這幫孫子是哪兒的?敢拍咱們院兒的人?走,過去看看。

" 大家一擁而上,過去圍住鐘躍民。

張海洋一把揪住鐘躍民的衣領,開口便罵:"孫子,你活膩歪了吧,敢拍我們院兒的人?" 鐘躍民并不示弱,他冷笑一聲∶"嗬,想喳架是怎么著?找死那?"他話音沒落,藏在袖子里的彈簧鎖已經呼嘯而出,彈簧鎖猛抽在張海洋的頭上,張海洋頭上的羊剪絨皮帽被打飛了。

張海洋的同伙們紛紛掏出家伙撲了上來。

街對面的袁軍一伙見這里風云突變,立刻扔掉手中的香煙,紛紛亮出彈簧鎖沖過馬路……

雙方在街頭激烈地對打起來。

一個青年揀起半塊磚向袁軍劈面砸來,袁軍敏捷地躲閃開,他身后的商店櫥窗玻璃"嘩啦"一聲被砸得粉碎。

鄭桐和一個高個子青年剛一交手,眼鏡就被對方一拳打飛,他覺得眼前的景物變得模糊起來,這使他感到很憤怒,便急于報復,忙亂中他將一棵樹當成了對手,狠狠地將半塊磚頭拍在樹上。

一個正在散步的老人被張海洋一把搶走拐杖,老人跌了一跤,他坐在地上雙手拍著大腿破口大罵,而那拐杖已經變成了武器,狠狠地敲在鐘躍民的頭上,拐杖斷成兩截。

鐘躍民的頭上流血了,他用手抹了一把,又火冒三丈地撲上去。

袁軍沖進商店,抄起一把椅子砸碎消防栓的玻璃門,拿出消防斧沖出門。

張海洋一伙見袁軍來勢兇猛,紛紛躲閃,袁軍高舉著消防斧追逐著。

這時,兩個身穿藏藍色警服的警察騎著自行車從這兒路過,見此情景忙下車制止。

斗毆的雙方一見警察來了,頓時做鳥獸散。

兩個警察大聲吼叫著分頭追去……

一個捷克產的老式電唱機中飄出了《山楂樹》的歌聲,鐘躍民頭上纏著紗布坐在客廳里的沙發上,他半合著眼在欣賞歌曲,仿佛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袁軍、鄭桐等人氣喘吁吁地推門進來,他們一見鐘躍民頭上的紗布,便幸災樂禍地笑起來。

鄭桐說:"躍民,讓人花啦?" 鐘躍民摸摸腦袋,不在意地說:"沒事,蹭破點兒皮,你不看看咱哥們兒的腦袋是什么材料做的,那拐棍兒都斷成兩截了,這可是正宗鐵布衫功夫。

" "你丫就吹吧。

" 袁軍笑道:"你丫怎么跑這么快?哥幾個正跟人浴血奮戰呢,再一找你,連他媽影兒都沒了,不仗義,真不仗義。

" 鐘躍民不愛聽了,他回罵道:"去你大爺的,你沒瞧見那大個子警察一下車直奔我就來了,你說他眼神兒怎么這么好?上來就拿我當主犯,我不跑還等什么?" 袁軍說:"你小子當然是主犯,反正要是警察逮住我們,哥幾個立馬兒一塊兒揭發你,就說你是咱這流氓團伙的頭兒,老教唆我們犯錯誤,本來我們都挺純潔的,可鐘躍民這孫子凈教我們壞,我們屬于受蒙蔽的,鄭桐,你把黨的政策給他交待一下。

" 鄭桐嚴肅地說:"首惡必辦,脅從不問,受蒙蔽無罪,反戈一擊有功。

" 大家附和著:"沒錯、沒錯,該斃了鐘躍民這孫子。

" 鐘躍民一扭頭,見鄭桐的眼鏡已經裂開了花,想起打架時似乎沒見他的身影,便問道:"鄭桐,剛才打架時你丫在哪兒呢?我怎么沒看見你?" 鄭桐有些不好意思:"有個大個子一巴掌把我眼鏡打飛了,我當時就怒了,一板磚拍過去,覺著手感不對,鬧了半天拍樹上了,哥們兒趕緊找眼鏡戴上,又拎起板磚照一個人準備拍,定眼一瞧,我操,是他媽警察,嚇得我把磚頭一扔,沒命地跑了。

" 鄭桐的父親鄭天宇是部里的高級工程師,是留過洋的知識分子,不象鐘躍民、袁軍等人的老爹,都有戰爭背景。

鄭天宇是個厭惡暴力的人,鄭桐從小受此影響,從來不敢和別人打架,這些日子,在鐘躍民和袁軍等人的慫恿下,鄭桐也學會了打架抄磚頭,但他天生不是個打架的料,每次打架他只要發現對方比自己人多,總是先沒了底氣,笫一個逃跑。

所以,這成了鄭桐的短處,被袁軍牢牢地捏著,動不動就把此事拎出來嘲笑鄭桐,鄭桐自己也認為這是件很丟臉的事,誰提這件事就跟誰急。

偏偏此時袁軍又一臉不屑地說:"這孫子跟他爹一樣,整個一臭知識分子。

" 鄭桐拉下臉:"知識分子怎么啦?" 袁軍嘿嘿一樂∶"酸唄,一身的酸氣。

" 鄭桐立刻反唇相譏:"你爹呢?斗大的字不識半升,在部隊掃的盲吧?哥幾個,我給大家講個故事,聽不聽?" 眾人一聽來了情緒,紛紛慫恿鄭桐快講。

"話說那年袁局長剛從部隊轉業,到機關后正趕上四清工作隊下鄉,于是袁局長又兼任工作隊隊長的職務,有一天工作隊幫農民割麥子,袁局長忽然覺得尿急,便找個僻靜處去方便,沒一會兒袁局長捂著襠蹦著就回來了,你們猜怎么回事?" 鐘躍民問:"是不是袁局長一屁股坐鐮刀上啦?" 鄭桐搖了搖頭:"不對,你們這幫人太缺乏想象力,原來是有一截接水泵的電線絕緣皮破了,袁局長沒注意,掏出來對著電線就尿,只聽"咣"的一聲,袁局長捂著老二就蹦了起來,只覺得襠下麻嗖嗖的,象是被凈了身……

" 眾人笑得前仰后合。

鐘躍民從沙發上滾到地上,樂得直不起腰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這事兒要是發生在袁軍出生之前就麻煩啦,把袁局長老二給電廢了,還能有袁軍么?" 袁軍惱羞成怒,他不敢和鐘躍民翻臉,卻敢惹鄭桐,他抄起桌上的煙灰缸∶"我花了你丫的。

" 鄭桐也不甘示弱地站起來∶"你敢!" 眾人趕忙一擁而上把兩人拉開。

鐘躍民正色道:"哥幾個,咱們聊點正事,我聽說中央芭蕾舞團的《紅色娘子軍》要公演了,在天橋劇場?p>瞧諏悸羝薄?p>" 大家一聽都來了精神,這兩年的娛樂少得可憐,從六六年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別說芭蕾舞,連電影也沒演過幾個,除了《列寧在一九一八》,就是《列寧在十月》,大家都快把臺詞背下來了。

鄭桐一聽頓時就把剛才的事忘了∶"我操,這機會可不能錯過,咱們星期五晚上就去排隊吧,等到了星期六早晨再去買票黃瓜菜都涼了"。

袁軍摩拳擦掌地說:"躍民,這回有熱鬧看了,我估計天橋劇場賣票那天,全城的玩主都得來,咱們得多去點兒人,還得帶上家伙。

" 鐘躍民點點頭:"我把李奎勇叫來,那小子打架是把好手。

" 袁軍說∶"又是那個李奎勇,你找他來也不覺著丟份兒?" 鐘躍民有些不悅∶"袁軍,論打架你差得遠了,李奎勇從小就練摔跤,舉石鎖,出手又快又黑,要說單打獨斗,咱們這里沒人是他對手。

" 袁軍對鐘躍民贊賞李奎勇頗不以為然,嘟噥著:"狗屁,會摔跤有什么用?他能扛住菜刀么?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 鐘躍民拉下臉∶"怎么著?要不你先跟我練練?" 袁軍這才不吭聲了。

當年鐘躍民隨父親從南京調入北京工作,由于是半途插班,一些專收干部子弟的小學制度較嚴,無法安插,只好暫時把鐘躍民安插到一所普通小學,在這里鐘躍民認識了李奎勇,他倆在一個班里上了半個學期課,兩人成了朋友。

李奎勇的父親是蹬三輪兒車的,他家的孩子多,家境貧寒。

李奎勇從小就練摔跤,舉石鎖,在學校里打架不要命,沒人敢惹。

那時的鐘躍民還不象現在這樣膽大包天,對李奎勇的摔跤功夫佩服得五體投地,四年級的第二個學期鐘躍民就轉學到了育英學校,不過,他和李奎勇一直保持著來往。

上一場雪還沒有化盡?p>卵┯摯劑懔閾切塹仄,肪J蔚煤芙,好洞T說拇蟀滋旃蔚酶蘋杷頻,肪~兇叛┝4蛟諶肆成仙邸?p>鐘躍民、袁軍、鄭桐豎起大衣領子擋著臉,低著頭頂著風去看望他們被隔離審查的父親。

探視之前,照例要先接受革委會主任王占英的訓話。

王占英文革以前是個科長,是部里笫一個起來造反的干部,此人還算正派,就是觀點太激進,他真誠地認為鐘躍民等人的父親罪大惡極,槍斃了他們都不過份。

至于鐘躍民、袁軍、鄭桐等人,是屬于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是走資派,兒子們便順理成章地成了小流氓。

王主任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語重心長地訓誡著:"你們都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黨和人民并沒有拋棄你們,希望你們能和自己的走資派老子劃清界限,站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一邊,敦促你們的父親徹底交待自己的反黨罪行,要讓他們明白,黨和人民對他們實行隔離審查,是對他們的挽救,咦?鐘躍民,你怎么站著呢?一個肩膀高,一個肩膀低,整個身子成三道彎兒,一條腿還晃著,你擺出這副流里流氣的樣子給誰看呢?" 鐘躍民顯得很委屈∶"王主任,您冤枉我了,我出生的時候就一腿長一腿短,就因為這點兒生理缺陷,袁軍他們老欺負我,給我起個外號叫地不平,您說我招誰惹誰了?我長成這樣又不是我的錯誤,干嘛老欺負我們殘疾人……

" 袁軍一臉壞笑地說∶"王主任,您可千萬別信這小子的,我太了解鐘躍民啦,他身上那點兒零件都是可長可短,上次在澡堂洗澡,他把兩腿一叉,兩條胳膊一伸,還問我,猜吧,這是什么字?我說這還用猜?這是大呀,您猜他說什么?他愣說是太字,我說為什么是太呢,他說你沒看見我那兒還有一個點兒呢?我再一看,可不是,他兩腿之間還真有個點兒,剛才我沒留神,所以我給看成大了,誰知就這么會兒功夫他那兒忽然直了,于是就成了太,我說,要是那東西也算,那我也會,我一個立正,就成了卜字……

" 鄭桐連忙插話∶"我證明,鐘躍民的確是兩條腿不一邊齊,我們班有個同學還給他寫過一首詩呢,是這么寫的,遠看金雞獨立,近看駿馬缺蹄,跑似風擺荷葉,躺在炕上不一邊齊。

" 鐘躍民笑道∶"鄭桐,你丫就擠兌我吧,我操你大爺……

" 王主任一拍桌子∶"住嘴,說你們是小流氓我看一點兒沒冤枉你們,年紀輕輕的,怎么就學得這么壞?咱們這大院有不少'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怎么人家就不象你們這么壞?" 鐘躍民說:"王主任,您說我們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我爸是走資派,所以我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王主任撓了撓頭,不知他這么說是何意,只好說:"這么理解是可以的,毛主席是這樣說的,不要叫他們黑幫子女,應該叫'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 鐘躍民一聽主任上了套,立刻來了勁兒,振振有詞地說:"那您是革委會主任,您的孩子該怎么稱乎?顯然是和我們有區別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反義詞應該是'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 王主任火了,他把桌子一拍,厲聲喝道:"鐘躍民,你不要胡攪蠻纏,再胡鬧我就取消你今天的探視資格。

" 王主任確實小看了他們了,這幾個小子一肚子壞水,而且配合默契。

鐘躍民激怒了王主任,袁軍便忙著打岔,以分散王主任的注意力∶"主任,我們每月發的十五元生活費太少,黨和人民能不能再給我們增加點兒?上個月還不到二十號,我就沒錢吃飯了,全靠著東要點兒,西蹭點兒過來的,我還去飯館揀過人家吃剩的東西,您瞧我這臉色,是不是發綠?這是餓的,老這么下去也給咱社會主義祖國臉上抹黑呀,您說是不是?" 鄭桐也添油加醋的附和著:"主任,我們可都是祖國的花朵,是花兒就得常澆水,不然就旱死了。

" "就是,我們簡直連花兒都算不上,還是花骨朵呢,不給我們澆水,我們怎么含苞欲放?您可別忘了,毛主席說,埋葬帝修反的重任要靠我們這一代去完成,我們天天盼著能早一天長大成人,去完成祖國交給我們的重任,現在可好,花兒還沒開呢,卻快旱死了,革命 事業后繼無人了。

"鐘躍民補充道。

王主任一臉不耐煩地說:"到底是走資派子女,嘴兒都挺能說,告訴你們,這是規定,被隔離審查人員在審查期間本人和家屬一律發生活費,十五元的標準是國家規定的,多一分也不行。

" 鐘躍民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操,我算看出來了,把我們餓死,也是文化大革命的戰略部署之一……

" 王主任一瞪眼∶"鐘躍民,你說什么呢?你敢再說一遍?你這是典型的反革命言論……

" 鄭桐連忙打岔:"王主任,您還管不管你們家老三了?他老欺負我。

" 王主任不是個思維清晰的人,他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這次又上了鄭桐的當:"是嗎?我們老三怎么欺負你了?" 鄭桐一臉委屈地說:"上次在院門口,他攔住我,說要找個地方和我單練,我說老三你這就不對了,毛主席教導我們,要文斗,不要武斗。

我不和你打,你我有什么問題可以找組織上解決,打架斗毆是不對的,老三,你爸爸好歹也是個17級的科長,湊湊乎乎的也算是個革命干部吧?你身為干部子弟,是不是應該給我們這些出身不好的同志起點模范帶頭作用呢?王主任,您說,我這話沒什么錯吧?可你們家老三二話沒說就給我一個嘴巴,抽得我兩個眼睛里冒出了很多小星星,金燦燦的,我感到天旋地轉……

" 王主任的三兒子王躍進是個弱智的孩子,偏偏鄭桐和袁軍是見著人就摟不住火,王老三沒少受他們的欺負,現在鄭桐居然倒打一耙。

王主任有些疑惑:"我家老三?不會吧?他是個老實孩子,凈受別人欺負,他沒這個膽子欺負人呀?" 袁軍說:"這您就不知道了,我在我爸面前也裝得老實著呢,一出了門就不是我了,您家老三也這樣。

" 王主任哼了一聲:"好吧,回去我問問他,如果屬實,我會管教他的,要是你小子騙我,我可饒不了你。

" 鄭桐道:"算了吧,您問也是白問,這年頭誰干了壞事還認帳呀?袁軍上次在大禮堂的舞臺上撒尿,讓人家管理員把老二都攥住了,這孫子還一口咬定沒尿呢。

" 袁軍不愛聽了:"去你大爺的,你丫才在舞臺上撒尿呢。

" 王主任喝道:"都給我住嘴,耍什么貧嘴?看你們一個個這二流子樣兒,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現在你們可以進去探視了,鐘躍民,你父親在五號房間,袁軍、鄭桐,你們的父親在八號房間。

" 鐘躍民、袁軍、鄭桐走進長長的走廊,他們辯認著房間的號碼。

鐘躍民悄悄問鄭桐:"王老三真抽你來著?" 鄭桐嘴一撇:"抽我?還反了他啦?是我給丫一嘴巴,喲,八號,我們進去了。

" 鄭桐和袁軍走進八號房,鐘躍民推開五號的房門走進去。

鐘躍民的父親鐘山岳當年參加紅軍隊伍之前是長沙師范學校的學生,好舞文弄墨,經常在小報上發表些小塊文章和評論,他是魯迅先生的忠實崇拜者和捍衛者,若是有人在報刊上和魯迅過不去,鐘山岳馬上口誅筆伐,和對方展開論戰。

有個筆名叫"綠野"的家伙,在報刊上經常和鐘山岳叫勁,鐘山岳說魯迅的文章好,綠野就準跳出來大肆詆毀,兩人便你來我往的展開論戰,一開始雙方還象個紳士,辨論的的內容還只局限于文藝方面。

后來就不行了,言詞越來越鋒利,最后發展到彼此進行人身攻擊,互相謾罵的地步。

鐘山岳年輕氣盛,又多看了幾本法國小說,于是按照西方貴族傳統給綠野寫了封信,要求找個地方進行決斗,綠野自然不甘示弱,欣然應戰。

雙方各自帶了證人在郊外的一片小樹林里見了面,鐘山岳在衣袖里揣著根鐵棍,他發現對方的兵器很陰毒,看著似乎是根文明棍,其實是根"二人奪",一旦拉掉鞘,就變成一把鋒利的劍。

鐘山岳心知肚明,在決斗中根本不給對方拉掉劍鞘的機會,他貼身上去,以短制長,一鐵棒將對方打成嚴重腦震蕩。

他自知惹下大禍,警察局饒不了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連夜逃出長沙,到湘西投了賀龍。

這是1935年的事。

鐘山岳到了遼沈戰役時已經是東北野戰軍各縱隊中最年輕的主力師師長了,部隊馬上要打錦州的時候,他認識了東野總部的宣傳干事姚萍,當時姚萍風華正茂,又是大學生,東野各縱隊中師團級干部里有一半都是光棍,大家都知道總部有個漂亮的女大學生,光棍們有事沒事就往總部跑,和姚萍搭不上話,就是看一眼也好,那眼神都跟狼盯著羊似的。

鐘山岳聽說后也動了心,他帶著警衛員騎馬到了總部,牽著馬四處溜達,四只眼睛象雷達似的到處掃描,結果碰上了羅榮垣政委,羅政委說∶"小鐘,你鬼鬼祟祟的找什么呢?" 鐘山岳張嘴話就來∶"我來看看羅政委。

" 羅政委笑道∶"怎么你們這些光棍見了我都是這話?我有這么大面子嗎?你就別在我這兒耽誤時間了,該去哪兒去哪兒。

" 鐘山岳后來在井臺上發現了姚萍,姚萍當時正在洗衣服,鐘山岳牽著馬走到姚萍面前∶"你就是姚萍?" 姑娘點點頭。

鐘山岳又說∶"我是五縱二師師長鐘山岳,你仔細看清楚了。

" 姚萍還真抬頭仔細看了看他。

鐘山岳當時剛滿三十歲,相貌英俊?p>聿氖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粦{,皮带上挂着以捬名贵的象牙柄左沦|智埂?p> 姚萍當時有些蒙了,她言不達意地問∶"您有事嗎?" 鐘山岳說∶"我們已經把錦州圍得象鐵桶一樣,總攻快要開始了,要是我們解放了錦州,我就回來娶你,你等著我。

"他說完就竄上了戰馬,頭也不回地揚鞭而去。

姚萍愣在那里足有半個時辰沒緩過勁兒來。

鐘山岳和姚萍結婚后,鐘山岳問姚萍∶"當時有這么多人追求你,你怎么就單單看上了我?" 姚萍反問道∶"不是你說的叫我等你嗎?" 姚萍命薄?p>?952年生下鐘躍民后,就因子宮肌瘤切除了子宮,因此,鐘躍民注定不會有弟弟妹妹了。

鐘躍民十歲那年,姚萍患肝癌去世。

鐘山岳從此沒有再娶,這倒不是他不想再成家,而是沒有合適的,加之工作繁忙,實在是顧不上。

鐘山岳性格復雜,他早年是個浪漫的文學青年,喜歡法國浪漫主義文學,喜歡新詩,有時也寫上幾首,內容無非是風花雪夜,小橋流水之類的傷感愛情,多年以后,他意外地在一張三十年代的小報上發現自已當年的小詩,差點兒酸倒了牙。

大半輩子的戎馬生涯使他從一介書生變成了一個從外貌到語言都很粗獷的漢子,難怪當年姚萍對他一見傾心。

鐘山岳和兒子鐘躍民關系不大好,這父子倆太相象了,遺傳基因的神秘作用使鐘躍民從小就不大安份,而鐘山岳象世間所有的父親一樣,早忘記了自己兒時的調皮搗蛋,對兒子的行為通常是采用觸及皮肉的教育方式,父子倆的關系曾一度很緊張。

不過,自從鐘山岳被隔離審查,父子倆的關系倒好了很多,來探視父親的權利還是鐘躍民硬跟革委會的人鬧才爭取來得。

鐘躍民走進關押父親的房間,見鐘山岳正在寫交待材料,他把一些換洗衣服和牙膏肥皂遞給父親說∶"爸,您還好吧?" 鐘山岳哼了一聲∶"放心吧,我一時還死不了。

" 鐘躍民信口開河地說∶"爸,我都替您冤得慌,您革命了一輩子,越混越不行,最后混得讓個科長給關起來了,早知道這樣,您當初還不如投國民黨去呢,。

" 鐘山岳火了,他一拍桌子∶"躍民,你又胡說八道,這是什么地方?怎么嘴上沒個把門的?再胡說你就給我滾。

" "老爸,我滾了誰給您送衣服?您還沒過河呢怎么就拆起橋來啦?"鐘躍民才不怕父親拍桌子。

父親緩和了口氣:"躍民呀,你不要總是發牢騷,也不要有抵觸情緒,我這輩子經歷的事多了,十七歲參加紅軍,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上百場?p>芑畹澆裉煲丫親,象现灾q庵指衾肷蟛,我灾]畝暄影艙緄氖焙蚓途,蜗佮兄Z澈腿嗣窕嵐鹽業奈侍飧闈宄,晤U怯Ω孟嘈諾場?p>" 鐘躍民玩世不恭地說∶"爸,昨天我用撲克給您算了一卦,卦上說您這輩子命犯小人,您走到哪兒,小人就跟到哪兒,躲都躲不開,您相信誰也不如信自己,信兒子,我看這樣得了,咱不跟他們玩了,反正這兒也不是監獄,想走拔腿就走,就那幾個看守也就是個擺設,我帶幾個朋友就把他們收拾了,您先到外地沒倒臺的老戰友那兒躲一段時間,過了這段風頭再說。

" 鐘山岳苦笑著∶"你在說夢話吧?我能躲到哪兒去?問題不解決,連老戰友都不敢收留你,別胡說了,你是不是沒錢了?我這里還有五塊錢,你拿去。

" 鐘躍民驚訝地問∶"哪來的錢?您每月才發十二塊生活費,比我還少三塊。

" "我省出來的,這里花不著錢。

" 鐘躍民忽然發現父親抽的煙變成了一種極簡陋包裝的經濟煙,這種煙是當時最便宜的,每包只有九分錢,他記得父親以前抽煙的檔次不低,不是中華就是牡丹。

他的鼻子一酸,差點兒流下淚來∶"爸,這錢我不要,您留著買幾包好煙,經濟煙太毀身體了。

" 看著兒子懂事了,鐘山岳很欣慰:"兒子,長征的時候我還抽過樹葉子呢,人這一輩子總要趕上些溝溝坎坎,這沒什么,有時一咬牙就挺過去了,四一年反掃蕩,我帶一個連被鬼子包圍,硬是打了三天三夜,一百多號人最后只剩下七八個,我們每人懷里揣了一顆手榴彈,只等著鬼子再沖上來就拉火,當時誰也沒打算活下來,可撐到最后一刻,就來了援兵。

兒子,無論什么時候,再困難也要咬牙挺住?p>晃鸕,绝r蛭勖鞘悄腥稅 ?p>" 鐘躍民玩世不恭地哼了一聲:"爸,咬牙也得有個限度,總不能一咬牙就是幾十年……

" 天橋劇場位于北京宣武區北緯路的東口,毗鄰大名鼎鼎的天橋。

這一地區的房屋破舊低矮。

1949年以前,這里是北平最熱鬧的地方,也是京城下層老百姓的娛樂場所。

1949年以后,這個地區逐漸衰敗,江湖藝人們改行的改行,老的老,死的死,當年聞名遐邇的"天橋八怪",也只剩下撂跤的寶三兒、變戲法兒的劉半仙。

天橋的壽終正寢是在1966年的"紅八月",紅衛兵的崛起使寶三兒,劉半仙等天橋遺老嚇得卷了鋪蓋卷,熱鬧了百十年的天橋終于變得冷冷清清。

天橋的熱鬧雖然不復存在,但在這一地區居住的居民成份卻并沒有改變,這里遠離工廠區,產業工人很少,居民多是引車賣漿者流,在鐘躍民等人的眼里,這里相當于敵占區,平時若是沒有浩浩蕩蕩的大隊人馬,他們絕不會來這兒。

北京的軍隊大院多集中于海淀區,機關大院多集中于東西城,屬宣武區和崇文區最破爛,以宣武區為例,天橋向西是南橫街,南橫街以北是菜市口、達智橋。

菜市口以西的廣內、廣外大街幾乎無一例外的是平民居住區。

在鐘躍民等人的眼里,那些在天橋、達智橋破爛的街頭和胡同里閑逛的青少年們,都是些流氓團伙。

這些人缺乏教養,心毒手狠,以無知為榮耀。

在平民子弟們的眼里,干部子弟成天牛逼哄哄的,倚仗著爹媽的勢力胡作非為,整個一群少爺胚子,打架缺乏單打獨斗的膽量和技巧,他們最喜歡一擁而上,最好是一大幫打一個,徒手打不過就動家伙。

他們對干部子弟一律稱為"老兵",就是老紅衛兵的意思,因為早期的紅衛兵幾乎清一色是干部子弟。

如果你站在1968年北京的街頭,你可以毫不費力地分辨出這兩類出身不同的青少年。

他們的區別在于舉止和氣質,還有說話的腔調,胡同里長大的孩子都說得一口純正的北京話,喜歡帶兒音,而大院里長大的孩子則一口標準的普通話。

從衣著上看,"老兵"們喜歡穿軍裝,解放軍部隊不同時期發的軍裝都屬于時髦服裝,年齡稍大些的孩子穿件洗得發白的人字紋布的黃軍裝,肩膀上還留著佩肩章用的兩個小孔,顯得既樸素又時髦,不顯山露水。

年齡小些又喜歡張揚的孩子,便從箱子底翻出老爹的毛料軍裝穿上。

1955年部隊授銜時,校官以上的軍官配發的衣著是很講究的,冬裝有呢子和馬褲呢面料,夏裝有柞蠶絲面料。

將軍們的軍服就更講究了,同是呢子軍裝,將軍服的面料要高出校官服面料一個等級。

他們還配發了水獺皮的帽子和毛嗶嘰的風衣。

于是各種面料的軍裝便成了時髦貨,就連和軍禮服一起配發的小牛皮松緊口高腰皮靴,也成了頂尖級俏貨,俗稱"將校靴"。

干部子弟們大概是希望用這種方式表現父輩的級別。

卻沒料到平民子弟也認可了這種時尚,沒有軍裝穿沒有關系,只要你有搶劫的膽量,沒有什么東西是弄不來的。

所以,要是你在1968年北京的街頭發現一個頭戴水獺皮將軍帽的青年,你可千萬別以為他就是個中將的兒子,他父親是個鐘表匠也說不定。

這么說吧,要是你在1968年的某一天,穿一身將校呢軍裝單身出門,如果你不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那么結果是顯而易見的,不等你走出兩公里,就會被扒得只剩下褲衩背心,要是這位里面沒穿褲衩,那就活該你倒霉,光著屁股回家吧。

需要指出的是,無論是大院里的孩子,還是胡同里的孩子,則又分為兩大類,一種是安份守己的,一種是喜歡在街頭鬧事的,這類人被稱為"玩主"。

多年以后,有個作家還以此為名寫了個中篇小說,最后又拍成電影。

令人遺憾的是,影片中飾演玩主的幾位當紅明星只演出了當年玩主的玩世不恭,卻沒表現出玩主們斗毆時的兇狠和驕橫。

如此說來,鐘躍民一伙在1968年是當之無愧的玩主。

天橋劇場售票處的臺階上零亂地碼放著一些磚頭,磚頭一塊挨一塊排成一條蜿蜒曲折的長隊,這些磚頭代表排隊人所占的位置。

售票處附近到處是成群結伙的青年,脖子上掛著軍用挎包,雙手插在褲兜里,放肆地打量著每一個過路的人。

這些青年都有個共同的特點,他們和別人對視的時候,目光中充滿著挑釁和不屑。

鐘躍民一伙七八個人也站在路邊,天兒太冷,他們之中不斷有人在跺腳取暖,往手上哈著熱氣。

一個中等身材,粗粗壯壯的男青年走了過來,他面相兇惡,走路端著雙肩,呈八字步,一步一晃。

鐘躍民一見,連忙迎上去,摘掉皮手套和他客氣地握手,這就是鐘躍民的小學同學李奎勇。

鐘躍民扭頭將袁軍、鄭桐等人介紹給李奎勇。

袁軍傲慢地戴著皮手套和李奎勇握手,李奎勇微微皺了一下眉,他的目光和袁軍挑釁的目光相遇了。

"你就叫李奎勇?老聽躍民提起你,我耳朵都磨起老繭嘍。

"袁軍冷冷道。

李奎勇面無表情地問∶"哦,他都說我什么?" "說你從小就練摔跤打拳,那句話該怎么說來著?噢,拳打天下好漢,腳踢五路英雄,你有這么厲害么?" "沒這么邪唬,不過嘛……

象你這樣的三五個我還能對付。

" 袁軍冷笑道:"菜刀你能對付嗎?" 李奎勇突然伸手摘下袁軍頭上的呢軍帽,用手拈拈,又扣回袁軍頭上:"你這將校呢帽子也太舊了,都快磨破了,回頭我給你換頂新的,我那兒還存著一打呢。

" 袁軍暴怒地將手伸進挎包:"我剁了你丫的……

" 李奎勇一把按住他的手:"小子,你活膩了?你敢動一下我弄死你。

" 鐘躍民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奎勇、袁軍,你們倆兒要是互相看著不順眼,改日約個地方單練,誰把誰廢了那算本事,可今天你們都是沖我面子來的,當著我面兒動手就不夠意思了吧?" 李奎勇陰沉著臉松開手:"好吧,今天我給躍民一個面子,小子,你記住了,你欠我兩顆門牙。

" 袁軍冷笑著不服氣:"你也記好,你欠我一條胳膊,想著點兒還。

" 遠處傳來一片自行車的轉鈴聲,一伙穿黃呢子軍大衣的青年騎著自行車飛馳而來,他們 旁若無人地支好自行車,拎著彈簧鎖走上售票處的臺階,低頭看看那些代表排隊人的磚頭,輕蔑地相視而笑。

一個青年從挎包里抽出一把菜刀"當"地一聲扔在最前邊,大聲喊道:"都看好了啊?p>藝獍訓杜諾諞,谁箔h透藝獾端禱啊?p>" 另一個青年抬腳將幾塊磚頭踢飛:"哪來這么多破磚?" 這顯然是明目張膽地挑釁,鐘躍民一伙呼地一下全站起來,不約而同地把手伸進挎包。

李奎勇攔住鐘躍民:"躍民,用不著你出手,我來擺平這些小子。

" 他雙手插在短大衣的口袋里慢慢走過去,叉開雙腿穩穩站在那伙人面前。

雙方的目光對峙著。

李奎勇不緊不慢地說:"你們聽好,我今天心情不錯,這是你們的福氣,你們要珍惜這個機會,快點兒把那幾塊磚照原樣碼好,再給我的哥們兒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

" 一青年亮出菜刀,不屑地說:"誰的褲襠開了,露出這么個東西來?你膽兒不小呀,知道我是誰嗎?" 李奎勇笑了笑:"你是誰?" "計委大院小明,聽說過么?" "沒聽說過,莫非也是褲襠里鉆出來的?" 幾個青年大怒,紛紛抽出兇器撲上來,嘴里喊著:"剁了丫的!" 李奎勇敏捷地跨上一步,閃電般貼近那個青年,一只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把雪亮的剔肉刀,刀刃頂在他的頸動脈上,刀尖已劃破皮膚,鮮血順著刀刃流下來。

幾個青年嚇白了臉,全身都僵住了……

被樓住的青年腿都軟了,直往地上出溜,他張著嘴,一時說不出來話,半天才蹦出幾個字:"大……

大哥,我服了,我……

服了……

" 李奎勇放了手,輕蔑地說:"就這副熊樣兒還敢到這兒來拔份兒?都給我滾,別讓我再看見你們。

" 幾個青年灰溜溜地蒼惶逃竄。

鐘躍民笑著向李奎勇豎起大姆指,順手向李奎勇甩過一包"牡丹"煙。

李奎勇收起刀子,接過煙,點燃一支,陰沉沉的目光向四周掃了一圈,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都把目光轉向別處……

夜深了,北風呼嘯著向等候在售票處旁的人群席卷而來,鐘躍民、袁軍、鄭桐等人把旁邊的建筑工地上堆放的木料搜集過來點燃了一堆篝火,由于木料放得太多,火苗竟竄起三米多高,險些燒著了上面的電線,建筑工地的值班人是個老頭,老人戰戰兢兢地剛要制止,被袁軍一瞪眼就把話給嚇回去了。

這是個無法無天的年月,身為守夜人,他只能起個稻草人的作用,單個的流氓尚且對付不了,更何況今夜,老人有個感覺,好象今夜全城的流氓團伙都來了,這可招惹不起。

一伙穿軍大衣的部隊子弟湊過來和鐘躍民打招乎∶"躍民,借光啦,凍得受不了,讓我們也烤烤火。

" 鐘躍民笑著說∶"你們可真會享現成的,總得交點兒稅呀,可不能白烤火。

" 一個戴羊剪絨皮帽的青年問道∶"躍民,餓了吧?你們踏踏實實坐著別動,我們哥幾個去找點吃的來。

" 袁軍說∶好呀,再弄瓶酒來。

"哥幾個瞧好吧。

" 街對面有個很簡陋的小飯館,飯館此時已經上了板,一個守夜老人正坐在火爐旁翻動烤在爐子上的饅頭。

他聽見外面傳來敲門聲,老人謹慎地把門打開一條縫,還沒來得及問話,外面的人已一擁而進,老人被撞倒。

一伙穿軍大衣的青年沖進來四處散開,非常熟練地在屋子里亂翻。

一笸籮剩包子、饅頭被這些家伙端走,幾箱"二鍋頭"酒也被搬出飯館……

老人驚慌地說:"你們要干什么?快給我放下……

"他話音沒落,一只盛米飯的柳條笸籮已扣在老人的頭上,米飯紛紛揚揚撒了一地。

工地上到處燃著篝火,青年們圍著火堆在烤包子,喝酒。

誰也鬧不清剛才參加搶劫的是哪一伙,因為他們的年齡,裝束和神態都差不多。

看得出來,他們雖然分別屬于若干個團伙,但彼此之間肯定都認識。

鐘躍民、袁軍喝著酒,不停地向周圍打招乎的熟人點頭示意。

李奎勇手里拿著一瓶酒,不時地對著瓶子來上一口,他陰沉的目光不停地向四周打量,目光中充滿了輕蔑和挑釁。

鄭桐湊近鐘躍民:"躍民,你看見沒有?海淀的、東西城的、朝陽的,都來了,明天早上有熱鬧看了,你說明天李援朝他們來不來?" "他當然得來,這種露臉的事他能不來么?" "那李援朝今天怎么不來排隊?" 袁軍插言道:"憑李援朝的名聲,他能來排一夜隊?不信你看著,明早開始賣票了,他才會到,而且絕不排隊。

" 鐘躍民點點頭:"沒錯,他就是第一個買票,也沒人敢說什么。

" 李奎勇哼了一聲,不屑地說:"他憑什么?" "就憑他是李援朝。

" "扯淡,我倒想見識一下,他難道三頭六臂?" "要是一對一交手,三個李援朝也不是你的對手,但你不可能有這種機會,他手下亡命徒很多,輪不上他親自動手,你已經被收拾了。

" "那好,明天他要是來了,你給我指一下就行,我要會會他。

" 鐘躍民拍拍他的肩膀說:"奎勇,今天是我請你來的,算你幫我一個忙,以后你要是有什 么事需要我幫忙,你說一聲就行,我隨時還你這個人情,可這次你不能給我找麻煩,你要是想和李援朝叫板,以后自己找機會,和我無關。

" 李奎勇點點頭:"好吧,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這次我聽你的。

躍民,說實話,以前我最煩你們這幫大院里的孩子,惟獨你鐘躍民還算條漢子,咱倆只做了一個學期同學吧?可咱們成了朋友,我本以為你鐘躍民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可我今天才發現,你怎么也有怕的人?" 鐘躍民搖搖頭:"這你可錯了,我不是怕誰,和你說你也不懂,你不是我們這個圈子里的人。

" 李奎勇冷笑不語。

西北風在呼嘯著,一堆堆篝火旁,青年們緊裹著大衣,伸出雙手在烤火。

不知是誰先哼起了歌,隨即很多人加入,成了亂哄哄的大合唱: 歌聲輕輕蕩漾在黃昏的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廠已發出閃光, 列車飛快地奔馳, 車窗的燈火輝煌 ……

鐘躍民吃飽了肚子,便覺得有幾分無聊,他伸了個懶腰說:"我要去附近走走,誰去?" 袁軍馬上響應:"我去。

" 鄭桐本不想去,可他怕鐘躍民不在的時候有人尋釁,靠他自已是應付不了的,于是也表示要去。

李奎勇說∶"你們去吧,我在這兒守著。

" 鐘躍民、袁軍、鄭桐三人沿著空蕩蕩的前門大街漫無目的地閑逛著。

袁軍兇狠地說:"躍民,我先和你打個招乎,我看李奎勇那小子不順眼,今天看你的面子我先放過他,早晚我要插了他。

"這也是玩主特有的語言,刀子被稱為"插子","插了他"相當于"捅了他"。

鐘躍民無所謂地回答:"那是你們自己的事,別和我說,不過,你要是和李奎勇單練,恐怕不是他對手,這小子手黑著呢。

" 袁軍不屑地哼了一聲:"走著瞧吧……

" 三個人走到大柵欄商業區,袁軍、鄭桐走路跌跌撞撞,已困得睜不開眼睛。

鐘躍民卻目光炯炯,毫無倦意。

袁軍迷迷糊糊地說:"躍民,哥們兒不行啦,我得找個地方瞇一會兒。

" 鄭桐也不滿地嘟噥著:"我也快扛不住了,躍民,你丫怎么跟上了發條似的,一點兒不消停?" 鐘躍民笑著說:"你們倆真沒用,一宿都熬不下來?不行,不能睡,走走就不困了。

" 袁軍和鄭桐跌跌撞撞地走上一家商店的臺階,緊裹著大衣蜷縮在門洞里,看樣子再也不打算動了。

鐘躍民大聲問道:你們倆是真不打算走了? 袁軍都口齒不清了:不走……

堅決不走了,你殺了我也不走了……

鄭桐迷迷糊糊附和著:誰走誰是孫子……

鐘躍民四處張望一下,發現了這家商店的玻璃櫥窗,他臉上露出了壞笑。

鐘躍民威脅著說:好啊?p>飪贍忝撬檔?谁走谁是随動?p> 他突然掄起手中的彈簧鎖向玻璃櫥窗砸去,一聲巨響,櫥窗玻璃被砸得粉碎,鐘躍民扭頭就跑。

被驚醒的袁軍和鄭桐呆呆地愣了片刻,突然明白過來,他們閃電般竄出門洞,向鐘躍民追去……

空蕩蕩的大街上傳來袁軍氣急敗壞的喊聲:鐘躍民,你丫有大爺沒有?我操你大爺……

清晨終于來了,等候了一夜的人們自動排起一條長隊,很多人都在看表。

八點整,售票處的窗口打開了,一個售票員伸頭向外看了一下,發現窗外密密麻麻的人群,她驚訝地張大了嘴,把頭縮了回去。

人群開始躁動起來,每一個排隊的人都緊緊貼著前一個人,生怕有人插進隊伍。

這時遠處響起了自行車的轉鈴聲,許許多多的鈴聲竟匯成一股宏大的聲浪。

街道盡頭出現密密麻麻的自行車流,身穿各色棉大衣、呢子大衣的青年一群接一群,匯成一股強大的黃色人潮向天橋劇場的方向涌來。

鐘躍民他們幾個人立刻興奮起來:"嗬,夠壯觀的,四九城玩主全來了,這回有熱鬧看啦。

" "打吧,打死幾個才好呢。

" "好戲該開場了,這可比看芭蕾舞來勁。

" 那些剛剛來到的青年似乎沒有排隊的概念,他們支好自行車,便一窩蜂擁向售票口,隊伍一下子亂了。

排了一夜隊的人們對這些驕橫的后來者并不買賬,他們一個貼一個,頑強地保持著完整隊伍,企圖把這些后來者擠出去。

人們推推搡搡,擁來擠去,隊伍就象一條不斷扭動的巨龍,喧囂聲,咒罵聲交織在一起,匯成巨大的聲浪,人群中最終釀成沖突,兩伙青年進行了一場血腥的斗毆,人群頓時大亂,混戰中不時能看見一兩只高舉著彈簧鎖的手在人群中隱現,隨即傳來肉體被擊中的悶響。

鐘躍民站在旁邊抽著煙冷冷地觀望著,他突然在人群中發現了大名鼎鼎的李援朝。

李援朝捏住自行車的車閘,他一條腿支住身子,另一條腿蹺在自行車的橫梁上,似乎只是從這里路過,根本沒打算下車。

他身邊簇擁著十幾個橫眉立目的青年,很有點兒眾星捧月的意思。

李援朝的個子很高,身材魁梧,一張堪稱英俊的國字臉,他穿著一身普普通通的藍制服,在一片黃綠色的軍裝中顯得很特立獨行,他在"老兵"中是個領袖級的人物,李援朝這三個字就是招牌,犯不上象那些毛頭小子那樣穿身將校呢到處招搖。

李援朝和鐘躍民是一個學校的,他比鐘躍民高兩個年級,1966年成立紅衛兵組織時,鐘躍民剛讀完初一,李援朝已經讀完了初三。

本來以李援朝的身份犯不上搭理低年級的鐘躍民,而鐘躍民也沒想巴結他,在紅衛兵海淀糾察隊共事時,兩人只是點頭之交。

他倆真正熟悉起來,是在沖擊公安部大院時。

1966年底,老紅衛兵們聚集在北展劇場?p>鹱藕宓爻閃⒘?首都紅衛兵聯合行動委員會 ",李援朝在會上當仁不讓地被推舉為領導人之一。

多年以后,鐘躍民和一些當事人談起這件往事的時候,大家都覺得很可笑,因為"聯動"的成立完全是起哄架秧子,既沒有嚴密的組織系統,也沒有統一的行動綱領,只不過是干部子弟們對當時的中央文革小組有氣,因為中央文革小組已經把斗爭的矛頭對準了黨內老干部,也就是他們的爹媽,這就直接觸犯了他們的利益,他們向來是革別人命的,怎么這次革命革到自己家來了?大家在會上吵也吵了,罵也罵了,散了會后也沒什么人把這件事當回事,可圈外人不了解情況,把"聯動"這個組織傳得沸沸揚揚,很有傳奇色彩。

甚至有傳言說,"聯動"組織內部等級制度森嚴,連袖章都是按照爹媽的級別配發的,分別為呢、緞,綢、布等面料。

鐘躍民說,我算明白了,很多著名的史詩都是這么問世的,最早出現在一個多喝了二兩酒的家伙嘴里,有人聽了就向別人轉述,轉述中又按照自已的想象進行了藝術加工,傳來傳去,代代相傳,于是就成了史詩。

鐘躍民記得,"聯動"成立大會后,大家聽說公安部抓了他們的幾個哥們兒,于是大家一起哄,說去公安部要人,當時誰也沒覺得公安部有什么了不起,甚至覺得公安部要是敢不放人,就砸了它,造反有理嘛。

笫一次去沖公安部時李援朝糾集了一兩百人,開始大家還象模象樣地和公安部負責接待的干部交涉,后來就有點兒煩了,跟這個小干部扯什么淡?干脆沖進去把人搶出來不就得了,于是弟兄們開始往大門里沖,這樣就和守衛的軍人們發生了沖突,當時軍人們得到的命令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他們只是手挽手組成人墻,以阻止這些毛孩子的胡鬧。

少年們沖了幾次,就好象浪潮撞在礁石上,無濟于事。

平時挺有主意的李援朝此時也沒了轍,這時鐘躍民肚子里的壞水開始往外冒了,他帶著一群初中一年級的少年伸手嗝吱戰士們的癢處,軍人們沒有受抗癢訓練,他們被嗝吱得笑了起來,人墻頓時出現缺口,鐘躍民并沒有馬上帶人沖進缺口,而是組織少年們把戰士們一個一個拉出人墻,使軍人們組成的人墻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李援朝帶人順利地沖進公安部。

當然,事后想起來,當年的"聯動"們向公安部發起了六次沖擊,未必是場有計劃有組織的行動,其中少年們起哄架秧子的成分起了很大作用,鐘躍民就直言不諱地承認,當年自已參加沖擊公安部的行動完全是閑出來的,他沒什么政治訴求,只是不安份的天性使然。

這次膽大包天的行動的直接后果,是"聯動"被中央文革小組定性為反革命組織,遭到北京造反派組織數萬人的圍攻,"聯動"組織迅速土崩瓦解。

而李援朝卻通過這次事件注意到鐘躍民的應變能力和組織能力,他從此不再小看鐘躍民,認定這家伙是個人物,兩人的關系由此密切起來。

李援朝笑吟吟地向四處張望,人群中不斷有人向他諂媚地打招呼,他微笑著點頭示意。

他看到了鐘躍民,兩人對視了片刻。

鐘躍民笑笑,豎起兩根手指碰碰帽檐,瀟灑地向外一甩,行了個美式軍禮。

李援朝笑著還了禮。

鐘躍民對李奎勇說:"奎勇,那人就是李援朝,你覺得怎么樣?" 李奎勇注視著李援朝,嘴里不以為然地說:"我看不過如此,怎么?他是你們這些老兵的頭兒?也是什么'聯動'的吧?" "我們這群人沒有頭兒,不過,敢惹李援朝的人確實不多,當年'聯動'六沖公安部,他是主要組織者之一。

" 這時,與鐘躍民打過架的張海洋一伙也出現在天橋劇場門前。

鐘躍民一見便興奮起來,他把軍用挎包往脖子上一掛,帶著袁軍等人擠出人群,迎著張海洋走過去,他滿面笑容地問道∶"哥們兒,還認識嗎?" 張海洋等人正要走上臺階,見到鐘躍民他們圍上來,立刻做出了反應,他冷笑道:"扒了皮也認識你,你想怎么樣?" 鐘躍民手里亮出了菜刀:"別廢話,你出手吧。

" 張海洋向后面伸出手,一個同伴遞過一把七寸長的三棱刮刀,他接刀在手,慢慢向鐘躍民走去,一場血腥的斗毆馬上就要發生了。

此時,站在不遠處一直注視著事態進展的李援朝突然揚起手喊道:"鐘躍民、張海洋,都住手。

"他分開人群走進圈內,正在劍拔弩張的雙方都停住了。

張海洋和李援朝也是熟人,他抬頭寒喧道:"噢,是援朝啊?p>愫,烘V貌患恕?p>" 鐘躍民冷冷地說:"援朝,這事你別管,我要剁了這小子。

" "躍民、海洋,你們都給我點兒面子好不好?其實大家都不是外人,躍民,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張海洋,住二號院,八一學校的。

海洋,他是鐘躍民,育英學校的,都是自己人,大水沖了龍王廟嘛,咱們可別讓外人看笑話。

"李援朝真誠地為雙方調解著。

"你是育英學校的?羅建國你認識嗎?"張海洋問。

"當然認識,那是我哥們兒。

你們八一學校的楊曉京你認識嗎?"鐘躍民也緩和了口氣。

"他和我是同班同學,關系一直不錯。

" 鐘躍民把菜刀裝進挎包∶"鬧了半天都是哥們兒,咱們還打什么?算了吧。

" 張海洋收起刮刀,朝手下人喊:"都把家伙收起來,這是誤會。

" 李援朝拍了拍兩人的肩膀:"這就對了,你們哥倆兒握握手,今后就是朋友了,有什么事還得互相關照呢。

" 這就是打群架的特點,往往人一多,架就打不起來了,因為人群里總有相互認識的人,兩邊一撮合,雙方當事者也就有了臺階兒,誰也沒有丟份兒,既然保全了面子,索性就握手言和,這一來二去興許就成了熟人,成了哥們兒。

鐘躍民和張海洋握手成了朋友,他們自已也沒想到,這一握手就是一輩子的朋友。

李援朝雖屬號令群雄的人物,但今天的情況有些特殊,因為全城的玩主都來了,哪個不是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里稱王稱霸慣了的主兒?李援朝份兒再大也不可能做到一手遮天,他剛剛平息了鐘躍民和張海洋之間的矛盾,又有兩伙人在售票窗口前打起來了,一時磚頭亂飛,喊聲四起。

幾個佩戴北京衛戍區值勤袖章的解放軍戰士撥開人群沖上前去制止斗毆,斗毆的雙方又和戰士們扭打起來。

一個戰士抓住一個正在打人的青年,想把他揪出人群。

一塊磚頭飛來,擊中戰士的額頭,那個戰士呻吟一聲,雙手捂住了傷口,鮮血順著指縫流出來。

天橋派出所的所長帶領幾個警察聞訊趕到,但肇事者早就沒了蹤影。

這是一九六八年年底發生的真實故事,當年的警察還沒有配備對講通訊裝備,除了回派出所打電話要求增援,別無它法。

據說,一個小時以后,增援的一個連軍人才趕到這里,天橋劇場門前除了一地碎磚外,連個人影都不見了。

李援朝已經從手下人那里得到了票,他便和熟人打招呼告別,然后轉身準備離去。

可等他轉過身來,卻突然僵住不動了,因為一把雪亮的匕首正頂在他的腹部,他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李援朝長這么大還沒人敢對他如此放肆,此人莫非活得不耐煩了?他發現一張面目猙獰的臉正緊緊盯著他,左面頰上一條深深的刀疤在微微顫動,無聲地表明其主人的心毒手狠。

李援朝畢竟是見過風浪的,他面不改色地盯著那張臉,沒有絲毫的驚慌。

他的伙伴們卻大驚失色,紛紛亮出了手中的刀子向前逼進。

刀疤臉低吼一聲:"誰敢動一下我就豁開他的肚子。

"他身后的四條漢子同時跨上一步,亮出了手中的斧子。

李援朝的手下人全部被刀疤臉一伙的兇狠氣勢鎮住?p>塹畝鞫冀┳×恕?p> 鐘躍民剛剛買完票離開售票窗口,見此情景也愣住了。

他慢慢把手伸進挎包,卻被李奎勇按住?p>?躍民,千萬別動,你不是他們的對手。

" "你認識他們?那人是誰?" "小混蛋,新街口一帶有名的亡命徒,敢殺人的主兒。

" 鐘躍民一驚:"是他?我聽說過這個人。

" "小混蛋"冷笑著:"你就是李援朝吧?久聞大名了,我這幾個兄弟也想看看芭蕾舞,以前從沒看過,聽說跳舞的娘們兒都不穿衣服,是嗎?" 李援朝不動聲色地說:"你就是那個'小混蛋'吧?早聽說你要會會我,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廢話少說,你想干什么?"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李援朝,刀都頂肚子了,說話還這么橫,我嘛,沒別的事兒,要不是找票,我到這兒干嗎?把你的票給我留下。

" "我要是不給呢?" "那我就把你肚子豁開,把腸子一根一根抻出來晾晾。

" 鐘躍民推開李奎勇走出人群,亮出菜刀喊:"小混蛋,你放開李援朝,有種咱們一對一單練。

" 小混蛋詫異地說:"咦,哪兒蹦出個小兔崽子來,還挺有種,小子,你聽說過我嗎?" "去你媽的,我管你是誰。

" 小混蛋沉下臉:"小兔崽子,你是不是活膩啦。

敢罵我?" 張海洋也持刀走出人群:"'小混蛋',你要敢動李援朝一下,今天就把你砍成肉泥。

" 李援朝沖他們擺擺手:"躍民、海洋,你們的人情我領了,這件事由我自己了斷,'小混蛋',今天算我栽了。

票給你,你可以走了。

" 李援朝的手下人將幾張票遞給了"小混蛋","小混蛋"卻并沒有收刀的意思,他揚揚下巴,示意李援朝為他開路。

李奎勇走出人群,對"小混蛋"笑道:"哥們兒,你份兒也拔得差不多了,該收場了。

" "小混蛋"見是李奎勇,他用手指了指鐘躍民和張海洋說:"奎勇,你也來啦?看見沒有,不是我不想走,是這兩個小子不讓我走。

" 李奎勇對鐘躍民說:"躍民,給我個面子,今天的事到此為止,以后的事你們自己看著辦好不好?" 鐘躍民點點頭:"好,看你的面子,我今天放他一碼,記住?p>鬮業娜飼橄嗟至,磫阉咱们谁也不欠情了?p>" 鐘躍民和張海洋收起刀,人群閃開一條路,小混蛋、李奎勇等人扭頭要走。

李援朝和顏悅色地輕聲說道:"等一下,小混蛋,要是有一天你落在我的手里,你猜會是什么樣子,你想過嗎?" "小混蛋"笑了笑:"我這人命賤,所以老想和富貴人換命,換了命我也不吃虧,你沒聽人說么?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 "那好,你可以走了。

" "下回見!" "小混蛋"和李奎勇幾個人揚長而去。

李援朝手下的人氣白了臉,紛紛鼓噪起來∶"援朝,不能讓他們走,……

" 李援朝擺擺手制止住他們,他望著小混蛋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英俊的臉上漸漸布滿殺機……

第二章 鐘躍民、袁軍、鄭桐的玩主生涯,打架、滑冰、拍婆子、溜門撬鎖。

要不是文化大革命,哥幾個哪有這好日子過?一只古瓷瓶換來一筆"巨款",這年頭兒誰敢成桶地吃冰激凌?美麗傲慢的周曉白。

大院的西北角有兩座四層的公寓樓,這里的環境很幽雅,樓的前后都植著草坪和高大的雪松,一條不寬的水泥路從這里通向辦公區,這是部里的司局級干部住宅樓,平時來這里的 人不多。

文革開始后,這些司局長們大部分都出了問題,有的進了隔離審查學習班,有的干脆進了秦城監獄。

這兩座樓幾乎成了空樓,每到夜晚時,偶而路過的人會發現,這兒只有幾家窗戶里有燈光,其余的窗戶都是黑沉沉的。

袁軍的家就在這里。

自從他父親袁北光、母親王詠琴被隔離審查后,行政處就給袁軍安排了一間八平方米的平房,他家的大門被貼上封條查封了。

按照革委會主任王占英的意思,之所以分給袁軍一間平房,是因為袁軍屬于"可以教肓好的子女",要體現黨的給出路的政策。

袁軍卻不大領情,他最煩聽這些,什么叫"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憑什么他就老得受教育?安上這么個名兒,本身就是種岐視,就好比五七年的右派,據說表現好就可以摘帽子,結果摘了帽子又變成了摘帽右派還是沒什么區別。

袁軍看不出"黑幫子女"和"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之間有什么不同,反正是給你腦門子上貼個標簽,省得別人不知道。

袁家一共四個兒子,袁軍最小?p>娜齦綹綞莢諼母鏌鄖按?哈軍工"或"西軍電"這類的軍事工程學院畢業,被分到西北的國防工業基地工作。

自從他父母被審查后,袁軍算是獲得了有生以來最大的自由,沒人管的日子簡直太幸福了,以前上學時他最怕老師找家長告狀,現在好了,誰愛告誰就告去,只要他找得著袁北光局長。

如果單從這點考慮,袁軍還是挺擁護文化大革命的。

如果說袁軍對這場政治運動有什么不滿的話,那就是他的生活水平嚴重下降,每月十五元生活費,無論他怎么計算也堅持不到月底。

這一年來,他始終過著一種半饑半飽的生活。

后來他終于想開了,與其算計,不如干脆無為而治,有錢了就先混個肚兒圓,沒錢了再說,反正社會主義祖國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餓死。

袁軍和鄭桐是一對活冤家,兩人從上小學起就在一個班,多年來兩人的關系始終保持在打打合合的狀態,常常是一句話不合,雙方就各自抄家伙準備單練,每次都是正要玩命時被同伴們拉開,正因為翻臉成了家常便飯,所以兩人倒從不記仇,往往是勸架的人還沒緩過勁來,這兩位已經又勾肩搭背地稱兄道弟起來。

這個月還不到二十號,袁軍又沒飯吃了。

他厚著臉皮去鄭桐家蹭了兩頓飯,實在不好意思去了,因為鄭桐家的經濟狀況也沒好到哪兒去,他父親鄭天宇此時正和袁北光關在一起,母親孫逸群是個中學教員,雖然沒有被停發工資,但也在停職受審查,孫逸群的工資本來就不高,況且鄭桐還有兩個上小學的妹妹,因此日子過得也很緊。

近來社會上經常發生一些入室盜竊的案件,這座大院里也有幾家住戶被撬了門,損失了一些財產,案子一直沒破。

餓急了眼的袁軍由此受到啟發,決定先拿自已家開刀。

他突然有了種緊迫感,自己要是不先動手,早晚得有真正的賊惦記上,那不便宜了別人?更何況撬自已家應該是輕車熟路,也省了踩點這套程序。

當鄭桐知道袁軍的想法時,不禁大喜,連聲說他早就想到這兒了,只不過沒好意思說罷了。

他見袁軍還有些猶豫,便一個勁兒給他打氣∶"哥們兒,你得這么想,袁北光不是你爸爸,他是三反分子,咱們順了三反分子的東西,就是革命行動了,不是老教育咱們要和家庭劃清界限嗎?怎么劃?怎么能證明你袁軍和反動家庭掰了?就得把三反分子家的門給撬了,這界限不劃也清了。

" 袁軍聽著不入耳∶"去你大爺的,你爸才是三反分子呢,要不咱先撬你們家得了,你爸留過洋,誰知道他當年在美國都干了點兒什么,鬧不好早和中央情報局掛上勾了,正經的里通外國,我覺得先撬你們家比較合適。

" 鄭桐顯得很為袁軍著想∶"我們家還用得著撬?我現在帶你去就行了,問題是我家除了書就沒什么值錢東西,反正你見什么值錢就盡管拿,就是千萬別撬鎖,撬壞了鎖我還得去配,不是又得花錢?" 袁軍一想也是,他搔搔頭皮下了決心。

公寓的樓道里靜悄悄的,看樣子住戶們已經入睡了,袁軍家的大門上貼著被查封時的封條。

袁軍和鄭桐鬼鬼祟祟地用改錐在撬鎖,鄭桐邊撬鎖邊心虛地四處張望,他小聲問:"你們家鄰居是張局長吧?這老頭兒沒被關起來?" "沒有。

這老頭上面有人保,沒人敢動他。

" "要是他聽見動靜出來看怎么辦?"鄭桐不放心地問。

袁軍沒好氣地說:"操,這是我們家,我撬自己家的門他管得著么?我他媽樂意。

" "你丫就吹吧,這么牛逼你怎么不敢白天來,非深更半夜來撬門?"鄭桐挖苦道。

袁軍嘟囔著:"廢話,革委會貼的封條,我敢白天撬鎖嗎?" 門鎖發出一聲輕響,鎖被撬開了,他倆不管什么封條,推開門溜了進去。

黑暗中袁軍輕車熟路地在自己家里四處亂翻。

鄭桐提出警告∶"你當是他媽抄家呢?把翻出來的東西照原樣放好,戴上手套,別留下指紋。

" 袁軍不以為然地說∶"你以為你做了多大案子,公安局還會來查?人家警察吃飽撐的了? " 鄭桐突然被桌子上的一對瓷花瓶吸引了,他拿起花瓶仔細端詳。

他父親鄭天宇是個瓷器迷,家里也收集了不少瓷器,他從小耳熏目染地知道一些鑒賞瓷器的知識。

他臉上突然露出了喜色:"這對花瓶是明代的,崇禎五年燒制,還是官窯的,你們家哪來的這東西?" 袁軍想了想說:"聽我爸說,解放軍剛進城時,各部隊見了沒主兒的房子就占,我爸他們占的那所院子主人是個國民黨大官兒,逃到臺灣去了,這花瓶就擺在客廳里,后來這院子分配給我們家住?p>饣ㄆ亢圖揖憔統閃宋頤羌業,后来搬家时,我胺N淮蘇舛曰ㄆ俊?p>" 鄭桐敲敲花瓶:"我看你們家沒什么值錢貨,也就這對花瓶還值點兒錢。

" 袁軍喜出望外:"真的?這花瓶值錢?那咱把它送到委托行賣了。

" "這年頭賣不出價兒來,能賣個幾十塊錢就不錯了。

對了,你還得把你們家戶口本順走,沒戶口本委托行不收。

" 袁軍沮喪地說:"媽的,我們家存折是動不得,都讓銀行凍結了,你看除了花瓶還有什么可賣的?" "把那個半導體收音機帶上,再卷上你爸的呢子大衣。

"鄭桐吩咐道。

"我操,你丫出點兒好主意行不行?哪天我爸被放出來,發現他大衣沒了,非他媽打死我不行,不瞞你說,我爸手黑著呢。

" 鄭桐耐心地開導道:"好不容易把鎖撬了,不順走點兒東西,咱們干嗎來啦?趕明兒你爸要問起來,你就往造反派身上推,你爸準沒脾氣,再說了,你爸能不能出來還單說呢,萬一哪天老爺子沒扛住?p>至壇齙愣吹匙鐨,闹簿忔V退頹爻橇,你就縿h⒍厶詘,没事?p>" 袁軍罵道:"你爸才送秦城呢,你丫別老方我。

" 鄭桐又想起了什么,他拉開了衣柜,開始翻動衣服。

袁軍問∶"你又惦記上什么啦?" "你爸是不是還有一身將校呢?咱們來都來了,索性就多弄點兒東西走。

" "嘿,你丫這不是趁火打劫么?給我放下,我都沒敢順這身將校呢,你怎么凈想這美事?" 鄭桐理也不理,邊翻邊回嘴∶"我還缺身行頭呢,我們家再往上翻八代也翻不出一個當過兵的人,找件軍裝算是費了勁兒啦,我說過,不弄件將校呢穿穿,哥們兒死不瞑目。

" 袁軍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說你怎么這么痛快就來了,鬧了半天是沖我們家軍裝來的?操,引狼入室,我他媽絕對是引狼入室。

" 鄭桐話里有話地威脅道∶"要不我過幾天再來?" 袁軍道∶"算啦,反正你是惦記上這身將校呢了,不弄到手不算完,你隨便吧。

" 兩人摸著黑收拾好細軟,溜出大門,消失在黑暗之中。

北京西城區的百萬莊、二里溝一帶有著大片的樓群,這些五十年代建造的住宅樓按照不同的等級劃分出若干個區域,以天干地支類推,如子區、丑區等。

這些住宅區分屬于不同的國家機關和部委,如國家計劃委員會,第一機械工業部等。

如果你在1968年穿越這片住宅區,會發現這里隨處可見成群結伙,身穿黃色軍裝和藏藍色制服的青少年,他們或無所事事地站在街頭,或數十人一起騎著自行車閑逛。

這是些追求時尚的青少年,當時的成年人是不會了解這種時尚的,這好比今天的成年人不了解那些把頭發染成五顏六色的雞毛撣子狀,鼻子上戴著鼻環的新新人類一樣。

1968年的青少年們追求的時尚還不算太出格,最時髦的服裝首推軍裝,藍制服次之,以今天的眼光看,這些款式平庸,色彩單調的服裝怎么能領導一個時代的時裝潮流呢?簡直毫無道理。

創造這些時尚的是那些被稱為"老兵"的青年,在一個剛剛能吃飽肚子的國度里,他們都是來自最富有的家庭。

但他們的審美能力不可能擺脫時代的束縛,他們所能創造的時尚無非是在這些樸素的衣著上進行某種搭配,比如一身藍制服可以配上一雙白邊的懶漢鞋,再配雙雪白的線襪。

如果是位姑娘,冬天的圍巾倒是頗有講究,一種色彩鮮艷,用細毛線織成的拉毛圍巾成了時髦貨,不過戴這類圍巾需要一定的勇氣,因為很容易被人指責為"不正經"。

就象今天的城市青年崇尚名牌汽車一樣,當年的"老兵"們崇尚一種全鏈套,裝有電鍍后架的"永久"牌自行車,此車的型號為"永久十三型",俗稱"錳鋼車"。

當年這種自行車產量有限,市面上極難見到,商店里若是偶爾到一批貨,要事先貼出告示,購買者們頭一天傍晚就得到商店門前排隊,和鐘躍民等人購買芭蕾舞票一樣,追求時髦的代價是忍受一夜凜冽的寒風。

如果你在1968年身穿軍裝或一身藍制服,再配上懶漢鞋白襪子,騎上錳鋼車在百萬莊一帶閑逛,那就等于在向世人宣告,我是玩主,誰不服氣就惹我試試。

你放心,肯定會有不止一群玩主來找你麻煩。

如果是位姑娘穿上這身行頭,再戴上一條鮮紅的拉毛圍巾,那說句不客氣的話,這叫找拍呢。

何謂拍?拍婆子是也。

何謂拍婆子?就是在大街上和不大正經的女孩子搭訕,要求交朋友。

其實這位姑娘早該有心理準備,既然打扮成這樣,就怨不得玩主們把你視為同類。

李奎勇和小混蛋旁若無人地站在通往申區的路口上,兩人邊談話邊四處張望,臉上帶著挑釁的神態。

在非"老兵"類玩主的眼里,百萬莊地區無異于敵占區,特別是在百萬莊的諸多區塊中,申區簡直是百萬莊的靈魂。

這是一片二層小樓的高級住宅區,里面的住戶級別最低的也是副部級干部。

他們的子女,都是"老兵"中最有影響的人物,也就是說,誰要是得罪了他們之 中的一個,后果將是相當嚴重的,他們有能力在很短的時間內召集數百人進行報復。

今天李奎勇和小混蛋兩人敢跑到申區來"拔份兒",這無非是想表明他們的勇氣,根本沒把這些"老兵"放在眼里。

李奎勇和小混蛋曾住在一條胡同里,當年李奎勇練摔跤時,小混蛋還是個很瘦弱、膽小的孩子,有時還受別的孩子欺負,每次都是李奎勇替他打抱不平。

后來李奎勇的父親和別人換了房,他家搬到了宣武區南橫街,兩人才斷了聯系。

前些日子,小混蛋在天橋劇場搶了李援朝的票,竟和李奎勇意外地重逢了。

李奎勇怎么也沒想到,這個當年胡同里最不起眼的老實孩子,幾年沒見竟成了大名鼎鼎的小混蛋,連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兵"們都談虎色變。

使李奎勇感動的是,如今的小混蛋雖已成名,但他對李奎勇仍然象小時候一樣尊重,還是一口一個勇哥地叫著。

李奎勇是個講義氣的人,別人敬他一尺,他就還人一丈。

他雖然對干部子弟懷有極深的成見,但仍然能和鐘躍民交朋友,就因為鐘躍民能尊重他。

所以當小混蛋提出要他陪著到申區來"拔份兒"時,李奎勇沒有猶豫,立刻就答應了。

他沒有想到,這一答應,幾乎給他惹來殺身之禍。

兩個穿軍裝的姑娘騎著自行車從路上走過,小混蛋輕佻地招招手∶"嗨,小妞兒,過來陪哥哥聊聊……

" 兩個姑娘顯然沒受過這等侮辱,她們停下自行車罵道∶"混蛋,哪來的狗東西,敢到這兒來撒野?" 小混蛋大笑∶"你還真說對了,我就叫小混蛋,小妞兒,你連哥哥叫什么名字都知道?來,讓哥哥親一下。

"他邊說邊向姑娘們走去。

兩個姑娘見小混蛋真要過來,也慌了神,她們連忙騎上自行車∶"你有膽量就等著別走。

" 小混蛋停下腳步∶"好呀,哥哥在這兒等你,快點兒來。

" 李奎勇笑道∶"真是個混蛋,我怎么都不認識你了?你小子以前可挺老實的。

" 小混蛋望著遠去的兩個姑娘的背影說∶"奎勇,你還記得嗎?當年我瘦得象個猴子似的,咱們胡同里的孩子誰都敢揍我,也就是你老護著我,那會兒你正練摔跤,沒人敢惹你,后來你們家搬走了,我還挺想你,晚上做夢還夢見你好幾次。

" "你現在可不一樣了,倒退半年時間,誰知道有小混蛋這一號?現在可了不得,北京城誰不知道你小混蛋的大名?前兩天我在朝陽門碰見一個過去一起練摔跤的哥們兒,那哥們兒還問我呢,聽說新街口最近煽起一個小混蛋,腰里別把插子,見人就插,才一個月功夫就插了七八個了。

" "沒想到我現在有這么大名聲?連朝陽那邊都知道啦?好象我是瘋子,見人就捅刀子,其實我不過是專插那些'老兵'。

" 李奎勇勸道∶"哥們兒,最近你可要留神,那個李援朝上次在你這兒栽了面兒,我聽說他早放出話了,逮住你就要你的命,不是我說你,你最近干得有點兒出圈了,一連捅了好幾個,連西城分局也在抓你,你還是躲躲吧。

" "扯淡,誰干掉誰還沒準兒呢,大院里的人就那點兒能耐,打架就仗著人多,一對一單練就熊了,我試過幾次,甭管多少人,你上去捅倒一個,其余的跑得比兔子還快。

" 一群身穿黃呢子軍大衣,騎著自行車的青年來到路口,他們停下車,用無禮的目光將小混蛋和李奎勇上下打量。

小混蛋一見就來了脾氣:"孫子,你照什么?" 那群青年顯然不認識小混蛋,見有人尋釁,便紛紛從車把上拿下彈簧鎖向小混蛋圍了過來。

李奎勇忙上前勸說:"哥們兒,你別再惹事了,咱們走吧。

" 小混蛋是個暴脾氣,哪能如此善罷甘休?他說:"你站著別動,看我的。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迎著那群人走過去。

那群青年氣勢洶洶地把小混蛋圍在中間,小混蛋面不改色。

一個為首的高個子青年晃動著手里的彈簧鎖,傲慢地向小混蛋發問∶"你哪兒的?給我報個名兒。

" 小混蛋根本不說話,突然出手,一把三棱刮刀已經捅進了高個子青年的腹部。

高個子青年慘叫一聲,捂住肚子跌坐在地上,他的同伴們都被嚇呆了。

小混蛋用帶血的刮刀向青年們晃晃,青年們一個個呆若木雞。

小混蛋輕蔑地笑笑,轉身揚長而去。

那些被嚇呆的青年似乎才清醒過來,七手八腳地扶起受傷的人。

受傷的高個子青年痛苦地咬著牙,雙手緊緊地捂住腹部,鮮血從指縫里涌出……

什剎海冰場的高音喇叭里一遍一遍地放著《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曲,水銀燈下,一群群青年男女興奮的追逐著,嬉鬧著,姑娘們漂亮的長圍巾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鮮艷。

鐘躍民、袁軍、鄭桐和幾個伙伴在跑道南側的冰球場上和另一伙青年在打冰球,鐘躍民靈活地帶球向對方禁區猛沖,他連連繞過對方的幾個堵截者,搶到了一個極佳的射門位置,他掄起冰球桿正待大力擊球,卻被對方一個高個子青年撞出一丈多遠,摔了個嘴啃泥。

袁軍和鄭桐幸災樂禍地大笑起來。

鐘躍民從冰面上爬起來,惱羞成怒地給高個子青年一記耳光∶"你他媽往哪兒撞,找死呢?" 高個子青年捂住臉憤怒地問∶"你憑什么打人?打冰球有規則,允許合理沖撞。

" 鐘躍民冷笑著∶"對不起,我看差眼了,把你腦袋當冰球了。

" 高個子青年不象是玩主,也不懂玩主的規矩,他哪里知道和玩主是沒有理好講的,他漲紅著臉抓住鐘躍民的衣領∶"你跟我走,咱們去派出所講理。

" 鐘躍民和同伴們都被這個不諳世事的青年逗樂了,講理?真有意思,這年頭哪有理好講?這孫子是從外國來的吧?他怎么能提出如此可笑的問題?看來這人腦子有毛病?p>災掠謚釉久穸祭戀米崴,钟跃冒d荒頭車鼗踴郵幀?滾吧,找個涼快地方呆著去。

" 那青年哪里知道鐘躍民已經饒了他,他仍在激動地喊著,要求鐘躍民和他去派出所解決問題。

袁軍不耐煩了,他覺得這個人太不懂事,今天哥幾個心情不錯,沒有暴打他一頓已經是對他最大的愛護了,怎么還敢沒完沒了?他板著臉向高個子青年走去。

那青年還沉浸在憤怒的情緒中,嘴里在不停地嚷著,忽然,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只覺得自己脖子上涼颼颼的,原來是一把鋒利的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

這青年終于明白自己是碰到什么人了。

袁軍收起刀子,揮揮手,那青年立刻跑得沒影兒了。

這樣一來,剛才和鐘躍民他們一起打對抗的幾個青年都收起冰球桿走了。

人家是來打冰球的,不是來拔份兒的,要是撞倒個人就得挨揍,那這冰球就沒法兒玩了。

鐘躍民自己也覺得怪沒趣的,這沒辦法,他橫慣了。

鄭桐似乎發現了什么∶"哎,躍民,你看!" 他指著不遠處正在溜冰的兩個姑娘,"你認出那兩個妞兒沒有?" 兩個姑娘正互相攙扶著在練習滑冰,她們好象還不太會滑,在冰面上站立不穩,一次次地跌倒。

鐘躍民仔細瞧了瞧:"不認識,她們是哪兒的?" 鄭桐白了鐘躍民一眼:"哎喲,你丫什么記性?上次咱們為這兩個妞兒還和張海洋打了一架呢,你還讓人給花了。

" 鐘躍民恍然大悟:"噢,想起來了,是這兩個妞兒嗎?讓我看看哪個妞兒更漂亮點兒。

" 他終于想起來了,那其中一個姑娘叫周曉白,這名字還是自己冒充她表哥套出來的。

周曉白和羅蕓不大來冰場滑冰,因為當時社會上有種偏見,似乎是來冰場滑冰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聽同學們講,冰場是小流氓經常出入的地方,打架斗毆是常事,更要命的是,冰場上的流氓特別愛追著女孩子耍流氓。

周曉白聽了很不以為然,她從來不是個膽小的女孩兒,小流氓有什么可怕的?這一年多來,她遇見的小流氓多了,不過就是在大街上厚著臉皮和她搭訕就是,也沒什么太出格的舉動,別理他就是了。

再說,這年月簡直沒什么可玩的,除了滑冰還有什么娛樂?只剩下個冰場了,要是再因為冰場上有流氓就不敢去的話,那冰場不就成了流氓專用的了?憑什么?她還非去不可。

羅蕓對滑冰興趣不大,可她和周曉白是好朋友,既然朋友要她陪,她當然不好拒絕。

其實羅蕓更不怕冰場上所謂的流氓,她本身就是最早參加紅衛兵的一批女孩子,也屬于"老兵"圈子里的人,她知道冰場上的所謂流氓都是當年的"老兵",這些干部子弟能壞到哪兒去?所以羅蕓連想都沒想就陪周曉白來了。

周曉白從上幼兒園起就是那種很乖的女孩子,上學時也是品學兼優的學生,在家里聽父母的,在學校聽老師的,這種女孩兒誰都喜歡。

六六年鬧紅衛兵時,周曉白也想參加紅衛兵,因為她最有資格,她是純粹的紅五類,她的父親周鎮南是1955年授銜的中將副司令,是解放軍將領中為數不多的出身黃埔的將軍。

周鎮南告訴女兒∶"學校不上課了,你就給我呆在家里,那個什么紅衛兵組織你不要參加,那些毛孩子懂個屁,要是把好東西都砸了就叫革命的話,那任何一個二流子都是革命家,我真不明白,老頭子是怎么了?怎么會支持這些毛孩子去胡鬧?" 母親陳亦君在一邊聽了嚇白了臉,她一遍一遍地叮囑周曉白∶"孩子,你爸的話你可千萬不能和別人說呀。

" 周曉白聽話地點點頭,對她來說,父母是她最愛的人,不聽他們的話聽誰的?周曉白果然沒有參加紅衛兵,六六年的紅八月,社會上已經鬧翻了天,周曉白居然老老實實在家里溫習功課,她還以為到九月一日學校就會開學了,等一開學她就是初二的學生了。

誰知在家一呆就是兩年,等學校開始復課鬧革命時,她糊里糊涂地已經成了初三的學生,快要畢業了。

這個養在深閨的女孩兒還不知道,如今干部子弟中最時尚的活動就是拍婆子,而她則是一個很顯眼的目標。

羅蕓從沒滑過冰,第一次上冰面就穿了雙花樣刀冰鞋,她前仰后合地站立不穩,一不留神摔了個仰面朝天,樂得周曉白直不起腰來,她燦爛的笑容使臉龐顯得十分嫵媚。

誰知這一笑,可把不遠處的鐘躍民看傻了。

鐘躍民目不轉睛地盯著周曉白,嘴里警告著袁軍等人:"你們聽著,那個圍紅圍巾的妞兒歸我啦,誰和我爭,我可跟誰玩命。

" 袁軍笑道:"得啦,別急哧白臉的,兩個都歸你,我們哥幾個不眼饞,就怕你沒能耐拍到手。

" "嘿,你要這么說,今天我非讓你們見識見識,袁軍,你敢不敢和我打賭?" "行呀,誰輸了誰做東,新僑飯店,怎么樣?" "你丫有錢嗎?就你那十五塊錢生活費,還他媽請客?" "這你別管,我要是輸了,決不賴賬,是偷是搶,可是我自己的事。

" 鐘躍民一拍胸脯說:"哥幾個可聽好了啊?p>餳戮駝餉此刀,下脣却螛I摹?p>"說完他已滑出十米開外。

鐘躍民的滑冰技術很熟練,他高速沖過去,從周曉白身旁掠過,身子似乎無意地撞了她一下。

周曉白站立不穩,她努力在冰面上平衡著身體,左搖右擺,終于跌倒了。

鐘躍民兜轉回來,扶起周曉白,嘴里忙不迭地道歉:"哎喲,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吧?" 周曉白不滿地拍打著身上的冰沫兒:"這么寬的地方,你怎么非從這里過?你是不是成心呀?" 鐘躍民一臉委屈:"這你可冤枉我了,我怎么會成心撞你呢?真對不起,請你原諒。

" "行啦,我不介意,你可以走了。

" 鐘躍民死皮賴臉地說:"這多不合適?我把你撞了,拍拍屁股就走了?這象話么?萬一你以后有個三長兩短,到哪兒去找我?不行,這件事我要負責到底,我可不想讓良心負債。

" 周曉白突然認出了鐘躍民:"是你呀,我想起來了,上次嘻皮笑臉地在大街上糾纏我們的就是你,流氓。

" 鐘躍民故作驚訝:"喲,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混蛋!" "你真神了,連我的小名兒都知道。

"鐘躍民很紳士地鞠了一個躬。

羅蕓拉開周曉白∶"曉白,別理他,這么無賴的人倒真少見,你到底要干什么?" 鐘躍民換了一副面孔,很誠懇地說∶"我說兩位女同學,你們都是受過教育的人,應該懂得禮貌,一般來說,一位彬彬有禮的男同學在大街上企圖和某位女同學相識,這無論如何不是男同學的過錯吧?"鐘躍民繞著兩位姑娘滑了一圈,停下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倆。

周曉白顯然不了解這類玩主,他們的面孔變化太快,剛才還一副貧嘴呱舌狀,這一會兒又突然變得彬彬有禮,以周曉白的教養,是絕不會對有禮貌的人口出惡語的,她緩和了口氣,看了鐘躍民一眼小聲道:"那總不是我們的過錯吧?" 見女孩子上了鉤,鐘躍民心頭狂喜,心說這就有戲了。

拍婆子是有學問的,最怕的是女孩子一聲不吭,那是一種無言的輕蔑,但凡到了這程度,這個妞兒你就別惦記了,沒戲。

周曉白的表現,說明她是個十足的傻丫頭,太好蒙了。

鐘躍民的話來得很快∶"當然是你們的過錯,你想呀,要是哪個女孩子長得豬不叼狗不啃的,還老在我眼前晃悠,這不是招我煩么?可是一看見你們,我的感覺就不一樣了,我納悶呀,你們是怎么長的?也太漂亮了,讓我們這些丑人很慚愧。

" 周曉白和羅蕓"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見第一招已經奏效,鐘躍民趁熱打鐵∶"就說今天吧,我和朋友比賽速滑,本來我遙遙領先,結果剛滑到這兒,你正好一抬頭,你知道我當時是什么感覺嗎?告訴你,我好象被陽光晃了一下,頓時眼睛就花了,等我明白過來,我那朋友早超過我沒影兒了,你說,你這不是害人么?" 周曉白笑了:"你可真貧……

這些恭維話都是從哪本書上學來的吧?"周曉白從來沒見過如此厚臉皮的人。

不過她倒不覺得鐘躍民討厭。

鐘躍民的話里充滿真誠:"我說兩位女同學,我說句話你們可別生氣,不是我恭維你們,看你們兩位往這兒一站,這相貌,這身材,就連我這最不愛恭維人的人都忍不住要說幾句,你們長得夠漂亮啦,別再長啦,總得給我們這些丑人留點兒活路不是?真的,求求你們了。

" 周曉白和羅蕓終于忍不住笑彎了腰∶"我們成了植物了……

" 鐘躍民一本正經地說∶"你們當然是植物了,鮮花難道不是植物么?" 羅蕓笑道∶"真夠肉麻的。

" 鐘躍民話題一轉∶"我說兩位女同學,不是我批評你們,要說你們這滑冰技術,我可就不敢恭維了,這和你們二位的身份也太不相稱啦,你們現在需要一個高水平的教練,不行,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我也豁出去啦,給你們當教練,我保證你們一個月后達到運動員的水平,怎么樣?" 姑娘們都笑著望著鐘躍民不說話。

鐘躍民不管對方同意不同意,不屈不撓地說:"按我的理解,不說話就是默認了。

現在我開始行使教練的職責,首先我要搞清楚,我的兩位運動員都叫什么名字?哦,這位的名字我已經知道了,叫周曉白,對不對?那這位呢?" 羅蕓笑笑說∶"我叫羅蕓。

" "嗯,都是好名字,一聽就知道你們的父母都是有文化的人,不象那些胡同里的老百姓,一起名就是桂枝呀秀蘭的,別笑,你們都嚴肅點兒,記住?p>忝塹慕塘方兄釉久瘛?p>" 這時,鄭桐裝做陌生人,從鐘躍民身邊滑過。

鐘躍民視而不見,一本正經地開始布置任務:"現在咱們開始練習,第一步,你們要先學會直線速滑……

" 不遠處,鄭桐靈巧地滑了回來,袁軍一伙迫不及待地向鄭桐打聽消息:"躍民這孫子跟人家說什么呢?" 鄭桐樂得直不起腰來:"這孫子擺出一副教練的架勢,正教那兩個傻妞兒滑冰呢,丫裝得跟真的似的,還真拿自己不當外人,哎喲,樂死我啦……

" 袁軍一伙樂得前仰后合,用手指著鐘躍民起哄。

周曉白發現了他們,她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氣惱地咬住嘴唇。

而鐘躍民似乎越來越進入角色:"身體重心向前傾,腰要彎下,腿要彎曲……

" 周曉白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我們好象沒請你當教練,你能讓我們安靜點兒嗎?" 鐘躍民被噎住了,他鬧不明白這妞兒怎么突然翻了臉,但他馬上就擺脫了尷尬:"我知道你們是客氣,不好意思麻煩別人,是不是?沒關系,你們千萬別拿我當外人,只當是雷鋒同志又回來了……

" 周曉白似乎沒聽見他說的話,突然反問道:"你叫鐘躍民?" "沒錯,大躍進的躍,人民的民,育英學校六八屆的,如今正等待分配呢。

" 周曉白和顏悅色地說:"鐘躍民同學,能幫我們個忙嗎?" 鐘躍民忙不迭地說:"你盡管說,盡管說,鐘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 周曉白輕輕笑了笑:"沒那么復雜,就是請你離我們遠點兒。

"說完,周曉白和羅蕓手拉手向前滑去。

鐘躍民尷尬地站在原地,悵然地望著姑娘們遠去的背影,他回過頭來,發現袁軍、鄭桐他們早已樂得站立不穩,紛紛撲倒在冰面上……

長安街上,鐘躍民一伙騎著自行車興高彩烈地互相追逐著,剛才"拍婆子"未遂絲毫沒有影響鐘躍民的興致,剛剛在冰場大門口他們還順手"飛"了兩頂羊剪絨皮帽,占了便宜的喜悅更助長了他們的氣焰,他們彼此間高聲叫罵著,發出一陣陣喧嘩。

袁軍突然發現了正在前方并排騎著自行車的周曉白和羅蕓:"躍民,你看前邊那兩個妞兒是不是你剛才拍的那兩個?" 鐘躍民望了一眼:"算了吧,我現在對那倆妞兒沒興趣。

" 鄭桐一撇嘴:"你什么時候學好了?跟真的似的。

" "剛才我說得嗓子冒煙兒,這倆妞兒整個是油鹽不進。

我他媽煩啦,懶得搭理她們。

" 袁軍嘲笑道:"情場失意呀,說話都是酸葡萄味兒,我看呀,你以后洗手別干啦,省得哥幾個跟你一起受刺激,干這個你不行。

" 鄭桐用一種很內行的口吻對鐘躍民傳授經驗:"你丫太急功近利,是不是一見了人家就兩眼發直,放著綠光?這樣可不行,哥們兒教你吧,往后見了妞兒可不能這副流氓相,嚇也給人家嚇跑啦。

" 鐘躍民頗不服氣:"我這么正派的人要還象流氓,天下還有好人么?本來她們都默認我這教練了,你小子這會兒過來了,還帶著一臉的壞笑,讓人家一看就穿幫了,都是你這孫子壞的事。

" "肯定是你的方法不對,呲牙咧嘴地把人家嚇著了,你能不能裝出一副好孩子樣兒?多聊聊以前上學時的事,和她們共同回憶那段美好時光,編故事你難道不會?就說你曾經是個品學兼優的少先隊大隊長,掛過三道杠兒,當然,我們知道你其實連一道杠兒都沒混上過,可我們不會揭發你,你丫就掄圓了吹吧。

" "你還當過鼓號隊的隊長,還從幾萬個孩子中選出來給毛主席獻過花,你還演過電影《花兒朵朵》,你就愣說那里面的男主角是你,反正這電影現在也不讓放了,她們鬧不清是誰演的,讓我再想想你還有什么露臉的事,編嘛……

" 鄭桐和袁軍你一句我一句,一點沒有要住口的意思。

鐘躍民到底受不了激將法:"操,你們還別將我,今天我要拍不上這兩個妞兒,從此就退出江湖了。

"說著他腳下開始加速,漸漸追上了周曉白和羅蕓。

"喲,真巧了,怎么在這兒碰上你們了?" "怎么又是你?"周曉白有些詫異。

"我也奇怪呢,怎么走到哪兒都能碰到你們,大概這就叫緣份吧?" "你可真夠無賴的,從冰場跟到這兒來了,怎么跟特務似的?"羅蕓搶白道。

"羅蕓,別理他。

"周曉白決定不理睬這個無賴。

鐘躍民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周曉白同志,你這就不對了,我知道你把我們當成了流氓,這只能說明你缺乏識別能力,請你想一想,世上有這么文明的流氓嗎?" 羅蕓一笑:"那剛才你們在冰場門口干什么來著?" 鐘躍民假裝不記得,回頭問:"鄭桐,剛才咱們干什么啦?" "哎喲,你這記性,不是有一幫壞孩子欺負咱們嗎?咱們還跟人家講理呢,你怎么忘了?" "對對對,我想起來了,我說你們這樣做是不對的,如今是什么形勢?是全國人民正在奪取文化大革命全面勝利的關鍵時刻,我們年輕人更應該關心國家大事,怎么能在公共場所尋釁鬧事呢?我苦口婆心地教育他們,可他們呢,實在是不可救藥了,竟然掏出了刀子,是不是這樣?鄭桐。

" "對,我證明,當時的情況的確如此,我們這些人平時在學校都是表現不錯的好學生,別說動刀子,連吵架都不會,遇事總是想以理服人,誰知碰上這么一群瘋狗,我們惹不起就躲了,人家還不依不饒,追了我們半天。

"鄭桐一臉的真誠。

半天沒說話的周曉白回頭看了一下:"鐘躍民,你說實話,后面那幾個混蛋是不是你們一伙的?" 這回鐘躍民是真的莫名其妙了:"誰呀?我們都在這兒。

" 袁軍回頭瞧了一眼,不遠外有幾個青年也騎著自行車不遠不近地跟著。

他明白了:"躍民 ,后面還真有幾個人跟著。

" 羅蕓氣鼓鼓地說:"那些人真討厭,糾纏了好幾次,還用自行車別我們,鐘躍民,求你件事行嗎?" "該不會是又讓我離你們遠點吧?" "你不是要當我們的教練嗎?要是你能把后面的幾個壞家伙趕走,我們就認你這教練。

" 鐘躍民笑了:"這沒問題,不過等我把他們趕走以后,我這教練再找我的運動員,恐怕連影兒都沒了。

" 周曉白一聽真生氣了:"你這個人幫別人干點事就這么講價錢?要不就算了,我們不求你了。

" "你看,你看,如今的女孩子怎么都這么大脾氣?行,這事我管了,我可事先聲明,我幫你們完全是出于正義感,而不是有什么企圖,看見有人欺負女孩子,任何一個有正義感的人都不會袖手旁觀,更何況我們了,哥幾個,咱們得幫助幫助后面的幾個壞小子,給他們講講道理,也算是辦個學習班吧,從精神上感化他們,勸他們以后少做些無聊的事。

" 袁軍跟著起哄:"喲,我忘了帶語錄本了,早知道今天要給那些壞小子辦學習班,我肯定會把語錄本帶來,先讓他們學習一段毛主席語錄,接著再批判他們的錯誤思想,干這個我拿手。

" 鄭桐的嘴更損:"今天不學語錄,咱們讓那幾個壞小子學學《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七條就是'不許調戲婦女',讓他們好好檢討檢討。

" 周曉白和羅蕓都被逗笑了,她們覺得這幫男孩子貧是貧點,倒挺好玩的。

鐘躍民等七、八個青年停住車,將自行車橫在馬路上,嚴陣以待。

袁軍悄悄打開彈簧鎖,藏進衣袖,鐘躍民也從挎包里拿出帶跑刀的冰鞋。

鄭桐拿著冰球桿向空中揮舞了幾下,似乎是想試試冰球桿的結實程度。

另外幾個伙伴也悄悄地把什么東西藏進衣袖。

隨著一陣自行車鈴響,幾個青年騎車過來了。

袁軍橫在路上,口氣蠻橫地嚷道:"嗨,你們幾個都下來。

" 幾個青年停住自行車,一個戴栽絨棉帽的青年出口也很蠻橫:"干嗎?" "干嗎?沒什么大事,就是想給你們辦辦學習班。

" "辦他媽狗屁學習班,你們要干什么?" "你們色迷瞪眼地追什么呢?年紀輕輕的學點兒好行不行?" "孫子,關你什么事?你們是哪兒的?" "是你大爺。

" 對方一個青年悄悄將手向挎包里摸去:"你們他媽活膩歪了是不是……

" 袁軍不容他掏出家伙,藏在袖子里的彈簧鎖呼嘯而出。

鐘躍民、鄭桐等人紛紛亮出家伙撲上去,黑暗中傳來悶響和慘叫,雙方打做一團。

鐘躍民一伙人多勢眾,出手兇狠,對方很快不支,傾刻做鳥獸散,鐘躍民一伙不依不饒,揮舞著兇器將對方又追出幾百米遠……

架打完了,鄭桐回頭看了一下便樂了∶"躍民,你看看,那兩個小妞兒早沒了影兒啦。

" 袁軍在東張西望:"看來咱們又上當啦?這倆妞兒還真沒影兒了,咱們白跟人家干了一架。

" 鄭桐在發牢騷:"哥們兒后背還挨了一冰刀,衣服都砍破啦,這是招誰惹誰了?" "這回你們知道了吧?這就是躍民這孫子重色輕友的結果。

" 鐘躍民笑著說:"哥幾個,你們要這么說就沒勁了,我讓你們去打架了嗎?咱不是說要給那幾個壞小子辦辦學習班,宣傳宣傳毛澤東思想嗎?你們這些人,太野蠻了,沒說兩句話就動手,該好好反省?p>院罌剎荒苷庋稅 ?p>" 袁軍一聽:"我操,這孫子逮住便宜賣乖,咱們幫丫拔份兒,丫撂爪就不認帳,哥幾個,怎么辦?" 眾人高喊:"打丫挺的!" 鐘躍民大笑著拚命蹬車逃,袁軍等人大罵著,鬧哄哄地追去。

袁軍和鄭桐兩人罵罵咧咧地走進一個食品商店,鄭桐手里拎著一個白鐵皮做的水桶。

他們正在用最惡毒的語言詆毀著對方。

鄭桐一口咬定袁軍是個不折不扣的傻B,是個弱智,他媽懷他的時候肯定是受了刺激,不然怎么生出袁軍這么個傻B來。

而袁軍回罵鄭桐說,你丫也精不到哪兒去,還他媽號稱瓷器鑒賞家呢,狗屁,你長這么大都見過什么瓷器?除了你們家抽水馬桶是瓷的,你丫還見過別的瓷器么? 他倆是為從袁軍家偷出來的瓷瓶吵架。

這個崇禎五年的官窯瓷瓶被他們送進了委托行,那個負責收購的老家伙戴上老花鏡看了半天,又找出個放大鏡仔細研究瓷瓶上的花紋。

袁軍和鄭桐心中一陣狂喜,心說這瓶子算是順對了,肯定值錢。

結果老家伙長嘆一聲,說東西還不錯,可明朝的瓷器存世的太多,不太值錢,這樣吧,愿意賣的話五十塊錢咱們可以成交。

袁軍大喜,他認為五十塊已經是巨款了,便迫不及待地掏出戶口本準備成交。

而鄭桐卻大怒,他認為這老家伙在裝孫子,明代官窯的瓷器至少也得給個一兩百塊,五十塊錢簡直是打發要飯的。

鄭桐冷笑一聲∶"老頭兒,您這打鼓兒的行當是祖傳的吧?" 老頭兒驚奇地問∶"年輕人,你不簡單呀,還懂得打鼓兒這稱乎?" 鄭桐調侃道∶"我家祖祖輩輩都是開當鋪的,要不怎么一見您就覺著親呢,我爺爺當年說夢話都是這個,破皮襖一件,光板無毛。

您還別說,我爺爺就這毛病?p>劾錈緩枚鰨褪前鴉噬系慕鷚購嗬,他遗擆A春,破屹忴一赣z鋅孜拮於?p>" 老頭兒是個好脾氣∶"年輕人,你可真是張好嘴,可惜現在沒打鼓兒這行了,不然我非收你做徒弟不行,我問你,你知道崇禎五年是公元多少年嗎?到今年是多少年?你要是答對了,這瓷瓶我個人二百塊錢買你的。

" 鄭桐哪兒知道這個,他不想和老頭兒廢話,只是收起瓷瓶說了句∶"那五十塊錢您還是留著養老吧,這瓷瓶我不賣了,留著回家當夜壺用啦。

" 袁軍一旁忍不住說∶"五十就五十吧?" 鄭桐沒好氣地喝道∶"住嘴,你個敗家的東西,你當老子的家產掙得容易?" 袁軍回嘴∶"鄭桐,我看你丫又找抽了。

" 他倆走到門口還聽見老頭兒在說∶"記清楚了,年輕人,崇禎五年是公元1632年,距今年是3 56年,咱中華民族五千年歷史呢,三百多年是小意思,你要是能把秦始皇的夜壺拎來,別說兩百,兩萬都給你。

" 鄭桐大怒,回身道∶"我這兒還有唐明皇的避孕套呢,給你孫子當氣球吹吧,老丫的。

" 出了委托行的門,袁軍便大發牢騷∶"五十塊錢就不少了,你丫還貪心不足,這下好了吧?連五十也沒有了。

" 鄭桐不耐煩了∶"你丫再嘮叨我就把這瓶子砸了。

" 袁軍說∶"你不砸你是孫子。

" 鄭桐舉起瓷瓶做威脅狀,袁軍不為所動,堅持聲稱不敢砸就是孫子。

鄭桐正不知如何收場?p>饈庇懈隼先伺吶乃募綈頡?小伙子,我剛才都看見了,這個瓷瓶我想要,你開價吧。

" 兩人當時便發起愣來,老人穿著一身淺灰色毛派力斯中山裝,面色紅潤,氣宇軒昂,一看就是個有身份的人。

鄭桐當時自己也鬧不清為什么脫口就是一句∶"五百塊。

" 老人點點頭,從皮包里拿出一疊鈔票遞過來∶"小伙子,你清點一下。

" 鄭桐和袁軍哪里見過這么多錢,數來數去也數不清。

等老人拿著瓷瓶走后,袁軍一拍后腦勺∶"媽的,肯定又賣賠啦,這老頭兒連價兒都不還,鄭桐,你丫口口聲聲自稱瓷器鑒賞家,怎么才開價五百?你沒看見這老頭兒抱著瓶子就跑,生怕咱們反悔,我估計你開一千的價兒他也買。

" 鄭桐不愛聽了∶"真沒法和你這孫子共事,你他媽五十塊都想賣,賣了五百你倒埋怨上了?你丫知足吧,把你賣了也不值五百。

" 兩人進了食品店還在互相詆毀。

鄭桐探頭探腦地向冷飲柜臺里張望:"袁軍,我看你是有病了,大冬天的怎么想起吃冰激凌來啦?你是想拉稀還是怎么著?" 袁軍大大咧咧地說:"我他媽樂意,大爺我有錢,怎么啦?今天想吃冰激凌,就得吃個夠。

今天的事今天辦,也許到明天我還改戲了,改吃鐵蠶豆了。

" 鄭桐不以為然地:"我看你丫就是錢燒的,剛賣了點兒東西,手里有了點兒錢,就找不著北了。

" 商店的售貨員走過來:"你們買什么?" 袁軍一副財大氣粗的口吻:"我們買冰激凌。

" 售貨員打開冰柜問:"要幾盒?" "你總共有多少吧?" 售貨員的服務態度也不怎么樣,他翻了袁軍一眼,生硬地說:"我有多少不關你的事,我只問你要幾盒?" 袁軍傲慢地說:"當然關我的事,我怕你這里沒這么多貨。

" 售貨員睜大眼睛打量著袁軍:"那你就說出來聽聽,你打算要多少?" 鄭桐把水桶放在柜臺上:"這個桶能裝多少我們就要多少。

" 售貨員驚愕地愣了一會兒,轉身將冰柜里成紙箱的冰激凌搬到柜臺上。

袁軍和鄭桐耐心地用木匙將冰激凌刮進水桶。

售貨員們都驚訝地圍在一邊看熱鬧。

兩人旁若無人地工作著,邊干邊往嘴里放,涼得直哈氣,他倆旁邊已堆起一堆空冰激凌盒了,水桶里的冰激凌剛剛蓋滿桶底……

鐘躍民的運氣比袁軍好些,他父親鐘山岳雖然也進了牛棚,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家居然沒有被查封,這真是個奇跡,袁軍為此常憤憤不平,憑什么局級走資派的家都被抄了,而副部級走資派的家倒不抄?這也太不公平了。

多年以后鐘躍民才知道,這是鐘山岳的一個沒有倒臺的老上級起的作用。

鐘躍民的父親不在家,家里那個多年的老保姆于阿姨也被造反派轟回農村老家去了,鐘躍民成了這套四室一廳副部級干部住宅的唯一主人。

于是,他家成了玩主們聚會的場所,每天高朋滿座,有的哥們兒遇到些小麻煩,譬如遭到公安局的追捕不敢回家,就到鐘躍民家來躲幾天,玩主們的行話叫"刷夜",鐘躍民家是個極適合"刷夜"的場所。

反正有的是房子,住上十來個人都有富裕。

后來在這里"刷夜"的人多了,鐘躍民的一雙將校靴不翼而飛,這才引起他的重視,他發誓以后誰再帶人來"刷夜",他二話不說就把他打出去,當然,他還沒忘了補充一句,要是有妞兒來刷夜,他很歡迎。

可惜到目前為止,他還沒碰見過有"刷夜"嗜好的妞兒。

袁軍、鄭桐、還有外號叫"猴兒腚"的樂冀中,外號叫"二毛子"的于國慶和鐘躍民都是一個大院的,他們來鐘躍民家象來自己家一樣隨便,鐘躍民有時就煩了,干脆就堵著門不讓進。

今天這四位又來了,鐘躍民不由分說就往外攆,拎著水桶的"猴兒腚"神秘兮兮地揭開桶蓋讓鐘躍民看了一眼,鐘躍民立刻改變了主意,他馬上變得非常好客,很熱情地把大家迎進客廳。

袁軍對鐘躍民這種實用主義態度很不滿意,他故意做出猶豫的樣子∶"哥幾個,躍民既然不歡迎咱們,咱也別招人家煩,我看還是另找地方吧。

"話說完他才發現大家根本沒有反應,原來每人早端了一個大碗吃上了,袁軍這才不說話了,連忙用勺子把冰激凌大勺大勺地舀進嘴里。

客廳里大約有半個小時沒人吭聲。

鄭桐邊吃邊揉肚子,鐘躍民吃得直松褲帶,二毛子不住地打嗝兒,猴兒腚吃著吃著突然渾身哆嗦起來,他抓過鐘躍民的軍大衣披上。

這時袁軍突然放下碗,捂著肚子竄進了廁所。

鐘躍民等人幸災樂禍地笑起來。

鄭桐笑道:"這小子真是舍命不舍財,吃得直拉稀?p>股岵壞梅畔巒,生鹏旇鰲?p>" 鐘躍民向廁所高喊:"袁軍,別再吃了,身子骨要緊,想開點兒。

" 二毛子苦口婆心地說:"袁軍,你就聽哥幾個一句勸吧,實在撐不住就別硬撐了,肚子可是自己的,算我們大家求你啦。

" 袁軍在廁所里喊:"不行,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要革命到底,想想紅軍兩萬五,爬雪山過草地,我這點兒困難算什么?躍民,桶里還有多少?" 鐘躍民看看水桶:"還有小半桶呢。

" 袁軍喊:"別忙,哥幾個歇口氣,一會兒接著練。

" 鐘躍民搖搖頭:這孫子,不要命啦? 鄭桐不失時機地說:"典型的小農意識,和他爹一樣。

" 袁軍在廁所里喊:"鄭桐,你丫再說我爸我跟你急啊。

" 鐘躍民悲天憫人地說:"你就別招他了,夠痛苦的了,袁軍那模樣看著都讓人心酸。

" 眾人大笑。

袁軍邊系皮帶邊走進客廳:"真他媽痛快,把一輩子的冰激凌都吃了,從此我再不吃這東西了,以后要是有人請我吃冰激凌,我就告訴他,對不起,哥們兒吃傷了。

" 鄭桐擔心地望著袁軍:"你沒事吧?" 袁軍梗著脖子說:"沒事,就是出汗多了點兒。

" "你看看,是不是發燒了?"鐘躍民似乎很同情地問。

袁軍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真發燒倒好了,我出的是冷汗,這會兒怎么覺得胃里都凍成塊兒啦?" 鐘躍民又滿滿盛了一碗:"這感覺就對了,這會兒你要是覺得肚子里象火盆兒似的,不就麻煩了嗎?來來來,再來一碗。

" 袁軍毛了:"別別別,讓哥們兒歇口氣,真有點兒扛不住啦。

" 大家七嘴八舌,很熱情地勸道:"你千萬別客氣,再來一碗,我們還有呢。

" "你不用考慮我們,哥幾個少吃點兒沒關系。

" "袁軍,你千萬要再堅持一下,只當是爬雪山呢。

" "哥幾個,這小子死活不吃了?怎么辦?" "不吃哪成?灌丫的……

" 鐘躍民等人端著碗撲上去,七手八腳把袁軍按在沙發上,捏著鼻子愣灌……

客廳里傳來袁軍的討饒聲:"哥們兒,哥們兒,高抬貴手,饒哥們兒一命,哎喲,鄭桐,我操你大爺,你丫輕點兒,嗆死我啦……

" 袁家被撬的事傳遍了整個大院,大院的保衛部還向公安局報了案,公安局那時剛剛被軍管,警察們也是牢騷滿腹,他們從來都是管人的,沒想到現在派來了軍代表,凡事都是軍代表說了算,警察們也成了被管的,他們敢怒不敢言,破案的積極性也不高。

保衛部報案后,分局來了兩個警察,照了幾張像就走了,從此再沒下文了。

袁軍和鄭桐兩人心里竊喜,袁軍居然逮住便宜賣乖,他跑到革委會主任王占英的辦公室,聲淚俱下地要求組織上盡快破案。

王占英是眼看著袁軍長大的,他太了解袁軍這壞小子了,當他得知袁家被撬,他第一個懷疑對象就是袁軍。

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找袁軍,袁軍倒自己撞上門來了。

王占英深知對付這類壞小子用不著兜圈子,只需開門見山搞突然襲擊就行,他一拍桌子嚇唬道∶"袁軍,你給我老實交待,你把門撬開后都拿走了什么東西?" 袁軍是那種沒提上褲子都不認帳的主兒,豈能被王占英唬住?p>克娌桓納?王主任,這就是您的不對了,我知道您對我印象不好,可您不能官報私仇呀?這不是污辱我的人格嗎?我也有尊嚴呀,我袁軍小時候雖然淘氣,可我本質不壞,怎么能干溜門撬鎖的事?" 王占英冷笑道∶"哼,我看這件事你的嫌疑最大,你不承認也沒用,公安局不是吃干飯的,馬上就會把你抓起來,我看你還是爭取點兒主動,先把這事交待了。

" 袁軍可不怕唬:"王主任,這事真不是我干的,我有病是怎么的?溜門撬鎖撬到自己家去了?這太不合邏輯了,人家小偷兒都是往自己家摟,哪有胳膊肘向外拐的?再說了,我們家有什么值錢玩藝我還不知道?值當一撬嗎?我向毛主席保證……

" "袁軍啊?p>閌僑誦」澩笱劍銥墑強醋拍憒有〕ご蟮,还矞o私餑悖課灝四晡腋盞韉交厥蹦愣啻?嗯,那时你才六溯彫那时候你就不简单啦,爬烟囱钻垃圾箱,往机关掉[砣鍶鐾級,这仲|履忝簧俑砂?你家琳a櫻歉穌拍棠套盍私餑,拈槳涤[咸趺此的懵穡坑幸淮文愎婀婢鼐厥刈怕由湛,老太太还纳妙H,心说这孩自侎天怎脟瑙好啦?居戎eЩ岣苫疃,结果怎脟棂?水一开你拎弃v徒交ǘチ,年Y的,从小滇u,你笗颀一件好蕚H穡? "王主任,您不能總翻歷史舊賬,誰也不能要求一個六歲的孩子就象毛主席的好戰士雷鋒那樣凈做好事,我要是六歲就能象雷鋒同志那樣給災區人民寄錢,那這錢的來路肯定就成問題了,不是偷我爸的就是偷我媽的。

" "你少跟我胡攪蠻纏,這事肯定是你干的,這件事的嚴重性你不是不知道,你父母都是走資派,黨和人民對他們實行專政,查封了你家,這是機關革委會的決定,更何況黨和人民 對你這種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還是給出路的,不是也給了一間房子讓你住嗎?你就這樣對待黨和人民對你的挽救?你給我老實交待,是不是你干的?" "王主任,我算看出來了,您今天是打算屈打成招,非弄出一個盜竊犯來不行,您不能因為我小時候往豬圈里撒過圖釘,用開水澆花兒就斷定我長大會溜門撬鎖,這太冤枉我了,我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您看看,我也有一顆紅心那。

" "我們懷疑你并不是空穴來風,我們是有根據的,根據你的一貫表現,我們有理由認定是你干的。

" "就因為我往豬圈里撒過圖釘?您要這么說,我就不能再瞞您了,其實那年的事是我和你們家老三一塊兒干的,多年來我忍辱負重把惡名一個人擔了,從沒揭發過他,是他對我說豬肚子里有蛔蟲,吃圖釘能治蛔蟲,并且做示范給我看,我當時太天真,為了使豬能健康地成長,我就把圖釘當做打蛔蟲的藥喂了豬,當飼養員抓住我時,你們家老三早沒影兒了,我出于哥們兒義氣沒揭發他,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是老三偷了驢,讓我拔了橛子……

" 誰都知道王主任家的老三是個傻子,絕不可能跟袁軍他們混在一起,更不可能指揮袁軍干什么壞事,從來只有傻乎乎被指揮的份兒。

袁軍這么說,分明是在胡說八道,故意拿王主任開涮。

王主任氣得直哆嗦,他猛地一拍桌子:"袁軍,你少和我胡扯,避重就輕,這件事不算完,你回去好好給我想想,什么時候想通了,再來找我談。

" 袁軍偏偏不罷休:"還有那次爬大煙囪的事,也是我和你們家老三……

" "滾!……

" 第三章 藏龍臥虎的什剎海冰場?p>手饕逭絞、葰志蛬喵杜嗡{?p>特殊年代的時髦小說《基度山恩仇記》。

著名的音樂評論家鐘躍民先生論《船歌》。

誰說鮮血和浪漫無法統一?這就叫血色浪漫。

鐘躍民,一個背著菜刀的詩人……

什剎海冰場是當年最時髦的去處,到了這里你就別太張揚了,因為這里可是藏龍臥虎之地,"份兒"大的主兒有的是,你要是在冰場上看見一個不起眼的家伙向你叫板,可千萬不要 輕敵,鬧不好這家伙在他家門口那一帶就是個赫赫有名的玩主。

鐘躍就見過一位,這位老兄每晚必到,他穿得衣衫襤褸,頭戴紹興式的破氈帽,腰上還扎了個破藍布圍裙。

他的冰鞋也很奇特,居然是一雙東北地區常見的氈靴,一副"黑龍"牌球刀用麻繩橫七豎八地綁在氈靴上。

此人的滑冰技術極好,他可以毫不費力地做出各種高難動作,引來一群群的圍觀者。

有一次他和鐘躍民一伙打冰球,他單手持冰球桿帶球象泥鰍一樣滿場亂竄,在鐘躍民等七八個人的圍追堵截下如入無人之境,在此之前鐘躍民從來認為自己是高手,這回可把他打傻了,打了半天連球也沒摸著。

后來他得知,此人綽號"三元子",西單一帶的玩主,他是個垃圾清掃工,每次冰場散場后他還要去上夜班,他的工作是用鐵鍬將垃圾鏟到卡車上,然后跟車到郊外的垃圾場卸車。

此人很有些"垮了的一代"風范,以破爛的工作裝為時髦,在一片將校呢軍裝之間顯得標新立異。

別看這三元子是個垃圾工,"老兵"和流氓們都買他的帳,有一次冰場上來了一伙初來乍到的玩主,他們見三元子穿得象個乞丐,便想拿他尋開心,結果犯了眾怒,被百十號玩主打得抱頭鼠竄。

1968年的北京玩主要是不去冰場的話,那他就沒有資格自稱玩主。

冰場除了具備玩耍和拔份兒的功能外,還有一種很重要的功能,那就是社交。

玩主們既是江湖道中人,總要結交四方好漢,你認識的人越多,"份兒"就越大。

想做玩主中的成名人物,除了講義氣,結交人廣,自己也要心毒手狠,不然誰服你?象《水滸》里的宋江,光知道練嘴假仗義,自己沒半點兒拳腳功夫,這種人到1968年可吃不開了。

鐘躍民每次來冰場?p>釩敫魴∈輩荒莧セ,他得先应齿彫他的熟软灚多,礼数垫V〉攪,厚勨位握螏む崿和那螒验根烟,要是优d比鮮兜牧交锿嬤髟鵂芾,他得去p褪呂,给双方肃噸u汀?p>他的自尊心比較強,要是有一方不給他面子,執意要打,鐘躍民就會覺得對方不太懂事,連鐘躍民的面子都不給?這不是找揍么?他往往是勸著勸著就參加了戰斗,幫助一方和另一方干起來。

袁軍是個純粹的好戰分子,一見別人喳架他就激動得難以自抑,至于跟誰打并不重要,若干年后的那句口號∶重在參與。

袁軍早就身體力行了。

鐘躍民在冰場的入口處碰見幾個住在紅霞公寓的哥們兒,正在寒暄。

鄭桐興沖沖滑過來∶"躍民,那兩個妞兒又來了。

" 鐘躍民連忙向那幾個哥們兒告辭∶"哎喲,對不起了,我那兒有點兒正事兒,一會兒見吧。

" 紅霞公寓的李延軍開玩笑道∶"你丫能有什么正事兒呀?不就是拍婆子么?留神點兒,別拍炸啦。

" 周曉白和羅蕓互相攙扶著,正在小心翼翼地練習滑冰。

鐘躍民一伙人從遠處以沖刺的速度飛馳而來,在姑娘們面前猛地橫過冰刀驟停,冰刀在冰面上刮起一道道白色的冰霧。

周曉白抬頭看見鐘躍民,微微一愣,繼而又露出了頑皮的笑容。

上次耍了鐘躍民一把,她有些不好意思。

鐘躍民看著周曉白搖搖頭,嘆了口氣:"不夠意思,真不夠意思。

" 周曉白假裝不明所以,笑著問:"怎么啦?" "那天連個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好歹我也算是你們的教練吧?我的學生受人欺負,我這當教練的能不管嗎?結果教練挺身而出,差點兒挨了一頓揍,可學生呢,卻連影兒都沒有了。

太讓人寒心了,以后誰還敢做好事?" 羅蕓笑道:"你們不是說要給人家辦學習班嗎?又不是去打架,怎么會挨揍呢?" 袁軍解釋說:"我們和那幾個壞小子苦口婆心地講道理,幫助他們改邪歸正,可這幾個小子根本就油鹽不進,還要揍我們,沒辦法,我們只好奮起自衛了。

" 周曉白十分不解:"說了解半天還是打架嘛,我真鬧不懂,你們這些男孩子究竟是怎么啦?簡直把打架當成一種樂趣,還特別殘忍,動手還不算,還要動刀,我想問問,你們究竟是怎么想的?" 鐘躍民搔搔頭皮想了想:"這個問題沒想過,因為大家都是這樣,你要是老老實實的,別人就會來欺負你,你要不想打架就只能選擇挨揍,比方說,你走在大街上,對面過來一群人,你看了他們一眼,你猜他們會怎么說?" "怎么說?" "犯他媽什么照?找抽呢是不是?你聽聽,這是人話么?" 周曉白嘆了口氣:"真野蠻,現在的男孩子怎么都象好斗的公雞?我記得以前可不是這樣,那時候在學校里大家都比誰功課最好,誰品學兼優,談得最多的是將來的理想。

" 鐘躍民心中暗笑,這傻妞兒,這都哪年的黃歷了,這年頭誰還談理想?他冷笑道:"那不是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統治學校的時候嗎?現在誰要是說我是乖孩子,我聽著就跟罵人差不多。

" 袁軍也擺出一副歷經世事的樣子:"現在講的是誰能打架,誰敢玩命,誰手黑,誰就有份兒。

" 鐘躍民接著說:"當然了,打架是我們的專業,我們還是挺敬業的,業余時間我們可以聽聽音樂,看看書,你看過《基度山恩仇記》嗎?那本書寫得絕了,不看一輩子后悔。

" 周曉白點頭表示贊同:"我看過,我們家有這本書,是挺好看的。

" 鐘躍民一聽,眼睛一亮:"你們家有?太好了,能借我看看么?" "你不是剛說你看過嗎?你到底看過沒有?" "有個哥們兒借這本書給我,只能看一夜,第二天早晨就得還,我看了整整一夜,只看了一大半,后面的故事就不知道了,急得我直拿腦袋撞墻。

" "噢,是這樣,那我可以考慮,要是你表現好,我就借給你。

" 鐘躍民是真喜歡這本書,不過,這可不是他的目的,借書是個最好的借口,有借就有還,這一來二去的,什么事都能辦了。

他做出興奮狀∶"真的?那我一定好好表現,請黨和人民在斗爭中考驗我,對了,《紅色娘子軍》的芭蕾舞劇要公演了,你看不看?"他使出最后一招"殺手锏",按他的推算,只要把如此緊俏的芭蕾舞票亮出來,這妞兒就算擺平了。

果然,周曉白興奮得臉都紅了:"你有票?太好了,我從小就喜歡芭蕾舞,還去少年班學過呢。

" 鐘躍民得意地說:"你看,我這個教練沒白認吧?又教你滑冰,又帶你看芭蕾舞,好事都讓你趕上啦,那本書……

" "別臭美了,不就是兩張破票嗎?不帶我去我還不稀罕呢,哼,我最煩別人和我講價錢。

" 鄭桐不愛聽了:"什么?破票?這票來得容易么?我們排了整整一宿隊,凍得哥幾個跟孫子似的,后半夜我和袁軍困得實在扛不住了,在一個商店門洞里剛瞇一會兒,鐘躍民這孫子拎著塊磚頭就過來了,一磚頭就把人家商店的玻璃……

" 鐘躍民連忙打岔:"我說時間不多了,還一個小時就散場了,你們得抓緊時間練練,現在我正式授課,你們要好好學,說句不好聽的,就你們倆這水平可真夠給我丟份兒的,到時候人家一問誰是教練?有人說是鐘躍民,讓我這老臉往哪兒擱?沒辦法,就這水平我也得教,誰讓我有責任感呢?" 周曉白嘴一撇:"鐘躍民,你貧不貧呀?誰稀罕你這破教練?" 袁軍匆匆滑過來∶"躍民,那邊有兩拔人碴起來了,是外交部的杜衛東和和平里的地雷他們。

" 杜衛東是鐘躍民的哥們兒,他不能不管,這邊已經初戰告捷,無須留戀,抬腳就要走。

周曉白知道他們又要去打架,連忙試圖制止:"鐘躍民,你怎么走了?還教不教我滑冰了?" "一會兒回來再教。

" "別去打架,好嗎?" "不行,杜衛東是我朋友,我能不管嗎?" "鐘躍民,你要非去,以后就別理我。

"周曉白賭氣地說, 鐘躍民只當是廢話,這妞兒腦子有病?p>姑輝趺醋拍,就管迄囁来了,这会儿就是钟跃民他爹灾]膊荒懿蝗ァ?p> 他沒理周曉白,轉身和袁軍等人向人聲喧鬧處滑去。

在京城眾多的玩主中,杜衛東算個另類人物,首先他的來路很成問題。

在干部子弟的圈子里,誰家老頭兒是哪個山頭的,這很重要,這關系到你是什么來路的問題。

譬如兩個以前并不認識的干部子弟,笫一次見面要"攀道",首先的問題就是問問你爸爸當年是哪部分的,這一般都是指抗戰時期他們的父輩屬于哪個部隊,干部子弟們把時間的座標定在抗日戰爭時期是有道理的,因為抗戰時參加革命的干部到了建國后已成氣候,到了文革前,他們的級別一般是在司局級以上。

至于1945年抗戰勝利以后參加革命的干部,一是年齡較輕,二是級別較低,在一些高干子女眼里,解放戰爭期間參加工作的干部是不值得一提的,因為那會兒共產黨最困難的時期已經過去了,其規模已成了氣候,軍隊也達到上百萬人。

干部子弟們一開口"攀道",侃得都是抗戰或紅軍時期的家世。

他們的"攀道"是有些規矩的,如果你的父親是新四軍系統的,對方先要問問是幾支隊或是幾師的,這種問法是很內行的。

你要是張嘴就說我父親1938年在新四軍五師,那就是找挨罵呢,因為新四軍的建制以1941年的"皖南事變"為分水嶺。

"皖南事變"之前軍部以下的建制為四個支隊,"皖南事變"后新四軍被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宣布為"叛軍"被撤銷了番號,是共產黨自己重建的,重建后的新四軍擴編為七個師和一個獨立旅,所以說1938年的新四軍還沒有師的建制。

如果他們的父輩是八路軍系統的,則要問問是屬于哪個軍區的,幾分區的,原因是抗戰初期八路軍的主力部隊大多集中于晉察冀一帶,晉察冀軍區是八路軍于1938年4月在華北完成了戰略展開后組建的第一個軍區,下轄若干個軍分區。

可別小看了這不起眼的軍分區,1955年解放軍授銜時,當年的軍分區司令員和政委大部分都被授予了上將軍銜,成了手握重兵"封疆大吏"。

老百姓家的孩子都覺得干部子弟們腦子有毛病?p>礁霾蝗鮮兜娜艘患媯拋煬褪恰媚惆質羌阜智?这不是傻B是什么?由此看來,干部子弟這個圈子不是誰都能進入的,就這么幾句簡單的對話,你要是沒有點兒黨史軍史的基礎知識,馬上就會露餡,大部分干部子弟們對黨史軍史都是無師自通。

杜衛東的出身和"幾分區"也不搭界,他壓根兒就不是中國人,是個純粹的日本人。

他的父親杜源平五郎是外文編譯局請來的外國專家,常期在中國工作,杜衛東從小就生長在北京,說得一口京油子話。

文革前他不叫杜衛東,叫什么誰也想不起來了,反正是日本名字。

1966年紅衛兵運動崛起時,北京的大學、重點中學,都有外國留學生。

這些外國學生也不可避免地卷入了文革。

在北大附中讀初二的杜衛東表現得比他的中國同學還要激進,他把自己的日本名字給改了,叫做"杜衛東",意思自然是要保衛毛澤東了,他很執著,不管毛澤東 是否需要他保衛,反正他是打算保衛到底了。

文革開始后,杜衛東也和中國的紅衛兵一起造起反來。

不知為什么,他莫名奇妙地把自己也劃為"干部子弟",愣說他爸爸享受司局級的待遇,勉強也算是"高干"。

老紅衛兵的歷次活動他都參加了,成立紅衛兵糾察隊,以"聯動"的名義沖擊公安部等。

大串連開始后,他聯絡了幾個日本孩子,也扛了面紅旗徒步去"長征"。

在延安棗園,杜衛東向接待方提出,他們是日本左派,是來中國取經的,回去就準備在東京進行武裝起義,推翻日本反動派的統治,在未來的戰斗中,他們可能會犧牲,在犧牲之前他想在毛主席住過的窯洞里睡了一夜。

對于一個馬上就要犧牲的人來說,這個要求并不算過分,接待方同意了他的要求。

但由于有這類要求的外國人太多,所以做了一些限制,每人只能在毛主席住過的窯洞里睡兩個小時,杜衛東睡了兩個小時還覺得不過癮,又花了兩天時間排隊,再度體驗了一次毛主席住窯洞的崢嶸歲月。

從延安出來,他們又徒步"長征"去了韶山,他神情肅穆地對身邊的幾個日本哥們兒說:"如果毛主席當年不走出韶山去革命,中國還像今天的日本一樣,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當然,這都是杜衛東六六、六七這兩年的表現,他是個喜歡跟潮流的人,既然杜衛東也屬于"老兵"圈子里的人,那"老兵"們干什么杜衛東當然也干什么,時間進入1968年,當年的老紅衛兵們在政治上早已失勢,他們心灰意冷地遠離了政治,干起了打架拍婆子的勾當。

此時的杜衛東自然也不會閑著,他也弄了身將校呢穿上,他父親杜源平五郎的工作關系歸外國專家局管理,于是杜衛東也象北京大院里的孩子一樣,對外交談時總要有個歸屬問題,所以他自稱是"外交部的",也成了地地道道的京城玩主。

鐘躍民有時碰見杜衛東就拿他開心∶"衛東,你丫怎么還沒走?" 杜衛東說∶"我他媽走哪兒去?" 鐘躍民說∶"有你這么辦事兒的嗎?咱們那東京武裝暴動的計劃可是兩年前就制定好了,怎么現在還沒動靜?要都象你這樣磨磨蹭蹭,世界革命還干不干了?咱不是最后還要到美國打白宮么?" 杜衛東說∶"狗屁,那不是兩年前的作戰計劃么?早他媽改戲啦,攻打東京那樣的大城市,咱們的力量夠嗎?這分明是左傾盲動主義,萬一給革命事業造成了損失算誰的?咱還是得走農村包圍城市的路子,世界革命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兒,著什么急呀,我現在的工作性質變了,主要是發動群眾,等待革命高潮的到來。

" 這些套話都是從當時的廣播中學來的,成了鐘躍民等人窮開心的語言。

杜衛東到底是大和民族的種兒,打起架來心毒手狠,骨子里有種嗜血的渴望,他和鐘躍民合伙打過幾次群架,杜衛東總是帶著刀子,出手便見血。

鐘躍民從杜衛東身上體會到老爸當年和日本鬼子打仗的確很不容易,這小鬼子真是挺強悍的,難怪當年戰爭打了八年才慘勝。

冰場的一角,兩伙青年正準備進行一場廝殺,冰場的各個角落仍然有人流涌向這里,人越聚越多。

杜衛東穿著一件黃呢子軍裝上衣,他最近喜歡剃光頭,大冬天的故意光著刮得泛青的腦袋,顯得很是與眾不同,他正和一個穿棉軍大衣的青年在對峙。

穿軍大衣的青年從袖子里掣出了一柄日本軍用刺刀,刺刀在水銀燈下閃著寒光,他沉著地提刀在手問:"哥們兒怎么稱呼?" 杜衛東接過手下人遞來的一把斧子漫不經心地回答:"外交部杜衛東,你呢?也報報名嘛。

" 那青年笑了笑說:"和平里的,人稱'地雷'。

" 杜衛東嘲諷地說:"綽號倒挺唬人的,干嗎不叫原子彈?" 地雷冷冷地回答:"哪兒這么多廢話?咱是單練呢還是一齊上?" "隨便,我奉陪就是。

" 鐘躍民帶著袁軍等人從圈子外面擠進人群,杜衛東微笑著向他點點頭打招乎∶"躍民,咱們可有日子沒見了,你丫最近忙什么呢?" 鐘躍民問:"衛東,怎么回事?" 地雷輕蔑地上下打量著鐘躍民。

杜衛東懶洋洋地說:"誰知道怎么回事,有個小子不長眼撞了我一下,我給他兩個嘴巴,這哥們兒就不干了,說我打狗欺主,我打了又怎么樣?誰讓他不長眼?" 地雷露出一臉兇相:"我看你是活膩了。

" 杜衛東說∶"躍民,你用不著出手,在旁邊看會兒熱鬧,等我剁了丫的,一會兒請你去老莫吃飯。

" 鐘躍民伸手攔住杜衛東,轉身問地雷:"你是和平里的?吳平津你認識嗎?" 地雷繃著臉道:"別跟我提這個,我誰也不認識,就認識我這把刀。

" 袁軍從挎包里抽出菜刀:"給臉不要臉是不是?我剁了你丫的。

" 鐘躍民攔住袁軍:"冰場上不是打架的地方,誰把誰放倒了也脫不了身,我看咱們約個地方怎么樣?" 地雷把刺刀揣回袖子,無所謂地說:"好啊?p>竊勖薔馱幾齙胤劍筇焐銜縭閽讜綠徹霸趺囪? 杜衛東收起斧子道:"就這么說定了,誰不去誰是孫子。

" 鐘躍民向圍觀的人群說:"行啦,不是說好了嗎?大伙都散散,都別扎在這兒,冰面都快壓塌了。

" 人群漸漸散去。

杜衛東鐵青著臉對鐘躍民說:"躍民,明天帶上你的人給我助助威,我非剁了這小子。

" 鐘躍民大包大攬道:"沒問題,我肯定去,這小子叫地雷?和平里有這一號么?我怎么沒聽說過?我看這孫子是欠收拾,明天你能叫多少人去?" 杜衛東回答:"有個百十號人就夠了,再多了就耍不開了。

" 鐘躍民說:"人多了就打不起來了,這我有經驗,兩拔人里肯定有互相認識的,一打招呼,得,說合吧。

" 杜衛東咬牙切齒地說:"去了再說吧,我倒希望和那個地雷單練一場。

" 袁軍見這場架沒打起來,覺得很掃興,便埋怨鐘躍民多管閑事∶"你跟他廢什么話?上去一菜刀剁了丫算了,還和他約什么?沒準到了后天我還懶得去了呢。

" 鐘躍民忽然想起了什么∶"咦,袁軍,你還欠我一頓飯呢,好象是新僑飯店吧,你怎么連提也不提啦?裝糊涂是不是?" 袁軍一臉的無辜∶"是嗎?我怎么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你是把夢里的事當了真吧?" 鐘躍民抓住袁軍的胳膊一擰問道∶"看來我得提醒你一下,再仔細想想,想起來沒有……

" "哎喲,你丫輕點兒,想起來了,我終于想起來了,好象是有這么回事,明天……

明天就去,行了吧?" "這就對了,年輕輕的記性怎么這么差?看來提醒一下是很有必要的。

" 1968年的北京,偌大的一個城市,只有兩家對外營業的西餐廳,一家是北京展覽館餐廳,因為北京展覽館是五十年代蘇聯援建的,當時叫蘇聯展覽館,它的附屬餐廳叫莫斯科餐廳,經營俄式西餐。

中蘇關系惡化以后才改成現在的名字,但人們叫慣了以前的名字,一時改不過口來,北京的玩主們干脆叫它"老莫"。

另一家西餐廳是位于崇文門的新僑飯店,經營的是法式西餐,不過這種法式西餐已經完全中國化了。

這兩家西餐廳是當時京城的玩主們經常光顧的地方。

其中的新僑飯店用餐環境還算是比較考究的,墻壁上掛著裝飾性的油畫,內容也不顯得很激進,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每張餐桌上都擺放著精致的桌牌和一種玻璃制成的調料容器,椅子都是帶彈簧的軟椅,椅墊和椅背都套著米黃色的布套。

還有一點很重要,這里的女服務員都很年輕,而且沒有太丑的。

袁軍自從賣古瓷瓶得了筆錢后,一直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說話都比以前氣粗了,感覺上已是一覽眾山小了。

他的這種感覺得到鐘躍民、鄭桐等人的慫恿,大伙兒巴不得袁軍保持這種富人的感覺,直到這筆錢花完為止。

于是大伙兒見了袁軍就拚命吹捧,都說袁軍是個仗義疏財的漢子,什么叫玩主?首先是仗義,一擲千金,拿錢不當錢。

鄭桐說他平生最煩的就是摳摳縮縮,有點兒錢就在貼身褲衩上縫個兜兒,把錢藏進褲襠里,那叫爺們兒么?袁軍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哥幾個為什么突然對他這么客氣,但是不管真的假的,互相吹捧總比互相誹謗要好,何況這筆錢明擺著得花光了算,不然他們能饒了你?總之,無論他們是吹捧你還是誹謗你,結果都一樣,不如主動點兒,落個仗義疏財的好名聲。

鐘躍民、袁軍、鄭桐、二毛子等人圍坐在新僑飯店的餐桌前鬧鬧嚷嚷地點菜,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女服務員站在一邊準備記菜名。

鄭桐問:"同志,有鹵煮火燒么?" 大伙兒都壞笑起來。

女服務員一愣:"對不起,這是西餐廳,不賣鹵煮火燒。

" 袁軍學著山東腔說:"同志,您這里有帶料加工服務嗎?俺這兒還帶著烙餅哩,能給俺燴燴么?" 女服務員惱怒地盯著他們,不說話。

袁軍嘻皮笑臉地說:"同志,俺不讓你們白服務,俺給加工費,俺那地界的大車店都有帶料加工,這同志,看不起俺鄉下人。

" 鐘躍民息事寧人地說:"同志,您別理他們,這都是我家親戚,從鄉下騎著毛驢來的,沒見過世面,您多包涵,我也煩他們,可誰家沒幾個窮親戚呢?不怕您笑話……

"他用手指著袁軍∶"這是我表弟,好幾年沒來了,您猜給我家帶了什么禮物?您猜不出來?我告訴你吧,他拎了一個整豬頭……

" 鄭桐等人大笑起來。

袁軍笑道:"躍民,你丫就擠兌我吧,這頓飯哥們兒還不吃啦。

"他站起裝做要走。

" 鄭桐等人一擁而上把他按坐下:"別價,你走了誰結帳呀,這不明擺著威脅哥幾個嗎?" 鐘躍民一本正經地開始點菜:"不說了,不說了,點菜,第一道菜,嗯?奶油少司圓肉餅?這樣吧,這肉餅每人照著半斤上。

" 鄭桐等人又大笑起來。

女服務員大概是經常遭到玩主們的騷擾,她一副見怪不怪的神態:"這是一道菜,不是肉餅。

" 鐘躍民故做驚訝:"不可能,這明明寫著是肉餅么,還是圓的。

" 女服務員輕蔑地瞪了他一眼扭頭走了。

鐘躍民一伙更得意了,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

袁軍迅速地把一套餐具裝進挎包,然后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

鐘躍民摸摸軟椅的布面稱贊道:"這椅子不錯,坐著挺舒服的,我那兒正缺把椅子呢。

" 鄭桐說:"順幾套餐具就得啦,你丫還惦記上椅子了?" 一個中年男服務員走過來:"幾位小同志,我們如果有服務不周到的地方,請多提寶貴意見。

" 袁軍若無其事地說:"沒意見,就是剛才那位女服務員太粗心,少擺了一套餐具。

" 男服務員轉身去拿餐具了。

鄭桐小聲地罵袁軍:"你丫真是賊不走空,每次來都順人家東西,上次把人家桌牌都順走了。

" "哥們兒喜歡新僑,想留點兒紀念品,怎么啦?" 桌上的菜已經上滿,鐘躍民等人開始你爭我搶,狼吞虎咽起來。

鐘躍民嘴里塞滿了食物,口齒不清地問:"袁軍,照這么吃,咱們還夠吃幾頓?你還有錢嗎?" 袁軍回答:"還夠吃幾頓的,那天我和鄭桐去委托店賣東西,差點兒讓人家把我們扣下,鄭桐這孫子掛相兒,一看就不象好人,我好說歹說,還拿出戶口本,人家才沒把我們當賊抓起來。

" 鄭桐說:"委托店那老東西真孫子,一對明代官窯瓷瓶,才給我們五十塊錢,袁軍丫整個一農民,一聽就樂得找不著北了,緊著高呼毛主席萬歲,我心說毛主席要是知道你偷家里的東西賣,非抽你丫的。

" 正說著,燈突然滅了,餐廳里一片黑暗。

這是常事,這兩年城市供電不足,經常停電。

袁軍等人鼓噪起來:"怎么回事?沒電啦?哎喲,我的嘴呢?我把面包塞鼻子里去啦……

" 男服務員在黑暗中喊:"同志們不要亂,是例行停電,我們飯店有備用電源,馬上可以恢復供電,請耐心等一下。

" 鄭桐起哄地大喊:"退錢,退錢,我們不吃了。

" 二毛子也亂嚷道:"躍民,咱找他們經理說理去,吃著好好的給咱斷電,這不是掃哥幾個的興嗎?躍民,你怎么不說話?咦?鄭桐,躍民哪兒去啦?" 燈終于亮了,餐廳經理正在挨著桌子道歉。

袁軍、鄭桐、二毛子等人突然發現鐘躍民剛才坐過的地方空空如也,連椅子都沒了。

鄭桐驚訝地睜大眼睛小聲說:"我操,這孫子真把椅子給順跑啦……

" 袁軍反應極快,他把刀叉一扔說了句:"哥幾個,快撤,一會兒人家發現了,找咱們要椅子,鐘躍民這孫子……

" 袁軍等人蒼惶逃出餐廳。

月壇公園的一片空地上,杜衛東從容地抽著煙,他身后已聚集了一片黑鴉鴉的人群。

還有人流在源源不斷地涌進公園。

一輛蒙著苫布的平板三輪車緩緩停下,有人迫不及待地掀開苫布,露出里面成捆的棍棒、長矛、柳條帽……

在一棵粗大的槐樹上,鐘躍民端著一桿汽槍,正坐在樹杈上抽煙。

另一棵大樹上,坐著手持汽槍的袁軍。

鄭桐把碎磚一塊塊扔上樹,袁軍接住又一塊塊碼在樹杈上。

鄭桐不放心地喊:"你他媽碼穩點兒,別掉下來砸著我,別還沒打著人家,倒讓自己人給花了。

" 袁軍笑著:"一會兒打起來,哥們兒的大板磚哪人多就往哪兒招乎,我管他是誰?" 杜衛東仰頭向鐘躍民喊:"躍民,你丫怎么上樹啦?哥們兒還指著你沖鋒陷陣呢。

" 鐘躍民說:"衛東,我怎么覺著有點兒不對勁?地雷再怎么樣也是我們中國人,我怎么幫著日本鬼子打中國人呢?那別人還不叫我漢奸?" 杜衛東笑道:"你把我當成白求恩同志就得啦,哥們兒是國際主義戰士,不遠萬里來到中國,為了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

" "去你大爺的,人家白求恩是加拿大人,你是他媽的日本鬼子,這能比么?你算算,你們日本人干過好事兒沒有?在明朝的時候就和我們中國犯葛,我們中國教你們這么多文化,可你們就是不走正道兒,好人不當就喜歡當海盜,乘我們中國人一不留神,搶點東西就跑,其實也就是搶個仨瓜倆棗兒,還以為占了多大便宜,我們都懶得搭理你們……

" 坐在另一棵樹上的袁軍聽鐘躍民一說也越想越生氣∶"操,他們日本人是挺孫子的,聽我爹說,我們老家的房子就是他們燒的,杜衛東,我操你大爺,你丫憑什么燒我們家房子?躍民,我怎么越看丫越不順眼,咱干脆先打杜衛東丫一頓得了。

" 杜衛東叫起屈來∶"哥們兒,燒你們家房子的是日本軍國主義分子,是他媽的法西斯,我可是國際主義戰士,再說了,這年頭也不對呀,那會兒咱們都沒出生呢。

" "那有可能是你爸干的,或者是你爸的哥們兒干的,那會兒你爸總出生了吧?正是當兵的年齡,他能閑著么?沒燒過房子也強奸過婦女吧?你們日本人就好這口兒,連母豬都不放過,反正這筆帳得算在你頭上,你說吧,兩條道兒你挑一條,要么讓我們捶你丫的一頓,算是我們參加抗日了。

要么你掏錢請哥幾個上'老莫'嘬一頓,你挑吧。

"鐘躍民威脅道。

"那我還是請客吧,我算明白了,哥幾個不就是想宰我嗎?說這么多廢話干什么?又是找明朝的后帳又是說我爸強奸婦女的,你們中國人也夠孫子的,想宰誰就先誹謗誰。

"杜衛東樂呵呵地說。

一個青年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衛東,地雷他們來了。

" 杜衛東的神態凝重起來:有多少人? "恐怕也有百十號人。

" "來了好,大伙兒抄家伙。

" 在公園的門口,地雷帶領他的人馬浩浩蕩蕩的騎著自行車而來,他們將自行車往路旁一支,明晃晃的自行車頓時擺成一大片。

他們紛紛從自行車的橫梁上、身上挎的馬桶包里掏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家伙,其中有兩個青年居然手里拿著日本侵華時期的軍用戰刀,一時間,戰刀抽出刀鞘的聲音、利斧等器械摩擦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地雷穿著件國防綠棉軍大衣,頭戴羊剪絨皮帽,他神態自若地叼著煙,就象是來公園和女朋友約會,對于將要爆發的大規模血腥械斗似乎沒放在心里。

他突然甩掉大衣一揮手,他身后的百十號人頓時騷動起來,人群從公園的大門蜂擁而入。

公園的里面,杜衛東率手下也亮出家伙,一步一步迎上前來,一場大規模的械斗就要爆發了。

這時,大門口突然有人喊了一聲:"住……

手!" 正準備斗毆的兩群人都停住了,同時把頭轉向大門。

只見李援朝帶著幾個人騎車闖進公園,直接插到兩群人中間。

鐘躍民嘆了一口氣,朝袁軍喊道:"打不起來了,李援朝來啦。

" 袁軍抱怨地說:"真他們媽沒勁,早知道這樣我就不來了。

"說著,罵罵咧咧地滑下樹。

鐘躍民向人群望去,只見李援朝向杜衛東和地雷說著什么,兩人頻頻點頭,兩人握手,兩群人紛紛收起手里的兇器。

"李援朝這小子,哪次打架都充當說合的角色,我就沒見過他正正經經地和誰打一架,走,過去看看。

" 鐘躍民和袁軍擠進人群,跟李援朝握了握手。

"我一見你李援朝來就知道完啦,天大的架也打不起來了,真沒勁。

" 李援朝笑著說:"躍民,你這個人怎么唯恐天下不亂呢?" 李援朝還真有面子,經他一說合,地雷和杜衛東的對立情緒頓時化為烏有,立刻變得有說有笑的。

杜衛東熱情地向地雷介紹鐘躍民:"這是鐘躍民,育英學校的。

" 地雷和鐘躍民握了握手∶"哥們兒,那天真對不住?p>惚鶩睦鍶,以后有事年Y禱啊?p>" 鐘躍民客氣道∶"沒事,這回認識了,以后都是朋友了。

" 李援朝四下看了看,今天來的人不少,外交部的,鐵道部的,計委大院的。

這些人難得聚到一起,今天李援朝趕來并不單純是為了平息這場械斗,而是要借此機會跟各大院的"頭兒"商量一件大事。

杜衛東問道:"援朝,你剛才說有事要商量?你說吧,什么事?" 李援朝說:"你們聽說過'小混蛋'嗎?" 一聽"小混蛋"仨個字,大家都炸了。

"最近剛聽說,原先沒這一號呀?我正要找他呢,前些日子我的一個朋友被'小混蛋'插了,膀胱都扎穿了,這小子手夠黑的。

" "這小子已經傷了十幾個人了,聽說見面連話都不說,出手就是一刀,專往要害地方捅。

" "真他媽邪乎,沒見過這么狠的人。

" 李援朝說:"他出手極快,自稱是'京城第一殺手',我要找你們商量的就是這件事。

" 杜衛東問:"抓住他,廢了他?" "對!"李援朝點點頭:"不廢了他,咱們早晚被他廢了。

這家伙真是瘋了,他不是對著某個人來的,而是沖咱們老兵來的,不管有仇沒仇,出手就殺人,到現在為止,沒出人命是運氣好,他的動機是殺人。

" "抓住他怎么辦?咱們總不能殺了他吧?鬧出人命來事就大了。

"地雷說。

李援朝老謀深算地說∶"這家伙一身血債,公安局要是抓住他恐怕也得判死刑,咱們當然不能蠻干,要干得有理,我準備先去公安局報案,而且主動要求協助公安機關捉拿他,公安局總不會拒絕吧?好,有了這話就好辦,憑小混蛋的性格,他決不會束手就擒,只要他反抗,就干掉他,這是正當防衛。

" 鐘躍民說∶"逮他還不容易?下星期一《紅色娘子軍》該公演了,小混蛋手里有票,他肯定會去,咱們就在劇場里收拾他。

" "還有一個星期呢,也許就在這一個星期里誰就丟了命。

"李援朝說。

"聽說他最近老在展覽館,動物園一帶活動,咱們多派點兒人去,把那一帶監控起來。

"杜衛東顯得迫不及待。

"千萬別打草驚蛇,這件事一定要秘密進行。

"李援朝嚀囑道。

鐘躍民家的客廳永遠是高朋滿座,通?蛷d里總不少于七八個人,那是他一生中最悠閑的日子,時間多得難以打發,袁軍和鄭桐也是如此。

這幾天,鐘躍民正興奮著,周曉白把《基度山恩仇記》這本極難找的書借給了他整一個星期,這真是天大的面子,通常這樣的書能借給你二十四小時就已經很夠意思了。

鐘躍民把這本書仔仔細細看了兩遍,于是有了資本,這會兒正坐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給袁軍、鄭桐等人講《基度山恩仇記》的故事,袁軍等人聽得發呆。

"……

美茜蒂絲的兒子阿爾培認為基度山伯爵背后詆毀了他父親,使他的家族名譽蒙受了恥辱,于是決定在劇院里向基度山伯爵提出決斗,十九世紀的法國貴族有個毛病?p>咽痔茲釉詼苑降牧成,而且矢`謚諛款ヮブ攏庵志俁硎舅氐囊饉跡皇潛硎咎粽劍潛硎疚耆琛?p>人家法國貴族比較文明,扔手套表示挑戰,不象咱們這幫人,一不高興大板磚就拍過去了……

" 袁軍等聽眾大笑起來。

"袁軍,要是你在劇院里讓人家把手套摔在臉上,你怎么辦?"鐘躍民問。

"我一菜刀剁了丫的。

"袁軍兇相畢露地回答,一點兒也沒覺得自己有失風度。

"你們聽聽,什么話嘛,流氓就是流氓,永遠成不了貴族,你當人家基度山伯爵到劇院聽歌劇還帶著菜刀?象基度山這種身份的人要是讓人把手套摔在臉上就太丟份了,他沒等對方摔手套,就主動把手套從阿爾培手里拉過來,彬彬有禮地說:我就算您的手套已經扔了,并且將裹了一粒子彈送回給您,現在離開我吧,不然我就要召仆人來把您趕到門外去。

……

" 鄭桐打斷他興致勃勃的演講:"沒勁,你講故事完全是照本宣科,語言是書本語言,你應該使用現在的語言。

" 鐘躍民嘆了口氣道:"你們這幫人太沒文化,稍微高雅點兒就接受不了,看來我只好把自己降低到掃盲班的標準,基度山伯爵是這么說的,孫子,你丫是不是活膩歪啦?跟誰叫板那?你要不服咱就找個地方單練,使什么家伙隨你挑,是菜刀是插子哥們兒都奉陪到底,誰要不敢去誰是孫子……

" 聽眾們大笑起來。

鐘躍民賣起了關子不講了。

袁軍迫不及待地說:"接著講啊?p>壬膠桶⒍嗟チ妨嗣揮?谁伴幁蕩ひ\玻? 鐘躍民摸摸肚子:"不行,我餓啦,早上就沒吃飯,還真有點兒扛不住了。

" 袁軍掏出五塊錢拍在茶幾上∶"鄭桐,你去買幾斤包子,躍民,你接著講。

" 鄭桐動也不動∶"你支使誰呢?不去。

袁軍急了∶"那你丫吃不吃?" "不吃,我還真不餓,看見吃的就煩。

" 袁軍氣急敗壞地說∶"那你丫也別聽,出門找個涼快地方呆著去。

" "你當我樂意聽?我他媽煩著呢,好好的坐這兒歇會兒也不得安生,躍民,你別講了,我聽得快睡著了,特沒勁。

"鄭桐分明是故意氣袁軍。

鐘躍民說∶"得,我都給人講煩了,我他媽有病?p>坎喚怖,坚决矄静啦,再絽⑷~際撬鎰印?p>" 袁軍憤憤然沖鐘躍民去了:"真他媽沒勁,一本破書,至于嗎?" "破書?你給我找一本瞧瞧?你爸好歹還是當局長的,你們家帶字的印刷品都算上,恐怕超不過十本,還得算上毛主席語錄和《毛澤東選集》的四本,再加上戶口本和副食本,除去這些,你們家還剩幾本書?" 袁軍不服氣地說∶"你也太擠兌哥們兒了,我們家沒書就對啦,現在是什么時代?知識越多越反動,越沒文化越革命,鄭桐他爸還是大學畢業呢,運動一來,第一個挨斗的就是他爸。

" 鄭桐不愛聽了,他隨時都忘不了譏諷袁軍和他那個大老粗的父親,馬上回嘴道:"我想起來了,袁軍他爸特沒勁,我爸挨斗時就他爸蹦得歡,腆著肚子在臺上擺出一副老干部的架勢,一講話就哼呀哈的,讓我爸只許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當時還真把我給唬住了,心說還是延安來的老干部有水平,話還沒說呢,架勢就出來了,沒過兩天,我從機關門口路過,看見造反派押著一隊牛鬼蛇神去干活兒,牛鬼蛇神們排著隊,扛著掃帚,嘴里還唱著《牛鬼蛇神歌》,領唱的那位聲音特宏亮,'我是牛鬼蛇神,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我有罪……

'哥們兒一聽有點兒不對,這聲音怎么這么耳熟?再一瞧,我操,是袁軍他爸。

" 鐘躍民等人大笑起來,袁軍翻了臉:"鄭桐,你丫擠兌誰呢?有種咱們一對一單練。

" 鄭桐也不示弱:"你唬誰呢?單練你未必是對手,不服咱試試……

" 袁軍沖進廚房抄出菜刀,鄭桐抄起一把椅子要砸袁軍,同伴們一擁而上抱住兩人。

袁軍掙扎著:"你們誰也別管,誰管我跟誰急。

" 客廳里大亂。

鐘躍民大叫:"哥幾個,要單練出去練去,這是他媽我們家……

" 周曉白和羅蕓敲響鐘躍民家門時,客廳里正亂成一團,袁軍舉著菜刀要砍鄭桐,誰勸也不聽,鄭桐也舉著椅子不松手,隨時準備自衛,鐘躍民勸說無效,也勃然大怒,于是沖進廚房抄出根搟面杖,聲稱要把這兩個人來瘋的家伙打出去。

周曉白是笫一次來鐘躍民家。

笫一次和男孩子打交道,她心里很有些惶惶然的感覺,那天在冰場上她想阻止鐘躍民去打架,便扔下一句話,你要是非去以后就別理我。

本以為鐘躍民會就范,誰知鐘躍民連理也不理,扭頭就走了。

倒是周曉白發了半天愣,她奇怪這家伙怎么敢把自己的話當成耳旁風?她心里氣得要命,決定以后決不再理他。

誰知一會兒鐘躍民又回來了,他就象什么也沒發生似的對周曉白說∶"那本書你什么時候給我?" 周曉白不由自主地回答∶"明天。

"說完以后她更生氣了,心里暗喑罵自己沒出息。

回家以后周曉白還在奇怪,鐘躍民這混蛋用了什么法術?使她象中了邪似的? 鐘躍民的確老謀深算,周曉白把書借給了他,算是上了他的套兒,想不理他都不行了,昨天周曉白給鐘躍民打電話要他還書,鐘躍民竟頤指氣使地讓她來取?p>孟笫侵芟濁笏頻,气得她差点儿摔琳f緇,她想炼愲天也没想明白,钟跃民这庚}斕昂孟舐瘓牡鼐桶咽慮櫚男災矢淞,皿t魘撬蟊鶉說氖攏峁鉤閃吮鶉松細獻爬湊宜?p> 周曉白和羅蕓的到來,使客廳里氣氛緩和下來,剛才還要動刀子玩命的決斗雙方也沒了 脾氣,好在袁軍和鄭桐經常發生這類沖突,他們已經習慣了,不到五分鐘他們就從敵人又變成了哥們兒。

鐘躍民找出一些唱片,挑出一張柴科夫斯基鋼琴曲《六月·船歌》的密紋唱片放在電唱機上,袁軍發財后曾買過一箱紅葡萄酒,一直放在鐘躍民家,于是也被找出來啟瓶,倒進一個個高腳杯,鐘躍民殷勤地把酒杯遞給兩個姑娘。

周曉白接過高腳杯瞪了鐘躍民一眼,心中那股怨氣也在慢慢消融。

她突然又覺得這家伙還不招人討厭。

誰知剛消了氣,鐘躍民又說了句不合時宜的話∶"約翰.斯特勞斯有首圓舞曲,叫《音樂,美酒和女人》,咱今天可都全了。

" 周曉白一聽又翻了臉,她把酒杯一放∶"鐘躍民,你這狗嘴里就說不出好話,你把我們當什么了?" 鐘躍民自知失言∶"哎喲,對不起,對不起,我說走嘴了,欠抽,久抽。

" 袁軍說∶"曉白,抽這孫子。

" 羅蕓笑道∶"我發現鐘躍民的嘴是挺欠的,真抽他一頓一點兒不為過。

" 《六月·船歌》的旋律從音箱中傳出,輕柔地彌散在空氣中,周曉白很快就沉浸在優美的音樂中。

她很久沒聽過這么美的音樂了。

她的母親是個古典音樂愛好者,家里也收藏了很多唱片,都是精品,周曉白記得光是《天鵝湖》的全劇音樂就有四種不同的版本,而貝多芬的《笫九交響樂》則有卡拉揚指揮的柏林愛樂交響樂團演奏的精品版,哈恰圖良指揮的莫斯科國立交響樂團的版本。

她小時候,母親常常放各種各樣的古典音樂給她聽,母親的一句話她永遠也忘不了∶音樂和詩歌是從高尚的心靈深處自然流淌出來的。

那時周曉白的功課很緊,很少有時間仔細欣賞音樂,也弄不懂那些音樂大師們生活的時代背景,但她能夠感覺到古典音樂的美妙,每當母親放肖邦的夜曲時,她能感到一種溫馨的寧靜,猶如置身于溫暖的海洋中。

母親告訴她∶這是用音符組成的詩,要欣賞肖邦的音樂,必須具備詩人的情懷。

周曉白當中將的父親卻不大喜歡這些音樂,一概斥之為糜糜之音,他早就看這些唱片不順眼。

1966年"破四舊"一開始,老頭兒就命令警衛員把唱片全砸了,連一張都沒剩下,曉白的母親回家后痛哭了一場?p>扔詰筆鋇男問,纳w滓裁桓液透蓋狀蟪炒竽幀?p>因為整個社會已經陷入一片紅色恐怖之中,別說砸幾張唱片,連火葬場的死人都燒不過來。

母親沉默了。

從此周曉白再也沒聽過古典音樂。

鐘躍民見周曉白目光迷離,神情憂郁,似乎還沒從音樂中醒過來,便問他:"曉白,你發什么愣呀?" 周曉白象是突然被驚醒:"哦,這音樂真美,我一進去就出不來了,真的,很久沒聽過這么美的音樂了。

" "你喜歡古典音樂?" "喜歡,我家以前也有很多唱片,可惜破四舊時全被我爸砸了。

" "你爸真他媽有病。

" 周曉白發火了:"你爸才有病呢,我警告你,以后和我說話少帶臟字。

" 鐘躍民連忙道歉:"得、得,是我爸有病?p>辛稅?怎么藫v頭劍空婷瘓ⅰ?p>" 周曉白余怒未消:"你們這些人,嘴怎么這樣臟?張嘴就是臟話,還特別愛拿別人的父母開心,難怪別人說你們是流氓,我看一點兒沒冤枉你們。

" 鄭桐顯然不愛聽了:"曉白,聽你這意思,好象把我們都捎上了?是鐘躍民這孫子……

" "你看,說著說著臟話又來了吧?我冤枉你們了嗎?" "哎喲,這也叫臟話?今天你在這兒,我們已經很文明了,尤其是鐘躍民,說話顯得特別文雅,他平?刹皇沁@樣。

" 鐘躍民一拍鄭桐腦袋:"你丫又找抽呢是不是?" 鄭桐扶了扶眼鏡:"你聽聽,露餡了吧?他一見了女同學就裝出一副酷愛藝術的樣子,其實,流氓就是流氓,別裝孫子,我和袁軍就這點好,不懂就是不懂,從不裝孫子。

" 周曉白不屑地哼了一聲:"要這么說,你們還是挺坦率的,首先承認自己是流氓,另外也承認自己不懂藝術,這就不錯了,比某些不懂裝懂的人要強。

" 鐘躍民看看周曉白:"我好象聽出點兒含沙射影的意思。

" 周曉白笑著說:"又不是說你,吃什么心呀?" 鐘躍民做痛苦狀:"看來我有必要申明一下,鄭桐承認自己是流氓,這的確很坦率,從他的一貫表現來看,稱之為流氓也不為過,但他把我也算入流氓的圈子就顯然是種誹謗了,其實我是個熱愛生活,熱愛藝術的人,我渴望遇到一個知音,一個和我一樣熱愛藝術的人,不幸的是,知音難覓,抬眼望去,身邊凈是鄭桐、袁軍之類的小人,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痛苦……

" 袁軍不干了:"躍民,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看出來了,你不就是要找個知音嗎?最好還是個女的,這我們理解,可你也犯不上為了找知音就拿我們墊背,這叫重色輕友。

" 鄭桐大度地說:"沒關系,袁軍,咱們就受點兒委屈,只要躍民能找到知音,就是把咱們罵成王八蛋,咱們也認了,這叫忍辱負重,誰讓他是咱們的哥們兒呢?" 周曉白笑著說:"你不是熱愛藝術嗎?我們也別太難為你,就給我講講你聽這首曲子的感受就行了。

"她要考考鐘躍民,看看他是真喜歡音樂,還是故意裝腔作勢。

鐘躍民推辭道:"真想請我當老師?算了吧?好為人師可不是什么好品質,一個正派人應當謙虛。

" "是呀,咱們也夠難為他的,這張唱片也可能是破四舊抄家時被扔在大街上,讓鐘躍民撿回來的,柴科夫斯基的音樂對他來講,的確深了些,躍民,你不要緊張,我們逗你玩呢。

"周曉白用了激將法。

話說到這兒,鐘躍民就不能不接招了:"既然周曉白硬是不許我謙虛,我只好給你上一課啦,鄭桐,把唱片再放一遍。

" 《船歌》的旋律再次響起,鐘躍民做深呼吸,眼睛半合,把嗓子的音域調整到低沉的中音區∶"先生們,女士們,意大利斯卡拉歌劇院的主要贊助人,指揮大師卡拉揚的恩師和引路人,著名的音樂評論家鐘躍民先生特地從意大利的米蘭不遠萬里趕到中國,臨時擔任音樂掃盲班教授,鐘躍民先生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早在三十年代……

" 袁軍不耐煩了∶"你丫怎么這么貧呀?還他媽意大利呢?你撐死了也就是從非洲逃荒過來的……

" 周曉白笑道∶"袁軍,你別搗亂,讓他講。

" 鐘躍民絲毫不受影響,他的情緒已經進入了一種氛圍:"……

好的音樂都會在人的頭腦中形成畫面,我看見的畫面是這樣,先是俄羅斯風光的大背景,……

遼闊無垠的草原,綺麗的外高家索風光,波濤洶涌的伏爾加河,圓頂的東正教堂,我的耳畔似乎聽到熟悉的俄羅斯民歌……

這歌聲憂郁而深遂,讓你心里酸酸的,忍不住要流淚……

" 周曉白愣了,她沒想鐘躍民的語言具有如此的感染力,寥寥幾句話,竟勾勒出俄羅斯深遂而廣袤的大背景,此人真不可小視。

音樂聲在回蕩,鐘躍民富于詩意的語言幾乎感染了所有的人,大家似乎都進入了他的語言所描繪出的畫面和意境。

周曉白用手支住下巴,靜靜地望著鐘躍民,她眼睛很明亮,目光清澈如水。

"……

一個幽靜的湖泊,岸邊是茂密的白樺林,深秋的白樺林色彩斑斕,秋風輕輕掠過,白樺林颯颯作響……

我們的小船靜靜地劃動,槳聲輕柔,水波蕩漾,林中的夜鶯在婉轉歌唱……

此時,你的心里沒有悲傷,也沒有歡樂,只有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惆悵……

你的眼眶里貯滿了淚水,但它不會滾落下來,淚水會漸漸被眼球所吸收,會自己干涸……

在如此氛圍下,你的心中只有感動,只有柔情,還有一種……

深深的眷戀。

小船漸漸遠去,槳聲在消逝,漣漪在水面上消失,帶走了感動,帶走了柔情……

還剩下什么呢?只剩下那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惆悵在心中久久徘徊……

" 大家都聽呆了,周曉白的眼角竟溢出了淚水,想不到鐘躍民對音樂竟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她悄悄擦去眼淚,凝視著鐘躍民,目光中有一種柔柔的光澤。

袁軍鼓掌:"不錯、不錯,大家都怎么不說話?給躍民捧捧場?p>婷幌氳劍黃鴰熗蘇餉炊嗄炅,我还不知道他长了一身規ほ嫺胞,一蕽狷子能听撤d餉炊嗷襖礎?p>" 鄭桐附和道:"我好象聽出點兒意思來,躍民的口才不錯,很形象,羅蕓,你說呢?" 羅蕓點點頭:"真是挺感動的,美極了,躍民呀,你可真讓我刮目相看,我還以為你就會打架呢,想不到你還這么浪漫?真是難得,曉白,你怎么不評論評論?" 周曉白勉強笑笑:"浪漫?是很浪漫,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鐘躍民時的樣子,他打架打得滿臉是血,簡直嚇死我了,剛才聽音樂時,我怎么也不能把鮮血和浪漫統一到一個人身上,總覺得哪兒不對。

" 鐘躍民做沉思狀:"鮮血?浪漫?很有意思,這就叫血色浪漫。

" 周曉白深深地看了鐘躍民一眼:"血色浪漫?說得好,很象咱們所處的這個時代,躍民,我沒想到你還有詩人的氣質。

" 袁軍夸張地張大了嘴:"詩人?我說周曉白,別捧啦,再捧就有點兒肉麻了,你不覺得太抬舉他了?他是詩人?世界上有天天帶著菜刀出門的詩人么?" 鐘躍民一抬手:"去你媽的,你丫找抽呢?" "聽聽,終于露出猙獰面目了吧?這就是詩人?"袁軍嘆道。

周曉白嗔怒道:"躍民,你怎么又罵人?一點兒也不經夸。

" "罵他?我還要抽他呢,這孫子嘴欠……

"鐘躍民撲向袁軍,兩人笑罵著滾做一團。

張海洋給鐘躍民帶話,說有要事相商,兩人約好了在軍事博物館前見面。

在軍事博物館前的廣場上,張海洋和鐘躍民同時趕到,兩人停住自行車互相望著,彼此都神秘地一笑,似乎對要商量的事心知肚明。

自從那次握手言和,兩人倒是象遇到知己一樣成了朋友。

"海洋,我聽說昨天你的一個朋友被小混蛋插了。

"鐘躍民開門見山。

"你的消息很靈嘛,馬上就知道了?我那個朋友傷勢很重,要不是搶救及時,非丟了命不行。

" "小混蛋是個心毒手狠的家伙,不出手則罷,一旦出手就往要害處扎,你那個朋友被搶救過來算命大。

" "躍民,你看出來沒有?小混蛋是沖著咱們這些人來的,前幾天他和李奎勇居然跑到百萬莊申區路口去拔份兒,還出手插了申區的一個哥們兒,他采用各個擊破的方法,讓咱們防不勝防,得想個辦法抓住他,不然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遭毒手。

"張海洋憂慮地說。

鐘躍民沉思著∶"就算抓住他又怎么樣?總不能殺了他。

" 張海洋咬牙切齒地說:"殺不了他也得廢了他,讓他在大獄里呆一輩子。

" "李援朝正在聯絡各大院的人,準備聯合行動,不過,我看收效不大,小混蛋知道自己的仇人太多,公安局也在通緝他,他的行蹤詭密,手下黨羽也很多,想抓住他可不太容易。

" "這就是我要找你商量的,據我的消息,你認識的那個李奎勇最近和小混蛋混在一起,他們兩人的關系很密切,從李奎勇身上入手,準能找到小混蛋。

" "你的意思是咱們主動出擊?先下手?" "對,先下手,就咱們兩個,人多嘴雜,要是泄露了風聲,咱們不但抓不到他,反而會被他干掉,這小子殺人不眨眼,躍民,你敢不敢和我聯手?" "你為什么要和我聯手?" "不為別的,就因為我看你鐘躍民象條漢子,還有,你的素質不錯,我第一次和你交手時,就發現你反映敏捷,速度和爆發力都不錯,你受過什么訓練嗎?" "我以前在少年體校武術隊受過訓練。

" "難怪,鬧了半天咱們還是同學呢,我在少年體校田徑隊呆過。

" "我說你怎么跑這么快?那次打架你一見警察來了,身子一晃就沒影兒了,好吧,我同意和你聯手。

" 臨分手時,張海洋說∶"我知道你為什么答應這么痛快。

" 鐘躍民笑笑∶"你說說看。

" "誰要是能把小混蛋收拾了,誰就名聲大噪,份兒算是拔到家了。

" "這還用說?明擺著的嘛。

"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著,鐘躍民懶洋洋地躺在玉淵潭公園湖邊的長椅上,這里游人很少,湖面的冰已經在融化,湖邊的柳樹枝條已經微微顯出一點兒綠色,空氣中迷漫著一股春天特有的氣息。

他已經很久沒來玉淵潭公園了,文革以前,一到夏天他就和伙伴們來這里游泳,那時公園的周圍還有很多農民的菜地,他們經常順手牽羊摘幾根黃瓜或偷幾個西紅柿。

有一次他們被看守菜園的農民抓住了,農民們對付這些壞小子是很有辦法的,他們不打不罵,只是罰這些壞小子頂著毒日頭干活兒,那個看菜園的農民在窩棚里睡覺,命令他們在菜地里拔草,一條大狼狗虎視眈耽地蹲在地頭監視他們,那天的太陽很毒,哥幾個幾乎被曬脫了一層皮。

這件事情給鐘躍民留下深刻的印象,那時他還是小學生,對這類強制勞動毫無反抗能力,簡直是任人宰割,要放在現在,摘他幾根黃瓜是看得起他,那條大狼狗再敢呲牙,非扒了它的狗皮。

平心而論,鐘躍民一點兒也不懷念文革以前的歲月,那時的生活很沒意思,簡直是死水一潭,老師和家長總是把自己的愿望強加給孩子們,無非是讓你好好學習,做個乖孩子。

其實,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愿意做乖孩子的,鐘躍民就不愿意。

他認為這只是老師和家長們的一廂情愿,是一種比較自私的想法。

所有的家長在對待孩子的前途時,幾乎都帶有一種功利色彩,"養兒防老"這句話就是證明。

在鐘躍民看來這簡直是一種投資行為,為的是將來的回報。

好比農民種莊稼,目的是為了收獲,如果不是為了這個目的,那你干嗎不種草?這種投資行為的惡果,就是孩子們倒了霉,因為來到這個世界上,根本不是他們的主觀愿望,他們是被迫來的,來了就馬上被告之要好好學習,做乖孩子。

上中學時,學校走廊里掛滿了愛因斯坦、貝多芬、托爾斯泰的畫像,這就是明白無誤地告訴你∶長大要做這類人,想做這類人的前提是從現在開始爭取做個乖孩子。

鐘躍民常為此憤憤不平,誰規定的他必須要做愛因斯坦?他從來不崇拜這類大師們,小時候讀史蒂文森的《金銀島》,他突發奇想,認為長大做個海盜船長也不錯,不過他沒敢把這個愿望告訴父母,只是埋藏在心里。

鐘躍民真正把這個問題想明白時,已經是成年后了。

他開始這樣理解,作為大多數中國人來說,他們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什么時候人們才能只聽憑于心靈的召喚,而不被肉體的欲望所控制?走在人群里,鐘躍民常常強烈地感受到,中國人的心靈還和中國歷史一樣,在功利主義和隱逸之間茫然地徘徊,使人世變成沒有理智的掠奪,使出世變成失敗的藏身之所。

在這樣的群體里,最容易形成時尚和潮流,所有潮流的流向,都是一元化的價值取向,所以我們的心靈總是一架失控的馬車。

鐘躍民對現在的生活狀態是比較滿意的,首先是沒有老師和家長在耳邊喋喋不休,也沒人逼你做功課,他覺得,世上有一種無法無天的生活方式,它未必適合所有的人,但對鐘躍民個人來說,是比較合適的。

那年公安部抓了他們的紅衛兵戰友,弟兄們一怒之下就沖了公安部,幾百個半大小子愣敢和軍隊叫板,那些五大三粗,受過特殊訓練的戰士面對他們一浪一浪的沖擊隊型,顯得束手無策。

這事兒要是擱在文革以前,你敢跟公安部叫板?你在那座大門跟前多站一會兒試試? 有意思的是,和鐘躍民有同樣想法的青年決不止他一個,就在鐘躍民躺在北京玉淵潭公園的長椅上胡思亂想之時,在遙遠的歐洲,巴黎的青年們已經在醞釀一場震驚世界的風暴,這些巴黎的青年們簡直和鐘躍民心心相印?p>巧硤辶π械哪勘輳彩羌峋霾壞憊院⒆印?p> 不過此時的鐘躍民還不知道金迷紙醉的巴黎已經山雨欲來,他只關心眼皮底下的事,他 在靜靜地等著李奎勇的到來,他早就得到消息,知道李奎勇這些天一直跟"小混蛋"在一起。

鐘躍民認為自己有責任勸勸李奎勇,他要警告一下這位老同學,李奎勇目前的處境很危險,鐘躍民是個講義氣的人,他不想眼看著李奎勇倒霉。

李奎勇騎著自行車來到湖邊,他支好自行車,坐在鐘躍民身邊,鐘躍民默默伸出了手,兩人握手。

"躍民,聽我弟弟說,你找我?"李奎勇問。

"沒什么大事,好久沒見了,想找你聊聊。

"鐘跌民淡淡地說。

"你有話就直說,干嗎兜圈子?這可不象你。

" "好,我明說了吧,我聽說你最近和'小混蛋'混在一起,有這事嗎?" "你問這些干什么?" "干什么?我想救你,我不想看著你和他一起倒霉。

" "你想救我?口氣也太大了?北京城總不見得屬你份兒大吧?"李奎勇不大喜歡鐘躍民的口氣。

鐘躍民冷冷地說∶"我只想告訴你,離他遠點兒,你犯不上趟這渾水。

" "你們想干掉他?"李奎勇的臉上露出輕蔑的微笑。

"他早晚得死,我們不動他,公安局也饒不了他,公安局的人說,他犯的是故意殺人罪,現在受重傷的就有七八個人,他還不該死嗎?" "可是到現在還沒死過人。

" "故意殺人罪是主觀上有殺人動機,即使沒殺死,那屬于偶然,殺人罪是成立了,奎勇,你不要迷信他身手如何了得,什么京城第一殺手,他不過是個蠢貨,這年月打架是件時髦的事,全城的玩主不過是打打架,拔拔份兒,僅此而已,小混蛋這個蠢貨卻一上來就殺人,這是拎著腦袋跟整個社會干,這不是找死是什么?你聽我一句勸,躲他遠點兒。

" "公安局抓他,我管不了,可你們動他我不能不管,我不能不講義氣。

" 鐘躍民嘆了口氣道∶"這我就沒辦法了,我已經把話說到了,奎勇,你好自為之吧。

" "你不想聽聽他為什么一見你們的人就下黑手?"李奎勇問。

"為什么?" "六六年紅八月你還記得吧?你那會兒也鬧得挺歡的,先是打黑五類,后來你們又想起打流氓,各學校都成立了'鎮流隊',誰是流氓臉上又沒寫字,你們看誰不順眼誰就是流氓,小混蛋以前是個老實孩子,有個鄰居和他家有仇,就給紅衛兵遞過話去,說他是流氓,這么著,紅衛兵把他抓去差點兒打死,他命大,挺過來了,我們胡同有個哥們兒也是練摔跤的,他嘴硬不服軟,當場就被打死了,'小混蛋'出來以后就變了,變得心毒手狠了。

" "他就這么結下仇了?可他怎么連不認識的人也殺?"鐘躍民驚訝地問。

"你想想,紅衛兵是誰搞起來的?還不是你們干部子弟?你們這些人又特別愛臭顯,變著法兒也要鬧件軍裝穿穿,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們的身份,'小混蛋'認準了穿軍裝的就是干部子弟,他不是沖哪個人,是你們'老兵'這個圈子去的。

" 鐘躍民露出兇相∶"那他是找死呢。

" 李奎勇也繃起了臉∶"別說是他,我們胡同的孩子包括我,也都看你們不順眼,你們的爹媽不就是有權有勢么?從小就吃好的,穿好的,連上學都是好學校,我們就天生命賤?憑什么?" 鐘躍民冷冷地說:"我們的爹媽提著腦袋干革命的時候,你們的爹媽在干什么?這會兒要講平等了?早干嗎去了?" 李奎勇猛地站起來說:"鐘躍民,我最煩的就是你這牛哄哄的勁頭,你牛什么?你們爹媽有權有勢,總不能我們老百姓的孩子就該死吧?" 鐘躍民也站了起來:"你怎么樣我不知道,小混蛋肯定是該死,他死定了。

" "你別以為你們人多勢眾,誰干掉誰還不一定呢。

"李奎勇陰沉著臉道。

"奎勇,你們不是對手,不要不服氣,不信咱們走著瞧,看在同學的份上,將來我們抓住你,我也許會放你一馬。

" "鐘躍民,從今天分手以后,我要再碰上你,就用刀子和你說話。

"李奎勇把煙頭狠狠地摔在地上,騎上自行車要走。

"奎勇。

"鐘躍民叫了一聲。

李奎勇停下車,但仍然背對著鐘躍民∶"有話就說。

" "下星期一的芭蕾舞,你們還去嗎?" "什么意思?是想從我這兒探點兒消息?"李奎勇充滿敵意地問。

"如果小混蛋不去,他就算栽了,這種丟份兒的事他恐怕不會干,可他要是敢去,我們就讓他變成篩子,所以,奎勇,我希望你別去。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不知怎么,鐘躍民的口氣都有些近乎哀求。

李奎勇遲疑了一下,騎上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鐘躍民望著李奎勇的背影,心情很復雜……

第四章 刀光劍影的天橋劇場?p>』斕昂屠羈巒懷鮒匚А?p>鐘躍民和張海洋的一次突襲行動,兩條短棍對付京城第一殺手。

鐘躍民和周曉白的激情之吻,他沒想到女人的嘴唇竟如此柔嫩,一觸便一發不可收拾,那種異樣的感覺,在一瞬間充斥全身,引來一陣陣顫栗……

傍晚時分,天橋劇場的大門前燈火輝煌,人聲喧鬧,觀眾們執票通過檢票口。

檢票口外面擁擠著黑鴉鴉的人群,這都是些等退票的人。

他們手里舉著鈔票,逢人便陪著笑臉問∶" 同志,有富余票么?" 鐘躍民和張海洋各自拎著一個軍用挎包站在檢票口的兩側,注視著通過檢票口的人群,仿佛在尋找著什么。

張海洋的右手插進挎包里,臉上的表情很兇惡,似乎隨時準備抽出刀來投入廝殺。

鐘躍民卻滿臉微笑,一見漂亮姑娘過來便滿面春風地迎上前去∶"這位女同志,有富余票嗎?"人家要是搖搖頭,他便窮追不舍地尾隨著∶"那我有富余票,您看嗎?"他為此挨了不少白眼,正派姑娘一見他嘻皮笑臉的樣子,便認定他是流氓,誰敢要他的票?鐘躍民要的就是這效果,閑著也是閑著,逗悶子唄。

張海洋見他忙個不停,便笑罵道∶"你丫是不是有病呀?有能耐一會兒周曉白來了,你再表演表演。

" 鐘躍民說∶"她們早進去了。

" "我說呢,要不然你敢這么歡實?你悠著點兒吧,周曉白可是我們大院的'院花',我們一不留神讓你給拍走了,這下肥水流進外人田了。

其實我們兩家還是世交呢,我爸和曉白她爸四一年在晉察冀二分區就是老搭檔,兩家一直走得很近,我和曉白還是小學同學,就這關系也沒擋住你中間插了一手,我就奇怪,周曉白是個挺傲的人,你小子是不是給人家下迷魂藥了?" 鐘躍民顯得挺客氣∶"不好意思,早知道你們兩家是這關系,我就不給她當教練了,不過現在也不晚,哪天我是不是和曉白說說,說你從小學一年級就暗戀上她了,為了哥們義氣,我得忍痛割愛。

" "去你大爺的。

" 鐘躍民懶洋洋地把挎包甩到肩上∶"進去吧,快開演了。

" 張海洋懊惱地說∶"媽的,這小子可能不敢來了,好歹也是個成名的人物,這小混蛋也不怕丟份兒," 小混蛋到現在還沒有出現,不過鐘躍民仍然認定,他一定會來。

小混蛋是個好面子的人,他無論如何不會栽這個面子,反之,他如果來了,又能成功脫身,那么到不了明天,他會吹得全城都知道,把自己說成是李向陽,深入虎穴如入無人之地。

鐘躍民挺可憐這個家伙,這個從小在胡同里長大的孩子還沒見過什么世面呢,一年以前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憑著心毒手狠混出點兒名氣,現在已經開始為名聲所累了,就憑這一點,他就非倒霉不可,因為他已成了眾矢之的,誰干掉他誰就會成名。

鐘躍民一伙剛剛崛起時,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專找那些文革前就成名的流氓頭兒叫板,那些流氓頭兒早已失去了當年的鋒芒,只是一個勁地說好話認栽,因為他們心里太明白了,這些小兔崽子最好別惹,你橫豎都占不到便宜,打贏了你丟面子,因為對方是無名之輩,你有欺負小孩兒之嫌,要是再打輸了,你以后就別在江湖上混了,讓一群小兔崽子給收拾了,還好意思當流氓頭兒? 這個道理很簡單,可是能把它想明白的人并不多,包括很多大人物,轟轟烈烈一輩子,最后為名聲所累,栽了跟頭。

象鐘躍民這種鬼精的家伙,卻在十六七歲的少年時代就把這個道理整明白了,他想,要是自己處在小混蛋的地位,今天說什么也不會來,面子和生命比起來,就顯得太微不足道了。

開演之前,劇場的休息廳成了京城玩主們的社交場所,李援朝似乎是個中心人物,他被一群男女青年簇擁在中間,如眾星捧月,和這個握握手,和那個交談幾句,顯得很有風度。

鐘躍民和張海洋走進休息廳,看見杜衛東正含情脈脈地和一個漂亮的小妞兒在交談,他向鐘躍民他們點點頭。

張海洋揶揄道∶"我從來沒見過杜衛東這么溫柔,那雙眼睛水汪汪的,快滴出水來了。

" 鐘躍民說∶"水汪汪的?我怎么沒看出來?我只覺得他眼睛里發出一種綠光,象狼一樣,你說,那傻妞兒知道不知道自己快變成狼食了?" 杜衛東裝沒聽見,繼續柔情似水地和小妞兒談話。

地雷帶著和平里的一伙玩主走進來,見了鐘躍民問∶"看見小混蛋沒有?" 鐘躍民搖搖頭。

地雷撩開軍大衣,露出掛在里面的一把斧子說∶"看看,我這家伙都備好了,那小子敢來就劈了他。

躍民,我在二樓笫一排,有動靜就叫我一聲。

" 開幕的鈴聲響了,鐘躍民和張海洋走進劇場?p>、郑桐、周晓白、罗芸禑岽T家丫,謸]兄芟椎淖慌員吒釉久窳糇乓桓鑫蛔櫻蠹倚惱詹恍厝銜芟滓丫侵釉久竦吶笥蚜恕?p> 張海洋和他的伙伴們坐在第五排,他扭回頭向鐘躍民打了個手勢,請他注意一下四周的動靜。

鐘躍民點點頭。

周曉白奇怪地問∶"躍民,你怎么認識張海洋呀?" 鐘躍民笑道∶"你忘了?還不是因為你?" 周曉白終于想起笫一次見到鐘躍民的情景,便紅了臉不吭聲了。

劇場里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紅色娘子軍》的序曲驟然響起,一束燈光打在紫紅色的舞臺幕布上,大幕徐徐拉開。

第一幕"長青指路"開始了。

鐘躍民坐在周曉白旁邊,兩人聚精會神地看著演出。

這出革命現代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其實還是傳統芭蕾舞的老套路,在"洋為中用" 的思想指導下,當時的中國編劇們幾乎沒費什么腦子就把《天鵝湖》的故事路數給置換成《紅色娘子軍》了,王子齊格弗里德穿上身紅軍軍裝,背上背把大刀,就成了洪常青,美麗的奧吉塔公主變成了吳清華,那個喜歡破壞別人愛情的魔鬼便順理成章地成了南霸天。

唯一不同的是,洪常青和吳清華沒有戀愛一把,這很令人掃興,當然這也不能怨編劇,編劇們實在沒這個膽子。

且不說那是個禁欲的年代,就是從洪常青的職業道德上說也不能這樣做,因為讓你去當女兵連的黨代表,是黨對你的信任,你總不能利用職權去干和政治工作毫無關聯的事吧?不過,無論什么樣的思想內容,音樂和舞蹈的藝術魅力還是為這個革命故事增添了幾許浪漫的色彩,成為那個特殊年代青年人在僅有的娛樂形式中最受歡迎的一種。

所以,也不難理解為什么這次重新公演對大家有如此之大的吸引力了。

鐘躍民猜得沒錯,小混蛋早就來了,不過他一直沒進劇場。

李奎勇和他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執,李奎勇認為自已太了解鐘躍民了,這是個詭計多端的人,他不能不防,至于那個李援朝,李奎勇倒覺得不足為慮。

小混蛋和他的看法卻不同,他覺得"老兵"這個群體都是外強中干,如果單打獨斗沒有人是他的對手,他們只會仗著人多壯膽,要是出手捅倒他幾個,其余的就會一窩蜂地逃走,最近的幾件流血事件更證實了他的看法。

他很看重自己的名聲,決不能因為危險就栽了面子。

兩人爭執了半天,小混蛋執意要去,甚至提出,要是李奎勇怕事就在這兒等著,他自己去單刀赴會。

李奎勇大怒,覺得小混蛋傷了他的自尊,他什么時候怕過事?不就是和那些"老兵"喳架么?去就去。

兩人悄悄地走進劇場?p>謐詈笠慌諾淖簧,震}幣丫荻種恿恕?p> 盡管悄無聲息,他們還是很快被李援朝的手下發現,這消息馬上就悄悄地傳遍了整個劇場。

舞臺上,吳清華歷盡千辛萬苦來到根據地,一眼見到了紅旗,她撲過去掀起紅旗的一角緊緊貼在臉上,不禁熱淚盈眶。

袁軍對鄭桐大發感慨∶"他媽的,我寧可做那面紅旗……

" 小提琴拉出一段極抒情的旋律……

這時鐘躍民恰到好處地把手放在周曉白的手上,眼睛卻看著舞臺,似乎很陶醉,周曉白吃驚地看了他一眼,見鐘躍民面不改色,便沒有吭聲。

鐘躍民大受鼓舞,便加大了力度握住她柔軟的手,至于舞臺上都演了些什么,鐘躍民根本沒注意,偏偏這時后排有個外交部的哥們兒捅了他一下,把嘴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鐘躍民先是一怔,隨后臉上露出了微笑。

第二幕結束了,開始劇間休息,場內燈光大亮,人群紛紛涌向休息室。

小混蛋和李奎勇拉低帽檐,遮住半個臉靠在椅子上假寐。

李援朝猛地站起來,轉身向二樓觀眾席做了個手勢,站在二樓的杜衛東等人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把手插進挎包,順著樓梯向一樓沖去。

站在樂池前的鐘躍民、張海洋、袁軍等人兵分兩路,沿著觀眾席兩側通道慢慢地向后排走去。

此時小混蛋從帽檐下早已發現了他們的行蹤。

他不怕,既然來了,就做好了硬拼一場的準備,小混蛋這個綽號就是打出來的。

小混蛋用手拍拍李奎勇的肩膀,兩人慢慢地站起來,亮出了手中的匕首。

門已被封死,鐘躍民等人呈半圓狀包圍了小混蛋和李奎勇,他們手中也亮出了刀子。

雙方沉默地對峙著。

小混蛋面不改色,玩弄著手中的匕首,匕首在燈光下閃出眩目的光芒。

李援朝笑著說:"小混蛋,沒想到你還敢來,倒是挺有膽的。

" 小混蛋冷笑著:"這么好看的演出可不常有,再說了,弄張票挺不容易的,要不是你李援朝幫忙,我到哪兒去弄票?" "可你想過沒有,一旦來了還走得了嗎?" "廢話少說,李援朝,你小子有種就過來。

" 李奎勇晃晃手中的刀:"誰先過來誰先死,不怕死的就來吧。

" 鐘躍民對李奎勇說:"奎勇,這里沒你的事,你讓開。

" "躍民,你想讓我做小人?" "你我朋友一場?p>銥剎幌肷四恪?p>" "那你就躲開,少管閑事。

" 李援朝指著小混蛋:"小混蛋,我問你,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小混蛋哼了一聲:"李援朝,大爺我想死又怎么樣?你要是有能耐就在這兒給我來個大卸八塊。

明說吧,我今天來就是想和你逗逗悶子,就你這幾個蝦兵蟹將還想抓住我?" 話音未落,他突然縱身跳起,踩著觀眾席的椅背敏捷地竄過一排座椅向舞臺方向撲去,李奎勇緊隨其后。

鐘躍民、張海洋、杜衛東等人舉刀沿著通道向舞臺追去。

小混蛋和李奎勇竄上舞臺,地雷也跟著竄上臺舉起斧子便砍,李奎勇一把攥住地雷持斧子的手腕,一個漂亮的背挎動作將他摔出去,地雷的身體騰空而起,落進樂池,砸在一把大提琴上,大提琴被砸碎……

張海洋竄上舞臺,揮刀向小混蛋砍去。

小混蛋的匕首和張海洋的菜刀碰撞在一起,發出金屬的錚鳴聲……

杜衛東從側面沖上去又是一刀,小混蛋敏捷地閃開,鐘躍民來不及竄上臺,他站在樂池前將手中的菜刀向小混蛋擲出,鋒利的菜刀在空中翻滾著劃出一道閃光的拋物線,直沖小混蛋的腦袋而去,李奎勇手急眼快地把小混蛋一拉,萊刀砍在幕布上……

兩人向后臺跑去。

劇院后臺的化妝室里,一群穿著紅軍軍裝的女演員們正在說笑著換裝。

突然,化妝室的門被撞開,小混蛋和李奎勇持刀沖了進來,正在化妝的女演員們嚇得大聲尖叫起來。

他們從演員們中間跑過,兩個女演員被撞倒,桌子也被撞翻,化妝品撒了一地。

女演員們還沒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鐘躍民、張海洋、李援朝、地雷等人也舉刀追進化妝室,室內又是一陣大亂。

鐘躍民等人穿過休息室向外追去。

女演員們驚魂未定,剛剛扶起桌子,正在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化妝品,幾個身穿藏藍色警服的警察又沖進來,女演員們又發出一陣尖叫,警察們穿過休息室向外追去。

鐘躍民等人氣喘吁吁追到劇場的大門口,小混蛋和李奎勇已不知去向。

張海洋恨恨地罵道:"媽的,又讓他們跑了。

" 李援朝等人從后面跑來,邊跑邊喊:"躍民,快跑,雷子來啦。

" 鐘躍民回頭看看:"操,咱們后半場還沒看呢。

" 李援朝的腳步沒停:"那你就接著看去,我可不陪啦。

" 鐘躍民突然想起什么:"壞啦,周曉白和羅蕓還在里面呢。

" 袁軍邊跑邊說:"還管這么多?你他媽倒是什么時候都忘不了妞兒?快跑……

" 隨著一陣零亂的腳步聲,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鐘躍民僅僅遲疑了幾秒鐘,然后也拔腿而逃。

幾個警察追出來,劇場的門口已空無一人了,隨后追來的一個劇場工作人員道∶"還有兩個女的和那幫流氓是一伙的,她們還在劇場里。

" 為首的一個警察說∶"這就好辦了,抓住那兩個女流氓就一個也跑不了,走,回去看看。

" 周曉白和羅蕓也沒看成后半場舞劇,她們被帶進了派出所。

在劇場里,周曉白面對警察的詢問表現得很不耐煩,居然告訴警察∶"有什么事等散場再說。

"這下把警察們也惹火了,一個高個子女警察一把就將周曉白從座位上拎起來,不顧她的大吵大鬧把她和羅蕓揪出劇場。

在派出所的值班室里,周曉白和羅蕓坐在椅子上,正在審問她們的是一個男警察和一個女警察。

周曉白愛搭不理地說:"我已經和你們說了好幾遍了,我們不認識那些人。

" 男警察顯得很有耐心:"你們的票是怎么來的?總不會是自己排隊買的吧?" 羅蕓和顏悅色地解釋:"我們是等退票等來的,那伙人中間好象有兩個沒來,就把票退給了我們。

" 女警察繃著臉道∶"你們放老實點兒,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 周曉白笑了:"喲,不就是個派出所嗎?又不是公安部,嚇唬誰呢?" "一個女孩子,應該自重點兒,和那些小流氓混在一起,你不臉紅嗎?"女警察用手里的筆敲著桌子教訓著。

羅蕓也翻了臉:"你說話客氣點兒,別張嘴閉嘴的流氓,不然我去你們分局軍代表那兒告你。

" 男警察連忙打圓場?p>?如果我們有違反政策的地方,你們當然可以向上級機關反映,但是你們今天必須要說清楚,剛才在劇院打架行兇的人是誰,在哪里住?p>? 周曉白不耐煩地說:"不知道,不知道。

" 男警察道:"我們公安機關是不會冤枉好人的,我們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你們和剛才打架的那伙流氓是一起的。

" "那就拿出證據來。

"羅蕓大聲說。

男警察的態度還是很和氣:"劇場的工作人員看見你們坐在一起,還有說有笑的,這就是人證。

其實,只要你們說出那伙流氓的姓名、地址,我馬上放你們走,也不會和你們家長說。

" 周曉白懶得再解釋了:"我們真的不認識那些人,想怎么樣你就看著辦吧。

" 女警察合上記錄本:"既然你們不說,那我只好送你們去分局拘留所了,由預審科的同志來問你們吧。

"她站了起來準備打電話。

周曉白沒想到警察會拘留她們,她無奈地使出最后一招:"我要給我爸爸打個電話。

" 男警察很驚訝:"你爸爸是誰……

" 周曉白平時很鄙視干部子女們動不動就炫耀父母的地位,她認為這很庸俗,可是今天她也只好使用這一招,她看出來了,警察們還真不是嚇唬她們。

周曉白有些害怕了,她把父親的秘書劉全的電話號碼告訴了警察。

劉秘書跟隨周鎮南很多年了,幾乎是看著周曉白長大的,以他的辦事能力處理這類小事自然是游刃有余。

沒過多久,一輛黑色的"吉姆"轎車就停在了派出所門前,身穿軍裝的劉秘書和派出所所長交談了一會兒,事情就解決了。

周曉白和羅蕓昂著頭坐進轎車,派出所所長一個勁兒向劉秘書道歉,殷勤地將他們送出大門,汽車已經開出很遠了,周曉白回頭望去,見那幾個警察還站在那里。

最使周曉白憤怒的是,她為鐘躍民蒙受了這么多不白之冤,鐘躍民不但連句客氣話都沒有,連面都不露了,這個人似乎失蹤了。

鐘躍民正忙著呢,小混蛋和李奎勇在天橋劇場成功地突出重圍,這件事笫二天就傳遍京城,而且添加了很多演義的色彩,總之,小混蛋成了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趙子龍,京城的"老兵"們面子栽大了。

鐘躍民和張海洋咽不下這口氣,他倆絞盡腦汁地準備獨自收拾小混蛋。

鐘躍民自從上次在玉淵潭公園和李奎勇鬧翻后,便把李奎勇也當成了仇人,早把以前的 哥們兒義氣拋在腦后,他多次向張海洋說,再碰見李奎勇,非插了他不可。

而張海洋早就明白李奎勇的價值,他知道小混蛋這類人是不會回家住的,他肯定有自已的秘密落腳處,只要發現這個地方,事情就可以結束了。

李奎勇肯定知道小混蛋的住處,所以,當他得知鐘躍民約李奎勇在玉淵潭公園見面時,就預先安排了兩個人在附近守候,當鐘躍民和李奎勇談崩了,兩人不歡而散時,李奎勇已經被盯上了。

張海洋沒費什么事就發現了小混蛋的藏身之處,按照計劃,他和鐘躍民該行動了。

李奎勇住在宣武區南橫街一帶的一個很破爛的院子里,這個大雜院里住著至少有十幾戶人家,李奎勇一家七口住著兩間東房,北京的平房面積很小?p>飭郊浞科涫底芄倉揮惺鈉椒矯,屋子冷焿呢窐柵家緮]荒馨延邢薜拿婊糜謁,所疫\業囊磺謝疃際竊詿采轄小?p>當然,說床還不太準確,他家根本買不起床,只是用木板和紅磚支起的大通鋪,全家的換洗衣服都放在幾口木箱里,木箱放在鋪板上靠墻一側,三只箱子就能摞到天花板了。

吃飯時用炕桌,他家老爺子活著的時候,坐在炕桌前盤腿吃飯,李奎勇是長子,被允許坐在炕桌前,他媽和一群弟弟妹妹只有蹲在地上吃飯的份兒,李奎勇是在這樣的生活環境中長大的。

李奎勇的父親李順發早年從滄州逃荒來到京城,一個逃荒的農民沒什么手藝,除了一身力氣一無所有,因此拉黃包車成了首選的職業。

不過一踏進這行再想改行就難了,這種職業的人本來是娶不起老婆的,他們是真正的無產者,家無隔夜糧,這話決不是夸張,干這行的人每天的飯食全憑當天掙,一天不干活就非餓肚子不可。

要不是解放,李順發這輩子也就打光棍算了,要真是這樣,也就輪不上李奎勇來到這個世界上拔份兒了。

1949年對于李順發來說可是個重要的分水嶺,李順發五一年回家鄉領來個鄉下丫頭成了親,五二年就有了李奎勇,從此這個家庭每年都要添一個孩子,每增加一個孩子,李家的生活水平就下降一截,這似乎是個規律,人越窮越生孩子,而越生孩子越窮,一旦進入這個怪圈,就再也沒有好日子過了。

李順發夫婦一共生了九胎,活下來六個,所以李奎勇有三個弟弟和兩個妹妹。

李順發解放后不用再拉黃包車了,他參加了三輪車聯社,蹬上了平板三輪車,北京人戲稱這行為"板兒爺",大概就是從平板三輪車上的那塊木板得的名,三輪車的俗稱就叫"板兒車"。

李順發在五十年代中期定了五十六元的工資,當時他還挺知足,五十年代的物價很便宜,一個人養一大家子不算太難,可是后來日子就越過越緊了,尤其是三年困難時期,大學教授都吃不飽,何況李順發家了,李順發的身體就是那時垮下來的。

蹬板兒車這行需要體力,當時的汽車很少,貨運主要靠三輪車,蹬板兒車的人除了要遠距離蹬車,還要負責裝卸貨物,體力消耗極大。

困難時期李順發一家的日子真有點兒過不下去了,李順發眼看著沒有工作的老婆和一大群嗷嗷待哺的孩子,簡直束手無策,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勒緊腰帶。

等三年困難時期過去了,李順發的身體也垮了,老天爺一點兒也不憐憫這個多災多難的家庭,19 65年春節剛過,李順發就撒手歸去,他死于腎衰竭和心臟病等多種并發癥。

父親一死,李奎勇成了這個家庭的主心骨,幸虧是社會主義國家,李順發的單位按規定承擔撫恤金的發放。

窮人家的孩子的確是早當家,李奎勇雖然還沒有工作,他卻承擔起管理全家經濟來源的責任。

連他的母親買菜也得向長子要錢,在這個家里,弟弟妹妹們可以不聽母親的話,卻不敢不聽大哥的話。

大哥的話是一言九鼎。

窮人家孩子在性格上很容易走兩個極端,要么極其自尊,要么就是極其自卑,李奎勇屬于前者,他從小就好勇斗狠,打起架來不要命,他練摔跤打拳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不受別人欺負。

在和別人打交道時,他只要求平等,要求尊重,如果別人不給他平等,他就會用拳頭說話。

他之所以能和鐘躍民成為朋友,也是因為鐘躍民能和他平等相處。

而現在,他和鐘躍民翻了臉,也同樣是因為"老兵"這個圈子和他們這些平民子弟的天然對立,既然鐘躍民和他們站在一起,那么他和鐘躍民的交情算是走到頭了。

這些日子,李奎勇沒在家里住?p>托』斕白≡諤杖煌じ澆囊蛔蛞茁ダ錚饈切』斕耙桓鍪窒碌姆孔櫻庵致シ康慕峁辜虻,造价也很低,是一种特署}逼詰牟鎩?p>這類樓房一般為三層,每層都有公用廁所和水房,甬道兩側是住戶的房間,條件很簡陋,這類房子里的住戶都是底層的市民。

小混蛋的名聲雖響,但對他的實際生活卻幫助不大,出身底層的人彼此之間能夠提供的幫助是極為有限的,能借你一間房子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

李奎勇和小混蛋"刷夜"可不象大院里的那些"老兵"們那樣容易,他們的生存空間實在太狹窄了。

從這點上說,他們和"老兵"們的角逐簡直毫無取勝的可能。

小混蛋是個負案在身的人,不光"老兵"們在找他,公安局也在找他,無論誰找到他,都意味著完蛋,小混蛋完全知道自己的結局,但他不大在乎,他每天照樣和李奎勇一起出去,他們的生活來源主要靠"吃佛",這是一句行話,北京的扒手們自稱"佛爺",他們除了會偷錢包,對打架玩命倒不是很在行,也缺乏膽量,他們希望有份兒大的流氓做他們的靠山,向他們提供某種保護,而他們則從偷來的錢中拿出一部分進貢給流氓作為回報,流氓理所當然地享受這份貢品,名曰∶"吃佛"。

以小混蛋的名聲,自愿向他進貢的"佛爺"自然很多,因此,李奎勇和小混蛋倒不缺錢花。

他們最缺的是秘密落腳點,按照狡免三窟的原則,他們應該多安排幾個藏身之處,以備不時之需,但從他們所處的生活環境來看,做到這點很難,建國十幾年來,北京只建了很少的住宅房,而人口倒是增長了若干倍,在底層老百姓看來,房子比老婆還難找。

李奎勇和小混蛋心里都明白,和李援朝相比,他們實在是處于劣勢。

鐘躍民和張海洋決定偷襲小混蛋,按鐘躍民的計劃,時間選在一個刮大風的夜晚,他派了幾個人去砸李奎勇家的玻璃,他推算李奎勇得知自己家被砸后肯定要回家看看,調開了李奎勇,他們就少了一個強硬的對手,憑他們兩個人收拾一個小混蛋綽綽有余。

很多年以后,鐘躍民和李奎勇還共同回憶起那個夜晚發生的事,不過,兩個人的感覺不太一樣。

鐘躍民只記得他與張海洋在那個夜晚以二對一的陣容和小混蛋展開了一場殊死的搏斗,這和以往的打架斗毆截然不同,這是一場真正的以命相搏的格斗。

李奎勇記得那天晚上他和小混蛋在那間屋子里相對而坐,桌子中間擺著一瓶"二鍋頭"酒,兩人喝得滿臉通紅。

那間屋子里沒什么家具,他們睡的是地鋪,地鋪上零亂地扔著很多衣物。

都是他們搶來的將校呢大衣、上衣、帽子等。

兩人正聊著,李奎勇的三弟李奎元來了,說家里的窗玻璃讓人給砸了,西北風直往屋里灌,根本沒法睡覺。

李奎勇一聽就火了,誰他媽的這么大膽兒?他沒什么仇人,仔細一琢磨就明白了,這事兒除了鐘躍民就沒別人了,這小子從小就一肚子壞水,只有他能想出這損招兒來,李奎勇當時發誓,再見了鐘躍民非給這小子放點兒血不行。

但今天晚上他必須回家想辦法堵窗戶,不然全家人無法睡覺,他罵不絕口地跟三弟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把棉被掛在窗戶上堵住了西北風,折騰了半天,等他趕回那座簡易樓,發現房門大開,屋子里一片狼籍,象是發生過激烈的打斗,小混蛋已不知去向,李奎勇這才如夢初醒,他上了鐘躍民的當。

鐘躍民和張海洋在樓對面的一個門洞里看著李奎勇和弟弟走遠了,他們相對一笑,從袖子里掣出短棍。

這是一截兒鋸短的鐵管,他們知道,對付短刀最有效的兵器就是短棍。

兩人悄悄進了樓道,無聲地走上樓梯。

在二層的一個房門前,張海洋悄悄做了個手勢,閃在一邊,鐘躍民猛地一腳踹開房門,兩人一先一后沖進去。

房間內已經躺下睡覺的小混蛋隨著門被踹開的響聲敏捷地從枕頭下抽出把三棱刮刀,穿著短褲背心跳起來,擺出格斗的架勢。

鐘躍民和張海洋手持短棍一步步逼進,雙方成對峙狀。

鐘躍民冷冷道:"小混蛋,把你那刀子放下,不然我打斷你的胳膊。

" 小混蛋贊道:"真是行家,用短棍對付我的刀子,看來你們惦記我不是一天兩天啦,你就是鐘躍民吧?常聽奎勇提起你,這位怎么稱呼?咱們都見過嘛。

" 張海洋晃晃手里的短棍:"小混蛋,廢話少說,你不是號稱京城第一殺手嗎?有什么本事你就使出來。

" 小混蛋笑笑:"哥們兒,這不太公平吧?兩個對一個還不讓我穿衣服,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對兩位的面子可有影響。

" "少來這套,你還是光著吧,反正我們都是無名之輩,沒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鐘躍民才不上當。

"鐘躍民,你敢殺我嗎?"小混蛋挑釁道。

"我犯不上殺你,弄你個殘廢就夠了。

" "可我敢殺你們,要是不敢換命就讓開。

" "去你媽的……

"鐘躍民撲過去就是一棍,小混蛋一把掀翻了桌子擋住鐘躍民,張海洋的短棍從側面打來,小混蛋閃開,三人從房門里打到樓道。

簡易樓里的居民們被打斗聲所驚動,紛紛涌到樓道里看究竟。

小混蛋的動作很敏捷,他靈巧地躲開鐘躍民、張海洋的短棍,用手中的刮刀進行反擊,張海洋差點兒被刺中,樓道里人很多。

但誰也不敢上前制止,他們打到哪里,哪里的人群就紛紛躲開。

鐘躍民暗暗稱奇,他看出小混蛋不象是受過格斗訓練,但此人反應極快,出手果斷,抓住機會就痛下殺手,刀刀不離對方要害,從主觀意識上要將對手一刀斃命。

怪不得這么多人吃了他的虧,他的確是個很厲害的角色。

幸虧他沒受過什么訓練,否則鐘躍民和張海洋兩人合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

鐘躍民終于抓住小混蛋的破綻,一棍砸向他的天靈蓋,小混蛋側頭躲過致命的一擊,鐵管劃破了耳朵砸在肩膀上,小混蛋疼得叫了一聲,臉色變得煞白,他轉身順著樓梯逃上三樓,鐘躍民和張海洋也沖上樓梯……

住在三樓的一個老太太聽見打斗聲,剛把房門打開想看看究竟,小混蛋猛地撞倒老人,沖進房門,又把房門撞上,鐘躍民用腳猛踹房門……

他連續幾下才踹開房門,見小混蛋已躍上窗臺,縱身跳下三層樓……

鐘躍民和張海洋恨恨地撲在窗臺上,眼看著小混蛋逃遠了。

鐘躍民和張海洋的偷襲行動雖然沒有成功,但總算給"老兵"們找回點兒面子,因為小混蛋幾乎是光著身子跑的,顯得很狼狽,憑他的名聲,栽了這樣的跟頭,份兒算是跌到家了。

他敗走麥城的消息笫二天就傳遍了京城。

鐘躍民和張海洋在"老兵"的圈子里簡直成了英雄,在那段日子里,他們成了"新僑","老莫"的?,經常有很多人請他們吃飯,鐘躍民和張海洋有些暈了頭。

鐘躍民就有這種本事,他本來已經把周曉白得罪苦了,可等他想起周曉白的時候,便陪著笑臉去找她,好象他和周曉白之間什么也沒發生過,按鄭桐的說法就是∶從來就拿自己不當外人。

面對周曉白狂風暴雨般的數落和質問,他只是帶著一臉的無辜,靜靜地,溫柔地注視著周曉白,弄得周曉白都不好意思再罵他了。

周曉白從小到大都是個乖孩子,從小學到中學一直是班干部,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也聽慣了夸獎和贊美。

誰知自從認識了鐘躍民,她就麻煩不斷,最后竟然被送進了派出所。

要不是劉秘書出手相助,周曉白的臉就丟大了。

幸虧劉秘書是個口風極嚴的人,他決不會和任何人說,包括周曉白的父母。

周曉白一見了鐘躍民,氣就不打一處來,這個不安份的混蛋惹出天大的亂子,害得她和羅蕓背黑鍋,這也罷了,要是鐘躍民事后能安慰她幾句,她也不會再耿耿于懷,誰知這個混蛋東西連面也不見了,好象什么事也沒發生過一樣,這太過份了。

周曉白決定再見到鐘躍一定把他痛罵一頓,從此一刀兩斷。

周曉白終于發現自己是個極沒出息的人,她一見到鐘躍民,滿腔的怒火就消了一半,等她數落了幾句以后,氣就完全消了。

仔細想起來,她真有些恨自己。

總之,周曉白又原諒了鐘躍民,兩人和好如初。

周曉白永遠忘不了她和鐘躍民相處的那段日子,那真是段美好的時光,她的初戀,她的激情,都永久地留在那段青春的回憶中。

鐘躍民和周曉白在頤和園的西堤上漫步。

周曉白是第一次跟男孩子單獨約會,所以難免有些緊張。

鐘躍民見周曉白一個勁地四處張望,便善解人意地問:"怎么了?是不是怕碰見熟人?" 周曉白不好意思地說:"我爸要是知道我和一個男孩子來逛頤和園,非打死我不可。

" "這么說,你是第一次和男孩子約會?" 周曉白生氣地說:"那你以為這是第幾次?" 鐘躍民忙說:"你看、你看,又生氣了?我告訴你,我也是第一次,心里正發毛呢,你沒發現我一進大門就往西堤上走?我也怕碰見熟人。

" "你也是第一次?算了吧,你騙誰呢?我看你肯定是個老手,見著女孩子就嘻皮笑臉地湊上去,那次在商店門口攔住我和羅蕓,死皮賴臉地一口咬定我是你表妹,還裝出一副久別重逢的興奮樣子,看你當時那無賴相兒!"周曉白認定鐘躍民是個情場老手。

鐘躍民說:"我的天!你還記得呢?我以為你早忘了,我說你記性怎么這么好?按理說,象你這么漂亮的女孩子,只要一出門就會有成群的男孩子圍上來獻殷勤,這種事你該見得多了吧?那么結論只有一個,我當時肯定給你留下深刻的印象,使你難以忘懷。

" 周曉白笑著捶了鐘躍民一拳:"別臭美了,我回家就和我爸說,我們今天碰見流氓了。

" "看來咱倆還是有緣,要不然就不會第二次在冰場又遇見,當時我一見到你,腦袋轟地一下就暈了,真是千言萬語涌上心頭呀,這種感覺我一生中只有兩次。

" 周曉白一愣,心里倏地冷了一下:"還有一次在哪兒?" 鐘躍民鬼笑著說:"六六年'八一八'那天在天安門廣場上。

" 周曉白松了口氣,笑彎了腰:"你真反動……

" "當我滿懷激情沖過去時,有個漂亮的女孩子親切地叫了我一句∶臭流氓。

" "你當時嘻皮笑臉地說,'喲,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說'你混蛋,'你說,'那是我小名兒',氣得我們當時不知該說什么好,鐘躍民,你太壞了。

" 鐘躍民笑了:"我有這等口才?怎么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 "哼,一般來說,干了壞事的人都挺健忘的。

" 鐘躍民做嚴肅狀:"其實,說我們是流氓,還真是抬舉我們了,我們這些人根本就沒有當流氓的膽兒。

"頓了頓,他又笑了∶"只不過是閑的,有時無聊了,覺得招女孩子生氣倒也是件挺開心的事,那天袁軍將我,說你敢去拍這兩個妞兒么?我說我要是去了你輸我什么?他說那我請去'老莫'吃飯,話都說到這兒了,鄭桐他們再一起哄,說我色大膽小?p>筆蔽乙遣桓胰,也太丢份了?p>" 周曉白狠狠地照鐘躍民背上捶了一拳:"你們缺德不缺德呀?" "后來是張海洋多管閑事,他一見有人拍你們大院的女孩子就象老母雞護小雞一樣,一種責任感就油然而生,那天要不是警察來了,我們非收拾了他。

"他爸爸是司令部的參謀長,和我爸是老戰友,我們兩家很熟,我和他小學還是同學呢。

" "明白了,大概這就叫青梅竹馬吧?" 周曉白嗔怒道:"去你的,少胡說八道,我們不過是同學而已。

" 鐘躍民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別解釋,就算是青梅竹馬又怎么啦?你用不著回避,老戰友之間指腹為婚的事也是常有的,我就是嫉妒也是干吃醋,你別管我,我還扛得住。

" 周曉白氣得追上去要打鐘躍民,鐘躍民笑著逃跑,兩人拉拉扯扯鬧做一團。

突然,兩人都靜下來,因為他們同時意識到,兩人挨的竟是如此之近,他們默默凝視著,漸漸貼近。

兩人猛地擁抱在一起。

周曉白紅得發燙的面頰緊緊貼在鐘躍民胸前,她輕輕地合上眼。

鐘躍民也有些不知所措,盡管他自稱是情場老手,其實也只會和女孩子逗貧,并沒有什么目的。

在一個禁欲的時代,鐘躍民似乎要比別人前衛一些,他撫摸著周曉白的頭發欲言又止。

終于,他壯起膽試探地問:"曉白,咱們……

下一步該干什么了?" 周曉白害羞地把臉埋在鐘躍民的衣服里:"我不知道。

" "我覺得……

下一步該接吻了。

"鐘躍民厚著臉皮建議。

"你真不要臉……

" 鐘躍民若有所思地說:"也不知道接吻是個什么感覺?曉白,咱們試試?只當是在做試驗。

" 周曉白把臉埋在鐘躍民的胸前不吭聲。

"你要不敢就算了,說實話,我心里也有點兒發毛。

" 周曉白猛地抬起頭:"誰說不敢?試試就試,你還敢把我吃了?" 兩人的嘴唇終于碰在一起,周曉白一陣頭暈目眩,心頭一股強烈的旋風席卷而來,她的大腦出現一片空白,身子一下子軟了……

鐘躍民的腦子也暈乎乎的,他沒想到女人的嘴唇竟如此柔嫩,一觸便一發不可收拾,那種異樣的感覺,在一瞬間充斥全身,引來一陣陣顫栗……

多少年后,周曉白仍然清楚地記得那一天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

這是她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受愛的旋風,而且是如此強烈,如此甜蜜,令人難以忘懷。

鐘躍民的一句話使周曉白一下子清醒過來,他吞吞吐吐,話里有話地問∶"曉白,咱們下一步該做點兒什么了?" 周曉白的臉紅了,她猛地揚起頭∶"躍民,你是不是想得寸進尺了?" 鐘躍民馬上縮了回去∶"周曉白,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干嗎總把人往歪處想?" 周曉白義正辭嚴地警告鐘躍民∶"咱們的關系只能到這一步,除此之外,你想都別想,明白嗎?" 鐘躍民言不由哀地說∶"當然,我覺得咱倆今天的舉動都有點兒過了,男女授受不親,這是古訓,周曉白同學,咱們今后互勉吧。

" 在鐘躍民的記憶中,1968年是個挺熱鬧的年頭,那個中央文革小組不知犯了什么病?p>氯嗣竅兇,总想防U璺ǖ卣頁齙愣呂,使人脻摚持灾B某迸炫鵲牧俳緄閔稀?p>比如說中央要開什么會,總是頭兩個月就先告訴老百姓了,于是各單位就開始忙乎,準備好鑼鼓家伙和標語牌,有些財大氣粗的單位開始自行設計制造毛澤東像章,起初像章的尺寸還算規格,后來就不行了,攀比之風驟然興起,像章的直徑越做越大,最后大至十二公分直徑,如此沉重的像章已經無法用別針別在衣服上了,只好用紅綢子掛在脖子上,那兩年中國生產的鋁錠有一大半都消耗在像章上了。

一些文教事業單位是清水衙門,這類單位也要向毛主席表忠心,便動員職工們湊錢買塑料窗紗和彩線,繡成各種領袖像,一時商店里的塑科窗紗成了俏貨而脫銷。

這時中央那個會還沒開呢,人們已經忙乎成這樣了。

等會開完了,人們的情緒已經達到了狂熱的頂點,至少還要慶祝一個月才算完事。

往往是人們正為某一場會而心潮澎湃時,廣播里又傳來領袖的某段最新指示,于是又是一輪高潮。

用鐘躍民的話說,就是∶反正不讓你閑著。

夜幕降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群眾的游行隊伍川流不息,喧鬧聲,口號聲此起彼伏。

到處是舉著紅旗和毛澤東畫像的游行隊伍,人們胸前佩帶著碩大的毛澤東像章,激動的臉上熱淚縱橫。

路燈柱上的喇叭里傳來女播音員興奮的、充滿激情的聲音:"革命同志們、革命的戰友們,報告大家一個特大喜訊,偉大領袖毛主席又發表了最新指示……

" 雄壯激昂的文革歌曲被不知疲倦地,甚至有些象吵架似地高唱著∶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好, 就是好來就是好……

人們的激情將這座城市變成了不夜城……

鐘躍民、袁軍一伙人百無聊賴地在大街上閑逛,以一種過來人的心態靜靜地注視著喧鬧的人群。

他們認為自己是解甲歸田的老戰士,以前的革命活動已經成了光榮的歷史,六六年他們戰斗過,激情過,現在該輪到下一代人接過他們手中的槍去戰斗了。

他們要做的是有閑時給剛參加革命的后生們上上革命傳統課,讓他們保持革命的激情。

喇叭里一遍遍傳來女播音員的聲音:"最新指示,最新指示,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 鐘躍民模仿著女播音員的口氣對著游行的隊伍吟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三兩年……

革命的戰友們,請踏著我們的足跡,前進吧!" 袁軍把煙頭一扔:"國家大事輪得上咱們關心嗎?一關心準他媽出麻煩,'八一八'那會兒咱夠關心的吧,我他媽當時就跟個傻B似的,扎一破武裝帶,戴一破箍兒,事兒事兒的,又是破四舊又是抄家的,跟上了發條的機器人似的,干起革命來那真是一溜兒小跑,唯恐耽 誤了革命工作,你說那會兒咱是不是有病?p>? 鄭桐點點頭:"我他媽更是傻B,那次抄一個資本家的家,哥們兒屁顛屁顛地去看熱鬧,又是喊口號又朝那老家伙扔磚頭的,人家紅衛兵抬抄家物資,我也上去搭把手,溜溜的干了一上午,餓了人家也不管飯,哥們兒心說該回家吃飯了,吃完飯再回來革命,等我中午一回家,當時傻眼了,不知哪兒來的一幫哥們兒把我們家也抄了,我爸正撅著腚挨斗呢。

" 袁軍大笑起來:"你丫活該,誰讓你假積極?" 鐘躍民發著牢騷:"我算想明白了,政治這東西可不好玩兒,玩著玩著就把自己玩進去了,六六年那會兒咱革命小將名聲多響?捧得咱們自己都找不著北了,咱那熱乎勁還沒過去,操,風頭又變了,'現在是小將們犯錯誤的時候'。

得,咱又稀里糊涂成了犯錯誤的人,還沒醒過味兒來呢,我爸又被揪出來了,我又成了'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 "躍民,你丫知足吧,你爸雖說被隔離了,可好歹沒抄你們家,你還大爺似的住在家里,鄭桐他爸雖說隔離了,可他媽沒事,好歹還有份工資,就咱哥們兒慘,我爹媽全進去了不說,家也給封了,我這兒跟誰說理去?操他媽的。

"袁軍也越想越生氣。

"現在又是什么運動?"鐘躍民漫不經心地問。

"說是清理階級隊伍,還他媽清呢?夠干凈的啦,階級敵人早清光了,走資派也清進去了,再清就剩下搞破鞋的啦。

" 這時,張海洋帶著一伙人匆匆趕來,"躍民,你們這邊有動靜嗎?" "沒有,小混蛋只要露面,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 袁軍提出建議:"咱們這么多人也別閑著呀,飛幾頂帽子,順手再鬧幾個像章。

" 張海洋笑道:"你小子真是賊不走空。

" 鐘躍民一伙干壞事的時候喜歡起著哄地干,他們不大在乎搶了什么,他們喜歡這種搶劫的過程,既然有人提議,大家便沒有否決的道理,于是一窩蜂地轉入一條僻靜的小街,這里是理想的設伏地點。

這時群眾的游行隊伍已經解散,幾個中學生正有說有笑地結伴回家,他們胸前佩戴著直徑十公分的碩大像章,十分醒目。

袁軍迎著中學生們走來,他故意猛撞一個中學生,中學生被撞得后退了兩步。

袁軍罵道:"你他媽眼瞎啦?往哪兒撞?" 中學生們憤怒起來,紛紛圍住袁軍講理。

鐘躍民、張海洋一伙一擁而上,起著哄地說:"干嗎?干嗎?欺負人是怎么著?"他們推推搡搡,連踢帶打,中學生們被弄得不知所措,混亂中幾個中學生的帽子不翼而飛,胸前的像章也被拽走。

鐘躍民等人得手后,傾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幾個被洗劫的中學生在無助地痛哭,他們后悔走了這條小街,這回真碰上流氓了……

鐘躍民一伙人得手后,還沒來得及得意,鄭桐突然拔腿狂奔,剩下的人反應都不差,他們沒有片刻的猶豫,立刻做鳥獸散,至于為什么跑,大家誰也不知道,既然鄭桐先跑了,那肯定是有危險,不跑還等什么? 這一跑,就把這個團伙攪散了,結果兩邊都出了事。

鄭桐和袁軍氣喘吁吁地跑到另一條街道的十字路口,他們坐在一座樓前的臺階上喘著粗氣,袁軍已經喘不上氣來:"剛才你跑什么?" "我看見兩個穿藏藍衣服的人,好象是警察。

"鄭桐回答。

袁軍不滿地質問:"你他媽看清楚了嗎?" "廢話,等看清楚了就晚啦。

" "我剛看上了一個妞兒,還沒來得及搭話,只見你丫突然象野驢一樣狂奔起來,我連想也沒想,就跟你跑起來。

"袁軍惋惜地說。

鄭桐回罵:"去你大爺的,你丫才是野驢呢,我那叫機警,你學著點兒吧,多少次了?只要跟著我,總是化險為夷。

" 袁軍突然象發現了新大陸,眼睛睜得大大的:"喲,那妞兒過來啦。

" "什么妞兒?" "就是我剛才瞄上的那個妞兒,還沒搭話呢,就讓你丫給攪了。

"袁軍緊緊盯著馬路對面。

鄭桐這才發現一個女中學生正從路口橫過馬路,兩人連忙追過去。

袁軍邊跑邊叫:"喂!女同學,你等一下。

" 女中學生停下腳步。

"跟你打聽一下路,去市府大樓怎么走?"袁軍笑容滿面地問。

女中學生耐心地告訴袁軍應走的路線。

袁軍做感激狀:"謝謝,謝謝,真是遇上好人了,剛才我問誰誰都說不知道,如今的社會風氣怎么這樣?" "別客氣。

" "咦?我怎么看你挺眼熟的,咱們好象見過。

" 女中學生笑笑:"不可能吧?" "肯定是見過,你小時候在哪個幼兒園?" "我?我在育紅路幼兒園。

" 袁軍喜道:"這就對了吧?我也是那個幼兒園的,我說怎么看你眼熟。

你還記得嗎?那時你上小班,我在大班,咱們還一起玩過老鷹抓小雞呢,哎呀,一晃多少年過去啦,光陰似箭啊?p>媼釗爍鋅?p>" "可我好象沒有見過你。

" "那你可能是記不清了,那時你還太小?p>乙丫級鋁,所視灅I撓∠蠛萇,咱们臍J旁俺つ慊褂杏∠舐穡?袁軍耐心地啟發著。

"我不記得有什么張園長,當時的園長姓黃。

" "那是后來調去的,黃園長來時我正好該上小學了,對啦,你叫什么名字?" "你……

有必要知道我的名字嗎"?女中學生警惕起來。

袁軍感慨道:"咱們好歹也算是同學吧?青梅竹馬一場?p>餼褪竊搗藎藝飧鋈訟不端嬖擔俏醫裉觳幌蚰鬮事罰哿┛贍芫褪е槐哿,可我偏偏就育_攪四,怎么会这样琴犡?这不矢`搗菔鞘裁矗? "你要是沒什么事,我該走了。

"女中學生拔腿就走。

鄭桐在一邊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

袁軍追著她:"別走啊同學,好不容易見了面,也該好好敘敘舊,回憶一下幸福的童年,唉,如今這年月,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怎么這樣冷漠?這樣戒備重重?" "你不要纏著我,再這樣我要喊人了。

"女孩子終于忍不住了。

鄭桐笑嘻嘻地勸道:"算了吧袁軍,咱走吧,這傻妞兒有點兒缺心眼兒,你理她干什么?" "鄭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怎么能這樣說人家呢?也太沒禮貌了,告訴你鄭桐,你要再用這種無禮的腔調說我童年的伙伴,我可跟你急啊。

" 鄭桐搖著頭嘆道:"得啦,你丫沒戲,歇會兒好不好?怎么跟真的似的?" 也該袁軍和鄭桐倒霉,正說著,前邊就來了兩個警察,那兩個警察推著自行車走過路口,一眼就發現情況,因為袁軍和鄭桐的樣子絕對不象好人。

袁軍沒發現警察,他還在鍥而不舍地追逐著女中學生,嘴里不停地說著什么,鄭桐一臉壞笑地跟在后面。

警察們馬上心知肚明地走了過來。

等鄭桐發現了警察時,已經晚了,他已來不及通知袁軍了。

袁軍還在渾然不覺地說著:"哎,同學,你家住在哪兒?我送送你,一個女孩子深夜在大街上一個人走,實在太危險,這年頭壞人太多,一不留神就讓他們占了便宜,你別怕,這兒有我呢。

" "我怕的就是你,你別跟著我好嗎?" "你千萬別客氣,我反正也沒事,這深更半夜的,你一個人,我實在不放心……

"他突然僵住了。

兩個警察站在前面,正帶著嘲諷的表情看著他。

"說呀,怎么不說啦?你這小嘴兒挺能白話的。

我聽了一會兒了。

"一個高個子警察似笑非笑地望著他說。

袁軍勉強笑笑:"你好,警察同志,這么晚還在值勤?真辛苦,我就不打擾了,再見。

" 矮個子警察攔住袁軍:"哪去呀?我讓你走了么?你這是怎么回事啊?p>? 袁軍若無其事道:"沒事兒,碰上個同學,好多年沒見了,我送送她,夜里街上挺不安全的。

" "這么說你是在學雷鋒呢,是不是?" 女中學生叫了起來:"警察同志,我不認識這兩個人,他們一直在糾纏我。

" "聽見沒有?人家根本不認識你,你就別廢話了,跟我們走一趟吧。

" 鄭桐見勢不好忙裝好人:"袁軍,到那兒跟警察同志好好解釋一下,態度要好點兒,可別跟人家吵啊。

完了事就早點兒回家。

"他扭身要走。

高個子警察吼了起來:"你往哪兒走?給我站住?p>頤親摺?p>" 鄭桐連忙解釋:"哎喲,警察同志,這有我什么事?我不過是在一旁看看熱鬧,看熱鬧也犯錯誤嗎?" "少廢話,深更半夜的在大街上你看什么熱鬧?你們是一伙的,看你們就不象好人,走……

" 鐘躍民和張海洋也沒有想到,這回該小混蛋該伏擊他們了,他就藏在離他們不遠的一個胡同里,一直注視著他們的行動,今天是該了結的時候了,不過,他要各個擊破。

剛才大家一陣亂跑,把鐘躍民等人沖散,鄭桐和袁軍不見了蹤影。

鐘躍民不住地四處張望著:"嗯?這幫孫子,怎么一個都找不著啦?" 張海洋打了個哈欠:"算啦,肯定都回家了,咱們也走吧,我有點兒困了。

" 于是兩個人分了手,鐘躍民向前直行,張海洋拐向另外一條街。

張海洋想起自己的自行車還放在長安街的禮士路口,于是他快步向禮士路口走去。

此時游行的隊伍已經散去,街上靜悄悄的,迎面走來一個中等個子的青年,他戴著一頂放下的護耳的皮帽,臉上嚴嚴實實蒙著口罩,雙手插在褲兜里,似乎是散步。

這個人沒有引起張海洋的注意。

就在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那人突然一揚手,張海洋霎時感到腹部象是插進了一根燒紅的鐵條,火燒火燎的,他痛楚地叫了一聲,下意識用雙手捂住小腹,冷汗從額頭上慢慢浸出……

那人慢慢摘下口罩冷笑道:"還認識嗎?" 張海洋認出了小混蛋,他捂住腹部靠在一棵樹上,鮮血從指縫里滲出,傷口的劇痛使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張海洋,你服不服?"小混蛋晃著刀子冷冷地問。

"去你媽的,不服。

"張海洋忍住疼痛咬牙罵道。

"你倒算條漢子,知道為什么今天我不殺你嗎?告訴你,那天你和鐘躍民去找我,沒有帶警察,就為了這個,我不殺你。

" "小混蛋,你我的事沒完……

" "好啊?p>業茸拍恪?p>"小混蛋轉身走了。

張海洋的身體順著樹干慢慢滑落到地上。

袁軍和鄭桐被兩個警察押進派出所。

他們被分別帶進兩間屋子受審訊。

鄭桐向警察耐心地做著解釋,他和袁軍是小學和中學的同班同學,那個女的是袁軍幼兒園的小朋友,好多年沒見了,他當時挺激動的,要和那女的敘敘舊,就是這么回事。

高個子警察說:"胡說八道,人家根本不認識他。

" 鄭桐很誠懇地說:"警察同志,我覺得這件事有兩種可能,一個可能是那女的已經不記得他了,還有一種可能是袁軍認錯了人,但無論如何,這兩種可能都不是我們進來的理由,尤其是我,我招誰惹誰了?其實當時袁軍提出要送送那女的,我就不同意,這年頭兒誰管誰呀?大老遠的,我們送了她,誰送我們回家?萬一碰上壞人了怎么辦?" 高個子警察不耐煩地說:"行了、行了,瞧把你自己夸的,你們還怕碰上壞人?我看連壞人都得躲著你們走,你先說說你的姓名、學校、住址……

" 袁軍在另一間屋里被勒令蹲在地上,他還不大習慣這種有損尊嚴的方式,剛叫了一聲警察叔叔,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被矮個子警察撅回來:"你先打住?p>舛荒閌迨,我覡N脅黃鵡閼庵種蹲櫻憔屠鮮到淮詹潘A髏サ奈侍獍傘?p>" "剛才我可能是認錯人了,那女的特象我幼兒園時的小朋友,這我得承認,當年我是和那小朋友挺好的,也算是早戀吧,我知道早戀不對……

" "嗯,編,你就編吧,我看看你還要編出點兒什么故事?照你的意思,你六歲之前在幼兒園里就和小朋友談上戀愛了?還在幼兒園里出演了一場梁山泊與祝英臺的故事?下面呢?接著編,反正我今天值夜班,閑著也是閑著,聽聽故事也不錯。

" "您要不信我就不說了,我認為今天的事是個誤會,那女的也挺沒勁的,就算我認錯了人,也不能因此就認定我是壞人,我也是出于好心,怕她走夜路不安全,要送送她,可她反過來竟認為我是壞人,這真使我寒心,我真不知道以后我還該不該去學雷鋒做好事,您說,當年雷鋒同志冒雨走了二十多里地,把老大娘送回家,等到了家,老大娘翻了臉,硬說雷鋒同志是壞人,那雷鋒同志心里會怎么想?肯定挺寒心的,您說是不是?" "你少往一塊兒扯,人家雷鋒是送七十多歲的老大娘,你呢?專門往人家大姑娘那兒湊,你是什么動機?" "您這話說得就不對了,我得給您提點兒意見,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

" "住嘴!你少給我背毛主席語錄,你就給我好好交待一下,這類事你干過多少次?你還干過些什么違法的事?" 鄭桐在另一間屋子里侃侃而談:"袁軍這個人,基本上還算是個不錯的同志,他的缺點就是不大愛學習,為這點我沒少幫助過他,我曾苦口婆心地對他說,袁軍呀,你可千萬不能放松政治學習啊?p>什準端枷朧俏蘅撞蝗氳,聂]徊渙羯袼鴕隼醋齬鄭4艘醞,你绝r復砦蟆?p>" 高個子警察似乎懶得廢話,他只是一聲不吭地拉開抽屜,拿出手銬拍在桌上。

鄭桐知趣地住了嘴。

"你要是再跟我胡扯,我就拘留你……

"高個子警察吼道。

第五章 廣場上的血腥的格斗,身中數刀的小混蛋還在用手中的刀子進行反擊,他渾身是血,步履踉蹌,漸漸不支……

李奎勇的視野中天旋地轉,展覽館塔尖的天幕背景變成了一片血紅色……

鐘躍民得知張海洋受重傷的消息時,已經是半夜了,他放下電話,連忙趕到醫院。

張海洋的手術正在進行,手術室外,李援朝、杜衛東、地雷等十幾個人在焦急地等候。

大家在咬 牙切齒地議論著。

手術室的門終于開了,主刀醫生疲憊地走出手術室,李援朝等人圍上去,緊張地詢問張海洋的傷情。

主刀醫生五十多歲,看樣子象是個主任醫師,他摘下口罩說∶"現在沒有危險了,剛送來時傷勢很嚴重,膀胱都刺穿了,失血過多,人已經休克,幸虧搶救及時,要是再晚半個小時就危險了。

" 李援朝等人算是放下心來。

醫生打量著他們:"我有話要問你們,你們都是學生嗎?" 鐘躍民回答:"就算是吧。

" 醫生嘆了口氣:"這個星期我已經做過兩個這樣的手術了,都是打架斗毆造成的外傷,星期一送來的那個孩子才十六歲,竟然被人用斧子砍斷了胳膊,我不明白,這年月究竟是怎么啦?你們這些半大的孩子怎么都象瘋了一樣?打起架來一個比一個心毒手狠,動刀子還不算,一出手就往要害處扎,我當醫生二十多年了,以前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請告訴我,是什么人這樣下得去手?" 李援朝玩世不恭地笑道:"這個嘛,當然是階級敵人了,報紙上不是常說,階級敵人不甘心自己的失敗,會瘋狂地向革命人民反撲。

" 鐘躍民一臉正色:"大夫,您放心,革命者是嚇不倒的,我們從地上爬起來,擦干凈身上的血跡,掩埋好同伴的尸體,我們又繼續前進了。

" "對,要奮斗就會有犧牲呀,大夫。

" 醫生努力控制著情緒:"好了、好了,年輕人,不要這么油嘴滑舌,我看你們也不是什么好學生,你們的書包里放的是什么?不會是課本吧?我聽說現在的年青人出門都帶著菜刀,是不是這樣?你們可以打開書包讓我看看嗎?" 鐘躍民油猾地耍著貧嘴:"大夫,我們是戰士,戰士怎么能沒有武器呢?沒有武器怎能保衛無產階級的紅色江山千秋萬代永不變色。

" 李援朝又變了一副面孔嚴肅地說:"醫生同志,您剛才說您當醫生已經二十年了,是這樣嗎?" "當然,我是四七年開始當住院醫生的,到現在已經二十一年了。

" 李援朝嘲諷道:"喲,四七年還是舊社會呢,您那時候就為國民黨反動派工作了,資格可夠老的。

" 醫生憤怒了:"什么意思?" 李援朝語重心長地說:"一個從舊社會過來的中年知識分子,怎么能理解毛澤東時代的青年呢?你已經落在時代的后面了,要加強政治學習呀,既然是從舊社會過來的,身上難免要帶有一些資產階級的污泥濁水,一旦放松了思想改造,就會滑入資產階級的泥坑里去……

" "醫生同志,你要猛省?p>鬩及 ?p>"杜衛東在一邊添油加醋。

鐘躍民也跟著起哄:"你的面前有兩條路,何去何從,由你選擇。

" 地雷帶著一臉壞笑道:"我們要在你的背上猛擊一掌,大喝一聲,同志啊?p>旎氐矯饗母錈廢呱俠窗,晤U欽趴芻隊恪?p>" 醫生被氣得渾身哆嗦:"我……

我看你們不是學生,簡直是一群……

小流氓。

" 鐘躍民等人象是受到什么夸獎,得意地大笑起來。

鐘躍民向醫生做了個邀請的姿勢:"多么崇高的稱號啊?p>頤墻郵苣愕納昵,磫阉以后,你就是晤U塹耐糾病?p>" 醫生破口大罵:"滾……

滾……

" 鄭桐和袁軍在派出所里寫了一夜的檢查,第二天早晨才被放回來。

兩人一夜沒睡覺,打著哈欠來找鐘躍民,正巧碰見周曉白和羅蕓坐在鐘躍民家的客廳里聊天,她們正在聽鐘躍民講張海洋受傷的事。

鄭桐把昨天晚上被抓進派出所的事和大家一講,鐘躍民、周曉白和羅蕓都大笑起來,大家終于找到話題,開始奚落起袁軍,袁軍也顯得臊眉搭眼的。

鐘躍民拍拍袁軍的肩膀:"袁軍,其實我特理解你當時的心情,也就是一時眼花了,把那傻妞兒當成了心中的女神,你當時肯定懷著一種特純情,特神圣的感情,是不是?" 袁軍一臉的無辜:"哥們兒不是閑得慌,逗逗悶子么。

" 鄭桐嘲笑道∶"袁軍當時真是走了眼了,其實那傻妞兒長得不怎么樣,長脖子、小短腿兒,跟恐龍似的,也不知怎么回事,到了袁軍眼里就成仙女了,我看不過去勸了他兩句,這孫子就象中了邪,還要跟我翻臉。

" 周曉白道:"活該!是該讓公安局好好收拾一下你這種人,見著女孩子就象瘋狗一樣追上去,什么毛病?p>? 袁軍不愛聽了:"曉白,你這就不對了,我這手兒都是跟鐘躍民學的,你怎么不說他?這分明是一種袒護,不能因為你和鐘躍民好,鐘躍民就因此而成了好人,如果說我們這是個流氓團伙,那鐘躍民就是流氓頭子,你看,連你這樣純潔的女孩子都被他拉下了水。

" 周曉白一揚頭:"鐘躍民當然不是好東西,可他還是有自己的優點,比如他追女孩子就比你策略,哪象你,一見了女孩子就兩眼發直,一臉壞笑地就湊上去?" 鄭桐一拍大腿,積極檢舉揭發:"你說得太對了,他當時就這模樣,把我都嚇著了,人家妞兒能不害怕嗎?他還口口聲聲說,別怕,有我呢,你猜人家妞兒說什么?她說我怕得就是你。

" 眾人大笑起來。

鄭桐總結道∶"主要是他的方法太拙劣,缺乏創造性,關于認幼兒園小朋友的借口不過是拾鐘躍民的牙慧,而且這是招險棋,不能輕易用的,袁軍可好,真敢往上撞,一口咬定和人家玩過老鷹抓小雞,說他現在象老鷹還差不多,一見了小妞兒兩眼就放綠光,可當時他還不到六歲,頂多就是個禿尾巴鵪鶉,連毛還沒長出來。

" 周曉白一把拉過鐘躍民:"躍民,鄭桐無意中揭發了你以前的劣跡,這種和幼兒園小朋友久別重逢的故事你曾經上演過幾場?p>? 鐘躍民連忙笑著叉開話題:"怎么說著說著就說到我這兒來啦?周曉白同志,你不要轉移斗爭大方向,咱們現在在過組織生活,主要議題是幫助袁軍同志認識錯誤,袁軍,你這次犯的錯誤很嚴重,你要端正態度,深刻反省自己。

" "我他媽犯什么錯誤了?不就是學雷鋒做好事了嗎?之所以鬧出了這種誤會,完全是因為現在的社會風氣太壞,人與人之間缺乏信任和關愛。

"袁軍狡辯著。

周曉白依然不依不饒地追問鐘躍民的劣跡:"現在不說袁軍的問題,我對鐘躍民編故事的才能很有興趣,也很想知道這個故事有多少種版本,在我之前他用這種故事蒙騙了多少女孩子?" 大家一聽來了精神,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揭發批判。

鄭桐首先發言:"盡管我和躍民是朋友,但我也是個有正義感和良知的人,這是原則,我決不拿原則做交易,對不起了,躍民,我得實話實說,在認識周曉白之前,躍民曾多次利用這種手段欺騙女性。

" "光我看見的就達十幾次之多,而我又不是天天跟著他,沒看見的我也不能瞎說。

"袁軍揭發道。

羅蕓笑著說∶"躍民,你是得好好交待一下歷史問題,我們不怕你歷史上有污點,只要求講清楚。

" 周曉白啟發著∶"大家沒有冤枉你吧?當然,你也可以對自己的問題提出申訴,但一定要誠實。

" 鐘躍民摸著腦門,連連嘆氣:"真是墻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我現在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莫須有',冤枉啊?p>宜杵絞奔四鋼磯疾桓葉囁匆謊邸?p>" 袁軍喝道:"住嘴,不許你狡辯,態度放老實點兒。

" 鄭桐舉起右臂高呼:"打倒鐘躍民!鐘躍民必須低頭認罪!" 周曉白和羅蕓笑做一團。

李奎勇和小混蛋自從上次被鐘躍民他們端了老窩以后,兩人的處境就很不妙了。

他們無法再找到新的落腳點,只好在一個水泥構件廠的成品料場上暫時安身,他們晚上睡在一個直徑一米的水泥管里,兩人頭對頭躺著,身子下面鋪著稻草,一有風吹草動,兩人就拔出刀子緊張地環顧四周,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二十多天,實在是苦不堪言。

李奎勇真有些后悔和小混蛋攪在一起,小混蛋是那種干事不計后果的人,他認為自己命賤,從來不拿自己的生命當回事,而且隨時準備和任何人換命,這是典型的亡命徒心理。

可李奎勇的情況和小混蛋不一樣,他是家里的頂梁柱,母親和一大群弟弟妹妹還指著他這個大哥呢。

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個家就垮了。

李奎勇的心里很矛盾,他是個講義氣的人,不愿意在朋友困難的時刻拋棄他,也說不出口,他本能地感到,他和小混蛋在和一股強大的勢力抗衡,他們根本不是對手,這是命里注定的,他真有些厭倦了,這樣的日子何時是頭呢? 前兩天李奎勇的母親病了,他用平板三輪車送母親去醫院,剛出胡同口就被李援朝等十幾個人圍住?p>赴遜胬呢笆狀憂昂蠖ピ誒羈碌納砩稀?p> 母親被嚇得直哆嗦,她驚恐地替兒子求情:"你們就饒了他吧,他可是老實孩子呀。

" 李援朝哼了一聲:"他老實?他是老實人里挑出來的吧?" 李奎勇苦笑一聲:"李援朝,這就沒勁了吧?趁我帶我媽看病的時候搞這種偷襲,這可有損你的名聲。

" "我只問你一句話,小混蛋在哪里?" "這我可不能說。

" 一個青年的刀子已經刺破了李奎勇脖子上的皮膚,一縷鮮血流下來。

那青年露出兇相:"不說我插了你。

" 李奎勇無所謂地說:"你隨便。

" 李援朝揮手制止住同伴:"你是個無名之輩,還不配和我叫板,插了你,丟份兒的是我,我李援朝丟不起那個人。

" "好啊?p>俏易吡恕?p>"李奎勇轉身要走。

李援朝面無表情地說:"你轉告小混蛋,他如果是條漢子,三天以后上午十點,到北展廣場和我見面,如果不敢去,以后就滾出北京躲遠點兒,也別再用小混蛋這個綽號,你聽清楚了?" "他要是敢來呢?" 李援朝陰沉地笑笑:"他要是有能耐從我手里再一次跑掉,從此以后我滾出北京。

" "好吧,我會轉告他的。

" 李援朝向手下人揮揮手"放他走。

" 李援朝約小混蛋決斗的事轉眼就傳遍了京城的各大院,"老兵"們的圈子里一時議論紛紛,這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各大院的玩主們自然是各有各的想法。

鐘躍民家的客廳這兩天門庭若市,各路的朋友都來找他商量,其實他自己也沒想好該怎么辦,因為他無法預料這件事的結局,他和鄭桐、袁軍等人正在商量。

鐘躍民認為,小混蛋在幾個月時間里就成了名,他為了名聲會在所不惜的,這小子雖然狡猾,卻城府不深,基本上還屬于頭腦簡單的人,這種憑匹夫之勇一味蠻干的人,遲早會丟掉性命。

袁軍不屑一顧地說:"他吃虧就在于總是單槍匹馬干事,咱們這么多人,收拾他還不容易? 鄭桐直截了當地提出:"躍民,這種事我不想參與,我覺得這次不同于以往打架,鬧不好會出人命,最好咱們都不要參與。

" 袁軍一聽也有些怵頭:"要是小混蛋去了,李援朝真敢干掉他嗎?" 鐘躍民想了想說:"我擔心的就是這個,這么多人,就算李援朝不想殺人,一旦動起手來,他未必控制得住。

" "躍民,這件事非同小可,咱們還是別參與了。

"袁軍也打退堂鼓了。

鐘躍民感到很為難:"你們可以不去,我卻不能,李援朝那兒,面子上不好交待。

" 這時傳來敲門聲,鄭桐去開門,誰知進來的竟是周曉白。

周曉白可能是跑得太急了,顯得上氣不接下氣:"袁軍、鄭桐,實在對不起,我有重要的事,想和鐘躍民單獨談談,可以嗎?" 鄭桐眨眨眼睛,話里有話地:"你的意思是不是讓我們回避一下?" 袁軍開玩笑:"其實我們也不會礙你們的事,你們要干什么,我們把眼睛閉上就得了,何必要把我們趕走?" 周曉白急了:"我沒和你們開玩笑,希望你們能尊重我。

" "好、好,我們走,袁軍,你看見了吧?躍民也希望咱們走,一聲都不吭,咱別在這兒礙眼啦。

這回你知道什么叫重色輕友了吧?"鄭桐沒趣地說。

他倆走后,周曉白和鐘躍民默默相對,鐘躍民用目光詢問著,但他始終不說話。

周曉白沉默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了:"躍民,那件事我聽說了,我希望你不要去,這次會出大事的,你要答應我。

" 鐘躍民沉默著。

"你說話呀?請你答應我。

" "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管。

"鐘躍民生硬地回答。

周曉白固執地:"我偏要管,你必須答應我。

" "我為什么要答應你?" "因為……

因為我……

愛你。

" 鐘躍民渾身一震,僵住了。

周曉白從鐘躍民身后輕輕抱住他,把臉貼在他的后背上。

鐘躍民一動不動。

"躍民,難道你不知道我對你的感情?" "……

我……

還以為你對我……

僅僅是好感。

" 周曉白溫柔地說:"那天在頤和園,你吻了我,我拒絕你了嗎?" "沒有。

" "這就對了,因為我愛你,要是心中沒有愛,我會這樣嗎?" 鐘躍民仔細看著周曉白,疑惑地問:"你怎么會愛上我這樣的人?" 周曉白深深地嘆息著:"說不清,我也說不清呵……

" 鄭桐和袁軍被逐出鐘躍民家,兩人大為不滿,罵罵咧咧地邊走邊數落鐘躍民重色輕友。

他們無處可去,便無所事事地坐在大院禮堂的臺階上抽煙。

袁軍突然象發現什么好事似的歡呼起來:"哎喲,樂子來啦,看見沒有?那兒呢,王主任他們家老三,快走,逮住丫的,別讓他跑了。

" 鄭桐也立刻來了精神:"能讓他跑了么?打丫的。

" 老三是革委會王主任的孩子,這時正穿過禮堂后面的小樹林走上小道,這孩子是個先天弱智兒,成天傻乎乎的,鼻子下面永遠拖著一條綠色的鼻涕。

袁軍和鄭桐最喜歡欺負老三,老三的存在給他們寂寞的生活帶來無窮的樂趣,因此,他倆一見了老三就喜形于色。

袁軍和鄭桐沖過來假裝親熱地摟住老三的脖子:"哎喲,老三,你可想死我們啦,這些天怎么找不著你啦?" 老三傻乎乎地說:"我爸不讓我出門,怕有人欺負我。

" 鄭桐說:"誰敢欺負你?這不是活膩歪了嗎?別怕,老三,有我們倆兒呢,誰和你有仇就和我們說,我們替你收拾他。

" 袁軍一臉壞笑地說:"我們倆要有仇人也跟你說,你替我們打丫的。

" 老三又提出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我打不過怎么辦?" "我們給你戳著,你只管上去就打,他要敢還手,我們就捶他。

"鄭桐豪氣沖天地拍拍瘦弱的胸膛。

老三不相信地問:"你們真給我戳著?" 袁軍笑道:"這還用說?你放心,咱們哥們兒誰跟誰?" 鄭桐不懷好意地問:"老三呀,你爸和你媽最近還吵架嗎?" "這些天沒吵架,怎么啦?" 鄭桐做出推心置腹地表情:"我告訴你,你可千萬別和別人說,聽見沒有?打死也不能說。

" 老三抹了一把鼻涕點點頭:"嗯,打死我也不說。

" "知道他們為什么吵架么?這事是你爸的不對,你爸是有老婆的人,可他瞞著你媽和總務科的那個大胖子女科長好,上次還讓我們碰上啦,就在這兒,你爸摟著那大胖子,手還亂摸,你說說,你媽能不急么?" "真的?" 袁軍說:"騙你是孫子,你想啊?p>惆志宦ё湃思掖笈腫櫻懵柙趺窗歟空獠瘓拖性詡伊寺穡空飩惺鼗罟涯愣歡? "不懂。

" 鄭桐罵道:"你這個傻B,怎么跟你說什么都不明白?我告訴你,你爸可是領導干部,這樣下去會犯錯誤的,你愿意你爸犯錯誤嗎?" "不愿意,你說怎么辦?" 袁軍慫恿道:"這好辦,你再見了那大胖子,上去就給她兩個大耳刮子,告訴她,再勾引我爸我還抽你丫的。

" 老三猶豫著:"大胖子要是打我怎么辦?" 袁軍一瞪眼:"她敢?我們不是給你戳著嗎?等你打完大胖子,再把這事和你媽匯報匯報,你媽準夸你。

" 老三點點頭,擦了一下鼻涕。

鄭桐叮囑道:"記住?p>蟯暌院蟛拍芎湍懵杷擔憧殺鶼人怠?p>" "嗯,打完以后再說。

" 鄭桐照老三屁股上踹了一腳:"你去吧,我們等你。

" 老三走了。

鄭桐和袁軍樂得一頭栽進草叢……

在鐘躍民家,周曉白依偎在鐘躍民身上,她歪頭盯著鐘躍民說:"剛認識你的時候,覺得你們這些人就是流氓,還特別無賴。

" "那后來怎么又轉變了看法?" "后來發現你還不是那么壞,只不過是故意裝的壞,有時還壞得挺可愛的。

你知道嗎?那天你談自己對音樂的感受,真把我聽呆了,我想,一個對音樂這樣敏感的人,肯定是個內心很豐富的人,大概從那天起,我對你就有了份牽掛。

" "曉白,你有了牽掛,我就慘了,平白無故冒出個管我的人。

" "我管你怎么啦?我就要管你,誰讓你招我呢?人家好好在那兒滑冰,你非要糾纏,現在后悔了吧?" "后悔倒沒有,可是……

你們女的是不是特別熱衷對別人指指點點?" 周曉白認真地說:"你說錯了,我沒興趣管別人,我只想阻止你去參與打架,我真不明白,一個具有藝術氣質的男孩子,怎么會熱衷打架斗毆?" 鐘躍民笑笑:"袁軍不是說我是個帶著菜刀的詩人嗎?沒錯,他說得對。

" 周曉白輕輕撫摸著他的手:"躍民,你答應我了?" "答應什么?" "那件事不要去,行嗎?" "不行,我一定要去。

"鐘躍民突然變得強硬起來。

周曉白央求著:"算我求你還不行嗎?" 鐘躍民鄭重其事道:"曉白,我答應你這件事完了以后,我再也不打架了,但這次我必須去。

" 周曉白發了脾氣:"我在你心里就是這種位置?現在請你選擇一下,你是選擇我還是選擇你那些狐朋狗友?" "你讓我為難了,我承認,我喜歡你,但我也不能拋棄朋友。

" "好,鐘躍民,你聽好,從現在起,就當我們從來不認識,我走了。

"周曉白轉身欲走。

"你站住。

"鐘躍民低吼道。

周曉白停住腳步。

"周曉白,你也給我聽好,我鐘躍民從來不受人要挾,你這套小姐脾氣最好別在我這兒使……

"鐘躍民把一個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周曉白的眼淚滾滾而下,她頭也不回,徑直走了出去。

周曉白在大院門口碰到了剛剛搞完惡作劇的袁軍和鄭桐,她理也沒理地就抹著眼淚跑開了,搞得兩人一頭霧水。

"這妞兒受什么委屈了?是不是躍民……

"袁軍猜測著。

鐘躍民陰沉著臉給他們開了門。

袁軍笑嘻嘻地說:"我看見周曉白抹著眼淚走的,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圖謀不軌把人家得罪了?" 鄭桐也壞笑著問:"跟人家動手動腳來著?得手了嗎?" 袁軍語重心長地說:"哥們兒,你太性急啦。

" 鐘躍民很煩燥:"我告訴你們,以后誰再和我開這種玩笑,可別怪我翻臉啊。

" "你看、你看,說著說著就急了,真沒勁。

鐘躍民臉色陰沉得嚇人:"袁軍、鄭桐,我有點兒不好的預感,這次恐怕要出大事,你們都別去了。

" "那你也別去,咱們都不去。

" "我得去,不然李援朝那兒沒法交待,還有,我最不放心的是李奎勇,雖然我和他已經翻了臉,可一想到他可能要為此送命。

我無論如何不能不管。

"鐘躍民義無反顧地下了決心。

"躍民,你可千萬要留神,但愿別出什么事。

"鄭桐憂心重重地說。

李奎勇怎么也忘不了他和小混蛋度過的最后一夜。

那天晚上,小混蛋神態自若地一支接一支地吸煙,李奎勇和他爭論了很長時間,最后誰也沒有說服誰,李奎勇認為這次和李援朝的會面肯定兇多吉少,他建議小混蛋不要去赴約。

而小混蛋卻固執地堅持自己的看法,他認為"老兵"們沒有幾個敢玩命的,從來是詐乎的響,一到動真的時候,一個個跑得比免子還快,李援朝也是個練嘴的,就他那個熊樣兒,還真不信他敢殺人。

小混蛋說∶"奎勇,我和李援朝的事該有個了斷了,這么拖下去咱們拖不起,害得你連家也不敢回,我希望能和李援朝單練一場?p>還蓯撬淞,就藣u退懔,世上的事再大覡N懈鐾甑氖焙頡?p>" 李奎勇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你怎么知道李援朝不敢殺你?再說了,他也不會和你單練,他靠的是人多勢眾,犯得上他親自出手嗎?這些'老兵'還沒吃過這么大的虧,他們就算不敢殺你也要弄殘了你,何況公安局也在通緝你,'老兵'們放過你,公安局也饒不了你,我看你還是到外地躲一陣吧。

" 小混蛋搖搖頭∶"事情到了這個份上,我和李援朝都沒有退路了,我們誰也栽不起這個面子,早晚要正面交手一場?p>魈焓撬朗腔,我謸]蟹釓愕降琢,奎訑n鬩橋率攏魈煬捅鶉ァ?p>" 李奎勇最怕別人說他膽小怕事,他暴怒起來∶"你別說了,明天我陪你就是了,不就是個李援朝嗎?他又不是三頭六臂,誰怕誰呀?" 李奎勇只記得,那天夜里四周靜得出奇,連往常喧鬧的蛙嗚聲也聽不見了,小混蛋似乎睡得并不好,李奎勇半夜一覺醒來,還發現小混蛋在不停地翻身……

那天晚上,鄭桐和袁軍對即將發生的血案毫無預感,他倆一心一意地要把白天的惡作劇玩完,此時他們正伏在一個亮著燈的窗戶下,捂著嘴樂得上氣不接下氣。

窗戶里傳來瓷器破碎的聲音,王主任的聲音有些氣急敗壞:"你這個混蛋東西,你說,你為什么打胖阿姨?" 屋子里傳來啪啪打耳光的聲音,老三大聲地哭起來。

一個頻率極高的女聲嚷道:"你打孩子干什么?是丑事敗露了氣急敗壞吧?" "你胡說八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是清白的……

" "算了吧,說得比唱得還好聽?這么多年了,我還不了解你?從來就是吃著碗里瞅著鍋里,你說你,找個什么不行?非找那個豬八戒?是個女人就比她苗條,你倒是不擇食?什么豬不叼狗不啃的東西你都要沾上一把……

" 王主任勃然大怒:"你他媽放屁……

" 屋子傳來打耳光的聲音。

"姓王的,你敢打我?還反了你啦?你打、你打,今天老娘豁出這條老命跟你拚了……

" 屋子里打做一團。

鄭桐和袁軍捂著嘴,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暗中。

那天夜里,鐘躍民也沒有睡好,他先是做噩夢,夢見李奎勇渾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兩人相顧無言,突然,李奎勇一頭栽倒在地上……

他的母親和一大群弟弟妹妹無助地圍著他的尸體痛哭……

鐘躍民從噩夢中驚醒,他的心在狂跳不已,渾身都被冷汗浸濕,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怖,嘴里喃喃自語道∶奎勇,我求你了行不行?明天千萬別去呀……

李援朝帶著兩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廣場上,他今天特地穿著一身白色的柞蠶絲軍裝,顯得風度翩翩,他神態自若地點燃一支香煙,漫不經心地向四周巡視。

廣場附近的幾條街道上顯得很平靜,行人匆匆走過,看不出絲毫異常,一輛15路公共汽車從廣場前開過,向西拐進了動物園總站。

兩個佩戴北京衛戍區值勤袖章的武裝士兵從廣場前走過,他們在執行正常的巡邏任務,誰能料到,一場震動京城的血案馬上就要發生了……

鐘躍民昨天夜里沒睡好,早晨醒時已經是上午九點四十分了,他火燒火燎地騎上自行車飛馳而去,誰知剛騎到百萬莊路口,斜刺里沖過一輛自行車徑直向他撞過來,鐘躍民沒堤防被撞倒在地上,他不禁大怒,誰他媽這么不長眼,活得不耐煩啦?他怒罵著從地上爬起來,正準備一個耳光扇過去,他突然愣住了,原來是周曉白正笑吟吟地看著他,鐘躍民明白了周曉白的用意,他惱怒地推起自行車要走,周曉白一把抓住鐘躍民的自行車不松手,兩人僵持不下。

鐘躍民爆發了:"周曉白,你松手,你是我什么人?非要管我的事?" 周曉白毫不示弱地:"我是你女朋友,我就要管。

" "你管不著,滾開……

" 周曉白哀求道:"除非你打死我,否則我死也不松手,躍民,我求你了。

" 鐘躍民拿起掛在車把上的彈簧鎖,威脅著:"你再不松開,我要砸了。

" "你打、你打,你要下得了手就打吧。

"周曉白耍起賴。

鐘躍民舉起彈簧鎖做威脅狀,周曉白卻輕輕閉上眼睛。

鐘躍民無可奈何地放下車鎖……

此時小混蛋和李奎勇正并排一步一步地走進北展廣場。

李援朝毫無表情地注視著小混蛋,用打火機點燃了嘴上的香煙。

小混蛋和李援朝相隔幾米遠站住?p>餃司簿駁囟允幼擰?p>氣氛越來越緊張,空氣也仿佛停止了流動。

廣場附近的幾條街道上,突然出現了很多穿軍裝的身影,這些身影正在無聲地向這里聚攏過來,慢慢形成一個包圍圈。

小混蛋平靜地說:"李援朝,我來了,你我今天來個了斷吧。

" 李援朝把煙頭一扔:"我還以為你會帶著幫手來,怎么就你們兩個?" "本來我想一個人來會會你,可我這朋友非要陪我來,這樣也好,讓奎勇當個證人吧,你我的恩怨不關他的事。

" 李援朝輕聲說道:"既然來了,恐怕就誰也走不了啦。

" 小混蛋面無懼色:"李援朝,你要是條漢子,就和我一對一的單練,讓別的人都讓開。

" 李援朝冷笑著搖了搖頭:"我們這些人不太喜歡逞匹夫之勇,那是頭腦簡單的人干的事,小混蛋,你害怕了?" "我要是怕了就不來了。

告訴你,要是你今天把我殺了,也就算了,要是給我留口氣兒,下次我殺你。

" 李援朝臉色驟變,地雷在人群中大喊:"援朝,別和他廢話,大家上啊……

""老兵"們早已紅了眼,紛紛亮出刀子,圍了上來。

小混蛋拔出刀子向李援朝撲過去,李援朝后退幾步,身旁的同伴們護住他。

小混蛋和李奎勇背靠背持刀向外,擺出拚命的架勢,地雷等人將他們團團圍住?p>值兌徊講較蚯氨平?p> 此時,在離這里約兩條街的百萬莊路口,鐘躍民和周曉白還在僵持。

鐘躍民無可奈何,可又心急如焚。

他口氣緩和下來:"曉白,你松手,別耽誤了我的大事 。

" 周曉白急得快要哭了:"躍民,我求你別去,就算是為了我,行嗎?" 鐘躍民氣急敗壞地使勁掰周曉白緊抓自行車的手,周曉白低頭在鐘躍民的手上咬了一口,他疼得縮回了手。

鐘躍民真急了,他顧不了許多了,拿起彈簧鎖在周曉白的手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周曉白疼得叫了起來,她下意識地縮回了手。

鐘躍民騎上車就跑,周曉白一把沒抓住?p>釉久衽茉讀恕?p> 周曉白絕望地大哭起來:"鐘躍民,你這個混蛋……

" 廣場上,血腥的格斗己進入白熱化狀態,小混蛋和李奎勇揮舞著刀子企圖奪路而走。

李援朝等人哪里肯放過,他們一窩蜂追過馬路。

小混蛋和李奎勇剛剛沖過馬路又被一伙人迎頭截住?p>餃俗笸揮頁,做困兽之顿E?p> 身中數刀的小混蛋還在用手中的刀子進行反擊,他渾身是血,步履踉蹌,漸漸不支……

李奎勇的腹部也挨了一刀,他捂住腹部流出來的腸子跌跌撞撞地企圖殺開一條血路突圍,刀光一閃,他的肩部又被砍了一刀,鮮血涌了出來……

小混蛋不斷地被刺中,他徒勞地揮舞著手中的刀。

李奎勇的視野中天旋地轉,展覽館塔尖的天幕背景變成了一片血紅色……

失去氣力的小混蛋不斷地被刺中,追殺者們兇狠地一刀一刀刺向小混蛋,他的身體在刀光中劇烈地痙攣著,最終頹然倒下。

李奎勇還在跌跌撞撞地跑,幾個追殺者緊追不舍。

這時鐘躍民騎著自行車趕到,他聲嘶力竭地喊:"奎勇,我是鐘躍民,快往我車上跳……

" 李奎勇竭盡最后一點力氣竄上鐘躍民的自行車后架,腦袋無力地伏在鐘躍民的背上,鐘躍民拚命蹬著自行車逃避著追殺者,一個追殺者將手中的菜刀向鐘躍民擲出,菜刀在空中翻滾著,從鐘躍民頭上掠過……

他終于載著李奎勇逃遠了。

李援朝手下的人殺紅了眼,紛紛推起自行車要追,李援朝揮手制止住他們∶"你們看清了,那是鐘躍民……

" 鐘躍民在手術室外的走廊里找到了一部電話,他的手哆嗦得厲害,手指半天也插不進撥號盤的孔里,電話里終于傳來周曉白的聲音:"喂!哪一位?" "曉白,是我,你聽我說……

"鐘躍民語無倫次地說。

電話被掛斷了,話筒里傳來蜂嗚音。

鐘躍民固執地重新撥動電話號盤。

"曉白,你千萬別掛,我有急事要請你幫忙……

" 話筒里沒有聲音,周曉白在沉默。

"曉白,你在聽嗎?" 周曉白平靜地聲音:"你說吧。

" "我在醫院里,我的朋友受了重傷,正在搶救,我需要錢,你能借我點兒錢嗎?我一定會還你的,求你幫幫我,求你了。

" 周曉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馬上來。

" 鐘躍民如釋重負地坐下。

1968年6月在北京發生的這場血案,震動了京城所有的玩主,以往玩主們都把打架斗毆當做一件時髦的活動,卻很少打出人命來,即使偶而出現死亡事件也屬于失手造成的,玩主們的主觀意識中沒有殺人的動機,而李援朝策劃的這場血案,卻是個名符其實的殺人案。

事后經法醫檢查,小混蛋身中幾十刀,當場斃命。

李奎勇重傷,胸部中刀造成血氣胸,腹部被刺穿,腸子等內臟流出體外,如果不是搶救及時,李奎勇也難逃一死。

盡管小混蛋惡貫滿盈,血債累累,但畢竟是人命關天,于是公安局迅速行動起來,李援朝等數十人被捕,別看這些"老兵"平時狂妄驕橫,但沒幾個人有進監獄的經驗,一旦面對經驗豐富的預審員,沒有幾個能扛住的,于是紛紛互相揭發,越咬事情越多,又導致了很多人被捕。

京城的"老兵"們一時禁若寒蟬,有的人逃往外地躲難,有的干脆金盆洗手重新當起乖孩子。

鐘躍民和鄭桐、袁軍等人也受到公安局的注意,血案發生后的笫三天,鐘躍民和鄭桐、袁軍等人正在客廳里交談,這時兩個警察上門了。

警察們仔細詢問了他們的名字和住址后,又迅速地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筆記本說,聽鐘躍民和鄭桐、袁軍等人的名字一點兒也不陌生,雖然沒見過他們,卻早已如雷灌耳了,今天可是個機會,得好好談談。

鄭桐和袁軍一見警察進門本想借故逃走,沒想到這兩個警察很熱情地挽留他們,兩人無可奈何地坐下。

鄭桐的嘴甜,張嘴就叫警察叔叔,一個警察聽得渾身不自在,連忙制止:"別、別叫我叔叔,叫得我渾身不自在,咱們還是拉開點距離好。

" 鄭桐一副老實孩子的表情:"行,那我可就沒大沒小?p>喚怖衩擦,警察同智G頤強啥際搶鮮島⒆櫻永疵桓忝譴蜆壞潰粵,我好象砷e⊙б荒曇兜氖焙蠔湍忝譴蜆淮謂壞饋?p>" 警察注意地問:"嗯?一年級時?你犯什么事了?" "是這樣,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正巧碰見一個交通警,我二話沒說就把錢交給警察了,當時那個警察把我夸得直臉紅,說我拾金不昧,真是毛主席好孩子……

" 警察知道上了當:"行了、行了,你不用再說了,咱們說正事吧,大概你們也聽說了,這次北展廣場上發生的殺人案已經牽扯了不少人,據有人揭發,你們都參與了這件事,我們今天來,就是為了核實這件事。

" 袁軍說:"警察同志,你可真高抬我了,我天生就膽兒小?p>宦髂擔絞蔽壹野趾臀衣璐蚣芏級愕迷對兜,我爸特柄Y不端げ韜,我妈喜粌霏条帚笣婉,一开打晤U羌揖圖Ψ? 狗跳墻,真他媽的瘆得慌……

" 鐘躍民只要沒什么把柄讓人抓住?p>蚶詞竅不逗途烀撬F蹲斕,他神脛q賡獾廝擔?你們肯定是搞錯了,我們幾個都是這一帶出了名的好孩子,這些日子我們在等待分配,實在沒有事情做,閑著也是閑著,于是我們一商量,便成立了一個組織……

" 一個警察馬上注意起來:"嗯?成立了組織?好,就說說這件事,你們成立了什么組織?誰是頭兒?" 鐘躍民故做謙虛:"不好意思,他們選我當頭兒,我也沒有推辭,我們的組織叫'扶老攜幼志愿隊',專門站在大街上幫助老人和孩子過馬路,我們的組織成立兩個月來,大家都干得挺起勁,除了袁軍同志有時發些牢騷,認為自己吃虧了,別的人表現還是不錯的,當然,我們對袁軍同志的錯誤思想也進行了批評教育……

" 警察打斷他的話:"鐘躍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們每天都在學雷鋒做好事,是這樣吧?這就怪了,據我了解,你們幾個在這一帶都是出了名的小流氓,打架斗毆搶帽子扒衣服什么都干,不然,我找你們干嗎?我總不至于是吃飽撐的吧?" 鄭桐插嘴道:"警察同志,你不能光聽街道居委會那幫小腳兒偵緝隊胡說八道,這些老娘們兒成天張家長李家短,純粹是閑的,我們也不能堵住她們的嘴,只好由她們去說吧。

" 一個警察仔細看看鄭桐說:"我看這里就你能說,小嘴兒挺好使嘛,那我問你,五號那天中午十一點前后,你在干什么?請你詳細地回憶一下。

" "那天我在家幫我媽做飯,后來我媽讓我去買醬油,我買完醬油回來看見兩個老頭兒在墻根兒那兒下棋,也賴我嘴欠,給一個老頭兒支招兒,一下就贏了,另一個老頭兒不干了,非拽著我要跟我下一盤,我沒辦法,只好跟他下,后來我給老頭兒來了個馬后炮,老頭兒的老將動不了窩兒了,老頭兒就想悔棋,這時我不干了,和老頭兒吵了起來,我說您這么大歲數悔棋好意思么?就這樣給我們年輕人做榜樣……

" 警察不耐煩地說:"行了,行了,你簡單點兒,你是說那天中午你在和老頭兒下棋,是不是?" "對,第一局我贏了,那老頭兒輸急了眼,死活不讓我走,我又連贏了他兩局才回家,剛到家我媽就抄起鍋鏟要打我,說等我醬油等了兩個多鐘頭……

" 警察真煩了:"我說你怎么這么貧?你不用再說了,我問你,誰能證明你當時在下棋?" "那老頭兒啊?p>苤っ鰲?p>" "這老頭兒住哪兒?叫什么?" "哎喲,這我就不知道了,誰下棋之前還問問姓名和住址?這不是有病么?反正那老頭兒經常在墻根兒那兒曬太陽,你要到那兒去等著,也許能碰上。

" 警察說:"行啦,你簽字吧,我可要事先警告你,你要是不說實話,一切后果可要自負。

" 鄭桐仔細看著談話記錄:"喲,您怎么凈是錯別字呀?支招兒的招字應該有個提手,您這是召喚的召,還有……

您這字也太帥了點兒,我怎么不認識?跟阿拉伯文似的?" 警察火了:"你哪兒這么多廢話?我警告你,再跟我臭貧我就告你妨礙公務。

" 鐘躍民也湊過來:"是不是該我說了?" 一個警察翻了翻筆記本說:"你的事情我們已經大致掌握了,據李援朝等人交待,那天你去晚了,等你到時,李奎勇已經受了重傷,他是竄上你的自行車才免于一死,是這樣嗎?" "這基本是事實,不過那天我可不是去打架的,我聽說北展廣場有人要打群架,我想去制止一下,結果碰上李奎勇,他往我車上一竄,緊接著一把菜刀就擦著我頭皮飛過去了,嚇得我差點兒尿褲子,不過,這也算是救人一命吧,同志,這應該算見義勇為吧?你們公安局能送我一面錦旗么?上面寫八個字就行了,臨危不懼,英雄本色……

" "你想什么呢?我們公安局送你錦旗?你倒真拿自己不當外人,告訴你,我們今天是來找你核實情況,你要是有所隱瞞,我倒有可能送你一副手銬,在我們的調查沒有結束之前,你們哪兒也不許去,要保證隨叫隨到,我們隨時有可能找你們,聽見沒有?" 鐘躍民點頭哈腰道:"我愿意接受組織上的審查,黨的政策我懂,決不冤枉一個好人,也決不放過一個壞人,是不是?" 兩個警察站起來,合上筆記本。

袁軍忽然覺得受了冷落,怎么沒人理他?也太不拿他當回事了,他殷勤地站起來說:"警察同志,你們怎么沒問我呢?我正想和你們匯報一下那天我在干什么。

" "那天你確實沒去,這我們清楚,不過,袁軍,你也不是只好鳥兒,我在審訊中多次聽到你的名字,雖然你當天不在現場?p>餳掠肽鬩燦星A,你的问题,咱们以后詡舾,总之,你们要保证随脚d嫻劍欽也壞僥忝牽鴕暈紛鍇碧勇鄞,后果你们队涘楚?p>" 鄭桐問:"那我們的'扶老攜幼志愿隊'怎么辦?還讓不讓我們學雷鋒了?這樣很容易造成誤會,明明是出去做好事,卻落個畏罪潛逃的惡名,你真讓我們為難。

" "鄭桐,你又臭貧是不是?你不要以為我們拿你沒辦法,實話告訴你們,你們這幾塊料早在派出所掛上號了,什么壞事都少不了你們,我可把丑話說在前邊,下次要是讓我抓住什么證據,我可就沒這么客氣了。

" 那個年齡大一些的警察教訓道:"你們不要滿不在乎,這次的殺人案可是震驚全城了,李援朝的膽子也太大了,小混蛋就算該殺,那也是政府的事,如果當時把他扭送公安局,李援朝他們還會受獎勵,可他們竟把小混蛋殺了,這下性質就變了,你們好好想想,要從這件案子上吸取教訓。

" 鐘躍民等人把兩個警察送到門口,殷勤地告別:"真是人民的好警察啊?p>劭醋盼頤嵌嫉叫鹵呱狹,还策爍鋈稅參5靨匠鏨磣右頤且話,多悬臓楷弄簿徝茂埲成晤U親約閡駁糲氯チ,真该好好感谢你脿楷你不知禎平g蔽野炙滴葉脊2弊櫻山裉炷忝欽庖幌,矞Z囊幌攏退檔轎倚睦鍶ダ,渔y匭某ぐ。

倚睦錙諶詰,我知禎党和人民是矒Q崤灼頤塹摹?p>二位走好,我不送了,再見!再見……

去你媽的,玩去吧。

" 鐘躍民關上門,三個人得意地大笑起來。

李奎勇整整昏迷一天一夜才醒過來,他睜開雙眼,笫一個看見的就是鐘躍民,周曉白、袁軍、鄭桐站在病床邊。

鐘躍民握住他的手:"奎勇,你終于醒了。

嚇死我了,你昏迷整整一天一夜了,我真怕你醒不過來呢,你別說話,聽我說。

" 李奎勇微微點點頭。

鐘躍民輕聲說:"你看,鄭桐和袁軍你都見過,這是周曉白,我的女朋友。

" 周曉白向李奎勇點點頭:"你好,請安心養傷,躍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們會幫助你的。

" 李奎勇點點頭。

鐘躍民見李奎勇脫離了危險,總算是放下心來,于是又開起了玩笑:"這次多虧了曉白,要不是她偷了她爸的錢,我們一時半會兒還真湊不起這么多錢交你的手術費,曉白真是高手,一出手就把他爸錢包給順出來了。

" 周曉白嬌嗔道:"去你的,那是我爸放在抽屜里的錢,你說誰偷錢包?" 鄭桐插嘴:"當然不能說是偷,多難聽呀?應該叫'順',這就順耳多了。

" 這幾天鐘躍民想了很多,他想起他和李奎勇童年時的友誼,想自己為什么要整天打來打去的,象中了邪?他已經答應了周曉白,從此再也不參與這樣的斗毆了,因為他突然覺得很沒意思,沒意思透了。

鐘躍民握住李奎勇的手,他只說了句∶"奎勇,咱們還是朋友,對不對?" 李奎勇點點頭,用力握了握鐘躍民的手,他的眼中閃出淚光……

第六章 分別前的浪漫,寂靜的山谷,北風在呼嘯。

清冷的月光撒在連綿的山巒上,給人一種即朦朧又遙遠的感覺。

熊熊燃燒的篝火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鐘躍民的歌聲在山谷中回蕩……

1968年年底,應該在1966、1967和1968年畢業的高中、初中學生全部畢業,這也就是后來著名的"老三屆"。

對于當時的畢業生來說,畢業以后的分配是個犯不上考慮的問題,因為黨已經替你考慮好了,除了少數人被應征入伍外,還有極少數由于身體原因或家庭有特殊困難的人被照顧留城分配工作,其余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作為"知青"被送到邊疆的軍墾農場或邊遠山區去插隊。

1968年的征兵開始了,各學校的征兵體檢處門前都排了長隊,在共和國的征兵歷史上,這一年的情況是很特殊的,因為在前一年,也就是1967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歷史上唯一一個沒有征兵的年頭。

到了1968年,由于國際形勢的急劇變化,中國領導人感到戰爭的威脅,對國防工作做了一系列調整,其中擴充武裝部隊是一個重要的措施,因此,1968年底,軍隊補充了大批新兵,從此中國軍隊的兵員總數達到了五百萬人,現役軍人的總數為世界笫一。

鐘躍民、袁軍和鄭桐都沒有接到體檢通知,因為他們所在學校的政工部門認為他們都屬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不可能通過入伍政審,既然如此就不必參加體檢了,反正去插隊是不需要檢查身體的。

出身于高級知識分子家庭的鄭桐倒是無所謂,他本來也沒做此打算。

鄭桐的父親鄭天宇早年留學美國,美國人都很缺乏組織紀律性,不關自己的事也要跳出來發 表意見,生怕別人忘了他。

鄭天宇也受了這種影響,回國后又不知道改改,所以總是不招領 導待見,一來了運動就把他拎出來受受教育,得寫幾份檢查才能過關,好在知識分子寫檢查 不費勁。

不過,五七年的反右運動倒沒碰到鄭天宇,這不是因為鄭天宇長了記性,而是老天 保佑他,本來他已經精心準備了發言稿,打算在笫二天的會上向黨提點兒意見,誰知當天晚 上多喝了二兩酒,造成胃穿孔被送進醫院搶救,等他病好了出醫院時,右派們已經自殺的自 殺,勞改的勞改了。

鄭天宇嚇出了一身冷汗,連忙偷偷把發言稿燒了,從此夾起尾巴做人。

鄭桐常常想,幸虧當年他老爸被酒精燒穿了胃,不然鄭桐現在也許正在北大荒某個勞改農場幫他老爸打土坯呢。

老天爺既然這么照顧他一家,那么就不該再有非份之想了,當兵夢可不是他這種家庭出身的人能做的,他對這種政治岐視已經習慣了,別說是穿軍裝的正規軍,就是當個民兵土八路也沒戲。

他能琢磨的是到哪里去插隊的問題,鄭桐常常懷著比較陰暗的心理對鐘躍民、袁軍等人的處境表示興災樂禍,既然這些干部子弟都當不成兵,那他這"臭老九"出身的人還有什么心理不平衡的? 鐘躍民和袁軍卻大為惱火,他們對這種政治岐視還不大習慣,從心里還認為自己是革命干部出身。

他倆罵罵咧咧地找到學校政工組要求解釋,為什么連入伍體檢的機會都不給他們? 一個辦事員解釋說:"你們應該知道,入伍的政審很嚴格,據我所知,你們的父母在政治上都有些問題,有些是歷史問題,有些是現行問題,總之,現在還沒有正式的組織結論,退一步說,就算學校同意你們參加體檢,你們也過不了政審關。

" 鐘躍民說:"黨的政策不是不唯成分論嗎?再說我們都是革命干部出身,又不是黑五類出身。

" 辦事員嘲諷道:"革命干部?現在揪出來的黑幫走資派有幾個以前不是革命干部?劉少奇以前也是革命干部呢。

" 袁軍大怒:"媽的,我爸爸三八年參加八路軍,打了半輩子的仗,我他媽倒成了出身不好的人了?我問你,你們那個革委會主任,三八年他在哪兒?" 鐘躍民出言不遜:"大概正穿開襠褲呢。

" "穿開襠褲?你太抬舉他了,他那會兒還在他爹腿肚子里轉筋呢。

"袁軍肆無忌憚地罵起來。

辦事員猛地站起:"袁軍,你罵誰?" 袁軍一拍桌子:"去你媽的,罵你?我還想抽你丫的呢,你他媽的也就是條狗,人五人六的坐這兒假充真神。

" 鐘躍民拉起袁軍道:"別理他,這是個傻B,咱們走,不就是當兵嗎?大爺我還不稀罕呢。

" 辦事員被氣得直哆嗦:"太不象話了,流氓,一群流氓……

" 鐘躍民、袁軍和鄭桐已經報了名去陜北插隊,周曉白和羅蕓也被批準入伍,馬上就要走了,大家決定做一次郊游。

鐘躍民以前和幾個同學結伴去過房山云水洞,那時北京幾乎無人知道云水洞,也沒有什么直達的汽車路線,只能騎自行車去,還得帶上野營的炊具和裝備,因為那里是窮鄉僻壤,不具備接待旅游者的條件。

鐘躍民這一說,大家都來了興趣,這很有點象一次探險活動,聽著怪刺激的,尤其是那個神秘的云水洞,經鐘躍民添油加醋,周曉白幾乎聽傻了。

按鐘躍民的意思,這個洞的另一個出口在山西太行山的某一處峭壁上,洞里有很多地下河流,鐘躍民一口咬定他曾經在洞里橫渡過一條河,這條河水流湍急,河面寬闊如長江,他差點就淹死在里面。

鄭桐對目瞪口呆的周曉白和羅蕓說,那是鐘躍民在夢里橫渡了那條大河,于是就給當成了真的。

鄭桐認為,夢境和現實存在著很大的差別,不能太當真,譬如鐘躍民夢見他在抗旱澆麥子,等醒來以后也許會發現是自己在尿炕。

盡管大家對鐘躍民的話表示了極大的懷疑,但還是決定去一次,只不過周曉白打消了帶游泳衣去橫渡那條大河的打算。

天剛蒙蒙亮,他們就騎著自行車出發了。

幾個年輕人象撒了歡的鳥兒,一路上追逐著,說笑著,吵鬧著,盡情揮灑著青春的激情。

郊區公路兩旁排列著高大的鉆天楊,陽光從楊樹枝葉的縫隙中照射進來,猶如他們令人眩目的青春。

不過,到底是太年輕,才剛走了一半的路程,他們的體力就揮灑得差不多了。

袁軍身子趴在自行車上,吃力的騎著,氣喘吁吁地問:"躍民,還有多遠?" "早著呢,這剛到哪兒?再照著一百里地蹬吧。

" 羅蕓驚呼上當:"曉白,躍民把咱們都騙了,那天他是怎么說的?他說云水洞離北京不遠,騎車一個小時就到了,現在咱們已經騎了一個半小時了,怎么還有一百多里?" 鐘躍民一貓腰,加速沖到前面:"我是說過一個小時能到,可那是坐汽車,誰告訴你是騎車了?" 羅蕓累得已經喘不上氣了,她從來沒跑過這么遠的路,于是抱怨道:"鐘躍民,你這騙子,我以后再也不相信你了,我累得腿都要斷了,我不去了。

" 鐘躍民卻一臉壞笑:"悉聽尊便,你現在就可以回去,不過我警告你,這一帶的農民兄弟比較貧困,四十大幾的娶不上媳婦的人很多,你可要當心。

" 袁軍和鄭桐也隨聲附和道:"你要是失蹤了,我們肯定會到處去找你,只怕等我們找到你時,已經生米做成熟飯了。

" "找到了也不好辦,農民兄弟多不容易呀,這好比一個人餓了好幾天,好不容易弄著半個窩頭,剛吃了一口又讓我們給搶回去了,我們也實在不忍心。

" 羅蕓生氣了,索性停下車不走了:"曉白,你走不走?你要不走我一個人回去,反正我是不去了。

" 鐘躍民等人都停下車,陪著笑臉解勸:"喲,急啦?真不識逗,羅蕓,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 周曉白笑道:"羅蕓,你還不知道這些家伙?你想想,狗嘴里能長出什么來?" 鐘躍民:"走吧,羅蕓同志,我們大家都需要你,沒有你大家會很痛苦的,就象航海者看不到燈塔,向日葵找不到陽光,干革命離不開紅寶書一樣。

" 羅蕓被逗笑了∶"鐘躍民,你可真夠反動的。

" 鄭桐鼓掌道:"行了、行了,列兵羅蕓同志經過激烈的思想斗爭,終于放棄了開小差的打算,又重新回到革命隊伍中來,放心吧羅蕓同志,我們不會岐視你,你千萬別背什么包袱。

" 羅蕓騎上車,恨恨地向周曉白抱怨:"曉白,我算是跟你上賊船了,他們欺負我,你也不管,你什么時候也和他們穿一條褲子了?" "周曉白并沒有和我們合穿一條褲子,她頂多是和鐘躍民伙穿一條褲子罷了,這可是原則問題。

"鄭桐糾正著。

周曉白笑吟吟地說:"你們這些混蛋愛說什么就說什么,我就是要和鐘躍民伙穿一條褲子,還要穿一輩子,氣死你們。

" 鐘躍民把胳膊搭在周曉白的肩膀上:"那好,我要做一條能裝兩個人的褲子,褲腰留一米五夠嗎?" 羅蕓啐道:"越說越不要臉,曉白,你怎么總幫鐘躍民說話?" 鄭桐騎到羅蕓身邊,嘴上開始找便宜:"羅蕓,我要是也做條褲腰一米五的褲子,你愿意和我合穿么?" "滾!一邊呆著去……

" 大家大笑起來,青山翠谷間留下他們青春的歡笑聲……

房山云水洞是典型的石灰巖溶洞,屬于"喀斯特"地貌,在北方地區比較罕見。

洞內很安靜,時時能聽到滴水的聲音,千奇百怪的鐘乳巖和石筍構成各種奇異的造型,每一個造型都能讓人浮想聯翩。

其實這類石灰巖溶洞算不上什么奇觀,只要有石灰巖的地區都會出現這類溶洞,僅在中國就數不勝數,不過,當年的鐘躍民、周曉白等人都沒見過什么世面,這個溶洞就已經足夠引起他們的驚嘆了。

幾支手電的光柱在洞頂來回掃動,大家看得嘖嘖稱奇。

周曉白緊緊抓住鐘躍民的手,身子依偎在他的身上:"躍民,我有點兒害怕,你可千萬別離開我。

" 羅蕓摸摸一根晶瑩剔透的石筍問∶"鐘躍民,你的大河呢?指給我們看看。

" 鐘躍民臉不紅地回答∶"大概是塌方把通道都堵死了,你要看河得另打一條隧道。

" "你就蒙人吧。

" 袁軍敏捷地攀上一塊象蓮花座一樣的巨石,鄭桐舉起相機,閃光燈在閃爍。

周曉白問:"這些鐘乳巖和石筍大概要上萬年才能形成吧?" "大約要幾十萬年吧。

"鐘躍民回答。

周曉白喃喃道:"在時間面前,生命真脆弱,躍民,我們要抓緊時間。

" "干什么?" "享受你我相處的每一天,不然咱們很快就會老的。

" 鄭桐端著相機喊:"躍民、曉白,你們站好,我給你們照張像。

" 鐘躍民和周曉白揚起頭。

"別這么嚴肅,躍民,你不要裝得象正人君子似的,露出點兒微笑,曉白,對躍民親熱點兒,都伙穿一條褲子了,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鄭桐挑剔著。

"鄭桐,閉上你的臭嘴。

"周曉白喊。

鐘躍民小聲道:"他是嫉妒咱們啦,鄭桐,你別這么惡聲惡語,我們又沒招你?你不就是惦記上羅蕓了嗎?沒關系,趕明兒讓周曉白給你說說媒。

" 周曉白故意大喊:"羅蕓,鄭桐好象是看上你啦,你要他嗎?" 羅蕓哼了一聲:"不要,我不要戴眼鏡的。

" "那我不戴眼鏡,你看怎么樣?"袁軍湊過來說。

"你?我又不是你的幼兒園小朋友。

" 羅蕓向周曉白喊:"曉白,你知道我看上誰了嗎?告訴你,我看上了鐘躍民,你把他讓給我得了"。

"這可不行,你還不如殺了我。

" 鐘躍民大喜道:"我看你們兩個都不錯,要是都和我好,我倒也沒什么意見。

" 周曉白跺腳做痛苦狀:"好啊?p>釉久,拈犥算把心里话它h隼戳,我和你拚了?p>" 羅蕓大笑:"鐘躍民,你休了她,我嫁給你。

" "躍民,你也太黑心了,一個占著兩個,這世上的事也太不公平了,我和袁軍快旱死了,你小子倒澇出災來啦?"鄭桐不滿地說。

周曉白鬧累了:"好了,好了,都別鬧了,鄭桐,你還沒給我們照像呢。

" 周曉白雙手摟住鐘躍民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肩膀上,閃光燈一閃,兩人的形象留在一張底片上。

這是他們一生中最好的年華,精力多得無處發泄,吵啊鬧啊耍貧嘴啊?p>厶諂鵜煌輳恢蹦值酵砩匣共瘓醯美邸?p> 夜幕降臨,他們在洞口點起篝火燒飯,篝火在熊熊燃燒,他們圍坐在篝火旁繼續說笑著,一陣西北風襲來,周曉白打了個寒戰:"真冷,躍民,抱著我。

" 鐘躍民抱住周曉白對羅蕓嘻皮笑臉道:"羅蕓,你冷嗎?要不你也過來。

" 羅蕓啐了一口:"去你的,想得美。

" 周曉白大笑:"碰釘子了吧?活該。

" 鄭桐說:"真受刺激,袁軍,你呢?" "我沒事兒,我是視天下美女如糞土。

" "你才是糞土呢,酸葡萄。

"周曉白說。

羅蕓裹緊大衣說:"冷死了,唱個歌兒吧?" 鐘躍民問:"唱什么歌?" "《山楂樹》怎么樣?。

"鄭桐提議。

袁軍說:"《小路》多浪漫,跟著我的愛人上戰場……

" 周曉白一撇嘴:"沒勁,俗了,唱個離別的歌兒。

" 鐘躍民站起來問:"誰看過蘇聯電影《青年時代》?那里面的插曲很好。

" 周曉白興奮地說:"我看過,那首歌真好,據說是那個演男主角的演員拍電影時即興創作的,竟然一舉成名,躍民,你唱嘛。

" 鐘躍民裝模做樣地做深呼吸∶"別忙,我得醞釀一下感情,唱這類歌得有意境。

" 鄭桐附合∶"沒錯,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就是這種意境。

" 大家都沉默了。

寂靜的山谷,北風在呼嘯。

清冷的月光撒在連綿的山巒上,給人一種即朦朧又遙遠的感覺。

他們突然都變得有些傷感,也許是離別在即,舍不得這份難得的朋友情。

熊熊燃燒的篝火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鐘躍民的歌聲在山谷中回蕩……

當年我的母親, 整夜沒合上眼睛, 伴我走遍家鄉辭別父老鄉親, 在那拂曉的時刻, 她送我踏上遙遠的路程, 給了我一條手巾, 她祝我一路順風 ……

周曉白緊緊依偎著鐘躍民,跟他一起哼唱起來。

周曉白唱著唱著,忽然覺得鼻子發酸,她努力想控制住情緒,但沒有成功,她在一瞬間就淚流滿面了。

羅蕓的眼中噙滿了淚水……

鄭桐也摘下眼鏡,輕輕地拭了拭眼睛。

袁軍扭過頭去,凝視著撒滿清輝的山谷,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滴落下來……

鐘躍民近來很忙,他要在下鄉之前把所有應該做的事安排好。

周曉白和羅蕓下個星期就要走了,周曉白希望他能多抽出些時間陪自己。

鐘躍民想起自己還有兩個朋友住在醫院里,他無論如何要在走之前去醫院和他們告別一下。

張海洋住在鐵路醫院,他的傷已經好多了,只是心情很沮喪,他覺得這次栽在小混蛋手里,簡直窩囊透了,以前他打架打過無數次,連根汗毛都沒傷著過,偏偏這次被小混蛋捅了一刀,真夠丟份兒的。

鐘躍民安慰他:"這不怨你,是你不想殺他,所以就手下留情了,可小混蛋卻沒有這種顧忌,這件事換了我,也照樣要吃虧。

" 張海洋恨恨地說:"關鍵是輸得太窩囊,丟份兒不說,連這次征兵都錯過了,肚子上帶個刀口,體檢都通不過。

" 鐘躍民給他掖掖被子:"沒關系,還有明年呢,你爸是參謀長,你當兵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海洋,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今年當兵是不可能了,先去插隊吧,我們學校是去云南,我正想呢,要是邊境管得不太嚴的話,我想偷越國境去越南找咱們援越的部隊,那里打得挺熱鬧,我爸的一個老部下在那里當高炮師的師長,聽說他們師已經打下三架'鬼怪式'了,我說什么得去看看,你想啊?p>俏遺幻潘莧吲,照着脭r苫煌ǹ襠,肯定挺过瘾的,这别埫弹弓讍羊鸟儿来劲多了?p>" 鐘躍民一聽也神往起來∶"去緬甸也行,聽說緬共的部隊特喜歡中國知青,混個三年五載的就能混個師長旅長的干干,我們學校有個哥們兒大串連的時候過去轉了一圈,這哥們兒其實是玩去了,可見了人家緬共部隊的領導,一口咬定是參加人民軍的,人家還真信了,當天就發軍裝發槍,我操,一個新兵就發了一長一短兩大件,"五六"式沖鋒槍和"五四"式手槍,子彈隨便打,真他媽過癮。

這哥們兒在那兒玩了一個月,過夠了槍癮又開小差跑回來了。

" 兩人大笑起來,鐘躍民開著玩笑∶"我是沒這個機會偷越國境了,我們學校是去陜北插隊,那地方窮山惡水的,和哪兒都不接壤,跑都沒地方跑,我算認命了,以后娶個米脂的柴禾妞兒過日子算啦。

" 張海洋笑道∶"你他媽能娶上米脂的妞兒就不錯了,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聽說米脂的女孩子特別漂亮。

" 鐘躍民說∶"還是云南好,整個一個民族大團結,趕上潑水節,你拎個桶,瞧哪個妞兒漂亮,兜頭就是一桶水澆過去,把她澆舒服了,鬧不好就跟你走了,不象我們陜北,這手還沒摸一下呢,張嘴就要彩禮。

" 張海洋笑得刀口都疼了∶"你丫這張嘴真是金不換,將來你在陜北娶不上婆姨,就來云南找我,我發你個傣族妞兒……

" "等你探親回來時,給我帶個金絲猴兒吧,我準備訓練它偷錢包,當個'佛爺',哥們兒以后就靠'吃佛'為生了,即使它偷錢包被抓住?p>膊換嶠沙鏊,谁能跟轰Z話慵叮課葉ザ嗦涓齬芙灘謊隙選?p>"鐘躍民在信口開河。

"躍民,你丫到這兒來是看我還是害我呢?我他媽刀口快撐開了,你別招我樂了行不行?"張海洋按著傷口忍著笑。

鐘躍民嘆了口氣∶"窮歡樂唄,要不然還不愁死?你去云南轉一圈兒,明年征兵又回來了,你爸在臺上,你可以撒著歡兒的折騰,不象我,我爸現在還被關著呢,能不能被解放還很難說,我這輩子當兵恐怕是沒指望了。

" 這又輪到張海洋來安慰鐘躍民了:"躍民,你別說喪氣話,人生什么時候都有可能出現轉機,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可千萬別亂說,聽我爸說,最近中央準備解放一大批老干部,聽說這是毛主席的意思,我看你爸這次有希望。

" "哦,這倒是件好事,不知道我爸有沒有可能被解放。

" "絕對有戲,你等著吧。

" 鐘躍民有些疑惑地問:"這消息可靠嗎?現在不是正清理階級隊伍嗎?抓人還抓不完呢,怎么會解放老干部呢?" 張海洋顯得很胸有成竹:"這你就不懂了,清理階級隊伍是為了清除混入黨內的階級異己分子,你爸又不是異己分子,現在的形勢是各級革委會要成立老中青三結合領導班子,什么是老?就是老干部,可老干部現在在臺上的很少,很多都被關著呢,怎么辦?我看沒別的辦法,只能放人。

" 鐘躍民興奮地站起來:"我得申請去見見我爸,把這好消息告訴他。

" 張海洋囑咐道:"哥們兒,要保密啊。

" 鐘躍民走到病房門口,張海洋突然低聲叫了一句∶"躍民……

" 鐘躍民回過頭來。

張海洋戀戀不舍地說∶"哥們兒,這輩子能認識你,實在是一件幸事,咱們常通信吧,如果你有什么變動,一定要告訴我,多保重……

" 鐘躍民和袁軍、鄭桐一起去買下鄉用的物品,他們騎車路過西單十字路口時碰見了杜衛東,他一身標準的玩主打扮,身上穿著一件將校呢大衣,頭上戴著羊剪絨皮帽,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回力"牌球鞋。

杜衛東一見鐘躍民就興奮地喊道∶"躍民,好久沒見了,你丫最近干嗎呢?" 鐘躍民停住自行車向杜衛東打招乎,他突然發現杜衛東身旁有個金發碧眼的洋妞兒,便奇怪地問∶衛東,哪兒蹦出個洋妞兒來?是你帶來的? 杜衛東扭頭用英語和洋妞兒嘀咕了幾句,那洋妞兒很大方地向鐘躍民伸出手,很生硬地用漢語說∶"你好!我是愛瑪。

" 鐘躍民和洋妞兒握握手回頭對杜衛東說∶"她還會說中國話?" 杜衛東笑道∶"就會這一句,還是我教她的。

愛瑪是從巴黎來的,她姨媽也是外文編譯局聘請的專家,和我爸是同事,我們是在一次聚會上認識的,她對我說法語,聽得我一腦袋霧水,不知道這妞兒要干什么。

我說我會幾句英語,咱們用英語交談好不好,她說自己的英語不太好,我說沒關系,咱們連說帶比劃,知道個大概意思就行,就這么著,我們交了朋友。

" 袁軍懷疑地問∶"衛東,你丫蒙誰呢?這妞兒撐死了也就是個阿爾巴尼亞妞兒,鬧不好還是地拉那郊區的農民。

" 杜衛東不愛聽了∶"哥們兒,你擠兌誰呢?愛瑪可是正宗的雅利安人種,你仔細瞧瞧她那兩只眼睛,一會兒是藍的,一會兒又變綠了,阿爾巴尼亞妞兒的眼睛能變色么?" 鄭桐插嘴道∶"扯淡,哪國妞兒眼睛也不會變色兒,那是波斯貓。

" 鐘躍民等人哄笑起來。

大家說話時,愛瑪站在一邊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看樣子她很想鬧明白這些中國人在談論什么。

杜衛東對鐘躍民說∶"你聽說了嗎?巴黎那邊也鬧騰起來了,學生們建起了街壘,警察來了就用大板磚拍他們,法國警察一點兒脾氣也沒有,哪象咱們,一聽說警察來了,一個個溜得比兔子還快。

人家巴黎的學生就是浪漫,街壘上插面紅旗,你猜旗子上寫什么?'要做愛,不要作戰。

'街壘里亂套啦,不論是男是女,大家都是戰士,絕對平等,看誰順眼就跟誰睡,打著滾兒地睡,真他媽來勁,這才是革命。

躍民,你爸可是老革命了,他參加革命的時候有這么浪漫么?" "沒有,那會兒恐怕素得厲害。

" "就是,本來我還想學學格瓦拉,到叢林里去革命,后來聽愛瑪一說,敢情還有這么革命的?哥們兒立馬改戲啦,既然都是革命,我干嗎不挑挑,選一種適合我的革命?" 鐘躍民問∶"這洋妞兒到中國干嗎來了?" "巴黎那邊完事了唄,學生們都回學校上學了,街壘也拆除了,愛瑪對革命的失敗感到痛心疾首,她還沒玩夠呢,后來聽說世界革命的心臟已經挪到中國了,中國的學生根本不用上學,不用做功課,每天都在干革命,連警察也不敢來找麻煩,有毛主席給戳著呢,誰敢犯葛?愛瑪別提多羨慕了,正好她姨媽在中國工作,就這么著,愛瑪終于來到中國。

剛一下 飛機,就見機場上紅旗招展,喇叭里嘰哩咣當全是革命歌曲,毛主席的巨幅畫像有幾層樓高。

你還記得《紅色娘子軍》里那個吳清華嗎?這妞兒經歷千辛萬苦終于來到根據地,頭一眼就看見紅旗了,吳清華一下子就把臉貼在紅旗上了,熱淚盈眶啊?p>甑筆本褪欽庋,我窚\@斫饉筆鋇男那,總到家啦,见着瞧澦了,震}鞘瀾綹錈男腦喟。

嗆焯羯鸕牡胤健?p>愛瑪想起在街壘里并肩作戰的戰友們,他們還在暗無天日的資本主義社會里受苦受難,她當時哭得昏天黑地,鼻涕眼淚滾滾而下。

誰知機場上的警察看她有點兒不對勁,心說這洋妞兒有病是怎么著,剛下飛機就這么一驚一乍的?看來得好好審查一下,得,這一審就審了一個多月,越審疑點越多,怎么看怎么象是國際間諜,后來要不是她姨媽做保,法國使館交涉,愛瑪現在還在號兒里呆著呢。

" 鐘躍民等人幸災樂禍地大笑。

鄭桐說∶"這叫熱臉蛋貼到冷屁股上,看丫還革命不革命了。

" 鐘躍民笑道∶"愛瑪沒教教你怎么革命?" "不好意思,她還真是我老師,笫一次見面她就問我,我可以住在你家嗎?正好那幾天我爸回國了,家里就我一個人,我心說這法國妞兒怎么自己往我槍口上撞?既然人家開口了,我再拒絕就不合適了,躍民,天地良心啊?p>翹焱砩細緱嵌鹛岫嗌鶚苛,我伴廄安排灾X衣璧奈允依錚宜約旱奈允遙倚乃刁室惶煒剎荒芮峋僂,慢慢地才能水到渠成,这仲|露剎荒薌,欲速韵娀达骆|?p>誰知我睡到半夜,愛瑪竄進我的臥室,二話沒說,呼地一下先把我被子掀了,哥們兒正睡得迷迷糊糊,身上只穿著條褲衩,我這人比較怕羞,連忙坐起來抓過衣服蓋住羞處嘴里還說著,愛瑪,你不要這樣,你能不能先出去?等我穿好衣服……

哎喲,沒用,人家根本不搭話,一個餓虎撲食把我撲個仰面朝天,我掙扎了幾下才發現身上僅有的褲衩也不翼而飛,當時我把眼一閉,停止了掙扎,心說愛怎么著就怎么著吧,哥們兒認命啦……

" 鐘躍民一伙大笑起來,袁軍笑道∶"衛東,我們都很同情你,硬是讓人家給糟蹋了,你可千萬要想開點兒。

" 鄭桐說∶"餓死事小?p>Ы謔麓,不那{唐躺,告宴R,告褞奸了你,党和人民会替拈狌V鰲?p>" "算啦,我還是認倒霉吧,我知道早晚有這么一天,緊躲慢躲還是沒躲過去,想想都他媽的堵心,挺清白的一條身子……

" 鐘躍民見時間不早了,便對杜衛東說∶"行啦,別侃了,就算失了身也不要緊,慢慢再找機會從良吧。

衛東,我們馬上要去陜北插隊了,你有什么打算?" 杜衛東說∶"我也快回國了,下個月就走,我爸在東京給我聯系了預科班,我想準備兩年考大學。

" 鐘躍民嘆道∶"倒底是外國人,折騰夠了,拍拍屁股就走,還有大學可上,人比人該死,貨比貨該扔,我們只能去修理地球了,再見吧,衛東,咱們后會有期。

" 杜衛東握著鐘躍民的手說∶"你們多保重吧,早晚有一天我會回來,中國是我的笫二祖國呀,我還真舍不得離開這里,再見!躍民。

再見!袁軍、鄭桐。

" 周曉白就要走了,隨著離別的日子一天天臨近,周曉白恨不得抓緊一切時間和鐘躍民呆在一起,離別的前一天,鐘躍民提出為她餞行,周曉白感動得眼圈都紅了,鐘躍民對她每一點細小的關懷,都能使她感動不已,甚至有些受寵若驚,她常常奇怪,自己什么時候變得這樣沒出息?連起碼的自尊都顧不上了。

鐘躍民家的客廳里靜悄悄的,留聲機的音箱里傳來柴科夫斯基的《憂郁小夜曲》,兩個人的心中都有種淡淡的憂傷在流淌。

鐘躍民和周曉白每人手里拿著一杯紅葡萄酒,他們默默對視著。

鐘躍民舉杯道:"曉白,明天你就要走了,我為你餞行,干了這杯。

" 周曉白目光迷離:"別干,喝一口,好嗎?" "為什么?" "杯子里的酒沒了,宴會就要結束了,可我不想讓它結束。

" 兩人各自飲了一口。

鐘躍民嘆了口氣說:"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 周曉白固執地反駁:"有,就有不散的宴席,我的宴席永遠不散。

" "曉白,隨緣吧。

" 周曉白流下淚來:"干嗎要隨緣?世上的事要靠努力得來,而不是靠隨緣。

" "我想當兵,靠努力行嗎?"鐘躍民輕聲問。

"肯定行,一旦你爸的問題解決了,我會求我爸把你送進部隊。

" "我爸的問題要是解決不了呢?" 周曉白沉默。

鐘躍民輕輕笑了:"還是要順其自然吧?" 周曉白抬起頭來凝視著鐘躍民,久久地沒有說話。

周曉白和羅蕓走的那天,鐘躍民沒去送,因為這批新兵很可能會分在一個大單位,彼此之間早晚會熟悉,女兵們對這類事更敏感,特別是象周曉白這種出身將門,長得又漂亮的女兵,她的一舉一動,總是受人關注的。

鐘躍民怕自己的露面會影響周曉白的前途,部隊有紀律,士兵是不允許談戀愛的。

鐘躍民和袁軍、鄭桐到學校"赴陜北插隊落戶報名處"報了名,這倒挺順利,也用不著政 審,袁軍還跟報名處的人說便宜話∶"老師啊?p>筧ド鹵輩宥誘餉垂餿俚氖攏遣皇且燦懈讎嫉奈侍猓課頤歉緙父齔鏨磯疾淮蠛,讬┋上要是不批准晤U僑ド鹵,晤U薔換岜乘枷氚潰Vげ桓櫓咸礪櫸,晤U薔馱誄搶鎰閱鄙妨恕?p>" 這幾位都是學校里有名的刺兒頭,報名處的人都懶得理他們,巴不得把他們弄得遠遠的,最好一輩子別回來。

鐘躍民想起該去看看李奎勇了,他和李奎勇不是一個學校的,甚至也不是一個區的,按李奎勇家的狀況,他絕無留城的可能,下鄉插隊是他的必由之路,也不知他們學校的畢業生是去哪里插隊。

李奎勇的傷已經好多了,也能夠下地走路了,鐘躍民攙扶著他在醫院住院部的療養區散步。

他們對以前發生的矛盾都閉口不提了,只是談童年,談將來。

李奎勇最大的心愿是將來能到重工業企業當一個技術工人,能養家,能給母親養老送終,能順利地把弟弟妹妹們拉扯大。

他問鐘躍民以后打算干什么,鐘躍民說他倒沒有明確的打算,小時候還有點兒理想,有一陣子他爸老揍他,他便認為"爸爸"這個職業挺有權威的,看兒子不順眼可以隨時揪過來捶一頓,于是決定將來長大一定要當"爸爸"。

后來長大了點兒,他發現"爸爸"不是個職業,似乎誰想當都可以,而且也不需要什么專業技能,于是他放棄了這個理想轉而羨慕起海盜船長,不知為什么,他對小人書上的海盜形象很著迷,那些海盜耳朵上戴著碩大的耳環,胸口上長著濃密的胸毛,腰上插著短刀,還總有美女陪著,日子過得似乎很快活,鐘躍民幻想著將來長大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再后來,鐘躍民干脆就沒有理想了。

李奎勇大惑不解,怎么會沒有理想了?小時候想當海盜,也算是有點兒雄心壯志,怎么越大越沒出息了?簡直是罐兒里養王八--越養越抽抽。

鐘躍民也想不明白,他怎么會沒理想呢?報名參軍算不算?長大當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戰士,這是很多男孩子的夢想,可鐘躍民小時候從來沒產生過這種念頭,前些日子他是想當兵,可那是出于一種很現實的目的,當兵總比插隊強,那跟理想搭不上邊兒。

鐘躍民對李奎勇說,他雖然不知道將來要干點兒什么,但他肯定知道將來不打算干什么。

譬如守著老婆孩子過一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穩日子,他卻覺得挺沒勁的,與其這樣還真不如當海盜去。

若干年后,鐘躍民看了美國凱魯亞克的小說《在路上》,他腦子忽然開了竅,原來他喜歡的是這種"在路上"的感覺。

可惜的是,鐘躍民那時已經是軍隊中的一名營級軍官了,無論如何也沒法"在路上"了。

鐘躍民把周曉白臨走時留給他的一百塊錢留給了李奎勇,他知道李奎勇的家境,這次受傷住院對這個家庭來說無異于雪上加霜。

李奎勇沒有推辭,只是淡淡地道了聲謝,來自男人的感激涕零是很丟份的。

李奎勇聽說他所在的中學有去山西和云南插隊的,去陜北的好象不多,不過等他傷好了,他也想報名去陜北,因為鐘躍民都去了,他也應該去。

鐘躍民說陜北地方太大,去了也不見得能碰上,李奎勇說碰不上也無所謂,反正都在一個省里。

臨分手的時候,李奎勇有些激動,他緊握著鐘躍民的手說∶"躍民,保重,你千萬要保重,下鄉以后別再折騰惹事了,做個安份守己的老實人吧。

" 鐘躍民半真半假的開著玩笑∶"打架的事是不干了,拍婆子的毛病可一時改不了,我是下定決心在陜北娶妻生子過日子了,不然怎么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呀。

" 等待出發的日子是漫長而無聊的,鐘躍民和鄭桐閑得難受,倒真盼著趕快下鄉,在北京呆得有些煩了。

倒是袁軍因為父親官復原職,好久沒有露面了。

鐘躍民和鄭桐來到袁軍家樓下,鄭桐揀起一塊石頭,準備通知他一下,被鐘躍民制止了:"別扔,他爸要是在家就麻煩了,這老頭子無緣無故被關了一年多,火兒正大著呢,再找咱們撒氣。

" 鄭桐大聲喊:"袁軍。

" 樓上傳來袁軍的聲音:"誰呀?" 鄭桐:"派出所的,找你有事。

" 袁軍的腦袋露出窗戶:"我操,是你們呀,我說這派出所警察怎么一副流氓腔?你們等著。

" 不一會兒,袁軍穿著一身嶄新的草綠色軍裝,精神抖擻地走出樓道。

鄭桐推了推眼鏡:"哎喲,你丫哪兒扒這么一身國防綠,還是兩個兜的大兵服?" 袁軍得意地說:"發的,哥們兒當兵啦。

" 鐘躍民點點頭:"不象是扒來的衣服,這小子還真當兵了。

" 鄭桐一臉不忿:"我操,你爸剛官復原職,你丫就當兵啦,這也太快了?幾天以前你丫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呢,就這么一眨眼功夫,你丫就成了'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啦。

" 袁軍有些不好意思:"本來今年征兵都結束了,嘿,時來運轉,我爸從號兒里放出來了,再一打聽,這批兵是去A軍的,這個軍可是我爸的老窩兒,我爸從三八年起就在這支部隊,從軍長到師長都是老熟人,這還了得?A軍招兵敢不招他兒子,這不是反了嗎?我爸二話沒說,一個電話過去找軍長,事就成了,軍長發話了,讓我晚幾天去,在家多陪陪老頭兒,反正新兵連集訓三個月呢,晚幾天報到怕什么。

" 鄭桐把手一背:"有這好事也不通知一下哥幾個?這可是嚴重違反組織原則的錯誤,我們經過討論覺得還是應該給你一次改正錯誤的機會,下面的事你就看著辦吧。

" 袁軍知道對不起哥們兒,忙說:"我請客,我請客,向哥幾個陪罪,你們說,去哪兒?" "當然是老莫啦,我們馬上回家磨刀去,照死了宰你。

" "躍民,不是我不想通知哥幾個,我是怕弟兄們受刺激,本來我都報了名,和你們一起去陜北插隊,日子再苦哥幾個好歹在一起,還能互相照應,可我突然變了卦,是有點兒不仗義。

" 鐘躍民笑著說:"袁軍,這是好事呀,咱們這些哥們兒,有一個混出來也好呀,將來你要是混個師長旅長的可別忘了弟兄們。

" "將來我們哥倆兒沒飯吃了,找上門去要飯,你不會轟我們吧?" 袁軍的眼圈有點紅了,他緊緊抓住鐘躍民和鄭桐的手:"對不起……

這事兒怨我,是我不仗義。

" 鐘躍民一推袁軍:"這是什么話?誰不想去當兵?有了機會當然要去,哥幾個為你高興呀,你怎么抹開眼淚啦?這可真不象條漢子。

" 鄭桐這時候也不忘擠兌一下老對頭:"你丫怎么跟娘們兒似的?真沒勁,請我們吃飯心疼了吧?" 袁軍立刻回罵:"你丫才是娘們兒呢,找抽呢是不是……

" 鐘躍民覺得該辦的事差不多都辦了,最后一件事應該是看看父親去,張海洋的消息果然很準,的確是有一批老干部被放出來,可鐘山岳卻不在此列。

據說,他的問題很復雜,一時還搞不清楚。

鐘躍民好久沒來這里了,這個隔離審查學習班似乎比以前正規多了,變得越來越象個監獄了。

鐘躍民和父親相對而坐,父子倆中間隔著一張桌子,兩個穿便衣的看守站在一旁監視談話。

鐘躍民告訴父親,他要去陜北插隊了,問父親有什么要交待。

鐘山岳一聽倒是很高興,他在陜北呆過,對那里很有感情,他抽著兒子帶來的香煙說:"哦,去陜北,那可是個好地方,雖然貧困,可那兒的人好,善良、純樸,交朋友能掏出心來,四二年我們部隊休整,就在陜北駐防,我了解那里的老百姓。

" 鐘躍民不大關心這個,他關心的是父親的案子,他試探地問:"爸,袁軍他爸被解放了,官復原職了。

" 鐘山岳回答:"這我知道,他本來也沒什么事,三八年的干部,從參軍起就沒脫離過隊伍,就算是想叛變也沒有機會呀,說他是叛徒,純粹是瞎胡鬧。

" "可您的問題怎么總是搞不清楚?" "我的情況不一樣,當年在河西走廊,部隊被打散了,戰友們大部分戰死,一部分被俘,我是少數突圍成功的人,我在一個老鄉家里養了半年傷,后來回到延安,四二年延安整風我被審查,解放后肅反我又被審查,這是第三次了。

" 鐘躍民問:"為什么不找到那個老鄉作證呢?一問不就清楚了嗎?" "組織上不比你傻,人家還不知道去調查?可那家老鄉早找不到了,抗戰時,那個村子都被燒光了,人恐怕早沒了。

" 鐘躍民大聲道:"問題搞不清楚,就這么不明不白的把人關著,這也太不講理啦!" 鐘山岳一拍桌子制止道:"躍民,不許你這樣說話,組織上有組織上的考慮,怎么能用這種口氣議論組織呢?要相信人民,相信黨,我的問題會搞清楚的。

" 鐘躍民大叫:"爸,您別傻了,他們這是故意整人,沒有這件事,他們也會想出別的辦法來。

" 鐘山岳大怒:"住嘴!你給我滾……

" "爸……

" "你別叫我爸,滾……

" 看守把鐘躍民推出會見室。

鐘躍民傷心地喊著:"爸,我明天就走了,我要再看你一眼,你別轟我走啊?p>幀?p>" 鐘山岳狠狠地關上門,他的臉上充滿憤怒。

這次會見,總共不到十分鐘。

出發的日子終于到了,永定門火車站人頭攢動,鑼鼓喧天。

一條紅色的橫幅標語懸掛在月臺上方,上面寫著"熱烈歡送北京知識青年赴陜北插隊落戶"。

喇叭里傳來毛主席語錄譜寫的歌曲,歌聲激昂。

插隊知青們個個胸前佩戴著大紅花,一群有組織的中小學生在工宣隊員的帶領下高呼著口號: 堅決響應毛主席的偉大號召! 熱烈歡送知識青年上山下鄉! ……

送行的家長們擁擠在列車的窗口前向孩子們含淚告別。

鐘躍民和鄭桐坐在窗口,身穿新軍裝的袁軍站在月臺上為他們送行。

他雙手緊緊抓住兩人的手:"躍民、鄭桐,你們要保重,有什么需要的一定要寫信給我。

" 鄭桐說∶"扯淡吧,就你那六塊錢津貼能干什么?我們哥倆兒要沒飯吃了,你能給我們寄餅干么?你丫就吹吧。

" 袁軍爭辯道"我他媽總不能永遠是六塊錢津貼吧?萬一哥們兒提了干,五十二塊錢的工資總夠買餅干的吧?" 鐘躍民拍拍袁軍的肩膀,他知道這個家伙最好沖動,也最不讓人放心:"回去吧,袁軍,以后常通信,到部隊可不能惹事了。

" 月臺上響起了鈴聲,列車要發車了,送行的人群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

列車上的知青們哭著從車窗中伸出手,向親人們告別,離別的悲痛瞬時籠罩了整個月臺。

袁軍和鄭桐淚流滿面地握手告別。

鐘躍民微笑著凝視哭泣的人群,他點燃一支香煙,從挎包里掏出一支雙響爆竹。

列車徐徐向前滑動了。

人群中的哭聲更響了,很多送行的人在跟著滑行的列車跑動。

砰!啪!雙響爆竹被鐘躍民點燃。

人群被驚呆了,哭聲嘎然而止。

鐘躍民仰天長笑:"小家子氣,又不是上刑場?p>奘裁?大丈废枍庑天蠑n獠鷗沼心敲吹愣饉跡猛嫻氖祿姑豢寄亍?p>" 人群中的袁軍雙手抱拳喊道:"好樣的,躍民,你是條漢子……

"他的話音沒落,淚水卻涌出眼眶……

第七章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凜冽的寒風從北邊的毛烏素大沙漠吹來,卷著草葉和細細的塵土,在廣袤的原野上打著旋,發出尖利的呼嘯,哦,我的陜北,我的黃土高原。

天是鉛灰色的,地是黃澄澄的,遠溝近壑積留著斑斑駁駁的殘雪,凜冽的寒風從北邊的毛烏素大沙漠吹來,卷著草葉和細細的塵土,在廣袤的原野上打著旋,發出尖利的呼嘯,不 一會兒,人們的身上落上厚厚一層黃土面兒。

陜北的冬季,不是黃塵蔽日,就是陰霾漫天,四野一片蒼茫,風如刀劍,侵人肌骨。

鐘躍民、鄭桐一行十個知青被分配到石川村落戶,這里地處綏德和靖邊兩地的中間,無定河和大理河的一條支流在此交匯,順著山峁拐了個九十度彎向東流去。

石川村離靖邊縣城有幾十里地,這是毛烏素沙漠邊緣的一個小縣。

安邊,定邊,靖邊,統稱三邊,又都在邊墻沿線,從安、定、靖這些字眼看,這些地方是古代朝廷綏靖的邊境地區。

靖邊的地層都是黃沙堆砌的,這里沒有窯洞,幾乎全是平頂泥屋。

離靖邊五十里的石川村座落在大理河支流南岸的黃土峁上,這里卻是典型的秦晉高原地貌,黃土層被雨水切割得溝壑縱橫,千山萬壑猶如凝固的波濤,一道河流的分隔使兩岸的地貌涇渭分明。

鐘躍民他們七男三女共十個知青坐上石川村派來的大車,一路頂著漫天的黃塵奔石川村而去。

趕車人是個姓杜的老漢,一身典型的陜北農民打扮,頭上扎著白羊肚手巾,身穿光板山羊皮祆,不過所謂的白羊肚手巾已經臟得看不出曾經是白色的,變成了一種深灰色。

杜老漢不大愛說話,知青們問一句他答一句,顯得很拘謹,他實在鬧不清這些知青娃咋好好的京城不呆,到石川村干嗎來了。

這十個知青都不是來自同一個學校,彼此之間還不認識,鐘躍民對那幾個男生沒興趣,因為一看就知道這些男生下鄉之前都是安份守己的學生,不是玩主,鐘躍民和鄭桐跟他們沒有共同語言。

不過,鐘躍民倒是仔細看了看那三個女生,發現其中有兩個長得還不錯。

他挺滿意,扭頭對鄭桐說∶"縣知青辦的干部對咱石川村的哥們兒還不賴,沒給咱分來幾個豬不叼狗不啃的女生,要不然可慘透了,這兒本來就窮山惡水,咱再成天守著幾個丑妞兒,出來進去老在你眼前晃悠,想不看都不成,這日子怎么過?" 大車上的男生都哄笑起來,那三個女生則繃著臉不吭聲。

鐘躍民躺在行李包兒上繼續發牢騷∶"這鬼地方真他媽沒勁,走了半天連棵樹都沒見著,喲,前邊那條河是黃河嗎?水怎么這么黃?" 鄭桐拿出地圖冊看了一下∶"你丫整個一個地理盲,黃河在晉陜交界處,離這兒遠著呢,這條河可能是無定河。

" 鐘躍民猛地支起身子∶"無定河?'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

這就是唐詩里說的那條河?我操,我說怎么不對勁?鬧了半天這地方在古代就是充軍發配之地,得,把哥幾個發配到這兒來了,鬧不好就成了無定河邊骨了。

" 鄭桐笑道∶"你好歹還是春閨夢里人,我呢?無人認領的遺骨。

" 前邊路上一陣鈴鐺響,一個青年農民牽著一頭毛驢,毛驢背上坐著個青年女子,象是對回娘家的小夫妻。

知青們覺得新鮮,都伸長了脖子盯著小夫妻。

趕車的杜老漢突然張開缺了門牙的嘴,扯著嗓子唱起了酸曲兒∶ 正月里來喲是新年, 我給公公來拜年。

手提一壺四兩酒, 我給公公磕一頭。

……

杜老漢這冷不丁一聲吼,可真把鐘躍民聽傻了,這可是真正的,原汁原味的陜北民歌,從土生土長的老農民嘴里唱出來,那股味道是任何歌舞團的專業歌手也模仿不了的。

……

二月里來龍抬頭, 公公拉住媳婦的手, 拉拉扯扯吃個口。

人家娃娃的好綿手 ……

鐘躍民樂得栽倒在行李包上∶"這老公公扒灰呢,也不怕兒子跟他拚命……

" ……

三月里桃杏花開, 媳婦又穿棗紅鞋, 走起路來隨風擺, 愛的公公東倒又西歪 ……

回娘家的小夫妻走遠了,驢頭上掛的鈴鐺發出的叮咚聲還隱隱可聞,杜老漢也歇嘴不唱了。

鄭桐小聲說∶"這老頭兒勾搭人家新媳婦呢,咦?躍民,你怎么啦?傻啦?" 鐘躍民兩眼發呆地盯著杜老漢,他還沒從這首酸曲兒中醒過來……

石川村的打谷場上,正在召開全體社員大會,一塊破爛的紅色橫幅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熱烈歡迎北京知青到石川村插隊落戶"。

衣衫襤褸的村民們目光呆滯,表情麻木,他們散亂地坐在打谷場上,婦女們納著鞋底,男人們吸著旱煙,他們不大關心開會的內容,只是在毫無顧忌地大聲說笑,一群孩子在谷草堆中追逐著,打鬧著。

鐘躍民、鄭桐和七八個男女知青坐在地上正交頭接耳地說著什么。

石川村黨支書常貴正在講話。

他五十多歲,臉上皺紋縱橫交錯,一雙小眼晴卻閃著狡黠的光芒,和他周圍目光呆滯的村民們比起來,這樣的人在農村就理應混上個村干部。

常貴頭上也同樣扎塊臟得看不出顏色的白羊肚手巾,身上披一件光板老羊皮襖,看打扮和趕車的杜老漢差不多,所不同的,是他手里拿著兩尺多長的煙袋。

常貴用煙袋敲敲面前的破桌子,清了清嗓子,噗地將一口濃痰吐出兩米開外,這才開始講話:"鄉親們,現在開會了,大家靜一靜,莫說話,今天,咱村來了十個北京知青,我代表石川村黨支部……

咦?狗娃,我日你娘,你個驢日的咋還說話?拿領導說話當放屁是不是?小心我開你個驢日的批判會。

" 陜北窮,交通工具主要是驢,因為驢好養,所以陜北驢多,人們對驢也比較喜愛,因此 民間張嘴閉嘴都是"驢日的",有時這未必是罵人,很可能是一種表示親熱的語氣助詞。

村民們似乎早已見怪不怪了,會場上仍然是鬧鬧嚷嚷。

知青們聽到支書罵人,忍不住哄笑起來。

常貴見知青們笑,連忙解釋:"娃們莫笑,日子常了你們就知道了,咱村有些愣種是屬驢的,轟著不走趕著走,你得拿酸棗棵子老抽著才行。

咱接著說,嗯,說啥來著?" 村民們和知青們又哄笑起來。

鄭桐說:"常支書,你說有個叫狗娃的是驢日的。

" 笑聲更響了。

常貴點上一鍋煙:"不是這,噢,今天是歡迎北京知青來咱村,知青來農村落戶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主意,既是毛主席說了,咱石川村沒二話,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咱石川村沒別的,就是人多地少,糧食不夠吃,如今又添了十張嘴,咋辦?我也沒辦法,毛主席他老人家讓這十個娃到咱村落戶,咱就是糧食再緊也得給毛主席這個面子,咱村男女老少一共是四百一十七口,再添上十口是多少?張會計,是多少?" 一個剃著鍋蓋頭的中年男人站起來回答:"四百二十七口。

" 常貴說:"對,四百二十七口……

這是誰呀……

" 一頭覓食的老母豬正用嘴拱常貴的褲襠,村民和知青們又爆發出一陣大笑。

常貴狠狠踢了老母豬一腳,老母豬嚎叫著逃走了,他繼續講話:"咱村的人口實在是太多啦,倒退二十年,咱村的糧食還沒這么緊,那時沒這么多人口嘛,現在可好,地沒見多,人倒多了二百多口。

咋回事?這得怨婆姨們,生娃生上了癮,象老母豬抱窩,一生還就收不住啦。

就說狗娃的婆姨吧,手里抱的還吃奶呢,肚里又懷上啦,這是第七個了,你還有完沒完?" 看樣子這個狗娃是常貴的出氣筒,動不動就給拎出來罵一頓,知青們伸長脖子往人群里看,也不知哪個是狗娃,卻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婆姨站起來回罵道:"常老貴,放你娘的屁,生娃是一個人的事么?你們男人哪個不是偷嘴的饞貓,聞著腥味兒就往上湊?這會兒又往婆姨身上推啦?" 看樣子這是狗娃的媳婦,村民和男知青們哄笑起來,女知青們都臊得低下頭去。

常貴一副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樣子,只是揪住狗娃不放:"好男不和女斗,我不和你說,狗娃,你個驢日的咋不說話?你婆姨頂撞領導,你是咋管教的婆姨?還沒王法啦?" 一個個子矮矮的四十多歲的男人從人群里站起來∶"常支書,我家婆姨當家,我說話不作數。

" 村民和知青們又是一陣哄笑……

常貴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個驢日的咋就讓婆姨奪了權呢?你就捶她一頓還能咋的?晚上還能不讓你上炕?不說啦,咱說正事,鄉親們,我常老貴求求你們,別生啦……

" 哄笑……

"咱石川村就這點地,養不活這么多人口呀,這不,又添了十張嘴,明年開春青黃不接時,我還得帶鄉親們外出討飯。

嗯,知青來了也好,都識文斷字,能說會道的,要飯都比咱村人強,去年栓柱帶人去米脂討飯,吭吭哧哧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丟人那,這下可好啦,明年讓知青娃帶隊,咱也讓人看看,咱石川村不是沒能人……

" 鐘躍民站起來:"常支書,明年開春我帶隊去討飯怎么樣?" 常貴喜道:"好小子,有種,就是你啦。

" 鐘躍民恭敬地說:"感謝領導的信任,我一定努力討飯,決不辜負村領導的信任。

" 常貴問:"你這娃叫啥?是黨員嗎?" "鐘躍民,不是黨員。

" "嗯,好好干,明年讓你入黨。

" "謝支書栽培。

" 常貴大吼一聲:"散會。

" 石川村的知青點設在兩個已經廢棄的破窯洞里,這兩口窯洞以前是村里一個老光棍的家產,他死了以后這窯洞就漸漸廢棄了,這次支書常貴得到公社通知,要他解決十個知青的住處,還按國家規定發下了知青的安家費,以常貴的精明,當然不會用這筆錢給知青打新窯洞,他叫人修整了這兩口破窯洞,就算是完成了上面交待的任務,按他的理解,這些知青娃呆不長,他們以為農民就這么好當?要是沒點兒扛餓的本事,就趁早卷鋪蓋卷。

知青們來的頭一天晚上,村里的會計張金鎖來敲常貴家的窗戶請示,問縣知青辦分給知青的糧食咋辦? 常貴說:"不是和你說了么?發一半給他們。

" 張會計躊躇道:"這……

怕頂不到麥收?" 常貴不以為然地回答:"咱村誰家能頂到麥收?沒吃的了就去要飯,往年不是都這么過的?" 張會計有些膽小?p>?我怕上面怪罪下來,說咱克扣知青糧食……

" 常貴一言九鼎:"上面還管這么多?咱村的事,我說了算,就這么辦。

" 常貴在石川村已當了十幾年支書,他已經習慣于這種思維方式了,出了石川村他屁事不頂,可就在石川村這一畝三分地里,他說話就是圣旨。

知青們到了石川村的笫一個晚上,情緒都不大好,盡管他們在下鄉之前就有了心理準備,陜北是貧困地區,他們是知道的,但當他們進了村才發現,情況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糟糕。

首先這兩口破窯洞就讓他們大吃一驚,其中一口窯洞的頂部竟裂開了一道一公分寬的縫隙 ,破爛的門窗根本擋不住風,窯洞里的溫度和露天差不多,鐘躍民抱了一把高粱秸想燒燒炕,誰知煙道向回倒煙,把大家又薰回了露天,知青們只好作罷。

知青中只有鐘躍民和鄭桐兩人心情還不錯,因為他們早已學會了苦中作樂,心里明白發愁也是白搭,不如自己找點兒開心的事,當然,能拿別人開心就更好了。

鐘躍民建議知青們先開個會,商量一下今后的生活,其實誰也沒選他當負責人,只不過他自己覺得有這份責任。

男女知青們都盤腿坐在土炕上,一開始誰也不說話,情緒都很低落。

鐘躍民情緒飽滿地首先發言:"我說同學們,今后咱們可就在一個鍋里掄勺子啦,大家還都不熟悉呢,都不是一個學校的,這樣吧,都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鐘躍民,這位是鄭桐,我們都是育英學校的,我看看,咱們是十個人,七男三女,唉,狼多肉少呀,三個女同學先自我介紹一下怎么樣?" 女生們只好自我介紹。

"我叫李萍,翠微路中學的。

" "我叫王虹,人大附中的。

" "我叫蔣碧云,師院附中的,鐘躍民,你剛才說狼多肉少是什么意思?"一個眉眼清秀的女生顯然對鐘躍民的話感到刺耳。

鐘躍民一本正經地解釋道:"這是明擺著的嘛,既然讓咱們一輩子扎根農村,就得男女比例搭配合理,比如咱們知青點,就該五男配五女,這樣不容易打架,你看,象這樣七男三女,就得有四個男的打光棍,這不是狼多肉少是什么?" 蔣碧云憤怒地瞪著他:"鐘躍民,你說話怎么這樣流氓?" "喲,你還真有眼力,怎么一眼就看出我是流氓來了?真不好意思。

" 鄭桐笑道:"你這人掛相兒,怎么裝好人也裝不象,這才一天就露餡了吧?同學們,這是我們學校有名的流氓,曾因打架斗毆,調戲婦女,多次被公安機關拘留,請大家以后提高警惕,特別是女同學們。

" 男知青們都笑了起來,蔣碧云鄙夷地扭過臉去。

鄭桐指著幾個男生道:"躍民,剛才我和這哥幾個聊過了,我來介紹一下,這是錢志民,海淀中學的,這是張廣志,這是曹剛,石油附中的,這是趙大勇,這是郭潔,他倆是北安河中學的。

" 大家這才一一握手。

曹剛打量著鐘躍民說∶"我見過你,那次和我們學校劉利華打架,你也去了吧?" 鐘躍民說:"我還去你們學校打過架?我怎么想不起來了?" 曹剛肯定地說:"沒錯,就是你,那天你穿一身將校呢,拎把菜刀,口口聲聲說要剁了劉利華。

" 鐘躍民想起好象是有這么回事,他擺擺手說:"不提了、不提了,那都是沒參加革命之前的事,賀龍還玩過菜刀呢。

" 鄭桐問:"躍民,縣知青辦發給咱們的糧食不多,我算了一下,怎么省也吃不到麥收。

" "這好辦,有就吃個飽,沒了咱再想辦法。

"鐘躍民才不想操這個心。

郭潔認真地說:"能想什么辦法?總不能真去要飯吧?" 鐘躍民一聽就喜上眉捎:"怎么不能?聽我爸說,這一帶農民有個傳統,青黃不接時就成群的外出要飯,我早就想嘗嘗要飯的滋味,要是在北京,咱到哪兒去找這機會?" 蔣碧云似乎最煩鐘躍民,她馬上表示:"這是誰在出餿主意?誰愿意去討飯誰自己去,我反正不去。

" 鐘躍民不想和她計較:"這好辦,咱們把糧食分了,自愿搭伙,蔣同學,你能分六十多斤糧食,你要是一天能吃二兩糧的話,那頂到麥收應該沒問題。

" 錢志民說:"我建議,咱們男女分灶開伙,省得她們女的說咱們占便宜。

" 曹剛也表示贊同:"這倒是個辦法,我同意。

" 男知青們紛紛表示同意。

蔣碧云哼了一聲:"分開就分開,有什么了不起的?" 鐘躍民嘻皮笑臉地說:"我跟你們搭伙吧?要是你們同意,我馬上和他們男同學決裂,咱四個搭伙怎么樣?" 鄭桐不放過任何攻擊鐘躍民的機會:"躍民,你丫最好搬到女宿舍去住?p>頤欽舛部硭尚?p>" 男知青們哄堂大笑。

鐘躍民面不改色:"這我沒意見,還要看女同學們同意不同意。

" 蔣碧云氣白了臉:"流氓……

" 鄭桐說:"那是鐘躍民的小名兒……

" 男知青們大笑。

蔣碧云氣得流下眼淚……

周曉白和羅蕓入伍時,袁軍還在社會上閑逛,沒想到她們走后一個星期袁軍就作為"后門兵"入伍了,這批新兵都屬于一個野戰軍的,不過他們彼此都不知道罷了。

周曉白遇見袁軍時,已經是新兵連結束后的兩個月了。

周曉白和羅蕓被分到醫院,周曉白在內科當衛生員,羅蕓被分到藥劑室。

而袁軍被分配到坦克團當裝填手。

在北京時,他們雖然很熟,但誰也沒有談論過家庭情況,其實他們三個人的父親都和這個軍有著很深的淵源。

周曉白的父親周鎮南在抗戰時期指揮過的一支部隊在解放戰爭時并入這個軍,成了這個軍的一個主力師,因此,這支部隊的軍、師、團干部中有不少周鎮南的老部下。

羅蕓的父親和這個軍的邵副政委是老戰友,兩人在解放戰爭后期曾在一個團做搭擋,羅蕓的父親是團長,現在的邵副政委是當年的團政委,這可是生死交情,現在老戰友的女兒到這個軍來當兵,邵副政委自然要格外關照。

袁軍的父親袁北光簡直就是這個軍的老伙計,他從三八年入伍就在這支部隊,二十多年根本沒挪地方,到五九年轉業時,已經是大校師長了,這支部隊是袁北光的娘家,現任軍長李震云曾當過袁北光的排長,那還是三八年在冀中的事,現在袁軍到他父親的老部隊來當兵,可是了不得了,從軍部到各師團幾乎到處是他的叔叔伯伯,這跟回老家差不多,許多叔叔伯伯見了袁軍還提起他童年時的劣跡,說軍部禮堂的舞臺幕布就是袁軍縱火燒毀的,那次袁北光氣得幾乎發了瘋,把袁軍綁在板凳上抽了二十皮帶,致使他在床上趴了半個月。

那天袁軍去軍部機關去看父親的老戰友姚副軍長,中午又在姚副軍長家蹭了一頓飯,吃飯時姚副軍長拿出一瓶"五糧液"給袁軍倒了一杯。

袁軍有些躊躇,他怕回連隊不好交待。

姚副軍長眼一瞪∶"讓你喝就喝,你們連長有話就讓他來找我,我和你爸是什么交情?過命的交情,四一年反掃蕩是我把他從死人堆里背出來的,他也沒欠我的情,四二年他替我挨了一顆子彈,我們倆才扯平,老伙計好幾年沒見了,老子想和他好好喝一頓酒,沒機會呀 ,現在好了,這叫父債子還,老子不在,你當兒子的替他喝。

" 于是袁軍馬上把心放進了肚子,三下兩下就替他父親把姚副軍長放倒了,其實姚副軍長沒多大酒量,三兩酒下肚就已經找不著臥室門了。

袁軍在酒精的作用下也有些飄飄然了,這時在他的感覺里,任何人都不在話下了,要是這會兒能碰見他的連長,他興許就一個耳刮子扇過去了,敢管我?還反了他啦,這不是找捶么?大爺我喝酒了又怎么樣? 袁軍晃晃悠悠走進軍部大院的軍人服務社,想去買些信紙和信封。

他發現有個新兵也在柜臺前買東西。

那個新兵回頭看到袁軍,無理地上下打量著他。

袁軍看了他一眼,話就橫著出來了:"有病是怎么著?你丫犯什么照?" 新兵操著北京口音:"你是北京兵?" "怎么啦?" "還認識我嗎?去年在什剎海冰場你丫擠兌誰呢?" 袁軍傲慢地說:"在冰場上我打的人多了,早記不清你是誰了,你是誰呀?" "我是裝司的小明,想起來沒有?"那新兵挽起了袖子。

袁軍輕蔑地笑了:"沒聽說過,你想干嗎?有話說,有屁放。

" "咱們還有筆帳沒算呢,上次在冰場上讓你們跑了,真是山不轉水轉,在這兒碰上啦!" 袁軍微笑著:"怎么著?看這意思,你是想和我單練一把?咱們找個地方吧。

" 新兵一把揪住袁軍的衣領:"走吧,咱可說好了,要是見了血,可得說是自己不留神嗑的。

" 袁軍一擰他的手腕:"沒問題,牙掉了咽到肚子里,誰說誰是孫子,走……

" 周曉白那天也正好去軍人服務社,她剛一進去就看見兩個新兵在拉拉扯扯地往外走,嘴里還不干不凈地說著什么。

周曉白一愣,這聲音怎么這樣熟?她馬上反應過來,這不是袁軍嗎,這家伙怎么跑到這兒來了?她脫口叫出來∶"袁軍。

" 袁軍這時酒正往上涌,"五糧液"酒的后勁很大,他剛才還沒覺得怎樣,現在可有點兒不行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覺得這個女兵有些眼熟,他的腦子有些糊涂了,一時想不起這是誰,便以為這個女兵是來勸架的,他醉眼朦朧地說∶"誰也別管,誰管我跟誰急。

" 周曉白見他一嘴酒氣,心里便明白了。

她大聲喊∶"袁軍,我是周曉白,你看清楚了。

" 袁軍仍然糊涂著∶"什么……

白?不認識。

" 周曉白又好氣又好笑,這混小子是糊涂了,連她都不認識了,她晃晃袁軍的肩膀喊∶"鐘躍民你總記得吧?" 謝天謝地,袁軍總算還沒忘了鐘躍民,他努力控制住漸漸模糊的思維,從鐘躍民那里才想起周曉白∶"噢……

想起來了,好象是有這么個人……

叫周……

什么來著?" 那個北京來的新兵不耐煩了∶"嗨,你去不去?在這兒扯什么淡?" 周曉白一把拽住袁軍對那新兵說∶"你是不是看他醉了就想趁火打劫?你是哪個單位的?敢告訴我嗎?" 那新兵也不想把事情鬧大,便自己找臺階下∶"好吧,讓他記著,他還欠我一筆債呢,以后我隨時找他討還。

"說完便扭頭走了。

周曉白不由分說地扯著袁軍往醫院走,她知道袁軍要是這樣醉熏熏的回連隊,麻煩可就大了,她得給這家伙醒醒酒。

在路上,袁軍還糊里糊涂地問∶"躍民也來啦?他分在那個單位?" 周曉白沒好氣地說∶"他分在司令部,當軍長啦。

" "……

不對吧?鐘躍民能當軍長?軍長不是李震云嗎?……

你別蒙我……

鐘躍民那孫子……

頂多當個副政委……

" 周曉白給氣樂了∶"你可真抬舉他,鐘躍民也就是當當你們這伙人的政委,在北京鬧事還不夠,都鬧到部隊來了,讓我怎么說你?" 那天周曉白把袁軍弄到醫院內科的一個空病房里躺了兩個小時,袁軍才清醒過來。

幸虧值班的護士是她的好朋友,不然連周曉白都不好解釋,這個醉鬼是從哪兒來的。

幸虧是遇見周曉白,不然袁軍回到連隊還真不好交待,他入伍才幾個月,就已經成了坦克團的落后典型,從團里到連隊,領導們都對他很關注,平時沒事,領導們都不動聲色,就等他犯事呢,一旦抓住他犯紀律,連里就要拿他做個典型。

這是由于基層干部對后門兵的成見所致,因為在他們眼里,參軍入伍是件很光榮的事,多少優秀青年爭都爭不到這個機會,而這些干部子弟卻輕而易舉地來到部隊,而且都是分配到最好的部門,這使他們心里很不平衡,出身下層的人,往往有一種強烈要求平等的心態,而現實生活中,卻不可能做到完全平等。

因此,象袁軍這類后門兵是注定要受人關注的。

袁軍是個名符其實的后門兵,他是新兵連開始集訓后的一個月才自己從北京坐火車來的,來的時候他直接找到軍司令部,開口就要見軍長,正巧那天軍里的幾個首長都不在,是軍務處一個姓趙的處長接待他的。

趙處長是前幾年從軍區調來的,所以不知道袁北光的大名,他最近接待了好幾個類似的后門兵,使他很煩惱。

有些領導干部的孩子往往是僅憑一封給軍首長的親筆信就從北京跑來要求當兵,他們才不管部隊是否征兵,是否有合法的入伍手續,來了就大模大樣地要求見一號或二號首長,譜兒大得很。

軍長和政委不勝其煩,又實在無法拒絕,便經常把趙處長推出來接待和安排,偏偏這位趙處長是作戰參謀出身,沒怎么在部隊帶過兵,和同級干部比起來,他缺少的是軍隊中盤根錯節的人事關系,而且對此也缺乏必要的寬容。

他對這種走后門當兵的風氣極為厭惡,這些干部子弟簡直把軍隊當成了大車店,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根本沒打算辦什么入伍手續。

前些日子趙處長接待了兩個北京來的青年,在安排他們的工作時他還客氣了一下,問他們自己有什么想法,那兩個青年直言不諱地告訴他,他們只想留在軍部機關,不想下連隊。

趙處長忍住氣問他們,留在機關做什么,那兩個青年想了想說,去通訊站吧,那兒還不象連隊那樣苦,還能學點兒技術,但不能去有線連,因為有線連得經常爬電線桿子,還是無線連好一些。

趙處長幾乎氣瘋了,但他沒敢發作,他知道這兩個家伙既然敢這么目空一切,就說明他們的后臺很硬,得罪他們是很不明智的。

他最后還是把他們分到了無線連去學電臺 維修,但他心里象吃了個蒼蠅,難受了好幾天,還沒緩過勁來,袁軍又到了。

袁軍哪知道趙處長對他這類人的看法,他只記得這支部隊是他的老家,他生在軍營里,在軍部的幼兒園里長到六歲多才跟父親轉業到的北京,他沒有參軍入伍的感覺,只有回老家的感覺。

因此當他聽說一號二號首長都不在時,便大模大樣地問,三號四號五號在嗎?他們中間誰都可以,其口氣之大,使趙處長對他頓生惡感。

特別是袁軍那天很不合時宜地在士兵服的里面穿了一件黃呢子軍裝,帶墊肩的呢子軍裝把套在外邊的士兵服也撐得筆挺,趙處長一見他這身打扮就氣不打一處來,他知道這種軍裝是五五年授銜時發給將校級軍官的,而趙處長當年只是個中尉,沒資格享受穿呢料軍裝的待遇,眼前這個新兵居然敢穿著這身軍裝來入伍,這分明是一種向基層干部叫板的行為。

趙處長決定不露聲色地難為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他聽完袁軍的自我介紹,便客氣地說∶"軍長和政委今天都不在,我是軍務處長,這是我份內的工作,請出示一下你的入伍手續。

"袁軍一愣,在他的意識里似乎沒有入伍手續這個概念,他記得父親袁北光只給軍長李震云打了個長途電話,李軍長說歡迎你兒子來當兵,我和接兵的同志打個招乎就行了,至于接兵的干部怎么辦的手續,袁軍才犯不上去操心呢。

這會兒這個軍務處長居然向他要手續,這很使袁軍不痛快,他隨口道∶"我本來就是這里的人,在軍部幼兒園上到大班才走。

" 趙處長不卑不吭地說∶"你總不能上幼兒園時就有軍籍了吧?我問的是你的入伍通知書。

" 袁軍大大咧咧地說∶"沒人給我通知書,李軍長讓我來的,我的全部入伍手續應該在你們軍務處。

" 趙處長顯得很有耐心∶"小伙子,我這里沒有你的入伍手續。

袁軍無所謂地聳聳肩膀∶"那你就去問問軍長吧,當然,政委也可以,既然他們都不在,那我就住下來等等,反正新兵連還有兩個月才結束,我不著急,趙處長,你忙你的去吧。

" 他話說得很狂妄,但自己竟毫無察覺,這一句話就把趙處長得罪了,一個新兵敢用這樣的口氣和一個團職干部說話,在這個軍的歷史上也算是破天荒了。

不過,趙處長的怒火并沒有表現出來,他只是點點頭,叫袁軍去招待所,他犯不上得罪這些干部子弟,軍隊中盤根錯節的關系他太了解了,一個新兵蛋子本不足為慮,但你鬧不清他家老爺子和首長的關系,萬一當年曾和首長在一口鍋里攪過勺子,或是在戰場救過首長的命,你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首長,這種傻事,趙處長才不會干,他決定對袁軍實行冷處理,既不得罪他,也不幫助他,讓他在招待所等著吧。

滿懷怨氣的趙處長還真把袁軍扔在招待所里住了三天,幸虧三天以后姚副軍長回來,袁軍才被安排去了新兵連。

新兵連結束后,袁軍被分到坦克團,趙處長私下把他的表現告訴了團里的干部,因此,袁軍人還沒到坦克團,他的事在團里已經盡人皆知了。

袁軍有些后悔來當兵,他覺得軍隊生活枯燥得令人難以忍受,關鍵是這里沒有一伙彼此處得來的朋友,他覺得連隊里所有的人都在監視著他,他的一舉一動都受到關注,從連長季長河、指導員吳運國到袁軍所在的二班班長段鐵柱,他們對袁軍的態度都是不冷不熱,他們都知道袁軍的家庭背景,尤其是他父親和軍長的關系,但基層干部沒人吃這一套,而且還越發看他不順眼,這似乎是一種天生的成見,也是部隊里的一種普遍現象。

從農村入伍的戰士和城市入伍的戰士有著天然的隔閡,這種隔閡在和平環境中很難消除。

袁軍從小生活在軍營里,熟悉軍隊生活,他知道自己非過新兵生活這一關不可,等熬過一年,下一批新兵進了軍營,他才能熬出頭來。

軍隊就是這樣,就算軍長是你父親的老戰友,也不能事事護著你,班長這個官兒,你是無論如何邁不過去的。

袁軍懂得這些,他認為自己當兵以后,已經很收斂了,他甚至希望和班長段鐵柱搞好點兒關系,改善一下自己目前的處境,可段鐵柱對袁軍伸過的橄欖枝不屑一顧,照樣對他很嚴厲。

袁軍從此恨上了班長。

二班長段鐵柱長得和他的名字很相象,一米七的個子,粗壯得象顆炮彈,脾氣也很火爆,他和連長季長河,指導員吳運國都是山東人,而且都是一個縣的,既然是老鄉,平時他們之間的走動就多一些,這樣便有些拉幫結派之嫌。

袁軍認為,這個連隊已經被山東幫所把持,非山東籍的戰士在這個連隊就別想出頭。

關于班長段鐵柱的脾氣,袁軍是這樣看的,這個一腦袋高粱花子的土老冒兒在入伍之前肯定是個好脾氣,到了部隊當上班長以后才變成了現在這樣,結論只有一個,這小子讓新兵們給慣壞了,以致一見著人就摟不住火,袁軍決定等到時機成熟后再找機會收拾他一頓,讓他明白明白馬王爺究竟是幾只眼。

這幾天袁軍和班長的關系已達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袁軍在"103"號坦克上當裝填手,在"五九"式坦克的四個乘員中,這是個最吃力不討好的活兒,車長自不必說了,那是全車的指揮員,大家只有服從的份兒,駕駛員和炮長都是技術活兒,自然也比較受尊重,特別是駕駛員,農村入伍的戰士都愿意干,因為復員以后可以開履帶式拖拉杌,這在農村是個受人尊重的職業。

算來算去,就屬裝填手的差事不怎么樣,名義上說,他是預備炮手,可要想真摸到炮,除非炮長陣亡,換句話說,要是炮長活得好好的,袁軍就只有撅著屁股裝炮彈的 份兒。

他以前從來沒注意過,看起來威風凜凜的坦克,座艙里竟如此狹窄,在這樣狹窄的空間里,裝填手要用臂力將三十公斤重的炮彈推入炮膛,袁軍認為,這活兒簡直不是人干的。

他心里明白,就沖他是這個連隊中唯一的后門兵,這個裝填手他也是干定了。

袁軍在座艙里一遍一遍地練習裝炮彈,渾身已經被汗水濕透了,一顆三十公斤重的教練彈被反復推進炮膛又退出,實在是苦不堪言。

他覺得座艙蓋被打開,一縷陽光照進座艙,他沒有抬頭,繼續在裝填。

"袁軍,有你這樣裝炮彈的嗎?炮長是怎么教你的?"段鐵柱在座艙口說。

袁軍連頭也沒抬∶"班長,有話就說,用不著做鋪墊,你倒底想說什么?" "和你說過多少次了?你的大姆指要護住炮彈引信,尤其是推彈入膛時,摘下保險帽的炮彈引信,幾公斤的碰撞力就可以引起爆炸。

"段鐵柱教訓道。

"我說班長,這不是顆教練彈嗎?它好象炸不了吧?" 段鐵柱的聲音嚴厲起來∶"指導員是怎么說的?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

要從思想上把每一次練習都當成實戰,你就這樣把連首長的話當耳旁風?" "嗬,還連首長?我聽這話怎么這么別扭呀?叫聲連長指導員就行了,還首長?你不覺得有點兒肉麻嗎?要不趕明兒我也叫你班首長得了。

"袁軍刻薄地挖苦道。

"袁軍,你一個新兵口氣可不小?p>灰暈惆職止俁缶涂梢圓話鴉懔斕擠旁諮劾錚閼庋氯タ峙旅皇裁春么Α?p>" "行啦,你找個涼快地方呆會兒去好不好?找什么碴兒呀,也就是現在,我脾氣好多了,要放在以前,我非讓你滿地找牙不行。

" "你說什么?你敢再說一遍?" 袁軍摸起一個大號搬手,慢慢向座艙口爬∶"咱們到外面說話。

" "怎么著?你還想打人?你等著,我去找指導員,這個兵我帶不了……

" 座艙蓋砰的一聲被關上,段鐵柱到連部告狀去了。

袁軍無力地坐下,恨恨地說∶"真他媽的虎落平陽遭犬欺……

" 周曉白終于收到鐘躍民的來信,她興奮地直哆嗦,抓住信封就一通猛跑,一直跑到休養區的花園里,她坐在長椅上手忙腳亂地撕開信封,以致于把信紙都撕破了,鐘躍民的信很簡單,干巴巴的,不具任何感情色彩。

曉白∶你好! 我和鄭桐已在陜北安下家來,這里離毛烏素沙漠很近,因此風沙很大,陜北的山地,都是土質很松散的黃土堆,由于干旱少雨,每座山包都是一個大灰堆,人走上去,就象走進了散包水泥堆,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我們知青點共有十個人,都是來自海淀區不同的學校,大家以前不認識,現在也沒什么好聊的,只有鄭桐還能和我交談。

這里的農民生活很苦,基本上是靠天吃飯,這里沒有灌溉渠道,甚至沒有象樣的平地,就更別提梯田了,春天把谷種撒在黃土坡上,剩下的事就是等著下雨,要是二十天內沒有下雨,種子就會旱死,這一年就會顆粒無收,即使最好的豐收年景,糧食也只夠吃八九個月的,每年青黃不接時,全村人就集體外出討飯,這已經成了石川村的傳統,我們知青目前的糧食還夠吃一兩個星期的,等糧食吃完,大家就該外出討飯了,我和鄭桐正在商量,是不是準備些節目,比如樣板戲什么的,討飯時還可以兼賣藝。

鄭桐這小子現在成天琢磨蒙人的招兒,一會兒說要練練吞鐵球,一會兒又想弄點兒汽油練嘴里噴火,反正是想把當年天橋練把式的歪招兒全拿到陜北來唬弄老鄉。

我曾提議表演硬氣功,弄幾塊糟一點兒的磚頭碼在他頭上練開磚,但被鄭桐堅決拒絕了,直到現在還沒想出什么更富創造力的主意來。

我現在正和村里的杜老漢學唱信天游,這老頭兒肚子里簡直是個雜貨鋪,一首同樣的歌詞他能唱出不同曲調的七八個版本,老頭兒平時煙袋不離手,抽煙抽得肺氣腫,一喘氣就能聽見肺部呼嚕作響,嗓音如同漏氣的風箱,可他那破鑼嗓子唱陜北民歌簡直是一絕,好幾次聽得我眼淚差點兒流下來,那種特有的韻味真是令人難忘,我是迷上信天游了。

我們現在已經開始春播了,看樣子這幾天不會下雨,播下的谷種很有可能被旱死,村里的常支書正在暗中準備祈雨儀式,因為他是黨員,不能公開參加這類活動。

總之,生活雖然苦一些,但我們很快樂,尤其是每天臨睡時和鄭桐斗嘴,其樂無窮,這家伙近來嘴皮子越來越好使了。

困了,油燈里也快沒油了,下次再寫。

!靡磺许樌。

鐘躍民 1969.4.15 就這一封干巴巴的信,沒有一句問候,也沒有任何感情流露,若是不相干的人看了,會以為這是兩個男人之間的通信。

不過,周曉白已經很知足了,她看得如醉如癡,時而捧腹大 笑,時而潸然淚下。

陜北農村的貧困程度使她感到震驚,這已經超出她的想象,她無法想象,要是自己處在那種環境里會怎么樣。

鐘躍民的信中只有平談的敘述,絲毫沒有表現出人在苦難中忍受煎熬的心理狀態,她仿佛能看見鐘躍民和鄭桐這兩個活寶在苦中做樂的情景,周曉白很想知道他們的居住環境,他們的主食吃什么,有沒有萊吃,干活兒累不累,可這些細節,信上一點兒沒提。

周曉白突然發現,她真是很喜歡鐘躍民,這個家伙身上有種很特殊的氣質,既浪漫又現實,甚至還有幾分無賴,幾分玩世不恭,幾分游戲人生的生活態度,這家伙簡直是個奇妙的混合物,和他相處,你會感到很快樂。

他無論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好玩的事,而且馬上就興致勃勃地玩起來,還玩得一本正經,玩得很象那么回事兒。

一個曾經迷戀柴科夫斯基音樂的人,居然又在窮鄉僻壤迷上了陜北民歌,而他下個月的口糧還不知怎么解決呢。

周曉白認為,討飯是一件既痛苦又無奈的事,一個正常人的尊嚴和自信心都將被屈辱所代替,而鐘躍民和鄭桐竟然把討飯當成了狂歡的節日,還煞有介事地準備街頭賣藝,他們玩得可真開心,真不愧是"玩主",這就是鐘躍民。

周曉白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柔情,她把信仔細裝進貼身襯杉的口袋里,心里在想,一定要抽時間給他寫一封長信,但愿他別玩得忘乎所以,把自己給忘了。

此時在陜北的石川村知青點,鐘躍民正盤腿坐在土炕上和曹剛下象棋,這是一場賭局,每盤棋的賭注是一個窩頭,鐘躍民已經連輸了兩盤,這笫三盤看來也懸了,他一不留神,被曹剛來了個"馬后炮",曹剛大喜過望地蹦下土炕:"哈,你哪兒跑?馬后炮,你完了。

" 鐘躍民連忙悔棋:"哎喲,你的馬在這兒?我沒看見,不行、不行,我不走這一步了。

" "又悔棋是不是?不行,咱這可是掛了賭的,你已經欠我三個窩頭了,想賴帳是怎么著?" 鐘躍民道:"好好好,不賴帳,咱接著來,不就三個窩頭么?" 曹剛伸出手:"嘿嘿,本店概不賒欠,先把帳清了再說。

" 鐘躍民急哧白臉地說:"一會兒開飯就給你,你急什么?來,再接著來,我先走了,當頭炮。

" 曹剛搖搖頭道:"不下了,吃完飯再說,要是你這盤再輸了,連晚飯都沒你什么事了,讓你看著我吃,我也不忍心,到時候心一軟,得,又退你一個窩頭,我不是白贏了?" "我餓著我樂意,你也別心軟,不就扛兩頓么?小意思,來,接著來。

" 鄭桐走進窯洞說:"躍民,昨天是你做的飯吧?糧食沒了你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鐘躍民一拍腦門:"糧食沒啦?哎喲,我想起來了,我給忘了,對不起,對不起,一點兒都沒剩下?還能湊合一頓么?" 鄭桐沒好氣地:"連他媽一點兒渣兒都沒剩下。

" 曹剛恍然大悟:"我操,我說你小子連輸了三個窩頭怎么一點兒不著急?鬧了半天是蒙我呢?" 鐘躍民連忙解釋:"誰蒙你誰是孫子,我還真給忘了。

" 鄭桐笑道:"你小子不是要帶隊要飯嗎?走吧,跟村里老鄉借幾件破棉襖穿上,一人再弄一根打狗棍,要飯歸要飯,這身行頭可不能含糊。

" 鐘躍民搔搔頭皮:"就算去要飯也得明天去呀,今天怎么過?還一頓晚飯呢,嗯?這味兒真香,誰家做飯呢?" 曹剛說:"那三個女生唄。

" 在知青點的伙房里,蔣碧云剛打開熱氣騰騰的蒸鍋,鐘躍民閑逛般溜進來搭訕道:"嗬,真香啊?p>鍪裁茨兀? 蔣碧云眼皮都沒抬:"還能做什么?窩頭唄。

" 鐘躍民腆著臉道:"能嘗嘗么?" "不能。

" "別那么小氣,好歹都是北京海淀的,又是坐一趟火車來的,俗話說得好,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你看我這眼淚都快流下來啦……

" "少套磁,有事兒說事兒。

"蔣碧云干脆地回答。

鐘躍民不屈不撓地說:"得,不說老鄉,咱們總算是鄰居吧?兩個宿舍挨著,中間不就隔著一堵墻么?《紅燈記》里李奶奶那句臺詞是怎么說的?拆了墻咱就是一家人了,鐵梅那句話說得更絕,你猜她怎么說?她說不拆墻咱也是一家子……

" "鐘躍民,你油嘴滑舌說了半天,就是想蹭飯吧?" "別說得那么難聽,我只是想借點兒糧食,你看,一個是蹭,一個是借,這兩者之間有本質的區別……

"鐘躍民嘟囔著。

蔣碧云直截了當地拒絕:"不借。

" "要不,算是高利貸吧,借一斤還兩斤,怎么樣?" "我不稀罕。

" 鐘躍民想發作又忍住?p>刈吡恕?p>蔣碧云望著鐘躍民的背影,臉上充滿了輕蔑的表情。

村支書常貴正坐在自家炕桌前吃飯,桌上擺著幾個窩頭,他和老婆孩子每人都端著一個大碗在呼嚕呼嚕地喝著野菜糊糊。

鐘躍民在外面喊:"常支書在家嗎?" 常貴緊張地小聲說:"快收起來。

" 婆姨飛快地把剩飯收走,常貴這才披著老羊皮襖走出門:"是躍民呀,窯里坐。

" 鐘躍民走進窯洞,常貴按照村里的習慣用語寒喧道:"吃了么?" "沒有,常支書,你吃了么?" 常貴顯出一副無奈的樣子:"吃啥么?我家斷頓啦。

" 鐘躍民似乎沒有料到,他愣了一下,欲言又止,他仔細地審視著常貴,常貴也若無其事地瞇起小眼睛和鐘躍民對視。

鐘躍民忽然笑了:"既是這樣,那我就什么也別說啦,常支書,明天我們去討飯,村里還有誰一起去?" 常貴蹲在炕前,裝滿一煙鍋煙葉點上火說:"把老弱病殘都帶上,這是規矩。

" 鐘躍民用哀求的口吻說:"常支書,我們今天就有點兒過不去了,村里能先借我們點兒糧食么?讓我們把今天先過去。

" 常貴不為所動:"哪還有糧食?咱村的人餓上一兩天是常事,這不算啥,習慣了就好啦。

" 鐘躍民只好站起來告辭,他走到門口又站住?p>砝矗?支書,咱村沒來過日本鬼子吧?抗日戰爭時,日本人沒過黃河嘛,咱村到哪兒學的這套堅壁清野的功夫?" 常貴裝糊涂:"你這娃說啥?" "沒說啥,支書,你歇著,我走了。

" 鐘躍民沒想到糧荒來得這樣快,也沒想到一旦糧食沒了,后果會如此嚴重。

自從中午發現口糧已經用光,一直到晚上睡覺,男知青們四處借糧,竟沒有借到一粒糧食,大伙生生餓了兩頓飯。

鐘躍民明白,這里的農民已經是被餓怕了,他們把糧食看得比命還重要,你朝他借老婆也比借糧好開口。

再說有些農民家里肯定也是早已斷頓了,既然鐘躍民曾經大包大攬地答應過支書,要帶隊去討飯,那村民們就老老實實地等著。

鐘躍民以前一直認為凡事都一樣,車到山前必有路。

卻沒想到現在居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就是想偷都沒地方偷去。

傍晚時候,鐘躍民和鄭桐走了十幾里地,到相鄰的許家圍子去偷雞,誰知在貧困地區雞比鳳凰還金貴,家家都看得很緊,他們一進村就被村民們盯住?p>叩僥畝加腥思嗍櫻久換嵯率鄭倭锎鏌換岫,绢^⑾中磯啻迕袷擲鋃寄米瘧獾A噸嗟募一锿潘牽釉久裰瀾裉焱導κ敲幌妨,闹簿徝再让人家暴打覛g,他脻撻`度さ卮虻闌馗恕?p>誰知走到半路上兩人就沒勁了,只好走一會兒歇一會兒,用了兩個小時才走回村。

在知青點的男宿舍里,男知青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鄭桐有氣無力地說:"躍民,我渾身沒勁,頭也有點兒暈。

" 鐘躍民道:"這是低血糖癥狀,睡著了就不覺得了,睡吧。

" "扯淡,我睡得著么?胃里火燒火燎的,這叫什么事啊?p>吭勖欽興撬?把咱们送到这鬼地窐饿?p>"鄭桐大發牢騷。

鐘躍民不滿地說:"鄭桐,你煩不煩呀?才兩頓飯沒吃就扛不住了?要不你把我吃了得了。

" 鄭桐從被窩里坐了起來:"嘿,你還別饞我,有能耐你把屁股上的肉給我割一塊,誰不吃誰是孫子。

" 錢志民也睡不著,便索性坐起來:"操,早知道到這兒來挨餓,我他媽打死也不來,我們學校的孫洪就是不報名,老師,同學,居委會的老娘們兒,走馬燈似的到他家動員,這孫子真沉得住氣,你說破大天,他就是一聲不吭,到了晚上,這哥們兒就開始脫衣服上床,嘴上還說著,女同志請回避一下,我里面可沒穿褲衩。

" 男知青們大笑起來。

曹剛說:"就咱們這幫人是傻B,一動員就屁顛兒屁顛兒地來了,聽說不來的最后也在北京分配工作了。

" 郭潔問道:"躍民、鄭桐,你們育英學校的人下鄉的不多,多數都當兵去了,你們怎么沒當兵?" 鐘躍民反問:"你們不是也沒去嗎?" 郭潔說:"我們是平民子弟,本來就應該來插隊。

" 鄭桐插嘴道:"我們還不如平民子弟,是可以教好的子女,連他媽的征兵體檢都不讓參加。

" 郭潔感嘆著:"我算明白了,人比人該死,貨比貨該扔,世上哪有什么平等?人的地位有很多層,好比我住在一樓,躍民住在二樓,有一天二樓的樓板上破了一個窟隆?p>久褚徊渙羯竦糲呂,这产t嶄蘸臀依劍俏業穆グ逡財屏爍隹唄。

,我该灯A降叵率依鍶チ恕?p>" 錢志民也加入了討論:"沒錯,要是躍民一掙巴,又順著窟隆鉆回二樓了,你小子肯定還在地下室里聽蛐蛐兒叫呢,人那,爭不過命去,因為不在一條起跑線上。

" 鐘躍民覺得這類話題很無聊,忙岔開話:"我說哥幾個,都不餓是怎么著?少說兩句,節省點體力,明年到縣城還有四十多里地呢。

" 錢志民灰溜溜地說:"去他媽的,走不動了我就當'路倒兒'啦,反正活著也沒勁。

" 郭潔好象突然想起來什么∶"那三個女的真不仗義,眼看著咱們挨餓也不借糧,女的就是摳。

" 鐘躍民無所謂地說∶"是咱們提出分伙的,現在就是餓死,也不能說軟話,丟份兒的事可不能干。

" 其實他們誤會這三個女知青了,此時她們正在知青點的伙房里做飯。

王虹和李萍在貼餅子,她們已經把所有的糧食都拿出來了,蔣碧云坐在灶旁拉風箱,熊熊的火光映紅了她憂郁的臉,她很后悔今天中午對鐘躍民的態度,她不是小氣人,也知道這點糧食無論怎么省也撐不了幾天,他們早晚要去討飯,她是對鐘躍民有氣,有意要難為他。

蔣碧云的父親是大學教生物學的教授,母親是和父親同系的講師,她從小在學校里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這類好學生對鐘躍民這樣的壞孩子向來有成見,更何況出身高級知識分子家庭的孩子一向看不上出身干部家庭的孩子,他們從小就被父母灌輸了一套觀念,咱們這樣的家庭無權無勢,父母幫不了你們,你們的將來只能靠自我奮斗。

蔣碧云是在這種教育下長大的,她對于干部子女有著一種很極端的看法,八旗子弟,衙內,喜歡吹噓父母的地位,目中無人,不學無術,虛榮淺薄?p>芏喔剎孔優谷狽萄,級翍Z峭漣癰改傅餒? 性,以無知為榮耀。

1966年8月,紅衛兵運動興起,蔣碧云的父母被揪斗,當時她還在學校跟著紅衛兵們"破四舊",象她這種非紅五類出身的人,是沒有資格參加紅衛兵的,她只能參加"紅外圍",她很感謝紅衛兵們能給她這個參加革命的機會,于是每天幾乎住在學校里,很少回家,直到有一天,父母的單位通知她去處理父母的后事,蔣碧云才知道父母已經雙雙服毒自殺,尸體也已經火化了,聽到這個消息后,蔣碧云一下子就垮了,她瘋了一樣回到家,在家里翻了整整一天,她什么也沒有找到,父母就這么不聲不響地走了,連一封遺書都沒留下。

從此,蔣碧云再也沒有笑過。

蔣碧云從那時起,就開始對紅衛兵產生一種極強的仇視心理,既而擴大到干部子弟這個群體。

剛來的第一天,她就開始討厭鐘躍民,把他當成了無賴,而鐘躍民似乎也有意做出一副流氓相來招她煩,仇就是這么結下了。

李萍和王虹知道鐘躍民借糧的事后,都埋怨蔣碧云做得太過份,王虹很不滿地說:碧云,你不該這樣,咱們是個集體,眼看他們挨餓,咱們吃得下嗎? 李萍也嘆了口氣說:這些男生真可憐,兩頓沒吃飯了,鐘躍民是個好面子的人,他在借糧之前肯定是左右為難,鼓足很大勇氣才開的口,你一下子就把他頂到南墻上,他餓死也不會求咱們了。

蔣碧云突然覺得自己很孤立,原來李萍和王虹對鐘躍民的印象不錯,她們可能真的認為蔣碧云是舍不得借糧,把她當成了小氣鬼,蔣碧云委屈得捂住臉哭了。

在男知青宿舍里,大家都聊得沒勁了,鄭桐不停地翻身,唉聲嘆氣。

鐘躍民踹了他一腳:"鄭桐,你他媽安靜點兒行不行?老擠我干什么?" 鄭桐有氣無力地說:"我想起那次和袁軍買冰激凌的事,當時吃得哥幾個直拉肚子,我當時還發誓,以后再不吃冰激凌了,現在一想,要是有冰激凌,哥們兒能吃一桶。

" 鐘躍民坐了起來說:"鄭桐,我知道你餓,但你得學會忍耐,忍不住也得忍,不但要忍過今夜,明天還要忍到縣城,到了縣城能不能要到吃的還不一定,就算要到一點兒吃的,咱還不能吃,因為還有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咱們還得忍,不為別的,因為咱們是男人,你明白嗎?" "明白啦,這輩子我忍了,下輩子打死我也不當男人了,躍民,還有什么法子不讓我當男人?" 鐘躍民笑了:"這倒有辦法,曹剛,你那鐮刀還在嗎?拿過來,我要閹了這小子。

" 男知青們起哄:"對,閹了丫的。

" 大家正鬧著,鄭桐聽見有人在敲門,門外傳來蔣碧云的聲音:"是我,蔣碧云。

" 鐘躍民吼了一聲:"有事明天再說,我們都沒穿衣服,別招我們犯錯誤啊。

" 蔣碧云也不示弱,她大聲喊道:"鐘躍民,你混蛋,把門打開。

" 鄭桐把頭伸出被窩起哄道:"蔣碧云同志,我們已經不行啦,永別了,我身上還有兩毛錢,就算我這個月的黨費吧,你千萬不要太悲傷,掩埋好我們的尸體,你繼續前進吧,等到全人類都得到解放那一天,別忘了在我們墓前獻一束鮮花……

" 王虹在門外笑罵道:"都餓得爬不起來了,還臭貧呢,我們這兒還有點兒吃的,你們要不開門,我們可走了。

" 男知青們象火燒屁股一樣蹦了起來,手忙腳亂地穿衣服。

門開了,三個女生端著一些玉米面餅子走進來。

李萍笑道:"都餓了吧?我們特意晚點兒來,讓你們多餓一會兒,省得你們不珍惜,都起來吃飯吧,我們也把糧食都用光了,明天咱們一起去要飯。

" 男知青們歡呼著"女生萬歲",紛紛抓起餅子狼吞虎咽起來,只有鐘躍民用被子蒙住頭在裝睡。

蔣碧云過去推了他一下說:"鐘躍民,你裝什么蒜?起來吃飯。

" 鐘躍民翻了一個身,臉朝里道:"不餓,君子不食嗟來之食。

" "那白天是誰去我那里想蹭飯?" "此一時彼一時也。

" "這話怎么講?" 鐘躍民無奈地坐起來說:"那時我拿你當革命戰友,向你借糧,現在性質不一樣了,好比地主向窮人施舍,咱人窮志不窮。

" 蔣碧云小聲道:"你是不是想讓我求你?" "別,我不餓,才一天不吃飯,哪至于就扛不住了,我是想體會一下紅軍長征時感覺。

" 蔣碧云細聲細語地說:"鐘躍民,我知道我今天傷了你,我向你道歉,你先吃飯,別的事咱們以后再談好不好?" "哪兒的話?你的糧食你有權不借,這天經地義,用不著道歉。

" 蔣碧云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哀求:"躍民,吃飯吧,我求你了。

" "我真不餓,謝謝你啊。

" 蔣碧云突然爆發了:"鐘躍民,收起你那套自尊吧,你以為就你有自尊?為什么就不關心一下別人的感受?我最看不上的就是你的傲慢勁,那種浸到骨子里的傲慢。

" 鐘躍民疑惑地看著蔣碧云:"你沒犯病吧?干嗎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是我看不慣你,我對你們干部子弟有成見,六六年紅八月,你們抄家,打人,不可一世,當災難觸及你們自己家庭時,你們就擺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甚至以流氓自居,嘲笑一切,以示自己的與眾不同。

" "你可以有自己的看法,可你干嗎又給我們送吃的,是想嘲笑我嗎?" "你錯了,我沒這么狹隘,我是突然想明白了,覺得這樣下去挺沒意思的,我們十個人是個集體,既然社會把咱們拋到這種窮鄉僻壤,我們還能指望誰呢?我們自己再勾心斗角,就太讓人看不起了。

" 鐘躍民似乎受到震動,他沉默了片刻,拿起一個餅子輕輕咬了一口。

蔣碧云的眼圈紅了:"躍民,謝謝你,你原諒我了?" 鐘躍民艱難地點點頭,他眼睛有些濕潤了。

蔣碧云在一瞬間就淚流滿面了∶"躍民,對不起……

" 知青們都流淚了,他們仿佛突然成熟了,生活似乎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窯洞外面起風了。

第八章 同樣是討飯,卻各有各的感覺,蔣碧云接過半塊饃,眼淚就涌了出來,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屈辱。

而在鐘躍民和鄭桐看來,這簡直是狂歡的節日,人生能有幾次討飯的經歷?知青狂飆掃縣城。

縣城唯一的一條大街上,走來一支奇形怪狀的討飯隊伍,這支奇怪的隊伍引起了縣城居民的好奇,旁邊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其實,這一帶屬于貧困地區,每年青黃不接的季節, 農民集體外出討飯早已蔚然成風,縣城的居民也已司空見慣,本來沒什么可奇怪的。

但這支討飯隊伍卻很引人注目,因為這里面居然有北京知青,特別是還有女知青,這倒是件新鮮事。

還有,往年討飯的農民都很安靜,他們在乞討的時候都是小聲哀求,絕不喧嘩。

可今天這支討飯隊伍卻鬧鬧嚷嚷,很是熱鬧,縣城的居民們都鬧不明白,討飯吃怎么可以如此氣壯如牛,就象誰該他們的。

鐘躍民和鄭桐穿著借來的四處露棉花的破棉襖,腰里扎著草繩,一手端著破碗,一手拿著打狗棍。

他們的身后是石川村老人和孩子組成的討飯隊伍,曹剛、錢志民、蔣碧云等知青們夾雜其間。

鄭桐眼鏡后面的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擠,他舉著一個邊緣已成鋸齒狀的粗瓷破碗拚命向人群里湊,嘴里還大聲念叨著:"大爺大娘們,大叔大嬸們,大哥大姐們,革命戰友們,可憐可憐我們吧,我們已經三天沒吃飯啦,快扛不住啦,給口吃的吧……

" 人群象躲避瘟疫一樣四散躲開,鄭桐舉著破碗窮追不舍,連曹剛和錢志民等人都看不下去了,這簡直是起哄架秧子,哪里是討飯? 曹剛批評道:"鄭桐,你他媽窮追人家大姑娘干什么?瞧把人家嚇的,你是要飯還是搶人呢?" 鄭桐壞笑著:"這你就不懂了,一般大姑娘都心眼兒好,看哥們兒可憐,保不齊就把錢包掏出來了。

" 錢志民笑罵道:"你丫悠著點兒,鬧不好飯沒要著,倒把咱們當流氓抓了。

" 鐘躍民對圍觀的人群雙手抱拳:"父老鄉親們,大爺大娘們,我鐘躍民初到此地,討飯謀生,請鄉親們多多包涵,有錢您就捧個錢場?p>磺團醺鋈順 ?p>" 鄭桐笑道:"躍民,你這路子不對,這他媽哪兒是要飯的?這是天橋賣大力丸的。

" 鐘躍民剛醞釀好情緒就被鄭桐攪了,于是他便煩了:"去去去,一邊要飯去,你要你的,看我干什么?各人有各人的路數,甭管白貓黑貓,要著飯就是好貓,哎喲,我操,我怎么渾身癢癢?壞啦,壞啦,這件棉襖上有虱子,鄭桐,快幫我撓撓背。

鄭桐幸災樂禍地笑道:"你才發現?我剛一穿上就明白啦,這哪兒是棉襖?整個兒一動物園,這虱子也太孫子了,你就在背上溜達溜達得了,老二那也去,害得我撓都不敢撓。

" 鄭桐把手伸進鐘躍民的后背撓癢。

鐘躍民舒服得半合著眼對大家說:"大家都散散,分頭行動,別在一起聚著,蔣碧云,你扶著張大娘,單走一路,知青們都各自找一個老人或孩子帶著,曹剛,你別一副大爺相兒,這象要討飯的嗎?比人家施主還牛,鄭桐,把你那破眼鏡摘了,你這也不是要飯的形象,整個兒一摘帽右派。

" 大家都默認了鐘躍民的權威,真把他當成了負責人,討飯隊伍分散走開了。

鐘躍民叫住鄭桐:"鄭桐,你別走,我背上還癢呢,再給我撓撓。

" 鄭桐急著要走:"躍民,咱這可是干正事呢,你別耽誤我要飯。

" "耽誤不了,你就跟我走吧,把口袋準備好,省得一會兒裝不下。

" 鄭桐半信半疑:"躍民,你爸參加革命之前,是不是當過丐幫幫主?你丫怎么這么輕車熟路?" 蔣碧云扶著石川村七十多歲的張大娘在一處臨街人家的門口乞討,臨街門里走出一個中年婦女奇怪地望著她們。

蔣碧云嘴張了張,卻什么也沒說出來,她實在開不了口。

中年婦女問道:"姑娘,你們是干什么的?" 蔣碧云漲紅了臉,艱難地說:"我們……

是討飯的。

"話沒說完,她的眼淚便滴落到胸前。

中年婦女的眼圈兒也紅了,她同情地問:"是插隊知青吧?" 蔣碧云點點頭。

張大娘顫巍巍地伸出手:"他大嬸,可憐可憐我老婆子吧,村里斷頓啦。

" 中年婦女嘆了口氣,進門拿出一個饃:"唉,做孽呀,姑娘,拿著。

" 蔣碧云接過饃,流著淚連連鞠躬:"謝謝大嬸,謝謝大嬸。

" 她把饃掰成兩半,遞給張大娘一半,白發蒼蒼的張大娘接過饃,迫不及待地啃起來。

蔣碧云輕輕咬了一口,眼淚又涌了出來,她再也忍不住了,終于嗚嗚地哭起來。

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屈辱,一個堂堂正正的人為什么會淪落到討飯的地步?難道這就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張大娘可沒有蔣碧云的感受,她邊啃饃邊勸道∶"姑娘,有饃吃還哭啥?你是不習慣哩,往后習慣了就好了,我剛嫁到石川村時也不習慣去討飯,那年我剛生了娃,家里就斷了糧,我死活不去討飯,我男人就打我,不去也得去,咱農民就是這命,我男人打人可狠呢,可真把我打怕了,我抱著娃就去了,后來就習慣了,五十多年了,年年都討飯,只記得有兩年莊稼收成好,沒討飯,咱石川村世世代代都是這么過來的。

" 蔣碧云吃了一驚∶"五十多年里只有兩年沒討飯?" "可不是嗎,我記得很清楚,那都是雨水好的年景,不旱不澇,這樣的年景太少了。

"張大娘說話時已經把半個饃啃光了。

蔣碧云感到一種強烈的震撼,嘴上卻什么也說不出來,她無法表達自己的感受,只是呆 呆地望著張大娘。

她在想老人的話,習慣了就好了,這就是我的命嗎? 鐘躍民和鄭桐可沒有蔣碧云這種屈辱感,他倆都善于把生活當成游戲來玩,而且總能在游戲中發現新的樂趣,這會兒他倆正玩得高興。

鐘躍民站在一處臨街的高臺階上,甩動破棉襖,雙手擎破碗,擺出京劇《紅燈記》里李玉和的造型大吼一聲: 謝--謝--媽。

臨行喝媽一碗酒, 渾身是膽雄赳赳, 鳩山設宴和我交朋友, 千杯萬盞會應酬 ……

"好!"看熱鬧的人群中傳來起哄叫好聲。

"再來一段"。

鐘躍民拱拱手道:"哪位先給點兒吃的,肚里沒食,唱不動啦。

" 一個小伙子扔過兩個燒餅:"接著。

" "謝謝"。

鐘躍民接住燒餅,分給鄭桐一個,兩人狼吞虎咽吃起來。

有人喊:"快點兒吃。

" 鐘躍民被噎得直翻白眼:"就……

完……

" 鄭桐邊啃燒餅邊撐著口袋向人群乞討,人群紛紛散開。

他憤怒地追逐著人群,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才他媽聽完戲就想跑?你們這些人怎么老想不勞而獲?想白蹭戲是怎么著?都他媽給我站住?p>蝗好渙夾牡畝鰲?p>" 小縣城的居民還沒見過這么橫的要飯的,看他這意思,不給就要揍人,當年的丐幫也沒這么不講理。

況且鄭桐的打狗棍也很醒目,這不是一般乞丐使用的那種細細的棗木棍,而是一根頭粗尾細的鎬把,看著就很嚇人。

居民們紛紛躲避,鄭桐撐著口袋緊緊跟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那中年人最后竟撒開腿跑起來,鄭桐越想越氣,他認定這人是個舍命不舍財的小氣鬼,還真想用鎬把敲他一下,他一鼓作氣地把中年人追出幾百米遠才拎著空口袋回來。

鄭桐罵罵咧冽地返回原處,見鐘躍民正嘻皮笑臉地向一個青年婦女湊過去,那婦女大驚,連忙躲開,鐘躍民鍥而不舍地追逐著。

那婦女跑進一座院子,鐘躍民追到院子門口,向里張望。

一個男人拎著搟面仗氣勢洶洶地從院子里迎出來,鐘躍民立刻轉身逃竄,那男人插著腰,破口大罵。

鄭桐樂得一屁股坐在臺階上。

鐘躍民臊眉搭眼地返回來,解釋道:"那哥們兒大概以為我在拍婆子,我他媽有病是怎么著?跑到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干這個?那女的呲著一對黃澄澄的大板牙,看著跟象牙似的,我心說模樣不好心眼兒總該好點兒吧?誰知心眼兒也不好,一點兒同情心也沒有,見了咱要飯的,不給也就算了,還指使男人抄搟面仗,有這么欺負窮人的么?。

" 鄭桐樂得直不起腰來∶"誰知道你是要飯還是調戲婦女呢?連我都看不出來,難怪人家丈夫跟你急了。

" 鐘躍民長嘆一聲∶"看來這小縣城里的人也不好糊弄,得想點兒別的轍。

鄭桐抖抖空口袋嘲笑道:你還真事兒似的?拿個口袋來,你大概是想吃飽了肚子,再扛回去一口袋,做什么夢呢?" 鐘躍民搔搔頭皮說:"看來要飯也得學點技巧,怎么才能把人的同情心調動起來,咱倆身強力壯的,不是弱者形象,穿得再破爛也沒用,人家把咱們當成了農村二流子了。

" 鄭桐一拍腦門:"有啦,咱從村里帶出了不少孩子,穿得都象叫花子似的,咱找個孩子來個賣兒賣女怎么樣?我找張紙,上面寫,生活所迫,忍痛賣兒。

給孩子腦袋上插個草標,當街拍賣,咱倆只需往墻根兒下一坐,裝出一副饑寒交迫的樣子就行了。

" 鐘躍民搖搖頭:"餿主意,鬧不好讓警察把咱們當人販子抓了,就你這右派形象很容易讓人往政治上扯,不說你是向黨猖狂進攻,至少也是成心給社會主義抹黑,你見過幾個叫花子戴著眼鏡要飯?我說怎么要不著吃的呢?都是你這形象給鬧砸了。

" "我操,你不說你要飯的手藝太潮,倒賴我形象不好,你丫往那兒一站,兩眼就滴溜溜亂轉,一副老奸巨滑的模樣,很容易讓人懷疑你是化了妝的臺灣特務。

" 鐘躍民抄起打狗棍要揍鄭桐,鄭桐忙用打狗棍招架。

兩人似乎忘了饑餓,在大街上打鬧起來。

曹剛匆匆跑來,他離著老遠就喊上了:"躍民,不好啦,郭潔和錢志民他們出事了。

" 鐘躍民驚問:"怎么回事?" "郭潔順了人家一塊臘肉,錢志民掩護,結果讓人家抓住了,正挨揍呢。

" 鐘躍民抄起鎬把說:"快叫咱們的人,都帶上棍子,把郭潔他們搶回來。

" 曹剛心急如火扭頭就跑。

鐘躍民緊了緊腰上的麻繩,對鄭桐道∶"好久沒打架了,今天該練練啦,你行嗎?" "沒問題,哥們兒手正癢癢呢,抄家伙,走!" 錢志民和郭潔站在路旁,街對面是個肉店,一個肉案板擺在店門口,上方掛著幾塊臘肉。

那臘肉很誘人,瘦肉部分是紫紅色的,肥肉部分是臘黃色的,還往下滴著油。

兩個扎油布圍裙的售貨員站在肉案后面聊天。

錢志民和郭潔看著臘肉便兩眼發了直,他們剛才什么也沒要著,早已餓得兩眼發花,這才知道要飯也不那么容易,他們去了一個飯館,想揀點兒顧客吃剩下的食物,誰知這小縣城的人都節省慣了,根本沒有剩東西的習慣,臨走時連面湯也一口喝掉,這樣的飯館,本地乞丐從來不去,因為去了也是白搭。

錢志民和郭潔在飯館門口觀察了一個小時,發現食客們走后,他們的碗干干凈凈的,簡直用不著洗了,兩人失望地走開。

此時,錢志民和郭潔望著那塊臘肉便產生了些幻覺,他們似乎看見那塊臘肉上長出了一只小手,那小手越來越長,竟探過了馬路,輕輕撫摸著他們空空的胃囊,錢志民和郭潔感到那只小手很溫柔,不但撫摸著他們的胃,甚至還勾著他們的魂兒,于是他倆便對那塊臘肉產生了某種依戀。

錢志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臘肉,嘴里喃喃道:"中間那塊臘肉最大,大約有七八斤,你彈跳沒問題吧?" 郭潔目測著助跑的角度和距離說:"沒問題,打籃球時的籃板也就這么高,哥們兒可是我們學;@球隊的主力。

" 錢志民下了決心:"你摘下來就跑,我給你斷后。

" "看我的。

"郭潔開始助跑,他斜著穿過馬路,速度越來越快,轉眼就沖到肉案前,縱身竄起,一個標準的貫籃動作,那塊最大的臘肉被摘到手,郭潔提著臘肉拚命地跑。

肉案后的兩個售貨員愣了片刻,便大叫著追出來。

錢志民適時地掀翻了路邊一張賣吃食的桌子,兩個售貨員被絆倒,錢志民轉身就跑,兩個售貨員大罵著從地上爬起來繼續追。

錢志民犯了個很嚴重的錯誤,他為了滯阻售貨員的追趕,便不斷地給追趕者制造障礙,在一個雜貨店門前,錢志民掩護郭潔提著臘肉跑過。

兩個售貨員邊跑邊喊地追來。

錢志民掀翻一摞荊條筐,無數只荊條筐在地上滾動。

追趕者用腳踢開荊條筐,憤怒地繼續追趕。

此舉惹怒了雜貨店的售貨員,他們也加入了追趕者的行列。

錢志民和郭潔跑過一個小吃店門口,店門前擺著幾張桌子,幾個當地居民正在捧著大碗吃面。

小吃店的伙計在案板上熟練地拉面,將拉好的面條扔進鍋里。

郭潔提著肉兔子般地竄過人群,錢志民隨后連連掀翻了三張桌了。

桌子上的碗碟,食物紛紛落地,碎片飛濺,湯汁四溢……

小吃店的伙計們大怒,也紛紛抄起家伙追上去。

錢志民的滯阻戰術作用不大,反而激起了公憤,縣城里的居民們還沒見過這樣猖狂的賊,按照他們以往的經驗,偷了東西的賊一般都自知理虧,只會沒命地逃竄,哪有這樣的賊?偷完東西還這么轟轟烈烈? 郭潔提著肉慌不擇路地鉆進一條小巷,錢志民隨后跟進去。

他們根本沒注意巷口掛著"此巷不通"的牌子。

亂哄哄的人群追到巷口紛紛停下,不慌不忙地向小巷里走去。

郭潔和錢志民在小巷盡頭的一堵墻前絕望地回過身來。

一群追趕者虎視眈眈地一步一步逼近了,他們的臉被憤怒扭曲著……

郭潔和錢志民被五花大綁地押回肉店門口,幾個當地青年正在毆打他們,他倆臉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

一群圍觀者在起勁地喊著:"打、打死這些賊娃子。

" "給他們掛牌子游街。

" 圍觀的人群突然大亂,紛紛逃散躲避……

原來是鐘躍民帶著幾個男知青,每人手持一根棍子撲上來,不問青紅皂白,照人群橫掄過去。

正在毆打郭潔、錢志民的幾個當地青年被一陣亂棒打得抱頭鼠竄。

鐘躍民割斷郭潔、錢志民身上的繩子,他倆紅著眼抄起肉案上的切肉刀武裝起來,知青們互相掩護著奪路而逃。

四處逃散的當地人又重新聚攏到一起,紛紛抄起家伙向知青們追去。

這是鐘躍民下鄉以來最興奮的一天,此時他身上洋溢著一股破壞的欲望,巴不得把這個縣城鬧個底兒朝天,出一口多日郁悶在心頭的鳥氣。

如果這時他手里有個炸藥包,他也敢點燃了扔出去。

知青們逃到縣城唯一的十字街口都停住了,他們發現不同的方向都有黑鴉鴉的人群涌來,這次事情可鬧大了,縣城的居民都紅了眼,這會兒就是乖乖地投降也晚了,他們會被憤怒的人群活活打死,退路是沒有了。

鐘躍民帶頭闖進路口的一個飯館,知青們緊隨其后退進飯館,他們用桌子、板凳等雜物堵塞了大門。

追趕的人群怒火中燒地動手拆除障礙物,企圖沖進飯館。

知青們抱出廚房里的碗碟,向進攻者雨點般地打去。

進攻一方終于拆除了門口的障礙物,沖進飯館,知青們邊打邊退,沿著樓梯退到了二樓。

幾個當地小伙子沖上樓梯,被鐘躍民和鄭桐一陣亂棒打得沿著樓梯滾下去,進攻者們前仆后繼地沖上來,鐘躍民和鄭桐有些手忙腳亂,眼看抵擋不住了。

這時曹剛拎著一個泡沫滅火器向進攻者迎頭噴去。

進攻者們被噴得滿頭白沫兒,不得已而退下。

鄭桐大喜,忙拖出消防水龍帶,打開閥門,水槍噴出強大的水柱,劈頭向進攻者們噴去。

樓梯上的幾個當地人被強勁的水柱噴下樓梯。

進攻一方用碎磚,石頭雨點兒般地向樓上扔去……

在縣城的另一條街上,李奎勇和七八個知青正在閑逛。

李奎勇是笫二批來陜北插隊的知青,和鐘躍民他們在時間上相差了一個月。

他一來就到處打聽鐘躍民,但在陜北插隊的北京知青有數千人,他一直沒有打聽到。

今天是個趕集的日子,李奎勇和幾個知青也是第一次到縣城來, 兩個男知青迎面跑來∶"奎勇,一伙北京知青和當地人打起來了,咱們管不管?" 李奎勇一揮手:"走,去看看。

" 知青們紛紛向出事地點跑去。

這時鐘躍民等知青們已經退到飯館的房頂上了,當地人搬來兩架梯子,正在往房頂上爬,鐘躍民和鄭桐合力用棍子頂翻梯子,梯子倒下,爬到一半的兩個當地人也被仰面摔下。

房頂上的知青們掀起瓦片向下砸去,滿街的圍觀者紛紛躲避。

進攻一方也用石塊,磚塊回敬房頂上的知青。

一時間十字路口磚頭瓦片滿天飛,連相鄰的商店和民居也遭了殃,窗戶上的玻璃都被打得粉碎。

這時李奎勇帶人匆匆趕到,他一眼就發現站在房頂上忙乎的鐘躍民,頓時吃了一驚,他意識到鐘躍民一伙今天把亂子鬧大了,沒有官方介入,今天恐怕是收不了場。

李奎勇對身邊一個知青喊道:"快去找縣知青辦的人,讓他們趕快來人,不然要出大事。

" 那個知青點點頭剛要走。

李奎勇又想起了什么:"回來,今天來縣城的北京知青不少,你只要碰見他們,就叫他們到這兒來,人越多越好。

" 報信的知青跑遠了。

李奎勇雙手做喇叭狀大喊:"鐘躍民,我是李奎勇。

" 房頂上的鐘躍民發現了李奎勇,他高興地大叫:"奎勇,你分在哪個公社?" 李奎勇喊:"紅衛公社白店村,你呢?" "我在土城公社石川村,有空兒到我那兒去玩。

" "躍民,再堅持一會兒,縣知青辦的人馬上就來。

" 鐘躍民滿不在乎地說:"沒事,哥們兒堅持到天黑沒問題,讓他們有能耐就點火燒房。

" 李奎勇同村的一個知青向房頂上喊:"哥們兒,是北京知青嗎?哪個學校的?" 鄭桐回答:"育英的、海淀的,還有石油附中的,你們呢?" "我們是師院附中的,咱不是外人呀,都是海淀區的,哥們兒,別著急,我們幫你。

" 鄭桐一邊扔瓦片一邊喊:"你們來了多少人?" "放心吧,有的是人,今天各公社來的北京知青有好幾百,都往這兒趕呢。

" 鐘躍民站在房頂上四處?望,果然發現路口的不同方向都有知青向這里涌來。

北京知青越聚越多 李奎勇從一個當地人手里搶了一根扁擔大吼道:"北京知青們,都抄家伙,跟我上啊。

"他一馬當先向當地人沖去,北京知青們紛紛揀起磚頭,一窩蜂地向前沖去……

圍攻飯館的當地人膽怯了,紛紛后退,雙方形成對峙狀……

一個知青高喊著:"縣知青辦馬主任來了。

"人群紛紛讓開一條路。

縣知青安置辦公室馬主任帶著幾個警察擠進人群。

這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個子不高,但顯得很精干,他揚起手臂高喊道:"同志們、鄉親們,我是縣知青辦的馬貴平,今天發生的事,縣委非常重視,派我來處理此事,請同志們相信縣委,一定會妥善把此事處理好。

" 一個當地人喊:"不行,北京知青偷東西,還打人,不能饒了他們,要給他們掛牌子游街。

" 當地人喧嘩起來,群情激奮。

李奎勇大怒:"去你媽的,北京知青都偷了東西?還掛牌子游街?想欺負我們北京知青,你動一下試試?非踩平了你們縣城。

" 那人舉起一把斧子:"你罵人?你敢再罵一句?" 李奎勇也舉起扁擔:"罵你是輕的,我還打你丫的呢。

"他身后上百號北京知青騷動起來,紛紛向前逼進……

馬主任見局勢難以控制,便果斷命令身邊的警察:"張所長,鳴槍警告。

" "砰!砰!"警察朝天鳴槍。

人群靜了下來。

馬主任厲聲喊道:"我代表縣委再說一遍,今天的事,縣委一定會妥善解決的,誰敢煽動鬧事,誰再動手,一切后果自負。

" 一陣掌聲傳來。

房頂上鐘躍民一伙起著哄地振臂高呼:"堅決擁護縣委的正確決定……

" 馬主任抬頭看見房頂上的知青們,怒火突然爆發出來∶"你們,都給我下來……

" 鐘躍民等幾個肇事知青坐在縣知青辦的會議室里。

馬主任和兩個工作人員坐在他們的對面。

馬主任的目光來回掃視著幾個肇事知青,知青們的臉上竟毫無愧色,甚至顯得得意洋洋,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郭潔身上,他聲色俱厲地問:"說,為什么偷東西?" 郭潔滿不在乎地回答:"因為餓唄。

" "餓?就是這個理由?我要是也餓了,是不是也該去偷東西?" "那是您自己的事,也可能您比我們有覺悟,不會去偷,可我們不是覺悟低么?只有偷東西的手藝。

" 馬主任正欲發作,鐘躍民說話了:"馬主任,您消消氣,別跟我們一般見識,論年齡您是我們的長輩,應該是我們的叔叔,對不對?哥幾個?咱們一塊叫聲馬叔叔。

" 知青們亂哄哄地喊道:"馬叔叔。

" "馬大叔"。

"馬大爺"。

馬主任被氣樂了:"我要有你們這些惹事生非的侄子,非少活幾年。

" 鐘躍民和顏悅色地說:"要論身份,您是官,我們是草民,您為什么是官兒呢?因為您比我們有覺悟,我們沒覺悟的就該當草民,我們要是有您這覺悟,不就都當官了么?再說,我們本來就不是什么好人,要不我們上這兒干嗎來啦?" 馬主任聽著不是味兒:"我說你們不是好人了么?照你的意思,咱陜北這塊地方,只有壞人才配來?是不是?你給我說清楚。

" 鐘躍民:"馬叔叔,您別誤會,我說我們這些人,不是因為出身不好,就是因為本人表現不好,總之,在北京人家都管我們叫流氓,那些出身好的人都當兵去了,被挑剩下的才發配到陜北,您要非說陜北好,來陜北光榮,那就該讓那些出身好,表現好的人來陜北,我們去當兵,這么光榮的事都讓我們給占了,我們心里也實在過意不去,是不是?哥幾個?" 知青們紛紛附和:"就是,就是。

" 馬主任盯著鐘躍民道:"嗯,我看出來了,剛才一進門我就發現你那兩只眼睛在滴溜溜亂轉,鬼主意很大,看樣子這里你是頭兒,你叫什么?" 鐘躍民的眼珠轉了轉道:"我嘛,叫……

鄭桐。

" 鄭桐蹭地蹦了起來:"我操,我算看出來了,一有什么頂雷的事,你他媽肯定就叫鄭桐,馬主任,我揭發,我要反戈一擊,這小子叫鐘躍民,您可千萬別放過他,這小子壞透了,在北京時就不是只好鳥兒。

" 知青們哄笑起來。

馬主任瞇起眼睛凝視著鐘躍民……

鐘躍民也微笑著和他對視,目光中充滿挑釁意味……

鄭桐又開始打岔:"馬叔叔,今天知青辦是不是打算給我們辦學習班?咱學習班管飯么?" 錢志民附和道:"要管飯我們就不走了。

" 曹剛也跟著起哄:"馬叔叔,咱這兒幾點開飯?" 郭潔問:"今天咱家吃什么?" 馬主任站起來:"鐘躍民,你跟我來一下,其余人就坐在這兒反省。

" 鐘躍民跟馬主任走進辦公室,他嘻皮笑臉道∶"馬主任,您把我叫到這兒來,是給我開小灶么?您千萬別太客氣,我和大伙一起吃大灶就知足了。

" 馬主任盯著他說:"你算說對了,我就是來給你開小灶的。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糕點推到鐘躍民面前,又起身倒了一杯開水:"慢點兒吃,不夠還有。

" 鐘躍民愣了,滿臉狐疑地盯著馬主任。

馬主任望著鐘躍民,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鐘躍民馬上又恢復了常態,露出了玩世不恭的表情:"馬主任,您還是有事兒說事兒吧,我長這么大還沒讓人這么抬舉過,照這事兒再多來幾次,我非得心臟病不可。

" 馬主任笑道:"小子,你別和我貧嘴,要是惹煩了我,我就揍你,因為我有權利揍你,你知道我是誰?" 鐘躍民油嘴滑舌地說:您是我馬叔叔呀? 馬主任點點頭:"小子,你算說對了,你叫我叔叔一點兒也沒吃虧,你才幾個月大的時候我就抱過你,我問你,你老家是湖南的吧?" "沒錯。

" "長沙?" "對。

" "你爸爸叫鐘山岳?" "您認識我爸?" "何止認識?那時還沒你呢,遼沈戰役時,我是你爸的警衛員,孩子,你和你爸長得太象了,我剛才一聽你姓鐘,馬上就明白了。

" 鐘躍民站起來,激動地抓住他的手:"您是馬貴平叔叔?我聽我爸說起過您,您救過他的命。

" 馬主任慈愛地抱住鐘躍民,鐘躍民突然有了種見到親人的感覺。

這個世界真小?p>幌氳皆謖餛У納鹵被嵊黽蓋椎睦暇澇,马购V秸飧鋈,他从小就听干w捉補恢掛淮,当年哉屔误x皆銜Ъ吡我姹,国共双方几十万军队灾O琳牧晌髕皆轄試諞黃穡虺閃艘還,双方的建制全乱了,整整打了一夜,连双方的竾`督於記鬃遠俗徘雇度肓蘇蕉罰諛譴握蕉分,马购V教媸Τぶ由皆烙蒙磣擁滄×椒⒒棺擁毫酥厴恕?p>建國以后,鐘山岳怕耽誤了馬貴平的前途,把他送進集訓隊,集訓結束后,馬貴平當了連長,后來馬貴平隨部隊去了朝鮮,五三年,馬貴平從朝鮮回國學習,他還專程探望了老首長鐘山岳,那時鐘躍民還不到一歲,正在保姆的懷里大哭大鬧。

馬貴平學習結束后,又返回了朝鮮,后來就和鐘山岳失去了聯系。

鐘躍民記得父親對這個老部下很有感情,曾多次提到他,說這個馬貴平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這樣的人現在可不多了。

馬主任撫摸著鐘躍民的肩膀問:"孩子,你爸還好嗎?" 鐘躍民低聲說:"還在隔離審查,都一年多了。

" 馬主任神色黯然道:"別說了,這不是你一家的事,我相信我的老首長,他早晚會復出的。

" 鐘躍民問:"馬叔叔,您怎么到陜北來了?" "五三年年底我在朝鮮負了傷,傷好了就轉業到這里,孩子,我問你,今天的事到底是怎么發生的?" "我們來縣城討飯,那兩個知青討了半天沒討到吃的,就搶了人家的臘肉。

" 馬貴平驚訝地問:"你們斷糧了?不對呀?縣知青辦發了你們每人半年的口糧,不至于現在就吃完了?" 鐘躍民說:"我們十個人才給了八百斤糧食,省著吃也只夠三個月。

" 馬貴平拍案而起:"太不象話了,你們的糧食被克扣了,我要調查這件事。

" 鐘躍民無所謂地說:"算了,村里的老鄉也是沒辦法,太窮了,現在正是青黃不接,我們還是討飯吧,反正這一帶也有這個傳統。

" "躍民呀,今天的事我來解決,也算事出有因吧,你回去不要對外人說咱們的關系,也不要再惹事了,關于糧食問題,我會替你們想辦法的,你記住了?" "記住了,謝謝馬叔叔。

" 馬主任慈愛地捶了鐘躍民一拳:"你小子嘴里怎么一套一套的?你爸可沒你能說,不過嘛,他象你這個年紀,已經是副團長了,你小子現在還上房揭瓦呢,壞小子……

" 鄭桐等人還在會議室里和工作人員耍貧嘴:"叔叔,我們餓了。

" 一個工作人員說:"你別叫我叔叔,我比你們大不了幾歲,可承受不起。

" 鄭桐做出真誠狀:"您那是謙虛,我們自己可不能不懂事,那也太沒大沒小啦,我們到陜北來,舉目無親,就象沒爹沒娘的孩子,誰逮住我們都想欺負一下,知青辦就是我們的娘家,您就是我們的親叔叔,我們受了欺負,只能向親人流淚,我們有了困難,只能向親人傾訴,叔叔,我再叫您一聲,我們餓啦。

" 知青們異口同聲地說:"我們餓啦。

" 那個工作人員攤開雙手說:"這我可沒辦法,要是全縣的知青都來知青辦要飯吃,就是把我們吃了也沒辦法。

" 鄭桐啟發道:"那您總該有點兒存貨吧?比如抽屜里存包餅干,飯盒里還剩下半個窩頭什么的,先拿出來墊巴一下,至于正餐我們會等馬主任安排。

" "對不起,我什么也沒有。

" "叔叔,您就忍心看著我們挨餓?這不太合適吧?魯迅先生曾經說過,救救孩子們。

叔叔,我們求您了,救救我們吧。

" 那個工作人員無奈地說:"等一會兒馬主任來了再說,請大家安靜一下。

" 錢志民說:"馬主任正審訊鐘躍民呢,怎么審訊這么長時間。

" 郭潔調侃道:"鐘躍民同志恐怕正在經受嚴刑拷打呢。

" 鄭桐不放過一切詆毀鐘躍民的機會:"這孫子,弄不好就是個叛徒甫志高,沒抽兩鞭子就把咱們黨組織全出賣了,叔叔,您進去告訴馬主任一下,對鐘躍民這孫子,千萬別手軟,先灌他兩壺辣椒水,再給他坐個老虎凳,一下就上八塊磚,就是千萬別上美人計,那孫子肯定將計就計……

" "行了、行了,你們這些北京學生的嘴兒一個賽一個好使,都老實坐一會兒行不行?" 鄭桐向里屋大喊:"鐘躍民,你可要咬緊牙關,扛住呀,人民的囑托,黨的機密都在你的嘴上……

" 里屋辦公室的門開了,鐘躍民和馬主任走出來,大家都安靜下來,等著鐘躍民說點兒什么。

鐘躍民只說了句∶"走吧,現在沒事了。

" 鄭桐等人大為掃興∶"完啦?這就算完啦?我們還等著被拘留呢,這下咱到哪兒吃飯去……

" 醫院的候診走廊里坐滿等候看病的軍人,周曉白穿著白色護理服從內科診室出來。

她拿著掛號條開始念名字∶"徐廣利。

" 一個戰士站起來:"到。

" "你去一號診室,下一個,袁軍。

" 袁軍從走廊盡頭的椅子上站起來:"這兒呢。

" 周曉白笑道:"還真是你?我還以為是重名的呢,你怎么啦?" 袁軍捧著一個水缸子有氣無力地回答:"頭疼,渾身沒勁兒,曉白,能給我點兒熱水嗎?" 周曉白把袁軍領進值班室,從暖瓶里倒出開水遞給袁軍。

周曉白摸摸他的額頭道:"袁軍,你先喝水,我去把病號分一下,一會兒我帶你去看病。

" 袁軍虛弱地哼著:"你忙你的,我先坐會兒。

" 周曉白剛一出門,袁軍立刻顯得精神抖擻,他竄到門口望望,又回身把水缸子拿到水龍頭下,放了一些涼水晃了晃,又從上衣兜里掏一樣東西。

一只空眼藥瓶。

袁軍飛快地將眼藥瓶里灌滿水,扣好瓶帽,將眼藥瓶夾到腋下,又做出一副弱不經風的樣子坐下。

周曉白分完號回來要攙扶他:"袁軍,你能走嗎?我扶你吧?" "不用,還能湊合。

"他彎著腰慢慢走出值班室。

周曉白帶袁軍走進二號診室,袁軍虛弱地坐下垂下頭,顯得很痛苦。

今天的二號診室是內科的蔣主任坐診,蔣主任是個資深的老軍醫了,也是全院最有經驗的內科醫生,周曉白特意把袁軍安排給蔣主任,完全是出于給熟人行方便。

蔣主任用聽診器聽聽袁軍的心臟,只覺得他的心跳響若擂鼓,沒有任何雜音,心率也很正常,他搞下聽診器問道∶"你哪兒不舒服?" "頭疼,渾身沒勁兒,兩頓飯沒吃了。

" 蔣主任吩咐道:"小周,你先給他量量體溫。

" 周曉白甩甩體溫表要往袁軍腋下放。

袁軍連忙接過體溫表放進腋下:"謝謝,我自已來,兩個月沒洗澡了,身上挺臟的,別再弄臟了您的手。

" 周曉白詫異地瞪了他一眼。

袁軍站起來:"大夫,您這兒挺忙的,我到走廊里等。

" 蔣主任點點頭。

在醫院走廊里,袁軍垂著頭坐在長椅上,仿佛忍受著很大的痛苦。

周曉白從診室里出來:"來,我看看你體溫。

" 袁軍從腋下拿出體溫表遞給周曉白。

周曉白對光線仔細看著體溫表。

突然,她驚訝地張 大嘴巴,迅速扭身盯著袁軍小聲地:"你在裝什么鬼?體溫六十多度?" 袁軍蹦了起來:"哎喲,穿幫啦,我……

" 蔣主任在診室里喊:"小周,他的體溫是多少?" 周曉白慌亂地回答:"六……

不,他體溫正常,不發燒。

" "讓他進來。

" 袁軍惱怒地盯了周曉白一眼,走進診室。

蔣主任給袁軍量完血壓后說:"你的心臟血壓都很正常,又不發燒,你真的很難受嗎?" 袁軍有氣無力地說:"大夫,照您的意思,我是在裝病?p>? "我沒這么說,我是說我沒發現有什么病癥,這樣吧,我給你開點兒藥,你吃了以后要是還不好,可以再來。

" 周曉白在醫生身后捂住嘴偷偷地樂了。

袁軍還不大甘心就這么走了,他沒話找話地磨蹭著:"大夫,我得的恐怕是一種怪病?p>頤峭盼郎癰炯觳椴懷隼,就胞}彝舛,您看,这儿也查矐仰来,可我确蕧u苣咽,您繀蝉么皻e? 蔣主任審視著袁軍:"你覺得怎么辦才好?" "要不您給我開幾天假得了,我養幾天沒準兒就好了。

" 蔣主任摘下眼鏡,仔細端詳著袁軍∶"你是哪個單位的?" "坦克團的。

" 蔣主任笑了:"我和你們團長挺熟的,要不要我給他打個電話,替你請幾天假呀?" 袁軍站起來:"哎喲,這太麻煩啦,這點兒小事就別打擾團長了,他挺忙的,得,我自己克服克服,輕傷不下火線,重傷不進醫院,我們團的老傳統啦。

麻煩您了,大夫,再見!再見!"袁軍邊扣軍裝邊溜了。

蔣主任望著袁軍的背影,搖搖頭笑了,他自言自語地說:"這號兵,真夠嗆……

" 周曉白和袁軍并排走在醫院休養區的花園里。

袁軍顯得有些垂頭喪氣,周曉白取笑道:"真是高招兒,誰教你的?眼藥瓶裝熱水,你倒是多兌點兒涼水呀?你見過誰體溫六十多度?" 袁軍捶胸頓足道:"唉,我怕兌多了涼水,成了二十多度,你見過體溫二十多度的人么?那不成了北冰洋來的?唉,這溫度太難掌握了。

" 周曉白越想越好笑,她樂得彎下腰:"看你剛才坐在走廊里的樣子,把我都唬住了,就象得了不治之癥似的,眼看沒幾天活了,怎么一眨眼又這么精神抖擻的?" 袁軍恨恨地發牢騷:"你們科那個大夫真他媽沒勁,一點兒小事,你不給開假條也就算了,動不動要給團長打電話,這不明擺著給我扎針兒么,夠孫子的,嚇唬誰呀?" "那你跑什么?怎么著也得善始善終啊?p>吹氖焙蠆∪萋媯豢醇傯跗懷閃,窜得表g米踴箍歟? 袁軍埋怨道:"你這人也不夠意思,體溫表在你手里,你就報個三十九,四十度什么的怕什么?那大夫還能親自檢查?" "呸!我才不跟你弄虛做假呢,再說了,我當時沒揭穿你,已經是給你臺階下了,你該感謝我才對。

" 袁軍愁眉不展地說:"我們團快拉練了,我一看地圖就暈了,全是山路,一千多里,這不是要我老人家命么?" "行啦,多走點兒路累不死你,至于嗎?告訴你,我早聽說了,坦克團有那么幾個剌兒頭兵,都是軟硬不吃的滾刀肉,為首的就叫袁軍。

" "誰這么抬舉我?我有這么大名氣,連你們都聽說了?說實在的,我知道這是部隊,不能由著性子折騰,所以入伍后處處跟小媳婦似的,低眉順眼地過日子,我們班長是個農村土老冒兒,土得掉渣兒,連這小子也敢在我面前指手劃腳,要依我以前的脾氣,早讓他滿地找牙了。

" 周曉白細聲勸道:"袁軍,你可不能惹事啊?p>勖竅衷誆皇茄,你兵S馴本┑哪槍閃髏テ講慷永錮礎?p>" 袁軍不愛聽了:"喲,這會兒嫌我們是流氓了?那你別跟流氓談戀愛呀?" 周曉白嚇得把手指放在嘴上:"噓!小聲點兒,該死的袁軍,你嚷嚷什么?" 袁軍威脅道:"怕啦?那好,你周曉白面子大,去和那個狗屁醫生說說,給我開一周病假,我可以考慮把這事爛在肚子里。

" "去你的,人家醫生能聽我這小兵的?別做夢了。

" "我怎么看他隔三差五的就用眼睛瞟你一下,這大夫結婚了沒有?八成是圖謀不軌吧?" "別胡說八道,人家孩子都上中學了。

" 一個漂亮女兵從前面走過,袁軍毫不掩飾地用眼光追隨著女兵的背影。

周曉白揶揄道:"嗨、嗨,怎么眼睛都直了?小心點兒,口水也下來啦。

" 袁軍問道:"這小妞兒長得不錯呀,是北京兵嗎?" "別打聽,是不是又想和人家認幼兒園小朋友?這招兒太俗了,你換個新招兒行不行?" "真的,曉白,這女兵是哪個科的?" "我要是告訴你是哪個科的,不出三天,你肯定又裝病上門了,是不是?那我告訴你,她是神經科的,你要裝病得裝精神病。

" 袁軍嘆道:"裝這種病難度好象大了點兒。

" 周曉白大笑:"好好干吧袁軍,什么時候這身軍裝換成四個兜兒的,你才有資格考慮這個問題。

" "這不一定,鐘躍民連兩個兜兒都沒混上呢,不是也有人惦記?" 周曉白突然翻了臉:"袁軍,你要是再和我開這種玩笑,你就給我滾……

" 袁軍陪笑道:"喲,急啦?沒勁,沒勁。

" 周曉白扔下袁軍,頭也不回地走了。

袁軍望著她的背影自言自語:"嘿,真他媽的大小姐脾氣,說翻就翻,將來夠鐘躍民喝一壺的。

" 周曉白丟下袁軍回到宿舍,氣已消了一半兒,她有些后悔和袁軍發了脾氣,她知道自己近來心情不好,經常發些無名火,她也想克制,可有時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其實,還能有什么原因?還不是因為鐘躍民?這個沒良心的家伙,自從他來過一封信以后,就再無下文了,這其間周曉白已經連續給他寫過三封信了。

周曉白百思不解,這個鐘躍民倒底在想什么?他為什么這樣冷淡?周曉白無數次想過,這個鐘躍民有什么了不起?干脆下定決心只當從來沒認識過他,周曉白已經多次下過這種決心了,可每次都沒堅持過一天,最后她終于放棄了這種嘗試,心里完全明白了,她實在不愿意放棄鐘躍民。

寧可這樣無休止地等下去,周曉白就是這樣固執。

每天晚上熄燈號響過以后,周曉白就躺在床上仔細回想她和鐘躍民相處的日子,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每當想起這些,她不得不心灰意冷地承認,鐘躍民的確沒有向她承諾過什么,既然沒有承偌過什么,那就是周曉白自己在單相思,怨不得鐘躍民。

想到這里周曉白便有了種強烈的恥辱感,從小到大沒受過這種氣,什么時候自己變得這樣逆來順受?周曉白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抑制不住地想大叫一聲∶鐘躍民,你這混蛋。

罵完以后,周曉白翻身下床,披上衣服,擰亮臺燈給鐘躍民寫信,她一邊寫一邊在心里暗暗罵自己∶周曉白,你這賤骨頭。

還有件事,改日把袁軍找來,向他道個歉,這家伙現在的處境不大好,他也怪不容易的。

袁軍現在的確處境不大好,部隊馬上要去拉練了,上午團里開了動員大會,團政委做了動員報告,現在袁軍所在的一排正在開討論會。

新兵們都規規矩矩坐在馬扎上,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

老兵們就相對隨便多了,這是老兵的特權。

由于一排長回家探親去了,排里的工作暫時由二班長段鐵柱負責。

袁軍認為這簡直是場災難,這小子當個班長就已經找不著北了,經常拿著雞毛當令箭,現在讓他代理排長,這還能有好日子過? 段鐵柱正在發言:"今天,團政委給全團做了關于野營拉練的政治動員,我覺得意義非常重大,給我們全團每個干部戰士都上了一場生動的政治課,剛才我去連部,看見二排長和三排長都在代表全排表決心,我一看心說壞啦,別的排都趕在咱們前邊,咱一排落后了,讓他們搶了先,我和幾個班長商量了一下,咱一排要迎頭趕上,怎么趕?寫血書,向黨表決心。

" 袁軍朝代理排長翻起白眼,臉上露出鄙夷的表情。

段鐵柱繼續說道:"這次野營拉練的政治意義,政委已經講得很清楚了,我就不再重復了,我只想談談我個人對野營拉練的認識,同志們也可以和我一起討論,袁軍,你坐好,告訴你多少次了?軍人么,要站有站樣兒,坐有坐樣兒,松松垮垮的象什么樣子?" 袁軍斜了他一眼,極不情愿地挺直了腰板。

段鐵柱不依不饒地說:"你斜眼看我干什么?不服氣?你們新兵剛進軍營,得好好把以前的壞毛病改一改,部隊是什么?是大熔爐,別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進了軍營,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要多聽聽老同志的指點,不要不服氣,你聽見沒有?" "班長,我什么都沒說,怎么招出你這么多話?我服了,我怕你了還不成?" "我有什么好怕?我也就是比你多穿破幾身軍裝,你要行得正,就不用怕我。

" 袁軍半合著眼不吭聲。

"咱們接著說,徒步行軍,是我軍的光榮傳統,聽老同志們講,我軍致勝的法寶,除了小米加步槍,靠得就是兩只鐵腳板兒,長征,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我軍都是靠這兩只鐵腳板兒走過來的,而且每戰必勝,在未來消滅帝修反的戰爭中,我們還要靠老傳統,和敵人賽一賽腳板兒,我就不信那些少爺兵有這個能耐,讓他們晝夜行軍一百八十里試試,累不趴下他們我就不姓段……

" 袁軍忍不住說話了:"班長,那些帝修反不跟咱們練腳板兒怎么辦?他們的坦克、裝甲車肯定比咱們的腳板快。

" "那有什么了不起?他們的坦克裝甲車能爬山嗎?還不是離不開公路?咱們往山溝里一鉆,他就沒主意。

" "他們有直升機戰斗群和空降部隊,最適合打山地戰。

" 段鐵柱不屑一顧地說:"狗屁,我就信一條,他的坦克大炮再多,最后解決戰斗還要靠二百米內的硬功夫,就象林副統帥說的,要靠刺刀見紅,靠手榴彈……

" "班長,要是刺刀能對付坦克,咱都改步兵得了。

" "你什么意思?" "聽你的口氣,你好象沒拿自己當坦克兵,把自己當步兵了,趕明兒你要當了團長,干脆把咱們團坦克都送煉鋼廠去回了爐,咱們成立個陸戰團,用步槍,手榴彈,實在不行就拿鐵腳板兒踹帝修反的坦克得了。

" 段鐵柱吼道:"袁軍,怎么就你怪話多?我看你是立場有問題,專替帝修反說話,你這樣下去很危險。

" 袁軍站了起來:"班長,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讓大家參加討論,我有不明白的地方,當然要向你請教了,你不能亂扣帽子,照你的意思,我是帝修反派來的特務?" "你是不是特務我不知道,反正咱們連這些城市兵里,就你怪話多,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功夫全在嘴上啦,當初分你來二班,我就不同意要你,象你這樣的城市兵,只能拖二班的后腿。

" 袁軍火了:"誰稀罕來二班?你他媽找指導員把我退回去呀?" "袁軍,你罵人?你敢再罵一句……

" "罵你?你聽好,你這一腦袋高梁花子的土老冒兒,我罵你是客氣,惹急了我還抽你呢?" 段鐵柱猛地站起來:"你……

你還反啦?走,跟我去連部,讓指導員評評理。

" 袁軍抄起馬扎高高舉起欲砸段鐵柱。

戰友們將他抱住……

袁軍站在連部的屋子中央,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連長季長河氣哼哼地背著手在來回踱步。

指導員吳運國在一邊和段鐵柱小聲說著什么。

連長轉了幾個圈兒,回過身來:"好你個袁軍,你可是創了記錄啦,咱們連從建連那天起,就沒見過新兵敢打班長的事,今天算是讓我開了眼啦,打呀?怎么不打啦?誰也別攔他,二班長,你把腦袋伸過去,讓他打,我倒想看看他有多大膽子。

" 袁軍冷冷地說:"連長,你還別將我,他要真敢把腦袋伸過來,我就真敢砸。

" 連長暴跳如雷地沖過去,被指導員攔住。

指導員心平氣和地說:"袁軍,你可夠出圈的了,又是打班長,又是頂撞連長,到了連部,氣焰還這么囂張,這不是你在北京當學生,這是部隊,你是一名解放軍戰士,你這樣做,考慮過后果沒有?" 袁軍冷笑:"后果?我沒考慮過,我只想揍段鐵柱這王八蛋,至于怎么處理,是你們的事,我犯不上去想,大不了就是上趟軍事法庭吧。

" 連長火冒三丈地吼道:"袁軍,你還死豬不怕開水燙啦,我今天要是整不了你這刺頭兵,我就不姓季。

" "連長,你別這么大聲叫喚行不行?人都說會叫的狗不咬人,我又不是三歲的孩子,這嚇不了我。

" 連長沖動地解開衣扣,脫下上衣:"指導員、段鐵柱,你們給我作證,這小子罵人,老子豁出去不當這個連長了,今天我非整他不可。

" 指導員連忙攔住連長。

袁軍火上澆油地說:"連長,我發現你這人挺沒勁的,你要真想和我單練,就別乍呼,咱倆偷偷地找個沒人的地方練一把,誰的牙掉了,就自已偷偷咽到肚子里,見了別人得說是自己不小心嗑的,這才是漢子,你這叫什么?仗著自己是連長,別人不敢打你,就擼胳膊挽袖子的欺負新兵,這有損你連長的身份。

" 連長氣得說不出話來。

指導員不慍不火地說:"袁軍,你的行為必須要嚴肅處理,在處理你之前,我還想聽聽你自己的解釋,你說說,為什么要打你們班長?" "段鐵柱侮辱我的人格。

" "就算你們班長侮辱了你的人格,你可以向連里反映,難道這也是你打人的理由?" "反映管個屁用?你們都是山東老鄉,我聽說連長家和段鐵柱家是一個公社的,相隔不到三十里,你指導員也是山東的,你們來個官官相護,我找誰去反映?" 指導員也火了:"你這個人怎么胡攪蠻纏呀?連里山東人有二十多個,你有什么根據說我們官官相護?" "反正你們農村兵對城市兵天生就有成見。

" 連長指著袁軍道:"指導員,你看見啦?你說一句他頂一句,我看今天得禁閉他。

" 袁軍笑了:"隨便,住禁閉室里挺舒服的,有吃有喝的還不用出操,跟療養差不多,你最好多禁閉我幾天。

" 指導員大怒:"好,我成全你,通訊員,送他去禁閉室,給我好好反省反省?p>揖筒恍胖尾渙四閼獯潭貳?p>" 周曉白正坐在值班室里寫信。

羅蕓走了進來問:"曉白,寫什么呢?" 周曉白連忙把信藏起來:"給家里寫信呢。

" "你蒙誰呢?看你那鬼鬼祟祟的樣子,不就是給鐘躍民寫信嗎?你藏什么?" "你別給我瞎嚷嚷,生怕別人不知道是怎么著?你有什么事?快說。

" 羅蕓正色道:"你聽說了嗎?袁軍被關禁閉了。

" 周曉白一驚:"他又惹什么事了?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 羅蕓說:"下午有個坦克團的戰士來拿藥,我問他認識袁軍不認識,他說他和袁軍是一個連的,袁軍和班長吵架,還要打班長,被連里關了禁閉。

" 周曉白搖搖頭:"這個袁軍,真是無法無天,膽子太大了,這次他的問題嚴重嗎?" "據說他們連隊已經上報團里,準備給他記過處分,那個戰士說,袁軍現在態度非常惡劣,在禁閉室里還說風涼話,說他給自己放了療養假,以后什么時候想休息了,就找個看著不順眼的人打一頓就行了。

" 周曉白笑出了聲:"也就是袁軍能說出這種混帳話來。

" 羅蕓想了想,突然笑出了聲:"我剛才還想呢,幸虧鐘躍民和鄭桐這兩個壞小子沒來,要這三個活寶都湊在一個連里,非反了天不可,鐘躍民老謀深算,鄭桐一肚子壞水,袁軍整個一混世魔王,這三個壞小子能把一個連拆散了。

" 周曉白大笑:"還真是,這三個活寶要湊在一起,就該有人倒霉了。

" 羅蕓道:"你還別說,袁軍這家伙挺有性格,有點兒特立獨行的勁頭,我敢說,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咱們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 周曉白斜了她一眼:"哎,羅蕓,聽你的口氣,象是挺欣賞袁軍的?你坦白,是不是對袁 軍有點兒那個意思?" "去你的,誰看得上他?一副粗野相兒,比鐘躍民也好不到哪兒去。

" 周曉白馬上板起了臉:"羅蕓,你少說鐘躍民,我不愛聽。

" "好好好,不說,那是你心肝兒,動不得,曉白,咱們是不是去看看袁軍?我倒想見見他被關禁閉的倒霉相兒。

" 周曉白不冷不熱地說:"什么叫'咱們'?我可沒說要去看他,要去你去,干嗎拉上我?" "大家不都是朋友嗎?他現在是困難的時候,需要幫助呀,哪怕是精神上的,咱們湊點兒錢,給他買點吃的。

" 周曉白搖搖頭:"我可沒錢,我的津貼費還攢著給鐘躍民寄去呢。

" "你看,就記著你的鐘躍民?袁軍也是鐘躍民的朋友,你就算替鐘躍民去看看又怎么啦?" "不去、不去,就不去。

" 羅蕓無可奈何地說:"你這個人怎么這么不講交情?哼,要是鐘躍民被關了禁閉,你肯定哭著喊著就竄去啦。

" 周曉白的臉色驟變,咬住嘴唇。

羅蕓沒注意周曉白,只顧自己說下去:"曉白,我可跟你說好了,你要敢不去,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喲,曉白,你怎么啦?曉白……

" 周曉白突然淚流滿面。

她抽泣著小聲說:"羅蕓,我想鐘躍民了,羅蕓……

不知他現在怎么樣。

" 第九章 信天游呵不斷頭,回回唱起熱淚流,狼多肉少的知青點。

圪梁梁上的歌聲,秦嶺之驚鴻一瞥……

袁軍默默地注視著羅蕓,一縷陽光照在羅蕓臉上,她眼波一閃,露出粲爛的笑容……

當知青們得知他們的口糧是被村支書常貴私下截留時,都氣炸了,大伙都嚷著要收拾他,錢志民干脆地說∶"打這老丫挺的一頓算了。

"蔣碧云主張去縣委告狀,讓縣委派工作組來 調查。

鐘躍民卻不同意,他認為常貴此舉雖然很可氣,但石川村的現狀就擺在這里,老鄉們都窮怕了,人一窮就難免想點兒邪門歪道,俗話說"窮生奸計"。

上次挨餓時,他和鄭桐到鄰村去偷雞,就屬于這種情況。

雖然沒偷著,但畢竟是動了邪念,要是為這點兒事就把常貴送進去,就顯得過份了,何況常貴家還有六個孩子呢,常貴要是進去了,這六個孩子誰養?更重要的是,要是全村的老少爺們兒都知道是知青們把常貴送進大獄,知青們就成了告密的小人,以后在村里還怎么混呢? 郭潔憤憤地說∶"那就便宜他啦?" 鐘躍民說∶"當然得警告他一下,嚇唬嚇唬就算了,這件事由我和鄭桐來辦。

" 鐘躍民和鄭桐專挑吃晚飯時去找常貴,他們鬼鬼祟祟地走到常貴家的窯洞外,鄭桐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對鐘躍民耳語道:"正吃飯呢,呼嚕呼嚕的喝粥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豬圈呢。

" 鐘躍民做了個手勢,高喊著:"常支書……

"趁常貴還來不及回答,鐘躍民和鄭桐已推門闖了進去。

常貴一家正圍著炕桌吃飯,炕桌上的瓦盆里堆著不少玉米面貼餅子,常貴和家人每人手捧個大海碗,里面盛著野菜糊糊。

鐘躍民和鄭桐的闖進使常貴猝不及防,來不及把食物藏起來。

常貴有些驚慌,他應付著:"躍民、鄭桐,吃了么?" 兩人齊聲道:"沒呢。

" 常貴言不由衷地說:"一起吃么。

" "唉,謝謝支書了。

"兩人脫鞋上炕,拿起貼餅子就吃。

常貴婆姨盛了一碗野菜糊糊遞給鐘躍民,鐘躍民擺擺手:"我們喜歡吃干的,不喝稀的。

"常貴心疼地眨著小眼睛,盯著兩人在狼吞虎咽。

兩人風卷殘云,盆里的玉米面貼餅子轉眼就被吃光。

鄭桐撐得松開腰帶,他揉著肚子說:"常支書,我們來這么多日子了,今天才吃上一頓飽飯,支書啊?p>愣暈頤侵嗵昧,晤U竊趺床拍鼙ù鵡隳兀? 常貴嘀咕著:"莫事、莫事。

" 鐘躍民抹抹嘴,又順手拿起常貴的煙袋裝煙葉,點燃后吸了一口才說話:"支書啊?p>慵父鐾蓿? "六個,養不活啊。

" 鐘躍民關切地問:"你要是不在了,婆姨和娃有人管么?" 常貴緊張起來,兩只小眼睛緊緊盯著鐘躍民問:"咋回事?" 鐘躍民噴出一口煙道:"你收拾一下東西,有被子么?帶上被子,對了,把你那件光板皮襖也帶上,那里面冷,多帶點兒衣服沒壞處。

" 常貴緊張地說:"躍民,你在說啥啊。

" "支書,你的案子犯啦,縣公安局馬上要來咱村抓人了,支書,你長這么大沒坐過小汽車吧?得,這回你可露臉啦,小車一坐,屁股一冒煙,全村的老少爺們兒給你送行,咱村誰那么風光過?" 常貴呆了。

鄭桐插話道:"支書,你沒進過局子吧?我在北京進去過,哎喲,現在一想起來我就心里哆嗦,一進去,人家二話不說,小繩兒一捆,蹭的一下,把我吊房梁上了,當時我就哭爹喊娘啦,受不了哇,誰承想,這還是最輕的,老虎凳你聽說么?八塊磚一墊,你那腿就跟面條兒似的彎過來……

" 鐘躍民推心置腹地說:"常支書,咱們爺們兒平時混得不錯,這事要是擱在旁人身上,我們才不管呢,你聽說了吧?這次我們去縣里討飯,把事情鬧大啦,縣里正準備查處利用職權克扣知青口糧的村干部,縣委書記還點了你的名,說石川村的常老貴最壞,克扣的最多,除了經濟上的問題,好象還有生活作風方面的問題,是不是?鄭桐?" "沒錯,常支書,有人反映你經常利用職權調戲村里的婆姨,還和村東頭兒的張寡婦有一腿,你糊涂啊支書,這年頭兒哪兒犯錯誤都不要緊,就是褲襠里那東西不能犯錯誤,這次縣里要嚴肅處理你,我們哥倆冒著生命危險來通風報信,是為了什么?還不是因為咱爺們兒平時混得不錯嗎?" 鐘躍民接過話來:"支書啊?p>霉簿值娜嘶姑煥,拈斝什么后蕘y淮?你得繑蹄儿藫你放心,你的娃就是晤U塹耐,晤U淺愿傻,就决不那{盟嗆認〉摹?p>" 鄭桐附和道:"對,你的婆姨就是我們的……

" "鄭桐,你他媽輩份亂啦,支書的婆姨是咱們嬸子,咱們拿她當嬸子養,實在不行,咱就給嬸子再找個主兒,就算娃們姓了別人的姓,也比餓死強。

" 鄉下人經不住這么嚇唬,常貴嚇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他結結巴巴地哀求道:"躍民啊?p>M┌。

搖?p>我是扣了你們的口糧,是……

是扣得狠了些,可咱村不是窮嘛,鄉親們餓怕啦,我覺著,你們都是毛主席的娃,還能餓著你們?公家不能不管……

" 鄭桐顯得很同情:"支書,你這次禍闖大啦,你明明知道我們是毛主席的娃,還敢餓著我們?這不是和毛主席他老人家叫板嗎?按你這罪過,是公然對抗毛主席關于上山下鄉的號召,不槍斃也是無期徒刑,別說啦,你快準備準備吧,下輩子可得好好活人吶。

" 常貴抹了一把淚:"大侄子,叔兒錯啦,你們都識文斷字的,主意多,幫叔兒想想辦法么,糧食我是扣了,可……

我沒對村里婆姨們不規矩,冤枉呀。

" 鐘躍民哼了一聲:"得,這會兒又成我們叔兒了,天下有這種叔兒么?自己吃得飽飽的,讓侄子們要飯去。

" 鄭桐追問道:"你說你沒調戲婆姨,這可說不清楚,你以為怎么才算調戲?非把人家按在炕上才算?上次你在二黑家婆姨的屁股上捏了一把,這沒冤枉你吧?這就叫調戲。

" 常貴鼻涕一把淚一把:"大侄子,幫幫叔兒么。

" 鄭桐繼續施加壓力:"哎喲支書,這可不是小事,是槍斃的罪過啊?p>愕筆槍壹葉?藫趸玩就不玩啦?藴O滴頤鞘敲饗耐,可毛逐嫰他老人家娃多啦,也不纳惒迷~露脊堋?p>" 鐘躍民突然一拍腦門:"鄭桐,你不是有個親戚在縣里工作嗎?" "噢,那是我一個表兄,在縣委當個主任什么的,怎么啦?" 鐘躍民沉吟道∶"咱找你表兄說說,讓他做做工作,把咱支書的案子給抹了行不行?" 鄭桐做為難狀:"這……

" 常貴象抓到了救命稻草:"大侄子、大侄子,你可不能不管啊。

" 鄭桐象是下了決心:"行,咱們去試試吧。

支書,這件事恐怕得跑幾天,我們的工分……

" "照記、照記,記滿分。

" 鐘躍民問:"我們的口糧……

" "全給、全給。

" 鐘躍民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常支書啊?p>院罌梢煤米鋈肆ā?p>" 鐘躍民和鄭桐找常貴談過話以后,常貴果然對知青們熱情多了,特別是前兩天縣知青辦的馬主任從石川村路過,他特地來看望鐘躍民。

馬主任坐著一輛破舊的蘇制"嘎斯69"型吉普車,直接開到知青點的窯洞前,還給鐘躍民帶來不少食品,這消息馬上傳遍了全村,農民們一見到坐小車的干部就覺得來了大官兒,這在村里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等驚慌失措的常貴趕到知青點時,馬主任已經走了,這下可把常貴嚇得夠嗆,他以為這是縣里來調查他的干部。

鐘躍民繼續嚇唬他,說他已經和縣委打了招呼,常老貴的案子先壓一壓再說。

但縣委表示,這件事還沒完,縣委當前的工作是要抓一兩件破壞上山下鄉政策的壞典型,石川村的常老貴問題很嚴重。

不過這兩天鄭桐正在縣里找他表兄上下活動,已經很有進展了,估計這件事還是可以擺平的。

常貴親眼所見小車都進了村,他不再懷疑鐘躍民的話的真實性,于是真有大禍臨頭的感覺,他對鐘躍民和鄭桐千恩萬謝,還買了酒割了肉請他們到家里吃飯,兩人坐在常貴家炕上已經大模大樣地吃了兩頓了,曹剛他們簡直嫉妒死了。

鄭桐的一個表兄在羅川公社插隊,他這幾天干脆到表兄那里串門去了,而常貴以為鄭桐正在縣里為他的案子奔走,每天給他按全勞力記滿分,把鄭桐慣的簡直不想回村了。

鐘躍民也得到了一個美差,常貴派他和村里的老羊倌杜老漢一起放羊,這可算是個輕松活兒。

鐘躍民很滿意,因為他正在和杜老漢學唱陜北民歌,這等于給他送來一個機會。

鐘躍民和杜老漢坐在石川村外的山坡上,鐘躍民頭上扎著白羊肚手巾,腰間扎著一根草繩,上面插著煙袋荷包,顯得不倫不類,顯然是在出洋相。

杜老漢的孫子憨娃在一旁扔石頭轟羊,憨娃約七八歲,穿得衣衫襤縷,頭發被剃成鍋蓋形。

杜老漢的兒子栓栓前幾年得了一種怪病?p>∽詞悄艸圓荒芨,吃气|估茨芏チ礁靄糶』鋃,却茂垻儿干活儿,再后厘N紗嗔范甲卟歡,只能哉N煌飛銑苑,一个篇毀祬國祬醛民若蕢q昧酥夭。

浣峋治摶墑塹人潰ㄋㄔ誑簧咸閃肆僥輳詈罅攵級瞬歡,吃窉飒靠人喂,家里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栓栓的蟼渚终釉忼箿o,她哉橋G惶焱砩賢蝗皇ё倭,杜牢r捍潘鎰雍┩拚冶榱朔皆布甘錚裁徽業剿ㄋㄏ備鏡淖偌,有葼q嫠叨爬蝦,栓栓蟼渚是跟一各c嘰宕锏男∧窘撐芰恕?p>杜老漢這才模模糊糊想起來,村里是來過一個小木匠,他的手藝不錯,除了會打柜子炕桌,還會在箱子上畫畫兒,畫個喜鴉登梅什么的。

那小子長得很壯實,又有張巧八哥嘴,再加上他長年走江湖見多識廣,所以很討女人喜歡,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婦有事沒事都愛往他住的那口破窯里跑,至于小木匠和村里的婆姨們之間都發生過什么故事,沒人說得清,反正他走后栓栓媳婦也不見了。

奇怪的是,栓栓媳婦失蹤后不到三天,栓栓就咽了最后一口氣,這個家轉眼就只剩下祖孫倆兒了。

杜老漢年輕時因家貧娶不起媳婦,在他四十八歲時的一天晚上,一個外鄉逃荒的女人餓昏在他窯洞前,這個三十多歲,來路不明的女人正撞在光棍兒杜老漢的槍口上,杜老漢自然是來者不拒,他把女人背進窯洞,喂了幾口吃的,然后就勢鉆進了女人的被窩……

至于栓栓到底是不是他的種兒,他鬧不清,反正從他第一次和那女人睡覺到生下栓栓,只有八個月。

杜老漢不大在乎這些,他認定這女人是老天爺看他可憐,給他送上門來的,再挑三揀四就不象話了。

這一輩子過得很快,杜老漢覺得象一場夢,先是打光棍兒熬到快五十歲,這將近五十年的時間幾乎沒給他留下什么記憶,腦子里是一片空白,既沒有歡樂,也想不起來有什么太痛苦的事,唯一能記起來的,還不是什么災年餓肚子的事,反正從他記事起就沒放開肚子吃過飽飯,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了。

他只記得一個生理正常的男人是如何地渴望女人,年輕時熾熱的情欲如同地層下的巖漿,洶涌澎湃地尋找著發泄口,他曾一夜夜地在炕上輾轉反側,有時突然從炕上竄起來沖到井臺上,用一桶冰冷的井水兜頭澆下,以此來熄滅心頭燃燒的烈焰,那時他最喜歡的事就是趕集,其實集市上沒有什么他需要的東西,他只為看一看女人,這是他對生活唯一的要求,在集市上,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欲火,兩眼死死地盯著女人看,有如餓狼盯著羊羔的眼神。

如今回過頭來想一想,杜老漢覺得這輩子也沒有白過,畢竟他有過女人,有過兒子,現在還有個孫子,雖然女人和兒子都早早地去了,但他卻很知足了,村里有些和他同輩的老人,如今也七十多歲了,他們不是打了一輩子光棍兒嗎,這輩子連女人都沒沾過,真是白活了。

鐘躍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陜北地區有很多打了一輩子光棍兒的老漢竟是民歌高手。

杜老漢雖然不算真正的光棍兒,但他這一生幾乎是在性壓抑中度過的,那個來路不明的婆姨只和杜老漢生活了一年多就病故了。

如此算來,杜老漢這輩子除了這一年多的時間,基本上還算是個光棍兒。

鐘躍民似乎有點兒明白了,這是人類的一種習性,你缺少什么就向往什么,物質生活的極端匱乏需要精神力量的支撐,人類在面對惡劣的自然環境,面對自身的痛苦時,常常表現出一種無奈的求變通的情緒,這就是苦中作樂,借以稀釋現實的苦難。

對杜老漢這類的老光棍兒來說,他們關心的問題是很直截了當的,他們要的是女人,或者是女人的肉體,是否美麗溫柔并不重要。

他們沒有多高的要求,能吃飽肚子,炕上再有個婆姨就已經是神仙過的日子了。

可是就這點兒要求他們卻得不到,于是,酸曲兒就產生了。

鐘躍民驚訝地發現,陜北民歌簡直是個富礦,流傳在民間的歌詞至少有數千首,其中大部分歌詞都是表現男歡女愛的,在那種熱辣辣,赤裸裸的語言面前,中國上千年封建禮教的浸染竟蕩然無存,這就是真正的酸曲兒。

杜老漢扯著嗓子唱起來∶ 沙梁梁招手沙灣灣來, 死黑門的褲帶解不開, 車車推在路畔畔, 把朋友引在沙灣灣。

梁梁上柳梢灣灣上柴, 咱那達達碰見那達達來, 一把摟住細腰腰, 好象老山羊疼羔羔。

腳步抬高把氣憋定, 懷揣上饃饃把狗哄定。

白臉臉雀長翅膀, 吃你的口口比肉香。

白布衫衫懷敞開, 白格生生的奶奶露出來。

哎喲喲,我兩個手手揣奶奶呀哎嗨喲, 紅格當當嘴唇白格生生牙, 親口口說下些疼人話。

杜老漢的兩顆門牙早掉了,因此唱歌也有些漏風,但他唱得很動情,很投入,眼睛半合著,似乎已經看見那"紅格當當嘴唇白格生生牙"。

鐘躍民忍俊不禁,開懷大笑∶"杜爺爺,再唱一首,太有味兒了。

" 杜老漢唱得興起,又換了一首歌∶ 一更子里叮當響, 情郎哥站在奴家門上, 娘問女孩什么響, 東北風刮得門栓栓響。

二更子里叮當響, 情郎哥進了奴家繡房, 娘問女孩什么響, 人家的娃娃早上香。

三更子里叮當響, 情郎哥上了奴家的炕, 娘問女孩什么響, 垛骨石貍貓撞米湯。

四更子里叮當響, 情郎哥脫下奴家的衣裳, 娘問女孩什么響, 腳把把碰得尿盆子響 ……

鐘躍民笑道:"這是首偷情的歌,太生動了,那女孩子蒙她娘,話來得真快,情郎哥更實際,只管辦事,一聲不吭,有什么婁子有女方頂著,杜爺爺,這信天游里咋這么多酸曲兒?" 杜老漢點起一袋煙嘟囔了一句:"心里苦哩,瞎唱。

" 鐘躍民問:"為什么心里苦?" "日子過得沒滋味,唱唱心里好過哩。

" 鐘躍民拉過正用石頭轟羊的憨娃說:"憨娃,你放羊為了啥?" 憨娃連想都不想脫口說:"攢錢。

" "攢錢為啥?" "長大娶媳婦。

" 鐘躍民笑道:"嘿,你小子才多大?就惦記娶媳婦了?我還沒娶呢,憨娃,娶媳婦為了啥?" "生娃。

" "生完娃呢?" "再攢錢,給娃娶媳婦。

" "娃娶了媳婦再生娃,再攢錢,再生娃,對不對?" 憨娃點點頭。

鐘躍民長嘆一聲:"那他媽活個什么勁兒?攢錢,生娃,再攢錢給娃娶媳婦,再生娃,一世一世生生不已,杜爺爺,咱農民這輩子圖個啥?" 杜老漢奇怪地看著他,仿佛鐘躍民問出一句廢話,他反問道:"有地種,有飽飯吃,有娃續香火,咱還要個啥?" 鐘躍民也茫然了,是呀,你還想要啥,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作為農民,好象不再需要啥了,可是自己呢,他似乎不大喜歡這種日子,他又問道:"杜爺爺,您眼下最盼著啥?" 杜老漢茫然地看著鐘躍民。

"我是說,如果您能選擇的話,您最想要啥?" 杜老漢肯定地說:"吃白面饃。

" "就這些?" "那還要啥?" 鐘躍民默默無語。

杜老漢從懷里掏出干糧:"憨娃,吃飯。

" 鐘躍民探過腦袋仔細看了看,見杜老漢捧著幾個黑乎乎的野菜團子,祖孫倆在大口大口地吞咽著野菜團子。

鐘躍民的眼圈紅了,他扭過頭去,陜北農民啊?p>喑燒庋,他的心翙{畬τ兄直磺苛藝鷙車母芯酢?p> 憨娃眨眼之間就吃完了野菜團子,他眼巴巴地望著爺爺:"爺爺,我沒吃飽。

" 杜老漢無奈地拍拍憨姓的腦袋說:"憨娃,爺爺也沒吃飽,可咱就這些。

" 鐘躍民連忙拿出自己帶的窩頭說:"憨娃,你吃。

" 杜老漢拚命用手擋著:"可不敢,你這全是好糧食,金貴哩。

" 鐘躍民終于忍不住流淚了,他把窩頭硬塞進憨娃手里,背過臉去擦淚。

杜老漢塞了滿滿一煙鍋煙葉遞給鐘躍民問:"娃想家了?" "嗯。

"鐘躍民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唱個酸曲就好哩,莊戶人心里苦,全靠唱酸曲哩。

" 鐘躍民擦擦眼淚說:"杜爺爺,再唱一個吧。

" 杜老漢的一曲信天游吼得高吭入云,唱得婉轉悲涼: 騎上毛驢狗咬腿, 半夜里來了你這勾命鬼。

摟住親人親上個嘴, 肚子里的疙瘩化成了水 ……

周曉白和羅蕓每人拎著一個裝滿食物的提包走了五公里才來到坦克團的二連連部。

指導員吳運國接待的她們,吳運國當兵十來年了,還從來沒和女兵打過交道,在他的印象里,軍隊里的女兵都象姑奶奶似的,沒一個好惹的。

他剛當指導員時,還打算在軍隊醫院里找個護士做老婆,他認為自己以一個青年軍官的身份,是有資格追求她們的。

后來他發現滿不是那么回事,醫院里那些女兵們的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對他這樣的基層干部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平時在連隊里,吳運國的感覺還是不錯的,他好歹是一個連隊的政治主官,誰敢不把指導員放在眼里。

可有一次他去醫院看病?p>謐呃壤鎪姹閫鋁絲諤擔鑾殺灰桓魴∨醇,那丫头顶多是个卫生员,连护士的级兵幑脫Q焐,總褵豉囁来还真簿彫糊,劈头盖淋囏胞}庠斯懶艘歡倩共凰,居葥Q姑釧煙導2糧刪,葔q靡換錕床〉惱絞亢逍ζ鵠,吴运国倒P焙薏荒苷腋齙胤於杲,他诪莫理况崿謮拿訙媾头皮服从了命令?p>從那以后,吳運國就打消了娶個護士當老婆的想法。

指導員吳運國滿腹狐疑地審視著兩個女兵問道:"你們要見袁軍?這可不行。

" 羅蕓和顏悅色地說:"聽說他犯了錯誤被關禁閉了,我們想勸勸他,幫助他早日改正錯誤。

" 吳運國問道:"你們和袁軍是什么關系?" 羅蕓說:"我們在北京是朋友。

" "噢,那就是女朋友了?" 周曉白忍不住了:"指導員,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我是說,你們是女同志,又說和袁軍是朋友,那就是女朋友了,可袁軍怎么能有兩個女朋友呢?再說,部隊的紀律你們應該知道,戰士在服役期間不許交女朋友。

" 周曉白和羅蕓一聽便氣得滿臉通紅。

周曉白嚷道:"你這個指導員怎么這樣沒水平?部隊的紀律是戰士在服役期間不許談戀愛。

" "一回事嘛,交女朋友和談戀愛不就是一碼事嗎?" 羅蕓耐心地解釋著:"我們只是一般的朋友,不是你說的那種女朋友。

" "你們的意思是,女朋友還可以有很多種?那你們和袁軍是屬于哪種呢?" 周曉白來了脾氣:"這位指導員,你是農村入伍的吧?你上過學嗎?我想告訴你,你的文化水平不適合當一個政治工作者,因為你連起碼的概念都分不清。

" 吳運國也火了:"你這個女同志怎么這樣說話?看樣子,你們都是高干子弟吧?不然說話不會這么橫,我們農村入伍的同志是沒你們城市兵有文化,我告訴你們,我只上過小學,我家三代雇農,家里窮,沒機會上學受教育……

" 羅蕓一下子抓住他話里的漏洞說:"指導員同志,看你這歲數,也是長在新社會吧?當雇農也是上一輩的事,你可千萬別鬧混了,共產黨分給你們農民土地,你們早翻身作主了,你到哪兒去當雇農?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在新社會,共產黨領導下卻仍然給地主當雇農?這可是嚴重的政治問題。

" "我不是這個意思……

" "你就是這個意思,誣蔑新社會還存在著人剝削人的現象,一個指導員,連黨支部書記,共產黨員,怎么能說出這種話來?" 吳運國鎮定下來:"你們要是這樣胡攪蠻纏,我只好拒絕和你們談話,看樣子,你們是為袁軍嗚不平來了,告訴你們,被關禁閉的軍人是不能會見客人的,這是規定,你們請回吧,我會把你們剛才的表現通知你們單位,由你們的領導對你們進行教育。

" 周曉白不屑地說:"你愛到哪兒反映到哪反映,嚇唬誰呢?一個芝麻大的官兒,給你根雞毛就當令箭舉著。

" 羅蕓也尖刻地說:"曉白,別理他,瞧他那臭德行,土得渾身掉渣兒,個子比武大郎也高不了多少,一身二號軍裝就穿得象大褂兒似的,要是有身一號軍裝就能象面口袋一樣把他裝進去。

" 周曉白盯了吳運國一眼,突然忍俊不禁笑了起來:"羅蕓,你那張嘴可真損,別拿人家的生理缺陷開玩笑……

" 兩個女兵笑著走了,吳運國被氣得嘴唇直哆嗦。

遠處是縱橫起伏的黃土峁,被雨水切割出的千溝萬壑密布其間,缺少植被的黃土坡上是星星點點魚鱗狀的小塊耕地,天空灰蒙蒙的,山川景物仿佛都蒙上一層若有若無的灰霧。

鐘躍民坐在地頭上,正在讀周曉白的信,蔣碧云坐在他身旁用土塊轟著牛。

鐘躍民收起信沉思著,蔣碧云靜靜地注視著他。

遠處傳來常貴的喊聲:"干活兒啦,干活兒啦。

" 兩人站起來,蔣碧云牽牛,鐘躍民扶著一具古老的木犁,在黃土地上開出一條深深的犁溝,老牛在慢吞吞地走著,鐘躍民用身體的重量拚命壓住木犁,天氣很熱,似火的嬌陽直射下來,人就象被架在火上烤一樣,他臉上豆粒大的汗珠滾滾而下,渾身透濕,就象剛從水里澇出來的一樣。

蔣碧云看了鐘躍民一眼,不忍地摘下毛巾遞給他。

鐘躍民客氣地說:"謝謝,我有毛巾。

" "別提你那毛巾了,都餿了,你大概從來不洗吧?" "今天回去一定洗。

" 蔣碧云把毛巾強塞給他說:"你們這些男生真夠懶的,昨天錢志民從我身邊過,一股餿味兒熏得我差點兒吐了,至于這樣嗎?每天洗洗能費什么事?你要真這么懶,回去我給你洗。

" 鐘躍民一聽馬上就順坡下驢:"我聽說女人都有洗衣服的嗜好,把洗滌當成一種娛樂,要真是這樣,我想我還是應該成全你。

" "鐘躍民,你真是個無賴,那張嘴簡直是翻云覆雨,最大的本事是能把你求人的事變成別人求你,占了便宜還落個做好事。

" "我還真聽不出來,你是夸我呢?還是損我呢?" "你就當我是夸你吧。

躍民,你女朋友給你來信了吧?" 鐘躍民嘆了口氣說:"準是鄭桐這小子告訴你的,他滿世地給我宣傳,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為什么。

" "他在告訴別人,我鐘躍民有女朋友了,就別惦記咱這兒的女生了,咱這兒不是狼多肉少么?多踢出一條狼是一條。

" 蔣碧云笑彎了腰道:"你這嘴可真損……

" 鐘躍民笑著說:"他的陰謀不會得逞,他大概忘了,是狼就得吃肉,我這條狼能閑著么?不行,搶,誰搶著算誰的。

" "得了啊?p>惚鴣宰磐肜锍蜃毆锏摹?p>" "問題是,碗里的暫時吃不著,鍋里呢,才三塊肉,動手晚了就到了別人嘴里,等我回過味兒來,碗里的又飛了,兩邊都沒我什么事了。

" 蔣碧云責備道:"你看你?流氓勁兒又來了,你女朋友要知道你這么胡說八道,非氣死不可。

" 鐘躍民笑道:"你沒聽說這樣的故事?一個浪跡天涯的游子回到家鄉,第一眼看見的總是自己的戀人變成了別人的老婆。

" "照你這么說,這個世界上就沒有真情了?" 鐘躍民指著黃土地說:"咱們腳下這坡地能種玫瑰花嗎?我看不能,只能種高粱玉米,這環境太惡劣了,漂亮的花朵需要有合適的溫度和水分,感情也是如此,需要有個好環境,別人不忘舊情,那是人家有覺悟,咱自己就不能太當真了。

" 蔣碧云吃驚地說:"躍民,你簡直冷靜得可怕,你的血也是涼的吧?" 鐘躍民顯然不愿進行這類談話,他脫掉了破背心,赤膊站在山坡上,扯著嗓子唱起《信天游》 只要和妹妹搭對對, 鍘刀剁頭也不后悔 ……

蔣碧云贊賞地說:"你的陜北民歌唱得真地道,跟誰學的?" "杜老漢,這老頭兒肚子里沒腸子,全是民歌。

" 鄭桐從坡下爬上來喊道:"躍民,對面山梁上有一群人,象是知青,還向咱們招手呢,離得挺近。

" 鐘躍民向對面山梁望了一眼,果然看見一群知青打扮的年輕人,他們站的那座山梁和這里只隔著一條深溝,這是陜北的地貌特點,隔著一條溝可以聊天,要想繞過去,起碼要走幾十里,現在兩群知青相距不到一百米,從地域上就已經分屬于兩個公社了。

鐘躍民被陽光晃得睜不開眼,他揉著眼睛略帶輕薄地問∶"讓我看看,有妞兒嗎?" 鄭桐說:"有,你看,好幾個呢。

" 蔣碧云批評道:"你們怎么這么流氓啊。

" 對面山梁上的幾個男女知青正向這邊招手,鐘躍民終于看清了,一個面容俊秀,體態苗條的姑娘手里舉著一把鋤頭正向這邊致意。

鐘躍民一愣,他的目光凝視著那個姑娘不動了。

鄭桐用手做喇叭狀喊道:"嗨,哥們兒,是北京知青嗎?" 一個男知青回答:"沒錯,哥們兒,我們是紅衛公社白店村的,你們村有幾個知青?" 鄭桐喊:"十個,七男三女,狼多肉少啊?p>忝悄兀? 男知青回答:"也是十個,七女三男,肉多狼少。

" 鄭桐大喜道:"太好啦,趕明兒咱兩個村互相勻勻,省得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 蔣碧云笑罵:"鄭桐,一上午都沒聽見你說話,怎么一說起這個就來了精神?" 鐘躍民突然想起什么,也喊道∶"哥們兒,李奎勇是你們村的吧?" 那邊回答∶"沒錯,是我們村的,他今天拉肥去了。

" 鐘躍民喊∶"我叫鐘躍民,替我向他問個好,改日我去找他。

" 那邊回答∶"沒問題,保證帶到。

" 鐘躍民扭頭對鄭桐說:"那個站在高處的小妞兒長得不錯,氣質也好。

" "你丫眼睛怎么象雷達似的?隨便一掃就能鎖定目標,我怎么什么也看不清?" 鐘躍民向對面喊:"嗨,那位站在高處的女同學,我見過你。

" 姑娘輕脆的嗓音遠遠飄來:"可我肯定沒見過你,男同學,你能不能來點新鮮的?這話太俗。

" 鐘躍民喊道:"對,是俗了點兒,那咱換種說法,你去什剎海冰場滑冰嗎?聽說過鐘躍民 沒有?" 姑娘回答:"我不會滑冰,鐘躍民是誰?是個流氓嗎?" 鐘躍民語塞,鄭桐和蔣碧云笑起來。

那姑娘又在喊:"喂,怎么不說話了?剛才是你唱歌嗎?" "是我,唱得怎么樣?" "一般,業余水平。

" 鐘躍民扭頭對鄭桐小聲說:"快給哥們兒捧捧場。

" 鄭桐馬上心領神會喊道:"喂!女同學,我們這哥們兒可是文藝界老人了,兩歲就演過電影,正經的童星。

" 對面傳來姑娘極富感染力的笑聲∶"我看過你演的電影,演得真不錯。

" 鐘躍民對鄭桐小聲說:"這妞兒大概認錯人了,還真把我當童星啦?" 鄭桐笑道:"趁熱打鐵,你就掄開了吹吧。

" 鐘躍民喊:"我演過好幾部電影,你看得是哪一部?" "你是不是演動畫片里那個穿著屁簾兒的人參娃娃?" 兩邊的知青都哄堂大笑。

鐘躍民倒吸一口涼氣:"喲,這妞兒的嘴可夠厲害的。

" 蔣碧云笑道:"這下可碰到對手了吧?" 鐘躍民站起身來:"喂,北京老鄉,到了陜北就按陜北規矩,對歌怎么樣?" 姑娘聲音從對面傳來:"好啊?p>閬壤礎?p>" 鐘躍民挑逗地唱起來: 要吃砂糖化成水, 要吃冰糖嘴對嘴。

知青們大笑。

姑娘毫不做作地接上: 一碗涼水一張紙, 誰壞良心誰先死。

姑娘的歌聲一出口,石川村這邊的知青們大吃一驚,這嗓子絕對是專業級的。

鐘躍民不肯示弱,又唱道: 半夜里想起干妹妹, 狼吃了哥哥不后悔。

姑娘的歌聲馬上就接過來: 天上的星星數上北斗明, 妹妹心上只有你一個人。

鐘躍民唱: 井子里絞水桶桶里倒, 妹妹的心事我知道。

姑娘回唱: 墻頭上跑馬還嫌低, 面對面站著還想你。

鐘躍民唱: 陽世上跟你交朋友, 陰曹地府咱倆配夫妻。

鄭桐嚷道:"躍民,你這也太快啦?一會兒功夫就成夫妻了?" 姑娘歌聲突然高了八度: 一碗谷子兩碗米, 面對面睡覺還想你。

那邊的男知青哄起來:"得,都睡上啦……

" 鐘躍民喊:"喂,女同學,你叫什么名字?" "秦嶺。

" "好名字,祖籍是陜西吧?" "關中人。

" 鐘躍民喊:"秦嶺,我能去你們村找你嗎?" 秦嶺開玩笑道:"可以,不過要自帶干糧,再見,人參娃娃。

"她的身影一閃,消失在山梁后面。

鄭桐回味無窮地說:"這妞兒,真他媽是個小妖精。

" 鐘躍民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秦嶺消失的山梁。

蔣碧云不知何時走了。

一輛炮塔上涂著"103"號碼的坦克孤零零地停在坦克訓練場上,坦克的炮塔在緩緩轉動,袁軍坐在炮長的座位上,他的眼睛緊貼瞄準鏡,手在搖動方向機,坦克的炮管由高向低在調整角度。

袁軍自言自語地喊道:"前方五百米,發現兩輛'T-62'坦克,延發引信穿甲彈,裝填炮彈,是,炮彈裝填,直瞄目標,是,目標直瞄。

" 他把瞄準鏡里的十字線在一棵小樹上鎖定,嘴里喊道:"預備-放!轟!嗯,干掉了。

" 同班的王大明爬上坦克把頭探進座艙口說:"袁軍,沒的玩了是不是?我老遠就看見炮塔在轉,一猜就是你在玩呢。

" 袁軍發著牢騷:"咱們的坦克干嗎不裝上雙向穩定系統,那鎖定目標就容易多了,人家蘇聯的"T62"上都有了,還有,這一百毫米口徑的線膛炮也該淘汰了,應該裝上125口徑的滑膛炮……

" 王大明笑道∶"袁軍,你禁閉室還沒住夠吧?又開始發牢騷了,小心指導員聽見,你小子就是這張嘴惹事,本來昨天的實彈射擊你上去兩發兩中,打得不錯,這一說怪話,又完了,連個表揚都沒你的,你小子值不值呀?" 袁軍說∶"扯淡,在我聽來表揚和放屁是一碼事兒,無所謂。

你以為我想在部隊干一輩子?告訴你吧,哥們兒只要服滿三年兵役立馬兒走人,回去找份工作,再娶個媳婦生個孩子什么的,小日子就過上啦,我跟這破坦克較什么勁,到時候你們在坦克里打炮,耳朵震得嗡嗡響,我在炕頭兒上打炮,隔三差五地生孩子,為咱部隊將來多增加點兒兵員,這多有意義,這么說吧,到時候誰叫我提干我跟誰急," 王大明四處看看說∶"我操,你還真夠猖狂的,人家做夢都惦著提干,就你小子惦著回家生孩子,我看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們北京兵怎么都跟大爺似的?" 袁軍鉆出坦克說∶"我先預祝你將來提干順利,部隊太需要你們這樣的人了,都哭著喊著不愿意回去,看來革命事業后繼有人了,我也就放心了。

" 王大明不理會袁軍的挖苦說:"對了,我差點忘了,昨天我去醫院看病?p>黽桓讎,她物椧弱r恫蝗鮮賭,我说晤U鞘且桓讎諾,她问拈狀近表现怎脟棂,我说震G愕夢飾頤侵傅莢,你矠V凳裁矗? "肯定沒好話。

" "沒錯,她說,你別跟我提你們那個王八蛋指導員,長得還沒三塊豆腐干高呢,只配當坦克兵。

" 袁軍不解地問:"為什么只配當坦克兵?" "她的意思是個子小鉆坦克方便,這女的嘴真損,還問我,說你們坦克團都是這種半殘廢?我說高個子的確不多,可也不至于都象指導員那么高,大部分都是中等個子,她嘴一撇,說我給你們團起個名吧,叫武大郎坦克團。

" 袁軍大笑:"好名字,這是誰呀?嘴這么損?" 王大明說:"她說和你是老朋友啦,你居然不知道是誰?" "醫院我有兩個朋友,她說她叫什么嗎?" "沒說,只說讓你去一趟,她有事找你,袁軍,你可悠著點兒,兩個女朋友?你忙得過來嗎?" 袁軍笑道:"兩個算什么?十個我都忙得過來。

" "你這身子骨成嗎?" 袁軍星期天的下午向連隊請了假,他所在的連隊駐地離醫院有五公里,這段路不通車,袁軍只好走五公里去醫院。

周曉白這天在內科病房值班,她剛給一個病號摘下吊瓶從病房里出來,一眼就發現袁軍在走廊里等她。

周曉白奇怪地問:"喲,袁軍,你怎么來了?怎么不進去找我?" 袁軍一愣:"不是你找我?" "我找你干什么?我至于這么閑嗎?" 袁軍說:"我們連一個戰友說醫院有個女的找我有事,我想除了你還能有誰?" 周曉白疑惑地說:"難道是羅蕓找你?"她象突然明白了什么:"哦,肯定是她,你快去吧,她在藥劑室值班呢。

" 袁軍問道:"她能有什么事?這么一驚一乍的?" 周曉白笑著說:"你問我那,我怎么知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羅蕓穿著白色工作服正在藥劑室的藥品柜前忙著,袁軍連門也忘了敲,冒冒失失地推門闖了進來∶"羅蕓,你找我?" 羅蕓笑著反問道:"我找你干什么?" 袁軍一聽就罵了起來:"怪啦,這不是撞見鬼了么?醫院除了你和周曉白我誰也不認識呀?誰他媽這么溜我?" 羅蕓息事寧人地勸道:"得啦、得啦,可能是有人搞錯了,既然來了,就坐下聊會兒。

" 袁軍憤憤地說:"八成是我們連王大明耍我,害得我白走了五公里,回去我就抽這孫子。

" 羅蕓臉一沉:"什么叫白走了五公里?就是我們不叫你,你就不能來看看我們?袁軍,你好沒良心呀,上次你蹲禁閉,我和曉白不是也跑了五公里去看你,后來還在全院大會上挨了批評,你難道就不該來看看我們?" "是呀、是呀,上次的事害得你們受連累,真不好意思,今后有什么牽馬墜蹬,肝腦涂地的事,你們只管吩咐,袁某萬死不辭。

" "得啦,別凈練嘴,下次來給我們買點兒吃的就行了。

" "小事一樁,我不怕別人說閑話,你知道我們連里有人說什么?" 羅蕓很感興趣地問:"說什么?" "不太好聽。

" "別賣關子了,你就說吧。

" 袁軍說:"他們說我到醫院看了一次病?p>呈只構醋吡肆礁鰷ざ,年Y翟┎輝? 羅蕓笑道:"你冤什么?" "還不冤?曉白是躍民的女朋友,跟我可八桿子打不著,躍民是我哥們兒,我替他頂個名,受點兒委屈也認了,可咱倆招誰惹誰了?多清白呀,我就是有賊心也沒賊膽兒呀。

" 羅蕓盯著他說:"你裝什么正經?我又不是沒見過你們這伙人在冰場上的表現?見了女孩子兩眼就炯炯放光,你忘了咱們是怎么認識的?" "嗨,那會兒一時糊涂,跟鐘躍民誤入岐途當了流氓,可我這會兒改邪歸正成了解放軍戰士,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羅蕓挖苦道:"別凈往臉上貼金了,你們那伙人有當流氓的資格么?我看頂多是羨慕流氓,崇拜流氓,爭取了半天還沒當上流氓,心里還特失落,是不是?" "是、是,還是你了解我們,得,我該走了,還得頂著太陽走五公里,晚飯前歸隊。

"袁軍站起身來。

羅蕓坐著沒動,她怒視著袁軍說:"你給我坐下,誰讓你走了?怎么一點兒禮貌不懂?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袁軍只得又坐下:"羅蕓,你今天怎么啦?剛才還有說有笑,一會兒功夫,又翻了。

" 羅蕓小聲說:"沒什么,這幾天我心煩,你別走,陪陪我好嗎?" "行,豁出去了,大不了再蹲次禁閉。

" 羅蕓笑了:"別這么悲壯,沒那么嚴重,一會兒就讓你走。

" 袁軍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那戰友遇見的肯定是你,你別不承認,誣蔑我們團是武大郎坦克團,除了你沒別人,周曉白的嘴沒這么損。

" 羅蕓笑著:"是我又怎么樣?你看看你們團?從團長到你們指導員,有身高超過一米七五的沒有?" 袁軍爭辯道:"我就一米七五,怎么啦?" 羅蕓斜了他一眼說:"你還算稍微高點兒,剛剛摘了半殘廢的帽子,別的人……

哼,好象是一群小耗子在開坦克,那座艙里肯定顯得挺寬敞的。

" "太惡毒了,我代表坦克團向你提出嚴重抗議。

" 羅蕓正色道:"行了,別逗嘴了,袁軍,我早就想問你一句話,你要如實回答,行嗎?" "……

行。

" 羅蕓問:"我算你的朋友嗎?" "當然,連我們連長指導員都知道我有兩個女朋友,你當然算一個。

" 羅蕓追問一句:"真的?你真這么認為?" "當然,別說是兩個,十個我都不嫌多。

" 羅蕓嚴肅起來:"別臭貧,你只能有一個,那就是我。

" 袁軍終于有點兒明白了:"你說的女朋友是……

那種比較專業的?" 羅蕓怒道:"廢話,你以為是業余的?你把我當什么人了?" "那……

還允許我有幾個業余的嗎?" "袁軍,你還有沒有正經?人家和你說心里話呢。

" 袁軍嚴肅起來,默默地注視著羅蕓,一縷陽光照在羅蕓臉上,她眼波一閃,露出燦爛的笑容……

周曉白穿過醫院的長長走廊,來到藥劑室的窗口前,她把頭探進窗口剛要說話,忽然呆住了,她看到羅蕓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彩,臉上洋溢著似水的柔情,她什么都明白了。

周曉白捂住嘴,悄悄地走了。

鐘躍民和鄭桐正在知青點院子里下象棋。

知青們近來賭風很盛,賭博的形式則多種多樣,象棋,撲克牌,都算一般的賭具了,還有更簡便的賭博方法,比如扔硬幣,猜火柴棍兒等,賭資一律是糧食,別的東西知青們沒興趣。

鄭桐一臉的懊喪,盯著棋盤一聲不吭,鐘躍民的臉上則喜氣洋洋,看樣子,他已經占了上風。

鐘躍民敲敲棋盤說:"你沒戲了,再怎么看也是輸了,重擺吧?" 鄭桐連頭也不抬說:"別忙,萬一我看出一招兒柳暗花明呢?" "你翻翻棋譜去,這叫'二車平仕',破了你那兩個仕,雙車一錯,你小子就完啦。

" 鄭桐掀了棋盤:"不下啦,今天我手背,讓你揀了便宜。

" 鐘躍民一副親兄弟明算賬的架勢:"那咱們算算帳吧,你輸我幾個窩頭了?" "不就三個嘛,我以后還。

" 鐘躍民一聽就蹦了起來:"以后還?我他媽活得到以后嗎?馬上兌現,別廢話。

" 鄭桐耍賴道:"打賭的時候咱可沒說當場兌現,我承認欠了你三個窩頭,可沒說什么時候還呀。

" "嘿,你小子想賴帳是不是?" "你就是打死我,今天也還不了這三個窩頭,這么說吧,我決心不惜以鮮血和生命捍衛這三個窩頭,要我的命可以,要窩頭?沒門兒!" 鐘躍民說:"我還真沒發現,你小子是個舍命不舍財的主兒?行,這三個窩頭可以免了,不過你明天得陪我去趟白店村。

" 鄭桐一臉壞笑:"明白了,動作夠麻利的,你覺得有戲么?" "你小子就是心術不正,凈往歪處想,那妞兒的歌唱得絕對夠專業水平,我去切磋切磋,沒別的意思。

" "別解釋,你就是有什么意思也沒關系,這我懂,咱認識也不是一年兩年了,我了解你,干一件事開始總要有個借口。

" "你懂什么?藝術是需要交流的,好歹我們也是同行。

" "我知道,你就是碰上個女要飯的,也能套上同行,要去你去,我可不陪你拉練,白店村要走半天功夫,你想累死我?"鄭桐干脆地拒絕了。

鐘躍民繼續做工作:"咱可是哥們兒,你就忍心讓我一個人跑這么遠路?荒山野嶺的,萬一碰上劫道的,咱倆也好有個照應。

" "算了吧,你不劫別人就不錯啦,誰會劫你?你是有財還是有色?" "哥們兒,我這可是為你好,你沒聽他們說,白店村的知青是七女三男肉多狼少?你陪我去,就等于是幫著吃肉。

" "不去,我不稀罕吃肉,反正當和尚也當慣了,我還是素著點兒好。

" 鐘躍民終于兇相畢露:"那你他媽把欠我的窩頭還我,今天就給。

" "沒有,要窩頭沒有,要命有一條。

" 鐘躍民抓住鄭桐的胳膊一擰?p>駁潰?你他媽去不去?不去我抽你丫的……

" "哎喲,你輕點兒,哎喲,好好好,我去還不成?你松手……

" 兩人正鬧著,見杜老漢的孫子憨娃在院門口探頭探腦,似乎在猶豫是否進來。

鐘躍民說∶"憨娃,你在干什么?" 憨娃小聲說∶"躍民哥……

" 鐘躍民怒道∶"憨娃,你個小兔崽子,咋把輩份都搞亂啦,叫叔兒,聽見沒有?" 憨娃說∶"我爺爺說咱倆是平輩兒,要不你為啥也叫他爺爺?" 鐘躍民笑了∶"憨娃,你有事?" 憨娃點點頭,鐘躍民跟他走出院子。

憨娃神秘兮兮地把鐘躍民帶到僻靜處說∶"躍民哥,我給你送吃的來啦。

"他從懷里掏出個黑糊糊的東西遞過來。

鐘躍民仔細一看,險些吐了出來,原來是一只燒熟了的老鼠。

憨娃興高彩烈地說∶"我挖了一個田鼠洞,逮住兩只田鼠,我把它燒熟了,可好吃了,這只是給你留的。

" 鐘躍民在一瞬間仿佛被雷電所擊中,他僵在那里,眼圈兒也紅了,他心中涌出一股難言的酸楚,這沒爹沒娘的孩子心太重了,他牢記著自己吃過鐘躍民的窩頭,竟用這種方法來報答他。

鐘躍民不愿傷害這孩子,他強忍著惡心吃了一口老鼠肉,拍拍憨娃的腦袋說∶"好兄弟,有啥好事都想著哥,這肉真香……

" 蔣碧云正在知青點的伙房往灶洞里塞柴禾,一股濃煙回灌進來,她被嗆得又咳嗽又擦眼淚。

鐘躍民走進來說:"碧云,給我準備點兒干糧行嗎?" 蔣碧云眼皮都沒抬:"這好象不是我的事吧?" 鐘躍民陪笑著:"我這不是請你幫忙嗎?誰叫咱們是哥們兒呢?" "不管。

" 鐘躍民詫異道:"我好象沒得罪你吧?這是怎么啦?說翻臉就翻臉?真沒勁。

" "鐘躍民,我就這樣,你看誰好就找誰去呀?" 鐘躍民火了:"莫名奇妙,你有病是怎么著?" "你才有病呢,貪病?p>岸嗔艘膊慌魯拋牛? "我貪什么啦?你說清楚。

" 蔣碧云氣乎乎地說:"那天誰給你來的信?是不是你女朋友?你要是不想要人家,就該說清楚,別吊著一個又追另一個,哼,看看你今天這德行,來這兒快一年了,沒見你這么精神煥發過。

" 鐘躍民不吭聲了。

"理虧了吧?見一個愛一個,這就是你們男人,你那女朋友在部隊當兵,人家可沒嫌棄你,一封接一封的給你來信,你倒好,剛對了幾首歌,歪主意就來了,你好好想想吧。

" 鐘躍民想了想:"嗯?不對呀,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白店村?噢,明白啦,肯定是鄭桐這孫子和你說的,對不對?這孫子,怎么胳膊肘向外拐?沒一會兒就把我給賣了,這個叛徒,等會兒我要找他算帳。

" 蔣碧云口氣緩和下來:"躍民,別去胡鬧了,好嗎?" "蔣碧云,這關你什么事?咱們知青點好象還沒成立黨支部吧?你這么關心這件事,是何居心?" 蔣碧云不吭聲了。

鄭桐挑著水桶哼著小調兒來井臺上打水,他一眼發現村里的狗娃也挑著水桶等著打水。

鄭桐眼珠一轉,便拿狗娃開起心來。

"狗娃,你這驢日的,最近你家婆姨又生娃沒有?" 狗娃不好意思地笑笑:"莫有、莫有。

" 鄭桐語重心長地說:"不許再生了啊?p>慵銥煌范彀誆幌呂,冰P還俗磐砩賢純歟鞘悄腫磐嫻拿?拈戔一图儦e鄞逵痔磯〗,粮食老策懷浴?p>" 狗娃嘟囔著:"我有什么法子。

" "你怎么沒法子?晚上睡覺什么也別想,只當你婆姨是塊木頭,理都不理她,看她有什么辦法?關健是你自己,得扛住了,聽見沒有?" 鐘躍民匆匆走來,怒罵道:"鄭桐,你他媽給我下來。

" 鄭桐走下井臺:"怎么啦?" "怎么啦?"他照著鄭桐屁股就是一腳。

"我操,你丫踹我干什么?" "你小子這臭嘴就欠抽,你說,你跑蔣碧云那兒都說什么了?" 鄭桐一聽就樂了:"就這事啊?p>空庠趺蠢?识\笆鄧顛攏宜翟勖且グ椎甏逭夷歉齷岢璧逆ざ寫枰帳躒ァ?p>" "那她哪兒來這么大的火?還把周曉白端出來,這他媽關她什么事?都是你這臭嘴,成天給我四處散!" "躍民,你這就不對了,這又不是什么秘密,你也沒說要保密呀,干嗎怕人知道你有女朋友呀?是不是想多吃多占呀?" 鐘躍民怒氣沖沖地說:"去你大爺的,以后我的事你少到處胡說八道,這蔣碧云也是,剛才罵我一頓,義正詞嚴的,就好象我掘了誰家的祖墳,她管得著嗎?" 鄭桐怔住了。

"躍民,這事兒不太正常,她哪兒來這么大火兒?是不是也琢磨上你啦?" 鐘躍民略感意外地說:"有這可能嗎?我覺得她好象看誰都不順眼。

" "這妞兒清高得要命,她爸爸是個教授,從小家境不錯,到了六六年家也被抄了,跟咱們一樣,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 鐘躍民看了他一眼說:"你怎么象個特務?什么都知道?" 鄭桐推心置腹地說:"哥們兒,我沒你那么好高騖遠,你的心思不在這兒,早晚得飛了,我家情況不一樣,我爹恐怕起不來了,我得老老實實在這兒務農,咱村知青不是狼多肉少么?我得早下手,踏踏實實地從眼前做起,動手晚了連湯都喝不上啦。

" 鐘躍民大笑道:"你瞄上誰了?" "不瞞你說,蔣碧云是我的首選目標,可現在形勢很嚴峻,她開始注意你了,我算明白了,只要你小子在這兒,我就沒戲,實話告訴你,哥們兒現在謀殺你的心都有。

" 鐘躍民笑著:"別別別,為這點兒事不值當,我讓你了,千萬別這樣。

" 兩人面對面壞笑起來。

第十章 窯洞里的歷史老師,咬牙切齒的學生鐘躍民。

秦嶺,你沒發現這破帽子底下是一顆裝滿智慧的頭顱?帶著最初的激情,追尋著最初的夢想,感受著最初的體驗,我們上路吧。

秦嶺閉著眼睛喃喃道∶你不是想體驗過程嗎?我就是你一生中某一段的過程……

白店村知青點也實行炊事員輪換制,每個知青都要輪上十天,不知這個制度是誰發明的,幾乎所有的知青點都采用這個辦法,這也是表達了一種要求平等的愿望,當伙頭軍總比下 大田要輕松,這種好事當然要人人有份兒。

這幾天輪上秦嶺做飯,她很無奈地接受了這個差事。

其實她寧可下大田勞動,也不愿當炊事員,因為她實在是怕去井臺打水。

白店村屬于干旱區,自古以來就缺水,外人一看井臺上的轆轤就明白了,那提水的井繩足有百十米長,井水的水位隨著季節的變化有規律地升降,水位最低時距地面將近一百米,水位高時也有四五十米深。

秦嶺是個身材苗條的女孩兒,體型頎長,長頸,削肩,細腰,長腿,走起路來好似弱柳扶風。

這種美人兒應該生活在城市里,過著寶馬香車的富貴日子,可秦嶺卻沒這個命,也沒趕上好時代。

象她這種人來到陜北農村,就好比橘子被移植到淮南,成了廢物。

農村可不需要這種美人兒,這里需要的是粗手大腳的婆姨,能上鍋臺能下田,還要能一個接一個地生娃。

秦嶺笫一次打水時,一桶水還沒搖上一半兒就沒勁兒了,她一松手,險些被轆轤把打進井里。

從此秦嶺一見井臺上的轆轤心里就哆嗦,她實在是被嚇怕了。

今天她必須去井臺打水,不然就沒法做飯,就是再害怕也得硬著頭皮去。

秦嶺挑著桶來到井臺上,她向井口里看了看,里面黑糊糊的深不見底,她扔進一塊小石頭,半天才聽見石頭進水的聲響,秦嶺知道這會兒發愁也沒用,為今天的打水,她昨天晚上想了很久,終于想出個辦法,她拿出一卷行李繩系在腰上,又把繩子的另一端系在井臺旁的一棵老槐樹上,這是為防止她萬一被轆轤把打進井里的保險措施。

秦嶺做了一口深呼吸,毅然把水桶吊進井里。

盡管她為這次打水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可還是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能力,當一桶水被搖到一半兒時,她的力氣已經用盡?p>彰プ∫“巡桓宜墑鄭蛭饈彼墑指O,沉重的摇把很愉\贍艽蚨纖睦吖恰?p>她慌了起來,明知道此時不會有人來幫助她,但她還是本能地喊起來∶"誰來幫幫我,救命啊……

"秦嶺已經絕望地打算松手了,這時奇跡終于發生了,一只有力的手伸過來抓住搖把,秦嶺象虛脫了一樣一下子坐在井臺上……

她看見鐘躍民和鄭桐站在面前。

鐘躍民接過了搖把,只幾下就把水桶搖上來提到井沿上。

秦嶺認出了鐘躍民,她感激地一笑:"喲,人參娃娃來啦?" 鐘躍民真的很憤怒:"你們知青點的男同學也太不象話了,怎么能讓女同學干這種活兒呢?他們怎么好意思?剛才要不是我看見,非讓桶把你搖進井里去。

" 秦嶺喘著氣,無力地解釋著∶"今天輪到我做飯,這是我份內的活兒嘛。

" "那也應該找個男同學先把水缸挑滿嘛," 秦嶺不好意思地承認∶"這怨我自己,我真是太沒用了。

" 鄭桐忽然看見秦嶺綁在腰上的行李繩,不由大笑起來∶"這是你想出來的主意?" 秦嶺垂下眼皮∶"我怕掉進井里……

" 鄭桐抻了抻行李繩道∶"這繩子留得太長了,你知道會有什么后果嗎?如果你掉進井口里,就會整個身子吊在半空中,這么細的繩子勒在腰上再加上你的自重,有一個小時就能要了你的命。

" 秦嶺紅了臉,她真的覺得自己很無能,怎么別的女同學就不象自己這么笨。

鐘躍民已經提滿了兩桶水喊道∶"鄭桐,還不接過扁擔?怎么沒眼力價兒?" 鄭桐大為不滿:"你他媽怎么支使上我啦?" "幫幫忙,哥們兒,我和秦嶺要談談藝術。

" 鄭桐不情愿地接過扁擔:"還談藝術?你還真拿自己當藝術家啦。

" 鐘躍民和秦嶺并肩往回走,鄭桐挑水跟著。

鐘躍民說:"我和你們村的李奎勇是朋友,早就想來看看,沒想到來早了點兒,他們還沒收工呢,這樣吧,我們先幫你做飯,你放心,我們自己帶著干糧呢。

" 秦嶺笑道:"你們還當真了?都是北京知青,到我們這兒來能不管飯?" "都不容易,你們的糧食肯定也不夠,不瞞你說,我們還去縣城要過飯呢。

" 秦嶺恍然大悟:"噢,上次在縣城鬧事的就是你們?我們都聽說了,老鄉們都說從北京來了一群土匪。

" 他們走回知青點開始做飯,鐘躍民和秦嶺一起捏窩頭,鄭桐坐在灶旁往灶洞里塞柴禾。

鐘躍民問:"秦嶺,你為什么叫秦嶺?" 秦嶺說:"這有什么奇怪的?我老家在關中地區,我爸又姓秦,我剛生下來時,我爸一時想不起該給我起什么名字,我媽說干脆就叫秦嶺吧。

" 鐘躍民說:"那天你一唱歌,可真把我震了,夠專業的,你在哪兒學的?" "和我媽媽學的,她是民族歌舞團的民歌演員,就是唱陜北民歌的,我從小聽也聽會了,可你怎么也會唱呢?唱得也很不錯嘛。

" "我爸在延安呆過,他喜歡陜北民歌,我小時候也經常聽他唱,到這兒插隊以后,我和我們村放羊的杜老漢學了不少。

" 秦嶺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你是干部子弟?肯定是家里受沖擊了吧?" "你怎么知道?" "干部子弟來陜北插隊的大致有兩種情況,一類是理想主義者。

還有一類是父母在政治上失勢,株連到子女,又沒有別的門路,所以只好來了。

" "那我也許就是個理想主義者呢?" "你肯定不是,也許你曾經有過理想,但至少是現在沒有了。

我很熟悉你們這類人,我們學校也有一些,從氣質上看,你們都差不多。

" 鐘躍民嚴肅起來,他很想聽聽別人是怎樣評價自己這類人的,他問道∶"秦嶺,你說說,我們是什么樣的人?" 秦嶺笑笑說∶"真想聽?我說了可別不高興啊。

簡單地說,這類人首先是好勇斗狠,有暴力傾向,一句話不合便拔刀相向。

笫二,這類人反感一切正統的說教,在別人看來很神圣的東西到了他們的嘴里便成了笑料。

笫三,這類人有一定的文化品味,也喜歡看書學習,其主要動力,是不愿把自己和蕓蕓眾生混同起來,他們喜歡表現自己的與眾不同,因此也具備了一定的獨立思考能力。

" 鐘躍民說∶"按你的意思,這種人大概屬于有點兒文化的流氓,你很反感這種人嗎?" 秦嶺淡淡地說∶"談不上反感,這不過是人群中的一類人罷了,既算不上流氓也無所謂好人,畢竟在世界上好人和壞人都不太多,大部分人屬于中間狀態。

就象《在路上》里的狄恩,《麥田里的守望者》中的霍爾頓,他們不過是厭惡平庸的生活,喜歡選擇一種適合于自己的生活方式,這本身沒什么錯。

" 鄭桐有些吃驚地問∶"這些書你都看過?" "不但看過,我還挺喜歡呢,還有《向上爬》、《帶星星的火車票》,都是我喜歡的書。

" 鐘躍民也驚訝地看了秦嶺一眼,他有種找到知音的感覺,看來剛才的幾十里地山路沒有白走。

秦嶺提到的這些書都不是公開出版的書籍,只有供高級干部出入的內部書店才有,據說是供高干們"學習批判"用的,書的封面是灰色或黃色的,沒有任何裝璜,俗稱"黃皮書"、"灰皮書",這些書在北京的干部子弟圈子里很時髦,鐘躍民和鄭桐都看過這些書。

"你說得沒錯,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歡當乖孩子,在這個世界上誰也沒有資格去教訓別人,哪怕是長輩也不行。

咱們先是被告之要解放全人類,后來又要接受再教育,我就納悶,憑什么就老得有人教育咱們,還給你指好了一條路,讓你別無選擇,必須走別人希望你走的路,這實在太不講理了,我羨慕狄恩,喜歡那種'在路上'的感覺,那無非是要體驗一種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

"鐘躍民說。

秦嶺表示贊同∶"人總要有些夢想,人生最重要的是體驗,是過程。

去年有個外國登山隊在攀登珠穆朗瑪峰時遇到雪崩,登山隊員全部遇難了。

有人認為他們的死是毫無意義的,因為無論你是否登上頂峰,對于人類的實際生活都不會帶來任何改變。

可我卻為這些運動員哭了,我相信他們是因為心靈深處的呼喚而踏上征途的,我也相信他們在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也已料到這可能就是一條不歸路。

但沒有什么可以阻止雪山的召喚,因為那就是他們心中的終極精神世界。

他們是為夢想而死的,他們一定擁有許許多多美好和純粹的體驗,他們不該有遺憾。

泰戈爾說,過于功利的人生就像把無柄的刀子,也許很有用,可是太不可愛了。

在我們的生命中,是需要一些純粹的本質的體驗、最初的體驗的。

" 鐘躍民說∶"凱魯亞克的那句話說得真好,我還年輕,我渴望上路。

帶著最初的激情,追尋著最初的夢想,感受著最初的體驗,我們上路吧。

" 鄭桐問道∶"秦嶺,你屬于哪類人呢?怎么也來陜北了?" 秦嶺笑笑說∶"我就應該來陜北,不來倒怪了。

" 鐘躍民說:"不說這些了,我今天來就是想聽你唱歌的,我喜歡陜北民歌,小時候聽我爸唱信天游,聽得我眼淚都流出來了,其實我爸是個破鑼嗓子,唱得不怎么樣,甚至還跑調兒,當時我就想,就這么個破鑼嗓子怎么能把我給唱哭了?后來我才明白,還是歌兒好,陜北民歌里有種很悲涼的東西,聽起來讓人心里酸酸的。

" 秦嶺驚訝地注視著鐘躍民:"你的感覺很好,抓住了陜北民歌的魂。

" 鐘躍民想了想又說:"陜北這塊地方很奇特,從表面上看,這是塊很貧瘠的土地,可你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種表象后面隱藏著一種很深奧的東西。

" 秦嶺表示贊同:"這是一種文化的厚重感,是幾千年的文化積淀。

現在的陜北方言里保存著很多古語,比如老鄉們說喊一聲,叫吶喊一聲,聽著文鄒鄒的,而實際上說話的人可能目不識丁。

為什么大部分地區的方言中沒有留下古文化的痕跡,惟獨陜北方言里卻保存下來了,這大概也是由于陜北地域上的特點所致,民歌好象也是這樣。

" 鐘躍民把捏好的窩頭碼在籠屜上說:"我想,陜北民歌中的悲涼感是一種人對苦難的無奈,是從心靈中自然流淌出來的,還有個問題,沒來陜北之前我還不知道,陜北民歌里大部分是民間所說的酸曲兒,這倒是個很有意思的現象,這些酸曲兒的語言很直截了當,又是老公公扒灰,又是大姑娘偷情,民間似乎并不關注它的道德內容,也絲毫沒有譴責的意思,這就引出了另外一個問題,中國上千年的封建禮教是否能影響到所有的漢族人居住的地區,在一些窮鄉僻壤會不會有所遺漏,就象你剛才談到的陜西方言中還保存著很多古語,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當然,這些想法都是我下鄉以后才有的。

" 秦嶺注視著鐘躍民,目光柔和,她沉吟良久才輕輕吐出幾個字∶"圣人布道此處偏遺漏……

" 鐘躍民一愣∶"什么意思?" 秦嶺笑笑說∶"這是清朝光緒年翰林院大學士王培的一句話,當時光緒皇帝派這位老夫 子當特使,到陜西來考察,他考察完就寫了一份折子送給皇帝,這篇文章叫《七筆勾》,從山川地貌到衣食住行把陜西說得一無是處,很多陜西人認為這是對他們的侮辱,這也可以理解,誰愿意別人罵自己的家鄉呢。

不過我倒覺得他說的有很多是事實,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能不承認。

" 鐘躍民很感興趣地問∶"你手里有這篇文章嗎?" 秦嶺點點頭說∶"我爸爸有本線裝書,上面有這篇文章,我把它抄下來了,我現在就去拿。

" 秦嶺回宿舍拿來一個筆記本遞給鐘躍民。

鐘躍民翻開筆記本仔細看起來,鄭桐也覺得好奇,連忙湊過來一起看……

七筆勾 萬里遨游,百日山河無盡頭,山禿窮而陡,水惡虎狼吼,四月柳絮稠,山花無錦銹,狂風驟起哪辯昏與晝,因此上把萬紫千紅一筆勾。

窯洞茅屋,省上磚木措上土,夏日曬難透,陰雨更肯露,土塊砌墻頭,燈油壁上流,掩藏臭氣馬糞與牛溲,因此上把雕梁畫棟一筆勾。

沒面皮裘,四季常穿不肯丟,紗葛不需求,褐衫耐久留,褲腿寬而厚,破爛亦將就,氈片遮體被褥全沒有,因此上把綾羅綢緞一筆勾。

客到久留,奶子熬茶敬一甌,面餅蔥湯醋,鍋盔蒜鹽韭,牛蹄與羊首,連毛吞入口,風卷殘云吃罷方撒手,因此上把山珍海味一筆勾。

堪嘆儒流,一領藍衫便罷休,才入了黌門,文章便丟手,匾額掛門樓,不向長安走,飄風浪蕩榮華坐享夠,因此上把金榜題名一筆勾。

可笑女流,鬢發蓬松灰滿頭,腥膻乎乎口,面皮曬鐵銹,黑漆鋼叉手,驢蹄寬而厚,云雨巫山哪辯秋波流,因此上把粉黛佳人一筆勾。

塞外荒丘,土韃回番族類稠,形容如豬狗,性心似馬牛,嘻嘻推個球,哈哈拍會手,圣人布道此處偏遺漏,因此上把禮義廉恥一筆勾。

鐘躍民和鄭桐看得笑了起來。

鄭桐說∶"這位大學士肯定是在陜北走了一圈兒,他筆下描寫的景物都符合陜北的特征,不過他把這些特征擴大到陜西全省就有點兒以點帶面了,難怪陜西人有意見。

" 鐘躍民評價道∶"你看,奶子熬茶敬一甌,面餅蔥湯醋,鍋盔蒜鹽韭,牛蹄與羊首……

這位大學士山珍海味吃油了嘴,談論起陜北飲食才不屑一顧,可我看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老實說,現在誰要是給我幾個牛蹄和羊頭,別說'連毛吞入口',我他媽連骨頭都給它嚼了,你看,又是奶茶,又是面餅鍋盔的,咱要有這些東西吃還不樂死?" 秦嶺說∶"這位大學士生活的年代離現在不過七八十年,看來陜北人的生存狀態在繼續惡化。

" 鄭桐說:"我早看出來了,農民們并不歡迎插隊知青,咱們搶了人家的口糧,土地又沒有增產的可能,只能兩個人的飯三個人吃,這不是給人家添亂么,一邊是不歡迎插隊知青,一邊是根本不想來卻硬逼著你來,這事怎么顯得這么荒唐?算了,不說這些,唱首歌兒吧,秦嶺,要不是想聽你唱歌兒,我才不陪鐘躍民來呢,你知道嗎?我們整整走了三個多小時的路。

" 鐘躍民也說:"在路上我還在想,等見到你要好好交流一下,可見到你以后,我又覺得什么都不用說了,聽聽你的歌就足夠了。

" 秦嶺坐在灶前,邊向灶洞里添柴邊輕輕唱起來: 我為你備好錢糧的搭兜, 我為你牽來靈性的牲口, 我為你打開吱呀的后門, 我為你點燃了滿天的星斗, 滿天的星斗, 我讓你親親把嘴兒努起, 我向你笑笑把淚兒流, 不嫌丟臉不害羞, 叫聲哥哥你帶我走, ……

鄭桐和鐘躍民竟聽得發癡……

李奎勇收工回來聽說有人找他,他一猜就是鐘躍民,他很興奮地跑來,剛進了院子,鐘躍民就出現在窯洞門口,李奎勇撲過去,兩人很親熱地握手。

李奎勇扳著鐘躍民的肩膀上下打量著:"躍民,我的印象里你總是一身將校呢,今天一見你,差點兒沒認出來,怎么一身陜北老農打扮?" "干什么得象什么,咱不是當農民了嗎?" 李奎勇說:"哥們兒,我還欠著你一個大人情呢,要不是你及時出手,我這條命早完了。

" 鐘躍民捶了他一拳說:"上次在縣城要不是你幫忙,我們的麻煩就大了,奎勇,咱們扯平了,以后不要再提了,想想那會兒打架,覺得咱們都傻乎乎的,好象中了邪,出門之前忘了什么也忘不了帶菜刀,這不是有病么?" "那會兒是閑的,不打架不拔份兒干什么去?這會兒就不一樣了,一天不干活兒就少一天的工分兒,沒工分兒你就得餓肚子。

" 鐘躍民問:"你們知青點糧食夠吃嗎?" "夠個屁,全靠偷雞摸狗了。

" "你有什么打算嗎?" 李奎勇搖搖頭說:"沒有,想也沒用,混一天是一天吧,我算想明白了,人不能跟命斗,我就是這命,和你們干部子弟沒法比,李援朝他們惹出天大的事,結果怎么樣?還是都出來當兵去了,我們這些平民子弟不服氣也沒有用,該插隊還得插隊,這才是我們的命。

" "奎勇,我不是也來插隊了嗎?" "你是一時走了背運,早晚你得遠走高飛。

" "你這么肯定?" "不信走著瞧。

" 鐘躍民很苦惱地說:"奎勇,我就不明白,咱們從小學到現在相處一直挺好的,怎么一說起家庭出身就總是談不攏?你總是用一個舊社會窮人家孩子的眼光看我,好象我是地主家的少爺。

" 李奎勇說:"從小老師就告訴我,在咱們這個社會里人人是平等的,只有分工不同,地位都是相同的,我還真相信了,后來我才明白,人和人根本沒法比,老師的話水份太大,信不得,咱們不提這些了……

"他突然看見坐在灶前燒火的秦嶺,詫異地問∶"你們認識?" 鐘躍民說∶"剛認識沒幾天。

" 李奎勇把鐘躍民拉到院子里笑道∶"我說你小子怎么想起來看我,鬧了半天是另有所圖,哥們兒,你怎么到了陜北還不閑著?" 鐘躍民馬上承認道∶"我是對她感興趣,你能介紹一下她的情況嗎?" 李奎勇搔搔頭道∶"秦嶺好象從來不和別人爭什么,這小娘們兒很怪,和誰也不特別接近,對誰都客客氣氣的,在我們這兒人緣一般,她帶來很多書,沒事就坐在后崖上看書,聽說她出身不太好,爺爺是國民黨的什么官兒,她媽是民族歌舞團的演員,唱民歌的,我就知道這些,你還有什么要問的?" 鐘躍民說∶"你們村的后崖是不是和我們村的坡地隔著一條深溝?" "就是那兒,最窄的地方只有三十多米,隔著溝聊天都行。

" 鐘躍民拍拍他的肩膀說∶"奎勇,我得馬上趕回去,還有三十多里路要趕呢,走晚了就要趕夜路了。

" 李奎勇動了感情,他抓住鐘躍民的手說∶"躍民,過幾天我們村要派壯勞力去公社的水庫工地干活,我也報了名,聽說工地上管飯,還發點兒錢,你知道我家的情況,我媽的病最近又重了,我掙點兒是點兒,這一去恐拍要干幾個月,我怕你哪天突然走了,再見面就不知哪年了,謝謝你來看我,如果你哪天有了好事要離開這里,咱們今天就算告別了。

" 鐘躍民握住他的手說:"奎勇,無論怎么樣,咱們是朋友,過去是,將來還是,就算這個社會還存在著不平等的現象,可你我之間永遠是平等的,你記住我的話。

" "哥們兒,你多保重,咱們后會有期。

" "奎勇,你也要保重。

" 蔣碧云從窯洞里走出來,一眼就發現鄭桐正坐在一棵樹下看書。

她覺得這倒是件怪事,在她的印象里,這些家伙很少看書,他們成天罵罵咧咧,打打鬧鬧,沒一會兒安生,尤其是鄭桐,很擅長惡做劇。

蔣碧云問:"鄭桐,看什么書呢?" 鄭桐把書封面翻過來:"米涅的《法國革命史》。

" 蔣碧云很意外地拿過書看了一眼封面說:"你也看這類書?我還以為你們這些人成天就是胡打胡鬧呢。

" "那是你的偏見,上學的時候,我可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功課總是名列前茅,當流氓那是后來的事。

" 蔣碧云呵斥道:"別總自稱是流氓,這稱呼好聽是怎么的?我還沒見過流氓看《法國革命史》呢。

" "我們恰恰就是一群有點兒文化的流氓,我認為讀書是種享受,雖然知識現在有些貶值,可將來一定會用上,即使當流氓也要有文化。

" "你這人說話怎么一點兒正形沒有?明明是好話,到了你嘴里也變了味兒,我問你,你對法國大革命有什么看法?" 鄭桐說:"總的感覺是似曾相識,有點兒象咱們的文化大革命,舊貴族送上斷頭臺,新貴族的處境也不怎么樣,往往是屁股沒坐穩又被別人送上斷頭臺,亂哄哄的你唱罷我登場?p>冶疽暈悶坡厥親畬蟮撓遙罄次矣址⑾鄭浜淞伊業陌雅分拚厶詬鎏旆馗,到头来也蕷J坳遼,败得很矒u?p>" 蔣碧云驚奇地說:"你說得不錯,我發現你很有頭腦嘛,你和鐘躍民都不是等閑之輩,干嗎老故意裝出一副流氓相兒?" "嗨,文革以前,我們當好孩子當煩了,在家聽父母的,在學校聽老師的,沒意思透了,再說了,當好孩子也沒當出好來,最后倒當上了'狗崽子',我們哥幾個一琢磨,不對呀,當好孩子太吃虧了,不如當流氓去,就這樣,哥幾個一怒之下終于投奔了流氓團伙。

" 蔣碧云笑了。

鄭桐合上書說:"不看了,咱們聊聊天,蔣碧云,現在你是不是對我們流氓有了新的認識?覺得流氓還是挺可愛的?" 蔣碧云笑著說:"別臭美了,你們算什么流氓?不過是群一肚子壞水的混小子罷了。

" "我看得出來,你在學校時肯定是個好學生,對不對?" "那當然,我還是少先隊的大隊長呢,功課門門都是全優。

" "那你當大隊長時,對班里落后的同學是怎么幫助的?" "我們班干部都做了分工,一人負責一個落后的同學,一包到底幫助他進步。

" 鄭桐腆著臉道:"那太好了,我誤入岐途當了流氓,現在痛定思痛,想浪子回頭了,可實在是沒有決心學好,你也幫助幫助我吧,也來個一包到底,怎么樣?" 蔣碧云警惕地問:"你是什么意思?" "現在不是講究一幫一,一對紅嘛,咱倆配一對,紅他一輩子怎么樣?" 蔣碧云怒道:"鄭桐,怎么說著說著你那流氓勁兒又上來了?不要臉。

" "蔣碧云同志,你不要往歪處想,就算我一時糊涂當了流氓,可黨和人民并沒有拋棄我呀,總應該給我改邪歸正的機會吧,你這個少先隊大隊長不能見死不救,眼看著我身陷流氓團伙難以自拔,你為什么就不能伸出友愛的雙手,拉我一把呢?就算把自己搭進去了,那也是為革命做出的犧牲嘛。

" 蔣碧云沉下臉,扭頭就走。

鄭桐在她身后喊:"蔣碧云同志,你別走,救救我吧,我需要你的幫助……

" 鐘躍民爬上村后的斷崖,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的山坡,他的腳下是一條深深的溝谷,對面的山坡近在咫尺,這個地點還是李奎勇告訴他的,這個斷崖和對面山坡只有三十多米,是這條溝的最窄處。

鐘躍民的臉上忽然露出興奮的表情,他猛地站了起來向對面看,對面山坡上空無一人。

一陣歌聲隱隱傳來,若有若無,余音裊裊,由遠而及近,圍著一條紅圍巾的秦嶺出現在對面的山坡上。

鐘躍民高喊道:"秦嶺,你遲到了半個小時。

" 秦嶺笑道:"觀眾就得等演員,要不你來當演員?" 鐘躍民說:"喂,咱們開始吧,我在聽你唱" 秦嶺的歌聲飛過溝壑。

三十里的名山呀, 二十里的那個水, 單想住這那個娘家, 我不想回。

住一回這娘家呀, 我上一回天。

回一回這婆家呀, 我坐一回監。

……

秦嶺唱得忘情,鐘躍民也聽得發呆。

秦嶺的聲音遠遠傳來:"鐘躍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秦嶺,究竟什么樣的男人,才能消受你?" 秦嶺開玩笑:"能經天緯地,又富甲一方。

" 鐘躍民拍拍頭上的帽子說:"我什么也沒有,只是……

你看見這個帽子了嗎?" "看見了,不過是一頂破帽子。

" "可這破帽子底下是一顆裝滿智慧的頭顱。

" 秦嶺大笑∶"誰敢保證里面裝的不是稻草。

" "秦嶺,你應該是個識貨的人,我絕不會低估你的智力。

" "你的意思是,誰要是對你的存在視而不見,誰就是個蠢貨?" "當然,沒有人能對突然發現的寶藏還保持一種平和心態,要發財了,誰不激動呢?" "呸!不害臊,真沒看出來,你還挺無賴的。

" "別不好意思,其實你心里挺愿意的,我知道。

"" 何以見得?""高山流水,知音難覓。

還有,請你回去查一查成語詞典……

" "查什么?""查一查'失之交臂'……

" "我聽不懂。

" "秦嶺,我想告訴你一句話。

" "我聽著呢。

" "我喜歡你,你呢?喜歡我嗎?" 秦嶺回答:"躍民,我不討厭你。

" 鐘躍民說:"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因為我也不知道。

" "那好,我有足夠的耐心等你喜歡我。

" "這么自信?我要是喜歡上別人了呢?" 鐘躍民笑笑說:"那我就等等,等你煩他了,再來喜歡我,我向你保證,你早晚是我的。

" "那就走著看吧,反正我什么也沒有答應你。

" 鐘躍民說:"秦嶺,在你之前,我有個女朋友,她在部隊當兵,我已經和她斷了……

" 秦嶺把一根指頭放在嘴唇上:"噓……

不要說你以前的事,我沒有興趣,因為這不關我的事。

" "你好象什么都不關心?比如前途,命運和愛情,你究竟關心什么?" "我媽媽對我說過,生活中過程永遠比結果重要。

" "可我卻很看重結果。

" 秦嶺嫣然一笑說:"你可能并不了解自己,也許你是個游戲人生的人,既然玩游戲,又何必在乎結果?游戲的樂趣不都在于過程中嗎?" 鐘躍民說:"秦嶺,你怎么象個哲學家?女孩子別把自己搞得太深奧,這樣可嫁不出去。

" 秦嶺反問道:"躍民,你是不是很寂寞?" "是的,在這窮鄉僻壤,難道你不寂寞?" "這就對了,因為你寂寞,所以才喜歡我,喜歡難道不是一種過程?如果你看重結果,就該娶我,過日子,生孩子,這才是結果,你覺得有意思嗎?" 鐘躍民想了想說:"我沒想這么遠,如果現在就讓我娶妻生子,我恐怕不會覺得有意思。

" "那么你承認過程比結果重要了?" "你說得有道理。

" 秦嶺正色道:"躍民,你聽好,我愿意做你的女朋友,因為你寂寞,我也寂寞,如果將來有一天,你我的生活發生了變化,有了更精彩的內容,我會為你祝福,然后說聲再見。

希望你也能象我一樣,讓咱們都保持著'在路上'的感覺。

" "這……

我很難回答,說實話,我從來沒見過象你這樣的女孩子,很奇特,也很理智。

但我要問你,如果若干年后,你我又重逢了呢?" 秦嶺笑了:"到那時,如果我的身邊沒有更精彩的男人,那么你仍然是個合適的人選?p>比,这只是螛I南敕ā?p>" 鐘躍民仰天大笑道:"秦嶺,這場游戲肯定很有意思。

" 秦嶺幽幽地說:"也可能是個很傷感的故事。

" 鐘躍民建議道:"那咱們就一起往下編,鬧不好能編出一部名著來,好不好?" 秦嶺靜靜望著對面山梁上的鐘躍民,沉默了……

鐘躍民坐在男宿舍的土炕上,拿著一條破褲子仔細數著上面的窟窿,他把手指探出屁股部位的兩個洞,正抓耳搔腮地想辦法。

鄭桐推門進來。

鐘躍民說:"哎,鄭桐,把你的傷濕止疼膏拿出來,我要用。

" 鄭桐馬上明白他的企圖:"你想補褲子?不行,挺好的東西不能讓你糟蹋了,再說我也沒幾貼啦。

" "我這褲子都露屁股啦,就剩這一條了,總不能讓我露著屁股出門吧?" "你就露著吧,沒人注意你的屁股。

" "別廢話,快拿出來。

" 鄭桐無可奈何地說:"我拿出來也不夠用,你那褲子上有多少窟窿?干脆把我那件上衣絞了做補丁。

" "那不是還得縫么,不如粘上去省事。

" 鄭桐說:"有了,蔣碧云那兒有膠水,咱把補丁粘上不就行了?" "好主意,你去蔣碧云那兒借膠水。

" "你別什么事都支使我,要去你自己去。

" 鐘躍民一瞪眼道:"你沒看見我坐在炕上嗎?我只穿著條褲衩,我要還有褲子用著這個急么?" 鄭桐無奈地去女宿舍找蔣碧云,蔣碧云正在看書,她聽說鐘躍民要用膠水粘補丁感到匪夷所思。

鄭桐解釋說鐘躍民唯一的一條褲子露了腚,坐在炕上不敢出門。

蔣碧云奇怪地問:"他怎么搞的?怎么只有一條褲子?" 鄭桐說:"他原先有三條褲子,后來用兩條褲子和村里的張寶財換了一條狗,我們把狗吃了。

" "真是胡鬧,為了口吃的,連褲子都沒的穿了,你的褲子呢?怎么不給鐘躍民一條?" 鄭桐很不好意思:"我的褲子也就這一條了,上次和村里的二喜用三條褲子換了一只雞,鐘躍民還罵了我一頓,說我不會做買賣,他兩條褲子就換了一條狗,狗比雞經吃得多……

" 蔣碧云嘆了口氣說:"你把鐘躍民的褲子拿來吧,我來補,你們誰想出的餿主意,拿膠水粘補丁?p>? 鄭桐跑回男宿舍來告訴鐘躍民:"把褲子給我,蔣碧云要給你補。

" 鐘躍民遲疑地說:"這不合適吧?蔣碧云是你的主攻目標,我插這么一杠子多不仗義。

" 鄭桐無精打采地說:"算了吧,我試過幾次,沒戲,碰了一鼻子灰,這妞兒整個兒是油鹽不進。

" "那恐怕是你又跟人家耍貧嘴了吧?你這方法不行,得拿出點真誠來,光練嘴哪成?" 鄭桐說:"我他媽累啦,從此以后不動邪念了。

" "別灰心,我幫你想想辦法。

" "你?你能想出什么招兒來?" "這你就別管了,現在,把褲子送過去,下面的事看我的。

" 這兩天又輪到蔣碧云做飯,她把籠屜放在蒸鍋上,然后坐在灶前往灶洞里塞柴禾。

鐘躍民穿著補好的褲子走進伙房∶"蔣碧云,我是來向你道謝的,幸虧你幫忙,不然我就沒法出門了。

" 蔣碧云說:"別客氣,互相幫點兒忙算什么?你們以后少干點荒唐事就行了,別為了兩口吃的弄得連褲子都沒有。

" 鐘躍民誠懇地說:"是啊?p>廡┨煳頤巧羈痰胤詞×俗約,都觉抵i餉椿煜氯ゲ皇前旆,膲π颓废,年轻人还蕢q糜械愣Ц,要抓紧时间学点东析崿将厘N梢環亂怠?p>" 蔣碧云驚奇地看著鐘躍民說:"喲,這話可不象是從你嘴里說出來的,什么時候學得這么正經了?你們不想當流氓了?" 鐘躍民顯得很羞澀:"改邪歸正了,從此洗心革面,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我向你透露一個秘密,你可要保密啊。

" "你說吧,我保密。

" "我們成立了一個學習小組,大伙拜鄭桐為師,每天給我們講段歷史。

" 蔣碧云不相相信地問:"鄭桐?他能講歷史?不會吧?他除了瞎貧,還能干什么?" "這是你不了解他,他可是知識分子出身,從小學習就是尖子,學問大啦,他一給我們講課,我們都聽傻了。

" 蔣碧云笑了:"你就替他吹吧,我就不相信鄭桐有什么學問。

" "你要不信,可以去聽聽,不過這家伙有點深藏不露,不大喜歡賣弄,你要在一旁聽,他可能就不講了,這樣吧,晚上等我們熄了燈,你可以在門外聽聽,我們的學習小組都是睡覺前開課,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把我給賣了。

" 蔣碧云半信半疑:"好,我就去聽聽,看看這家伙能講出什么來。

" 鄭桐挑著水桶從井臺上回來。

鐘躍民把他堵在知青點的院門口:"過來,有事要和你說。

" 鄭桐說:"你找我沒好事,快說,今天輪到我挑水,還差兩趟呢。

" "趕快回去,把咱那本《中國通史》看一章,我那天和你定的計劃,今晚開始實行。

" "我操,你還真打算讓我冒充老師?我還以為說說就算了,那本《中國通史》我根本沒看,講什么呀?" "咱們不是聊過'文景之治'嗎?今天就講西漢,你先回復習一下,到時候我配合你,總之,我們的問題提得越無知,越顯出你有學問。

" "那我回去看看書,你幫我把水缸挑滿。

" 鐘躍民不情愿地接過水桶罵道:"你小子還真拿起老師架子來啦?我他媽管出主意,還得管挑水?" 蔣碧云聽了鐘躍民的一番懺悔,實在是弄不清他是真的還是假的,到了晚上,她決定去 聽聽鄭桐講課。

蔣碧云悄悄走到男宿舍門外,仔細傾聽著里面的談話。

鄭桐的聲音很大:"剛才我給你們講的這段歷史叫'文景之治',按照史學家的觀點,'文景之治'是中國封建社會出現的第一個太平盛世,由于皇帝采用了休生養息,減輕徭賦的國策,使國力迅速強盛……

" 鐘躍民問:"老師,我可以提個問題嗎?" 鄭桐謙虛地說:"別叫我老師,咱們共同探討問題嘛。

" "老師,大伙不是早商量好了么?上課的時候必須稱老師,咱們既然學文化,就得講點師道尊嚴。

" 男知青們附和著:"鄭老師,你就別謙虛了。

" "誰有知識誰就是老師。

" 鐘躍民說:"老師,我的問題是,到底是唐朝在先還是漢朝在先?" "哎呀,鐘躍民,你簡直太無知了,西漢劉邦建朝在公元前202年,唐朝建朝是公元618年,這中間差著800多年,你說哪個在先哪個在后?" "老師,那三國呢?三國總該是漢朝之前吧?劉備姓劉,劉邦也姓劉,他倆是什么關系?劉邦是劉備的兒子么?" 鄭桐恨鐵不成鋼地教訓道:"鐘躍民呀,你除會打架拍婆子還會什么?怎么歷史知識這樣貧乏?提的問題簡直可笑,三國時期是東漢以后,和劉邦建西漢差著將近四百年,你怎么整個一文盲的水平?" 鐘躍民慚愧地說:"是呀,自從六六年開始,我就再也沒看過書,字都忘得差不多了,就別說歷史了,真他媽丟份兒。

" 鄭桐語重心長地說:"我早就看清這路子了,文化知識到什么時候都有用,人不能糊里糊涂地活著,你們看看鐘躍民,小伙子往那兒一站,也算是儀表堂堂吧?可相貌好有什么用?還不是一腦袋漿糊?說句不好聽的,照這么下去,將來連個老婆都找不著,誰要你這個文盲?" 蔣碧云捂住嘴偷偷地笑了,她轉身離去。

曹剛是負責對外觀察的,他馬上報告:"躍民,她走了。

" 鐘躍民如釋重負:"走啦?下課、下課,鄭桐,你小子還真端起老師的架子來啦?還真把我們當文盲啦?你他媽找抽呢是不是?" 鄭桐說:"哥幾個,我還真講上癮了,肚子里的貨還沒倒空呢,我給你們講完好不好?" 鐘躍民不耐煩地說:"去去去,找個涼快地呆會兒去,哥幾個要睡覺了,沒功夫聽你閑扯淡。

" 陜北的農村基本沒有時間概念,人們的一切作息安排都根據天色,真正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村子里每天最熱鬧的時候是晚飯前后,勞作了一天的村民們都端著碗走出自家窯洞,三三兩兩地蹲在一起,一邊喝粥一邊扯著家長里短。

鐘躍民也經常端著碗和村民們蹲在一起閑扯,他發現自己和農民們之間根本找不到共同的話題,農民們喜歡談論村里的新聞,在鐘躍民看來,這些新聞很乏味,無非是李家的漢子睡了張家的婆姨,王家的兩兄弟和一個常家的寡婦明鋪暗蓋,而那寡婦的孩子長得又象村里一個姓趙的光棍兒。

村民們大多數是文盲,村里學歷最高的是現任會計張金鎖,他是高小畢業,幾年前是村里民辦小學的校長兼教師,村里略識幾個字的人都曾經是他的學生。

后來學校終于辦不下去了,因為村里無力再供養民辦教師,一個壯勞力的工分每天才合五分錢,哪養得起閑人,村民們堅持認為民辦教師是閑人,娃們認識鋤把子就行了,認字有什么用?村支書常貴認為,張金鎖既然是"知識分子",就該給出路,學校不辦了,就讓他改行當了會計,這體現了黨的知識分子政策。

鐘躍民驚訝地發現,在如此貧困惡劣的生存狀態下,村民們卻很少愁眉苦臉,他們始終很樂觀,他們最喜歡談論的話題是飲食男女。

在飲食方面,由于他們沒見過更好的食品,所以堅持認為酸湯餃子和油潑辣子是天下最美味的食品,如果有人提出世上還有很多更好吃的東西,那大家會一致認為此人太沒見過世面,這驢日的八成是沒吃過酸湯餃子,才在這兒胡咧咧。

除了談論吃,余下的話題自然是男女之事了,談論這類話題時,大家往往很興奮,氣氛也很熱烈,真正是暢所欲言,很有民主意味。

有一次村里的常守財從縣城走親戚回來,帶回一張宣傳畫,上面是毛主席身穿綠軍裝在招手,老人家站在一圈兒類似佛光的光環里,光環下面是一群穿著各種稀奇古怪服裝,不同膚色的外國人,他們人手一本紅寶書在歡呼著什么,光環上面是一行字∶毛主席是世界人民心中的紅太陽。

村民們笫一次知道了世上還有黑人和白人,這大大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大家展開了熱烈的討論,題目是白人和黑人交配,生出的娃應該是什么色兒。

這個問題討論了幾天,最后支書常貴一錘定音∶"是黑白花花的。

"其理論根據是黑豬和白豬交配,生出的豬娃子就是花花的。

村民們都說,到底是支書,見多識廣有學問。

只有前民辦教師張金鎖嗤之以鼻,他說∶"你拿一桶白灰漿和一桶墨汁對在一起攪勻了,就是那種色兒。

" 村民們對此半信半疑。

有人特地去問鄭桐,因為他戴著眼鏡顯得很有學問,鄭桐卻極不負責任地信口蒙人∶"腦袋和身子是黑的,手腳是白的。

"村民們認為這個結論很有道理,因為有一種馬就是這樣,渾身都是黑的,惟獨四個蹄子是雪白的,這叫"四蹄踏雪"。

知青們來了以后,村民們都對知青有了一種固定的看法,他們認為知青們在北京都住在皇上的金鑾殿里,每頓飯都吃餃子,錢多得花不完,以致箱子里的鈔票都長了毛,還經常勸 鐘躍民趁農閑時回去看看,順便把長了毛的票子攤開曬一曬。

鐘躍民解釋說,自己連見也沒見過這么多票子,在北京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村民們根本不信,反而認為他不實在,是怕人向他借錢。

村里唯一出過遠門的人是張金鎖,他在很多年以前去過省城西安,據他說,省城的人每天吃的不是酸湯餃子就是羊肉泡饃,省城尚且如此,更何況北京了。

鐘躍民有口難辯,只好默認了自己有一箱長了毛的票子。

村民們的時間表很準,只要天一黑,馬上上炕睡覺,村里沒有通電,又沒幾戶人買得起煤油點燈,再說點燈也毫無意義,莊稼人不讀書看報,點燈干什么?這時的石川村變得靜悄悄的,除了幾聲狗叫,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精力旺盛的漢子們睡不著覺,便和婆姨們沒完沒了地折騰,不折騰個精疲力盡不算完。

村里的出生率一直居高不下,便是這個原因。

很多孩子都是因為父母的無聊才來到這個世界上。

知青們也同樣點不起油燈,鄭桐的手電筒只剩下兩個電池了,平時輕易不敢用,天一黑知青們只好躺在炕上聊天,時間長了,該聊的都聊完了,誰也想不出什么新鮮的話題,大家只好睜著眼睛想心事,經常是兩三個小時都沒人吭一聲,往往到了半夜,某個人起來解手,這時所有人都爬起來了,大家才發現誰也沒有睡著。

從白店村回來以后,鐘躍民也有了心事,他躺在炕上,兩眼直直地望著黑暗中的窯頂。

秦嶺的影子總在他眼前晃,簡直揮之不去,他有一種感覺,這個女孩子和他之間早晚會發生點兒故事。

秦嶺的身上有某種東西在吸引他,不僅僅因為她有一副唱民歌的好嗓子,也未必是因為秦嶺漂亮的容貌。

總之,鐘躍民喜歡這個女孩子。

鐘躍民對女人的相貌是很挑剔的,他的母親就很漂亮,難怪他老爹在母親去世后鰥居多年,鐘躍民認為他是找不到合適的人選?p>蓋啄昵崾鋇姆綺砂牙系鈉肺陡醺吡恕?p>當然,周曉白也很漂亮,要不是因為她漂亮,鐘躍民才懶得在冰場上向她獻殷勤,平心而論,那不過是鐘躍民的一種虛榮心,因為在冰場上帶個漂亮的女朋友還是挺露臉的,要是正二八經地談戀愛,就有點兒可笑了,鐘躍民還沒玩夠呢,他可不想讓哪個妞兒把自己栓住?p>先思宜檔煤,蕿懣c嚇戮團氯險娑幀?p>周曉白一認真,鐘躍民就有點兒怕了。

他憤憤地想,如今的小妞兒們怎么都這樣,要不就把你當成流氓不搭理你,要不就不由分說哭著喊著非把這輩子交給你,太極端了,弄得男人們簡直沒有安全感。

此時周曉白的面容在黑暗中浮現,真有點兒霧里看花的感覺,她的身影在霧中時隱時現。

鐘躍民承認自己還是挺喜歡她的,問題是周曉白離他實在太遠了,他根本夠不著,既然命運把他拋在窮鄉僻壤,他就該認命。

鐘躍民琢磨,要是他寫信告訴周曉白,裝做很高尚地提出分手,理由是兩人的地位太懸殊,他不愿耽誤對方的前途,這樣恐怕顯得太虛偽,肯定會招罵,人家都沒嫌你,你自己裝什么孫子?不如老老實實承認自己愛上了別人,如此一來,性質便發生了變化,不是怕鐘躍民耽誤了周曉白的前途,而是怕周曉白耽誤了鐘躍民的前途。

鐘躍民深知戀愛中的女人往往都有些獻身精神,譬如你得了絕癥,于是很高尚地向戀人提出分手,理由是不愿意耽誤了她。

那你放心,她非哭著喊著和你終身相伴不可,你等于給她提供了一個表現高尚情操的機會。

與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之,鐘躍民要明白地告訴周曉白,希望她不要耽誤了鐘躍民的美好前途,這樣效果可能會好一些。

至于周曉白會怎么想,鐘躍民認為不是什么問題。

這好比中國古典小說里富家小姐愛上窮書生一樣,窮書生拒絕了富家小姐的愛情,形象會更高大,這叫富貴不能淫,人窮志不窮。

鐘躍民突然想起前幾天收到周曉白寄來的二十元匯款,不禁有些恐慌起來,他決定還是早些向周曉白講明了好,時間拖得越長越麻煩,吃人的嘴短,他搭不起這份人情,再有那么幾次匯款,他就被套住了,不然就有騙子之嫌。

其實那筆錢被鄭桐買了豬肉,知青們改善了幾天伙食,大伙吃了喝了,這人情債卻要鐘躍民一個人來還,憑什么?他就是再有獻身精神也不干,沒這么個獻身法兒的。

鐘躍民翻身起來找出紙筆,準備給周曉白寫信。

鄭桐也沒睡著,見鐘躍民又在使他的手電筒,便不滿地嘲諷道∶"又準備給哪個妞兒寫信呀?可別把信放錯了信封。

" 鐘躍民踹了他一腳說∶"都怨你這孫子……

"他話沒說完,就聽見有人在砸門。

鐘躍民沒好氣地喊∶"誰呀?輕點兒砸行不行?" 門外傳來羊倌杜老漢的聲音∶"躍民,躍民,快救救憨娃,憨娃病啦……

" 鐘躍民和鄭桐一聽就蹦了起來,兩人穿上衣服沖出窯洞,見杜老漢站在院子里渾身哆嗦,說話也語無倫次∶"躍民,憨娃在炕上疼得打滾,說是肚子疼,這可咋辦那?你們知青有學問,幫我拿拿主意。

" 鐘躍民讓鄭桐去通知常貴,自己跟杜老漢去看憨娃,他一進杜家窯洞就看見憨娃哀號著在土炕上打滾,孩子的臉色煞白,臉上全是汗。

鐘躍民慌得抱住憨娃連聲喊∶"憨娃,你睜 眼看看,我是你躍民哥。

" 憨娃睜開眼,聲音很微弱∶"躍民哥,我肚子疼,疼死我了……

" 鐘躍民給他擦著汗說∶"憨娃,你再忍一會兒,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 鄭桐帶著常貴和村里的赤腳醫生常發勿匆趕來。

常發是常貴的本家侄子,曾在縣里辦的醫療短訓班學習過兩個月,回村就成了赤腳醫生。

據說他的醫療箱里只有三種藥品,碘酒,紅汞藥水和止痛片。

他只會擺弄這三樣東西,別的什么也不會。

有一次村里的母豬生崽,常發也真事兒似的背著藥箱趕去了,當時母豬已經生完了豬崽正在休息,常發愣說怕母豬感染,硬是用碘酒對付母豬的屁股,母豬沒命地嚎叫起來,村民們都以為是在殺豬,常發用完了碘酒還意猶未盡?p>僮哂鐘煤旃┧涯鋼淼鈉ü扇鏡煤煅捫薜摹?p> 常發進了窯洞先給憨娃吃了兩片止痛片,然后就搓著手不知該干點兒什么了。

鐘躍民怒道∶"常發,你倒是看看這孩子得的是什么病啊。

" 常發蹲在地上說∶"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受了涼吧。

" 鐘躍民破口大罵∶"放屁,受涼會疼成這樣?你是他媽什么狗屁醫生?" 常貴忙打圓場∶"躍民,村里的大車昨天到縣里拉肥去了,要去看病只能找人抬了,公社衛生院離咱村有三十多里,現在黑燈瞎火的沒法走,要不明早再去?讓憨娃再忍一宿。

" 鐘躍民氣急敗壞地站起來說∶"人命關天的事,還等得到明天早上?現在就走,背也要把孩子背到衛生院,常支書,我和鄭桐先走,你再找幾個人去追我們。

" 鐘躍民顧不上回去穿衣服,背起憨娃就走,鄭桐打著手電追上去。

鐘躍民和鄭桐算是領教了在漆黑一團的曠野里走夜路的滋味,鄭桐手電筒里的電池已經快耗盡了,電筒的光線越來越微弱,兩人輪換著背憨娃,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鄭桐一不留神,一頭栽進了路旁的土溝,眼鏡也摔掉了,他摸索了半天才摸到眼鏡,罵罵咧咧地追上鐘躍民。

憨娃的腦袋搭在鐘躍民的肩上,隨著他的身體無力地晃動著。

鐘躍民安慰著∶"憨娃,你覺得咋樣?再忍會兒,咱到了公社就好了。

" 憨娃的聲音斷斷續續∶"躍民哥,我告訴你一件事……

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

我又找著兩個老鼠洞……

在咱村的后溝里,等我病好了……

就去挖……

要是抓住老鼠……

我還給你燒肉吃……

" 鐘躍民聽得辛酸不已∶"憨娃,等你病好了,我和你一起去,上次你燒的肉真好吃……

" 鄭桐在一邊聽得也受不了了,他破口大罵起來∶"我操他媽的,這是什么鬼地方?看個病還得連夜走幾十里,這不是耽誤事兒么?農民的命就這么賤?我操……

" 憨娃似乎在夢囈∶"躍民哥,你吃過酸湯餃子么?" "沒吃過,北京好象沒有。

" 憨娃說∶"我也沒吃過,我爺爺吃過,他說可好吃了,比燒肉還好吃……

" 鐘躍民努力忍住淚說∶"憨娃,哥向你保證,等你病好了,哥帶你到縣城去吃酸湯餃子,咱敞開肚子吃。

" 憨娃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我嘗一口就行,咱沒錢呀……

" 鐘躍民說∶"誰說咱沒錢?咱有的是錢,你放心,哥保證讓你吃夠了。

" 憨娃說∶"躍民哥,我肚子不疼了,就是困,我要睡覺了……

" 鐘躍民說∶"你睡吧,等到了公社,哥再叫你。

" 這時杜老漢和村里的幾個小伙子追了上來,有人替換了鐘躍民。

鐘躍民安慰杜老漢說∶"憨娃說他好多了,肚子也不疼了,現在讓他睡一會兒。

" 杜老漢說∶"娃的肚子要是不疼了,那咱就回去吧,公社衛生院要花錢哩。

" 鄭桐怒道∶"你這老頭兒真夠嗆,這孩子是不是你孫子?是揀來的?你以為肚子不疼了就沒事了,都走到這兒了,你又怕花錢,我真懷疑這孩子是你拐來的。

" 杜老漢小聲說∶"咱不是沒錢么。

" 鐘躍民說∶"沒錢他也得給咱看病?p>郎閡也桓壑,我就带人砸翍Z?p>" 三十多里的夜路,他們足足走了四個多小時,等趕到公社衛生院時,東方已經出現了魚肚白。

鐘躍民疲憊不堪地把憨娃抱進急診室,值班醫生還在值班室里睡覺,大家上去敲門,醫生披著衣服出來沒好氣地呵斥道∶"有這樣砸門的嗎?就象抄家似的。

" 鐘躍民一瞪眼∶"哪兒這么多廢話?趕快給孩子檢查。

" 醫生一聽口音就知道碰見插隊知青了,他知道這些人不好惹,馬上閉了嘴開始做檢查。

他剛把聽診器放在憨娃的胸口上,突然象被火燙了一樣縮回手,他抬頭問道∶"這孩子已經死了,你們怎么才送來?" 鐘躍民頓時如遭雷擊,他沒有心理準備,怎么也不能相信,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突然消失了,兩個小時之前,憨娃還告訴他老鼠洞的秘密,這孩子生怕別人知道捷足先登,他只把秘密告訴他最信任的人,可就一轉眼,這孩子就永遠地走了,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和死亡只是咫尺之遙。

杜老漢神色木然地蹲在地上,臉上竟沒有一滴眼淚,也許他對生活中的苦難已經習慣了。

可鐘躍民卻受不了了,他無法想象,生活竟然還有如此殘酷的一面,他一把抱起憨娃的尸體禁不住嚎啕起來……

憨娃死于急性闌尾炎,如果治療及時,他本不該死。

鐘躍民忘不了這個孩子,也忘不了那被燒得黑乎乎的老鼠肉。

周曉白很長時間沒有收到鐘躍民的信了,她心里不時地感到一種煩躁,什么都干不下去。

前幾天她看護一個重病號,吊瓶里的藥液已經滴光了,病人出現了回血,她盯著吊瓶卻視而不見,要不是別人發現了情況,那天非出事故不可。

她很想找人傾訴一下,不然自己會發瘋的。

在這個醫院里,能和她交流內心秘密的只有羅蕓一個,她打算去藥劑室找羅蕓聊聊天。

可當她看到羅蕓時,馬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羅蕓這些日子突然變得容光煥發,似乎沉浸在幸福之中。

羅蕓伏在桌上寫著什么。

見周曉白推門進來,她慌亂地把信紙藏到抽屜里。

周曉白伸出手:"干嗎鬼鬼祟祟的,你心里有鬼,老老實實給我拿出來,我要檢查檢查。

" 羅蕓不好意思地說:"別看,我寫思想匯報呢。

" "撒謊,寫思想匯報你藏什么,我發現你最近一到星期天就請假,行蹤詭密,你給我坦白交待,黨的政策你是知道的。

" 羅蕓向門外看看說:"噓,小聲點兒,你想要我命呀,讓教導員知道了還了得,我坦白,我寫情書呢,行了吧。

" "這就得了,你不用說,我知道是誰了。

" 羅蕓笑了:"我知道瞞不過你,你這個人鬼精鬼精的。

" 周曉白說:"上次有人把袁軍誆來我就明白了,真沒看出來,你還真是詭計多端,誰教你的?" 羅蕓馬上倒打一耙:"你呀,要不是你先和鐘躍民這些壞小子混到一起,我怎么會被拉下水,都是和你學的。

" "你接著往下交待,你們都到什么程度了?" "一般接觸唄。

" "我不信,我問你,接吻了沒有?誰先主動的?" 羅蕓的臉紅了:"曉白,你胡說什么那。

" 周曉白不依不饒地追問:"喲,還知道害臊呢,做都做了,還有什么不敢承認的。

" "我做什么了?你少詐我,你和鐘躍民接過吻嗎?" 周曉白大大方方地說:"想知道嗎?我告訴你,我認識他不到一個月就接吻了,為我愛的人,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才不象某些人似的,做都做了,還不敢承認,哼,假正經。

" 羅蕓跳起來向周曉白沖去:"你給我閉嘴,不知害臊的家伙……

" 袁軍對自已的魅力從不抱任何幻想,他長這么大還沒和哪個女孩子交過朋友,雖然也在街頭追逐女孩子,但多半兒是出于起哄,也從來沒成功過,上次甚至被抓進了派出所,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冤得慌。

鐘躍民曾經刻薄地評論過袁軍∶如果哪天事情倒過來了,那肯定有熱鬧看,譬如袁軍在大街上碰見一個妞兒嘻皮笑臉地湊上來調戲他,你們猜袁軍會怎么樣?這小子八成是當場被嚇得尿了褲子,他哪受過這種刺激?此話雖刻薄?p>舊鮮鞘率擔娜凡簧么說饋?p>那天羅蕓委婉地向他表達了愛意,他一時沒反映過來,等他鬧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以后,還真有點兒天上掉下餡兒餅的感覺。

他弄不清羅蕓為什么會看上自己,他把自己身上的全部優點都拿出來分析了一番,還是感到缺乏底氣。

袁軍認為羅蕓的相貌雖然比不上周曉白,但也屬于中等偏上水平,既然是自己撞上門來,他便沒有理由拒絕,軍營生活如此枯燥,有個女朋友當然也不錯,至于以后會怎么樣,他連想都不去想,未來的事太遙遠了。

袁軍和羅蕓相處的時候,總是很被動,他不知不覺地受到羅蕓的控制。

連隊的訓練任務很重,有時還要參加助民勞動,根本不能保證每個星期天都能放假。

但羅蕓在醫院里的空余時間卻很充足,她要求袁軍最好每個星期天都來和她見上一面,當袁軍感到為難時,她又不失時機地點撥他打著父親老戰友的旗號,以各種理由向連里請假,反正軍部司政后機關里到處是袁北光的老戰友。

袁軍每次去軍部大院都要拜見一位首長,說是父親來信要他登門問候一下叔叔阿姨,首長和夫人自然很高興,拉住袁軍問寒問暖地很親熱,這時袁軍就開始提要求了,說連隊里總是不太相信他的話,請假時指導員要再三盤問,為了使連里放心,還要麻煩叔叔給我們指導員打個電話證實一下。

軍里的首長哪里認識一個連隊指導員,他們往往一個電話就打到坦克團的團長或政委那里,說你們團的袁軍在我家里,我替他請個假。

團長和政委哪敢說半個不字,只有唯唯喏喏的份兒。

袁軍見目的已達到,便起身告辭,聲稱還要去看別的叔叔阿姨,等他出了門就一溜煙兒地竄到了公共汽車站,那是他和羅蕓約好的地點,他們每次約會都選在城里的電影院,那里遇見熟人的機率不高。

周曉白終于盼到了鐘躍民的來信,她興奮得難以自抑,揣起信就跑,一直跑到醫院療養區的花園里,才坐在長椅上拆開鐘躍民的信。

鐘躍民的信不長,只有薄薄的一頁信紙,周曉白還沒來得及看就已經很不滿了,這個人也太惜墨如金了,好不容易寫封信,就這么一張紙。

不過盡管信很短,周曉白也很知足了,這證明鐘躍民還想著她。

誰知她剛看了兩行,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曉白∶ 實在對不起,我只想告訴你,不要再等我了,其實,從你入伍的那天起,你我的命運就發生了變化,我知道,我們早晚會有分手的那一天,我想,長痛不如短痛,好在時間還不長 ,我不想瞞你,我愛上了別人,你知道,陜北的生活很苦,我們糧食很少,整天都在為吃飯而操心,嚴酷的現實使我變成了一個現實主義者,我希望有人能和我相依為命,在精神上互相支撐……

周曉白的眼淚一滴滴的落在信紙上,她感到太突然了,簡直沒有一點兒心理準備。

……

我不想說什么怕耽誤你的話,因為那是很虛偽的,實際上,我是怕你耽誤了我,在這貧瘠的黃土高原上,人們似乎看不到什么前途,對于未來我從不做什么設想,眼前能吃飽肚子,才是我最大的心愿。

一個沒有未來的人,你很難想象他會忠實于愛情,這是我給你的最后一封信,請忘了我吧,對不起,再一次向你說對不起。

周曉白猛地揚起臉,淚流滿面地大叫一聲:"鐘躍民,你這個混蛋……

"她用雙手捂住臉,毫無顧忌地號啕大哭起來。

羅蕓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周曉白正在女兵宿舍里收拾衣物,她把一些物品胡亂地塞進手提箱里,拚命地往下按箱子蓋,明明是東西太多,箱子蓋不上,她卻視而不見,狠狠地和手提箱較勁。

羅蕓匆匆推門進來:"曉白,你要干什么?" 周曉白狠命地壓著箱子說:"我要去陜北,我要當面去問問他,他不能這樣不負責任。

" 羅蕓說:"你瘋了?領導不會批你假。

" 周曉白任性地說:"不批假我也要走。

" "你這是開小差,是逃兵,你考慮到后果了嗎?" 周曉白猛地把一身軍裝扔到墻角喊道:"我要求復員總可以吧?這兵我不當了還不行。

" 羅蕓也急了,她不顧一切地搶過衣箱大喊:"曉白,你冷靜點兒,為一個鐘躍民不值得,你會毀了自己,千萬別這樣,我求你啦。

" 周曉白呆呆地望著羅蕓,突然身子軟下來,羅蕓一把抱住她。

周曉白凄厲地叫了一聲:"羅蕓,他為什么這樣對我?我笫一次愛上一個人,就是這個結果,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啊……

"她傾刻間淚飛如雨,失聲痛哭。

羅蕓把鐘躍民的惡劣行徑告訴袁軍時,袁軍卻一聲不吭,羅蕓大為惱火。

那是在一條小河邊,河兩岸林木掩映,坡岸上綠草如茵,濃蔭蔽日,這也是他們經常幽會的地方。

袁軍和羅蕓身穿便衣斜躺在坡岸上,袁軍頭枕雙手,眼睛望著天空。

羅蕓把頭倚在袁軍的肘彎里說∶"你該給鐘躍民這混蛋寫封信,好好罵他一頓,太坑人了。

" "我憑什么罵他,我們是哥們兒。

" 羅蕓坐了起來:"哼,你看看你的哥們兒都是些什么人?你們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

" "是呀,天下的女人都瞎了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們女人應該聯合起來,誰也別搭理男人,就沒這么多悲歡離合的故事了。

" 羅蕓怒氣沖沖地看著袁軍:"出了這么大的事,你怎么好象無所謂似的?" 袁軍若無其事地說:"這算什么大事?天又沒塌下來,鐘躍民又不是世界上唯一的男人?讓周曉白緩緩氣兒,過些日子再找一個就是了。

" 羅蕓一聽這話便氣得要命:"你說得輕巧,感情是能隨便傷害的么?一個女人要是感情上受到傷害,恐怕一輩子都緩不過來。

" "沒那么嚴重吧,我聽說初戀的成功率還不到百分之五,這很正常,人總不能一棵樹上吊死。

" "袁軍,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東西,這是你的心里話吧?" "你看,你看,我說你哪兒來這么大的義憤呀,物傷其類,把自己也擱進去了,要是看電影,你看著看著動了感情,把自己也投入了,這就麻煩了,比如說,看見黃世仁侮辱喜兒,于是你就把自己當成了喜兒……

" 羅蕓狠狠擰了袁軍一把:"少跟我臭貧,以后你要是敢對不起我,看我不殺了你。

" 袁軍看了羅蕓一眼,大發感慨道:"你們女人一到這會兒,就露出了猙獰面目,讓人不寒而栗。

" "你知道就好。

" 袁軍問:"周曉白最近怎么樣?" 羅蕓說:"大病了一場?p>⑸盞?0度,要不是因為病倒了,她真敢開小差跑到陜北去,她心里還放不下鐘躍民。

" 袁軍由衷地嘆道∶"談戀愛真是件累活兒,我算明白了,女人是不能輕易招惹的。

" 羅蕓說:"你能有這種認識,說明你的頭腦還算清醒,世上沒有占了便宜就走的事。

" 袁軍沉默了。

石川村村口的老槐樹上掛著一截舊鐵軌,每天出工的時候支書常貴就敲打鐵軌,算是出工哨。

隨著敲打鐵軌的聲音,村民和知青們慢吞吞地陸續來到村口。

鄭桐邊走邊興奮地告訴鐘躍民∶"躍民,你那主意真是高招兒,蔣碧云這些天一見了我,眼神兒都不對了。

" 鐘躍民問:"什么眼神兒?" "溫柔啊?p>暈氯,妇椙儿,实栽湀A黃穡斯陶焦,我志徝拿你当牺牲屏P誚淘頗嵌涯閌淞艘歡佟?p>" 鐘躍民警惕地問:"你他媽又說我壞話了吧?是不是把我形容成惡貫滿盈的流氓?" "倒沒那么嚴重,不過是說你這個人責任心差了點兒,見一個愛一個,就象狗熊掰棒子,掰一個扔一個,在你不長的掰棒子生涯中,已經扔了七八個了。

" "我操,你誹謗得有點兒過頭兒了,我有這本事么?" 鄭桐推心置腹地說:"為了哥們兒的終身大事,你就擔點兒惡名吧,我總不能把你夸成一朵花兒似的,那還有我什么事呀?" 鐘躍民點點頭說:"得,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這流氓的惡名我擔了,收工回來你把我的臟衣服洗洗,我明天還等著穿呢。

" 鄭桐抗議道:"憑什么讓我洗?我還要備課呢。

" "狗屁,誰還聽你的課?你倒講上癮了?我為你擔了這么大惡名,你替我洗件衣服算什么?你要敢不洗,可要注意后果。

" 鄭桐立刻軟了:"真是赤裸裸的威脅,行,我洗。

你還別說,這些天我看《中國通史》還真看上了癮,我打算再找點兒其它歷史書,好好攻讀一下,我計劃用兩年時間通讀《二十四史》。

" "我的天,你哪來這么大動力?" 鄭桐嚴肅地說:"愛情呀。

" 鐘躍民大笑:"哎喲,還跟真的似的,你可別嚇著我。

" 常貴在村口已經等候多時了,他訓斥著眾人:"人都來齊了沒有?怎么還缺人?一到給隊里干活,就磨磨蹭蹭,過去給自家自留地干活,不用人催,屁股上象安了馬達,停都停不住?p>久窶戳嗣揮校? 鐘躍民答道:"支書,我來了。

" 常貴派起活兒來:"小鐘,今天我派你個美差,縣城里咱村包的那幾個廁所該掏了,你帶蔣碧云去把糞掏回來,千萬別撒了,咱村的菜園子全靠它啦,這可是寶貝。

" 鐘躍民泄氣地說:"支書,我當是什么美差?鬧了半天是掏糞,這算什么美差?" "你這娃真不知好歹,那點兒糞一會兒就掏完,你們還能逛逛縣城,這活兒可是記滿分,你要不想去我可換人了。

" 鐘躍民立刻改變了主意:"那我去,不就是掏糞么?這臟活兒讓別人去多不合適,蔣碧云,你要嫌臟就讓鄭桐去,別不好意思,誰讓我們是男的呢。

" 蔣碧云說:"既然你們覺悟都這么高,也別顯著我落后,我也去吧。

" 鄭桐搖搖頭說:"看看,這些人里沒傻子,一聽說能逛縣城,比當年在北京逛王府井還高興,別說掏糞,吃糞都干啦。

" 蔣碧云把一個土筐扣在鄭桐頭上:"鄭桐,閉上你的臭嘴。

" 鐘躍民似乎想起了什么:"支書,讓鄭桐也去吧,蔣碧云干活兒不行,到時候活兒都讓我一人干,我不就虧了么。

" 蔣碧云瞪著他不滿地說:"鐘躍民,誰干活兒不行?你怎么凈跟我們女的斤斤計較。

" 鐘躍民顯得很自私:"這年頭兒,誰顧誰呀?支書,讓鄭桐去吧。

" 常貴無奈地說:"你們這些學生娃呀,干點兒活兒事就這么多事,鄭桐,你也去。

" 鄭桐就等這句呢,他馬上大聲道:"是,支書,保證完成任務。

" 蔣碧云哪里知道這兩個家伙在算計她,她不依不饒地沖著鐘躍民發火:"鐘躍民,我算認識你了,你可真夠自私的。

" 鐘躍民不為所動:"那當然,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 村里唯一的兩頭騾子拉著糞車在鄉村土路上跑著,鄭桐和蔣碧云分坐在兩邊的車轅上,鐘躍民坐在側面,車輪在土道上卷起漫天黃塵,糞車沖上山峁,四處望去,黃土高原的山川地貌盡收眼底。

鐘躍民扯著嗓子吼出《信天游》 羊肚肚手巾喲, 三道道藍。

咱們見個面容易, 拉話話難。

一個在那山上喲, 一個在那溝, 咱們拉不話話, 就招一招手 ……

鄭桐沒話找話地說:"蔣碧云,你聽躍民唱得挺夠味兒的吧?" 蔣碧云一撇嘴道:"一般,一聽就是城里人唱的,缺點兒黃土味兒,躍民,你是不是跟秦嶺學的?" 鐘躍民說:"秦嶺是誰呀?不認識,我這是跟羊倌杜老漢學的。

" "喲,為了秦嶺,把女朋友都甩了,這會兒又裝不認識了?" "我說蔣碧云同志,你不要太關心別人的私生活好不好?今天大家難得出來逛逛,聊點高興的事成嗎?" 蔣碧云說:"鬼才管你的私事,我不過是隨便問問,鄭桐,你的歷史課還在講嗎?" "嗯,剛講到兩晉南北朝,給他們講課太費勁,都嫌歷史課太枯燥,我只好加一些歷史典故活躍一下氣氛,比方說到兩晉,我就給他們講講石崇斗富,綠珠墜樓的故事,憑心而論,鐘躍民學得還是挺認真的。

" 鐘躍民附和道:"是啊?p>揖醯枚嘌У愣睹換蕩,还是郑桐有须y鄱,晤U欽廡┤撕蠔質,他栽傄偷偷吭~檠,粧飒和晤U腔褰縵,倒P蔽藝嫦胱崴,现灾O肫鵠,还是他对?p>" 鄭桐說:"人要有遠見,這世道不能總這樣,知識早晚能派上用場。

" 鐘躍民恭敬地說:"是,你說得有理,我覺得你真能當我老師了。

" 鄭桐顯得很謙虛:"什么老師不老師的,我不過是比你們多看了幾本書罷了,咱們還是共同探討吧。

" 蔣碧云疑惑地看著他倆:"我總覺得鐘躍民最近有點兒不對頭,就憑他會老老實實認別人當老師?他服過誰呀?別是憋什么壞主意呢。

" 鐘躍民做出真誠狀:"你這么說就不對了,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師。

'鄭桐當我老師我可沒覺著丟份兒,他父母都是知識分子,也算是家學淵源,我當當學生怎么啦?鄭桐,我不怕別人諷刺挖苦,給你當學生我當定了。

" 蔣碧云盯著他說:"鐘躍民,你這都是真的假的?我怎么老覺得你老謀深算地在攢壞水呢。

" "那是你缺乏真誠,總把生活看得漆黑一團,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好人,這是你的偏見。

" 鄭桐說:"躍民這個人我還是了解的,混是混了一些,但基本還是懂道理的,為人也比較真誠,至少在學習這方面還是挺認真的。

" 鐘躍民咬牙切齒地說:"鄭桐啊?p>餉炊噯兆恿,拈犥岁Y盜宋業愣沒,真他马t卸牢依病?p>" 蔣碧云批評道:"你看,說著說著嘴里又不干不凈了。

" 鄭桐從不放過詆毀鐘躍民的機會:"他就這樣,一高興就愛罵人,都是他爸教的。

" 鐘躍民欲發作又忍住?p>?得,是我爸教的,他就沒教過我好。

" 鄭桐說:"不說他了,咱們唱歌,蔣碧云,你看過電影《花兒朵朵》么?會唱那首插曲嗎?" "當然會。

" 鄭桐和蔣碧云大聲唱起來: 你看那萬里東風浩浩蕩蕩, 你看那滿山遍野處處春光, 青山點頭河水笑, 萬紫千紅百花齊放。

……

鐘躍民掏出煙袋點燃一鍋煙惡狠狠地望著鄭桐,心里琢磨著到了晚上回宿舍該怎么收拾他。

這狗東西,他在心里罵道。

他深信,這會兒要是蔣碧云和他同時掛在懸崖邊兒上,鄭桐這小子肯定毫不猶豫地先把蔣碧云拽上來,萬一這會兒鐘躍民松了手掉下去,那也只好活該了,哥們兒義氣一到了這會兒就不靈了。

鐘躍民等人在縣城里掏完廁所,鄭桐這小子連聲招乎都沒打,就帶著蔣碧云逛市場去了。

鐘躍民想起該去縣委知青辦看看馬貴平,自從上次馬貴平去村里看他以后,鐘躍民還沒來過縣城。

他這樣想著走進縣委大院。

馬貴平正在辦公室伏在桌上寫東西,鐘躍民親熱地叫了聲馬叔叔。

馬貴平抬頭驚喜地說:"是躍民呀。

" 鐘躍民說:"隊里派我來縣城干活兒,我順便來看看您。

" 馬貴平拍拍鐘躍民的肩膀:"好小子,還記得你馬叔叔,還算有良心,你來得正好,我正準備派人找你去呢。

" 鐘躍民問:"有事嗎?" 馬貴平說:"好事,天大的好事……

" 馬貴平把鐘躍民按坐下,又忙著拿暖瓶倒開水:"沒吃飯吧?等一會兒食堂才開門,你先坐一會兒。

" "馬叔叔,到底是什么事?" 馬貴平說:"今年的征兵工作又開始了,碰巧部隊來接兵的副團長是我的老戰友,他剛當兵時我是他的班長,多少年沒見了,這家伙如今都是副團長了,我把你的事和他說了,他二話沒說,一拍胸脯說這事我包了,老師長的兒子要當兵,咱還能不管?你說,這不是天大的喜事嗎?" "可我爸的問題還沒有結論呢,部隊政審怎么辦?" 馬貴平說:"這你不用管,我們自有辦法,這是你馬叔叔第一次走后門兒,不過,為了我老首長的兒子,這個后門兒我還非走不可。

" 鐘躍民感到很突然,他根本沒有想到好事會從天上掉下來,他猛然想起秦嶺,她怎么辦?鐘躍民感到很躊躇,他試探地問:"可是……

馬叔叔,我還有個女朋友呢,她能和我一起走嗎?" 馬貴平說:"嗯,你小子才多大?就交女朋友了?告訴你,你就是碰上個仙女,這會兒也顧不上了,我只能管你一個。

" "那我也得回去和她商量一下啊。

" "不行,你哪兒也不能去,就住在我家里,你以為這件事就這么好辦?這是走后門,是違反原則的事,何況這次是C軍招兵,赫赫有名的王牌部隊,多少人想去都去不成,機會難得呀。

" 鐘躍民站了起來:"馬叔叔,謝謝您為我的事操心,可我不想當兵了,我還是當農民算了。

" 馬貴平一掌拍在桌子上怒吼起來:"你敢!你爸爸英雄了一輩子,怎么養出你這么個熊兒子來?為個女人就放棄前程?你聽著,你是個男子漢,不是個娘們兒,軍隊里是男人建功立業的地方,你應該去當兵,不管你將來要做什么,當幾年兵絕對沒有壞處,鐘山岳的兒子就該是條漢子,就不能給他丟臉,要是為了兒女情長就自毀前程,你就不是鐘山岳的兒子,我也沒你這個侄子。

" 鐘躍民渾身一震,慢慢地坐下。

"你給我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沒有?" 鐘躍民低聲說:"明白了,我去,可我一定要向她告個別,您一定要答應我。

" 馬貴平嘆了口氣:"沒想到你小子還是個情種,好吧,快去快回,記住?p>員鶉慫的愀蓋椎昧酥夭。

鬩匣乇本┛賜蓋,加H±病?p>" 鐘躍民站起來:"記住啦,我走了,馬叔叔。

" 鐘躍民爬上石川村的后山梁,眼巴巴地望著對面的山梁。

秦嶺準時出現在對面的山梁上,她向鐘躍民招招手:"躍民,我今天可沒有遲到啊。

" 鐘躍民呆呆地望著秦嶺,他不知該怎么樣開口,嘴唇動動卻什么話也沒說出來。

秦嶺關切地問:"躍民,你怎么啦?" 鐘躍民還是沒有說話。

秦嶺平靜地看著他說:"你有心事?和我說說好嗎?你不是拿我當朋友嗎?" 鐘躍民艱難地說:"秦嶺,我是來向你告別的,我要走了。

" 秦嶺平靜地回答:"我知道你早晚會走,我該向你祝賀呀。

" "我會回來找你的。

" "別這樣,躍民,你有你的路要走。

" 鐘躍民說:"我會給你寫信的,你呢?會給我回信嗎?" 秦嶺沉默了。

鐘躍民固執地追問:"秦嶺,我在等你回答,你會回信嗎?" 秦嶺的歌聲遠遠飄來,是那首陜北家喻戶曉的《走西口》。

鐘躍民心中一震,竟有些發癡了……

天下黃河,唯富一套。

以銀川為中心的河套、寧夏地區,自古富庶,因為盛產大米,是陜北人心中的淘金寶地,因其地處陜北西部,故稱走西口。

走西口是陜北影響深遠的一個歷史現象,反映到陜北民歌中,就誕生了各種不同版本的凄婉悱惻的《走西口》,被稱為陜北民歌的離情之王,在陜北人心中有著永恒的魅力。

哥哥你要走西口, 小妹妹實實地難留。

提起走西口呀, 小妹妹淚花流。

……

秦嶺的歌聲真使鐘躍民柔腸百轉,歌聲在蒼涼的黃土溝壑間飄零……

鐘躍民覺得一陣恍惚,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他感到一種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他要失去這個姑娘了。

秦嶺向鐘躍民做了個手勢∶"躍民,你坐下好嗎?今天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 鐘躍民平靜下來∶"好,要分別了,咱們聊點兒什么?" 秦嶺說∶"還是談談音樂吧,躍民,我和你談過,我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陜西人,我姥姥是我們家鄉有名的歌手,我雖然從小在北京長大,但我是聽著信天游長大的,我以前并不是很喜歡陜北民歌,我喜歡古典音樂,喜歡歌劇,尤其是威爾笫和瓦格納的歌劇。

當我來到陜北以后,有一天我爬上一座高高的山梁,放眼望去,灰蒙蒙的天空下是黃土凝固成的波浪,寒風卷著漫天的黃塵迎面撲來,使人感到窒息,我突然有了一種蒼涼感,我腳下是個破碎的黃土高原,千百年的雨水就象一把鋒利的刀子,把這個黃土高原切割得肢離破碎,讓人覺得它已經垂垂老矣,風燭殘年。

我想,這片破碎的山川大地一定盛載了太多的苦難,它心里明白,卻說不出來,但是生活在這里的人們,他們是知道的,他們很想表達自己的感受,怎么表達呢?于是信天游就出現了。

我突然發現,同樣是一首信天游,在舞臺上唱出來,我沒有什么感覺。

可要是站在陜北的山峁上,面對著毛烏素大沙漠吹來的凜冽寒風,這時你唱出的信天游仿佛有了靈魂,有了神韻,你的歌聲和淚水仿佛從心靈深處自然地噴涌出來,這時我才明白,任何藝術都應該在它特定的情境下才能最大限度地表現出永恒的魅力。

" 鐘躍民沉默不語,他的情緒很低落。

秦嶺說∶"躍民,能在這窮鄉僻壤和你相識,還能和你談談音樂,談談人生,我挺知足的,我得承認,我還是不夠灑脫,盡管我們以前談論過分別,我也表明過自己對分別的態度,可是我沒想到會來的這樣快,當這一刻真正來臨的時候,我還真舍不得你了,這說明我還沒有真正成熟起來,我們還是太年輕,還是有些兒女情長。

其實咱們心里都清楚,你我早晚會分手的。

" 鐘躍民終于開口了∶"是啊?p>」苣鬮葉疾豢粗亟峁,繅勄晤U橇潭濟豢寄,我总觉得咱们还訛a芏嗍旅蛔瞿亍?p>" "躍民,你是個男人,你要去做男人應該做的事,用你的話說,你不是喜歡玩嗎?那么我告訴你,你應該去開辟一個新的天地了,也許你會遇到很多好玩的事,人生不過是一連串的游戲所構成的。

從某種意義上說,只要你不妨害社會和他人,游戲人生也是一種不錯的生活方式,從這點上看,我們是有共同語言的,因為我們都不喜歡平庸的生活。

" 鐘躍民苦笑一聲∶"秦嶺,如果能讓我選擇的話,你猜我現在最想過什么樣的生活?" 秦嶺善解人意地說∶"我知道,你想把我們交往的過程再延長一些,是嗎?" "是的,你我住在一個破窯洞里,過一段男耕女織的日子,沒飯吃了,我們就唱著信天游去討飯。

" 秦嶺大笑∶"這主意聽著挺不錯,可惜來不及了,要是你真在乎這個過程,你今天就可以過來,不過我們連個破窯洞都沒有。

" 鐘躍民驚訝地睜大眼睛∶"秦嶺,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的,躍民,你想要我嗎?" "想……

" "那你還等什么?" 鐘躍民沖動地站了起來:"秦嶺,我現在就去找你,你在村口等我,你一定要等到我……

" 他轉身狂奔而去……

多年以后,鐘躍民還忘不了那次他狂奔夜路的情景,那天夜里,他舉著手電筒,跌跌撞撞地跑著。

他一次次地跌倒,又爬起來繼續狂奔,黑暗中他腳下一絆,一頭栽進一條深溝,整個身體翻滾著下落,一直滾到溝底,他又掙扎著爬上來。

鐘躍民的大腦處在一片空白中,他不知道今夜會發生什么,也不知道明天會怎么樣,他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趕快見到秦嶺,這是他們最后的一點時間,從此他們將天各一方。

秦嶺靜靜地站在村口打谷場的一棵大槐樹下。

鐘躍民在大路上出現了,他臉上被劃出道道血痕,衣服被扯得稀爛,他一瘸一拐地跑到秦嶺面前,兩人默默地對視。

鐘躍民張嘴想說點什么,秦嶺伸出手輕輕捂住他的嘴∶"躍民,什么也別說……

" 兩人張開雙臂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恍惚中鐘躍民覺得秦嶺滾燙的嘴唇已經貼了上來,他迅速地將嘴唇迎上去,兩人的舌頭纏繞在一起……

在這一剎那,鐘躍民和秦嶺年輕的軀體都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被強大的電流擊中,軀體內被壓抑的情欲猶如巖漿般地噴涌出來,兩人在暈眩中擁抱著跌倒在谷草堆中……

鐘躍民注視著秦嶺的眼睛,秦嶺發出深深的嘆息,輕輕閉上眼睛。

鐘躍民的手解開秦嶺的衣扣……

秦嶺閉著眼睛喃喃道∶"你不是想體驗過程嗎?我就是你一生中某一段的過程……

" 鐘躍民顧不上說話,他急于將自己和秦嶺融為一體,黑暗中秦嶺雪白的身體呈現在他眼前,鐘躍民似乎感到自己的情欲在一瞬間怦然爆炸,他勇猛地進入了秦嶺的身體……

秦嶺發出一聲痛楚的尖叫,雙臂猛地抱住鐘躍民,手指的指甲深深地掐進鐘躍民的后背……

鐘躍民沒有想到,他的笫一次性愛竟是在這種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發生了。

第十一章 偵察一連的活雷鋒吳滿囤,各懷鬼胎的把兄弟,充滿了功利色彩的友誼。

張海洋一個漂亮的左勾拳擊中滿囤的鼻子,一聲悶響,滿囤鼻腔中噴出的鮮血濺了鐘躍民一臉。

坑道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聲,一股濃煙和塵土涌出坑道口。

周曉白坐在療養區花園池塘邊的長椅上,她手里拿著一張照片在仔細端詳,這是她和鐘躍民在北京房山云水洞前的合影,照片上周曉白親熱地挽著鐘躍民的胳膊,兩人臉上都漾溢 著青春的笑容。

周曉白的視線又模糊起來,她掏出手絹擦著眼淚……

她把照片仔細夾進一個筆記本里,抬起頭來。

袁軍正站在她面前:"曉白,有人給我帶信,說你找我。

" 周曉白露出笑容:"真不好意思,又讓你走了五公里,請坐吧,我沒什么大事,只想找你聊聊,你可別嫌我煩啊。

" "哪兒的話?咱們不是朋友嗎,別這么客氣。

" 周曉白問:"你最近收到鐘躍民的信了嗎?" 袁軍戒備地說:"你問這些干嗎?曉白,你聽我說,事情已經過去了,你就別再想這些不愉快的事了。

" "袁軍,請你回答我,他現在怎么樣?" "挺好的……

" 周曉白加重了語氣:"你要還拿我當朋友,就告訴我實話,要不然,我就沒你這個朋友,你看著辦吧。

" "你別急好不好?我又沒說不告訴你,我也是剛剛收到鐘躍民的信,他已經離開陜北到C軍當兵了,我是怕你傷心,所以跟羅蕓也沒說。

" 周曉白自言自語地說:"他還真離開陜北了,看來我的感覺沒錯。

" 袁軍小心翼翼地說:"是啊?p>慊拐嬪窳,蝺x疤觳攀盞降男,淄愳晤U橇懦ぞ禿臀宜擔≡,医院梨k懈魴罩艿吶心隳,倒P蔽揖豌讀,心说这铬V芟準蛑筆歉鎏匚,怎么我笌けK叫,她緳E懶恕?p>" "這大概是一種心靈感應。

" "曉白,事情過去了就算了,別再想他了,何必自尋煩惱呢?" 周曉白得意地說:"算了?沒那么容易,我要他親口對我說,周曉白,我不愛你了,哼,我看他好意思不好意思,鐘躍民,我看你能躲到哪兒去?" 袁軍大驚:"怎么,你還打算找他?" 周曉白哼了一聲:"找他還不容易,他去的那支部隊,從軍長到師長都是我爸的老部下。

" 袁軍頓時捶胸頓足:"哎喲,完啦,完啦,我怎么把部隊番號告訴你了?這下可把躍民給坑啦,曉白,你可不能報復他,我是拿你當朋友才告訴你的,我求你了成不成?" 周曉白露出勝利者的神情:"那你告訴他,他傷害了我,必須向我道歉,哼,我給他個機會,就看他乖不乖了。

" "你這不是讓我挨罵么?他肯定認為是我出賣了他,這不是跳到黃河里……

" "這我可管不著,難道不是你告訴我的?" "曉白,你不能過河拆橋,這讓我沒法做人呀。

" "活該,誰讓你們是哥們兒呢?誰讓你們在冰場上干壞事呢?當初是誰死皮賴臉追我?這會兒想不認帳?門兒也沒有。

" 袁軍低三下四地懇求道:"咱再商量商量……

" 周曉白一口回絕:"沒商量,反正一個月之內,我要是收不到他的信,我就給他們軍長寫信,告他始亂終棄,把這個混蛋退回陜北去。

" 袁軍站起來氣急敗壞地走了。

周曉白望著袁軍的背影,忽然用手捂住嘴笑了。

鐘躍民在新兵連度過了難熬的三個月訓練期,他被分到軍偵察營一連。

到一連報到的那天,他正和兩個新兵在整理內務,又有兩個背著背包的新兵走進門。

一個新兵問:"請問,這是五班嗎?" 鐘躍民頭也沒抬:"是五班。

" 新兵愣住了,脫口道:"躍民?" 鐘躍民猛地抬起頭來:"哎呀,是你,張海洋。

" 張海洋把背包一扔,張開雙臂:"真的是你?太巧了,你他媽還活著?" 兩人熱烈擁抱。

鐘躍民問:"你在哪兒入的伍?" "北京,我在云南插了一年隊,一算計,快到征兵期了,我買了張車票就回北京了,我爸問我,你想去哪個部隊?我說當然是C軍了,王牌部隊。

" 鐘躍民說:"新兵集訓時你在哪兒?我怎么沒見到你?" "咱們軍今年有三千多新兵,分好幾個集訓區,我在南營區,我到時,新兵連已經集訓一個月了,你呢?從哪兒入的伍?" "我在陜北入的伍。

" 張海洋興奮地說:"哥們兒,這回咱們可得一起混幾年了。

" 和張海洋一起來的那個新兵打來一盆洗臉水,殷勤地說:"老張,洗把臉吧。

" 鐘躍民仔細看了這新兵一眼,他是個矮個子,其貌不揚,似乎總哈著腰,一看就是農村入伍的。

張海洋用毛巾擦了一把臉:"滿囤,這還有個哥們兒呢。

" 新兵點頭哈腰地說:"我馬上去,你們等一會兒。

"他拿起鐘躍民的臉盆走出去。

鐘躍民奇怪地望著他的背影:"這人挺勤快呀。

" "他叫吳滿囤,沂蒙山來的,傻乎乎的,就喜歡干活兒。

" "這名字挺怪,本來是滿囤,一姓吳就完了,吳滿囤就成了不滿囤。

" 張海洋笑道:"這小子是深山里長大的,頭一次出山,看什么都新鮮,新兵連上次吃包子,這小子長這么大愣沒見過包子,舍不得吃,把包子藏起來,說是要給他爹娘捎去,最后給捂餿了。

" 鐘躍民樂得一屁股坐床上。

"可樂的事多著呢,剛到新兵連時,這小子提著褲子滿營房亂竄,我問他找什么,他說找土坷垃,我說找土坷垃干嗎?你猜他怎么說?他說,擦屁股呀。

" 鐘躍民和幾個新兵大笑起來。

張海洋來了精神:"我給你學學他在第一次班務會上的發言,托毛主席的福,俺也干上八路啦,臨出門兒俺娘說啦,不打死幾個日本鬼子就別回來見俺。

當時我都聽傻了,心說這孫子有病吧?抗日戰爭都結束二十多年了,哪兒來的八路和日本鬼子?這是哪兒跟哪兒啊。

" 鐘躍民等人樂得直不起腰來。

滿囤端著臉盆進來放在鐘躍民面前:"兄弟,水來了,洗洗吧。

" 張海洋開始拿滿囤尋開心:"滿囤,你們村打鬼子都使什么家伙?" 滿囤小聲說:"聽老輩人說使土地雷。

" "那你怎么沒帶倆兒地雷來?你不知道當八路得自帶家伙?你拿什么打鬼子?" 滿囤憨笑著:"你別逗俺啦,指導員說鬼子早給打跑啦。

" 新兵們哄笑起來。

凌晨,全班戰士都在熟睡,滿囤坐起來,輕輕地穿衣服。

鐘躍民醒了,他看看手表,手表的指針指著五點。

滿囤已經出門了。

鐘躍民向窗外望去,見滿囤正在朦朧的晨光中賣力地打掃院子,鐘躍民疑惑地搖搖頭,又倒頭睡去。

吃早餐時,鐘躍民捅捅張海洋小聲說:"滿囤每天都早起掃院子?" 張海洋說:"別說掃院子,掏廁所的事他也包了,休息日還到炊事班幫廚呢。

" "這小子還真有病?p>? "你可別小看他,他心眼兒多著呢,打算爭取個好表現,將來能提干,留在部隊?" 鐘躍民一口稀飯噴出來:"靠這個提干?" "他還能靠什么?訓練了三個月,這哥們兒連向左轉向右轉還反應不過來,上次打靶別說環數,子彈愣脫靶了,要說文化程度只上了一年小學,幾乎是文盲。

" 鐘躍民不解地問:"你成天滿囤長滿囤短的,好象挺親熱,你搭理這土老冒兒干什么?" 張海洋眨眨眼說:"這你就不懂了,他不是愛干活兒嗎?以后洗個衣服,拆個被子什么的,他是最佳人選。

" 鐘躍民恍然大悟:"喲,我怎么沒想起來,這還真是個培養對象。

" "咱哥們兒是什么腦子?早想到這兒啦。

" 鐘躍民說:"看來我也得找他好好談談了,想提干就不能光給張海洋洗衣服,鐘躍民的衣服也得管,他不能把同志們分為三六九等呀,這樣怎么能進步呢,對了,他知道雷鋒么?我是不是該給他講講雷鋒同志的故事?" "哥們兒,這種思想教育課我能放松嗎?告訴你,我給他開的第一課就是雷鋒的故事,我說,雷鋒同志當戰士時,全班人的衣服他都包了。

" 鐘躍民笑道:"你丫真夠孫子的。

" 鐘躍民和張海洋決定對吳滿囤開展交心活動,因為他們急需吳滿囤的友誼。

鐘躍民、張海洋、吳滿囤在軍營的操場上散步,張海洋親熱地把手搭在滿囤的肩上說:"滿囤,咱們三個人,就數你年齡大,我們打算認你當大哥,我們倆當兄弟,說實話,咱們這批新兵里,除了你們倆我看誰都不順眼,你們二位要是看得起我,咱們今后就是兄弟了。

" 鐘躍民也做出真誠狀:"海洋,咱們算是想到一塊啦,我看得出來,你這個人特別仗義,滿囤這個人也很實在,一看就是個靠得住的人,沒說的,以后咱們就是兄弟。

" 滿囤有些受寵若驚:"兩位兄弟這么看得起俺,從今往后要是有啥要哥哥俺辦的事,弟兄們盡管說話,俺要不干,就操俺十八輩祖宗。

" 鐘躍民說:"以后我們當兄弟的有什么事,還得請大哥多照應。

" 滿囤激動地渾身亂摸。

鐘躍民問:"大哥,你找什么?" 滿囤說:"俺這還有兩塊錢,兩位兄弟等一會兒,哥哥去買瓶酒。

" 張海洋問:"買酒干什么?" "俺老家的規矩,拜把子得燒香割腕子喝血酒,不喝血酒不做數,血酒一喝,帖子一換,弟兄們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 鐘躍民沒想到滿囤這么當真,他連忙勸道:"大哥、大哥,你聽我說,咱們意思到了就行了,喝血酒就免了。

咱這兒一燒香,再割腕子,非把指導員招來不可。

" 張海洋拚命忍住笑說:"大哥啊?p>慷涌剎恍戇蒞炎櫻頤僑夏愕貝蟾緄氖驢汕蠆荒芎捅鶉慫擔壞┐鋈,你那些努力就白费了,你不是还想提戈兎w? 滿囤拚命點頭:"俺懂、俺懂,這事俺爛在肚里也不說,兩位兄弟,哥哥先走一步,連隊的廁所還沒掃呢。

"滿囤急急忙忙走了。

鐘躍民和張海洋相視大笑。

凌晨,尖利的哨音劃破了營區的寧靜。

值星排長在院里吼道:"全連緊急集合。

" 戰士們從床上一躍而起,以極快的速度穿衣服,打背包,披掛武器……

這種緊急集合是全訓連隊的例?颇,每個戰士要在五分鐘之內從床上竄起來,打好背包,披掛好槍支彈藥、水壺、挎包,然后沖進操場站好隊列。

早已起床的滿囤幫助手忙腳亂的鐘躍民、張海洋打背包,將武器遞給他們,鐘躍民沒戴軍帽就竄出屋子,滿囤拿起帽子追出去。

這是偵察營的例行訓練科目,五公里武裝越野。

連隊成四路縱隊跑出營房到了公路上,連隊跑步的速度在逐漸加快,新兵們已經累得喘不過氣來,隊型漸亂。

連長吼道:"各班注意隊型,跟上。

" 隊列中的鐘躍民大口地喘著氣,掙扎著向前跑,張海洋上氣不接下氣地掉隊了,從小在大山里長大的吳滿囤體力比他們都強,他大口喘著氣,拿過張海洋的沖鋒槍背在自己背上,一個老兵搶過鐘躍民的槍,兩個老兵一左一右架住張海洋向前跑去。

訓練結束后,鐘躍民聽班長說,象這種五公里武裝越野科目,他當了三年兵,每天如此,除了探親和休息日,還沒見過有例外的。

鐘躍民吃了一驚,天那,這幾年怎么過呀。

周曉白正在病房值班室里做值班記錄。

羅蕓氣乎乎地推門進來。

周曉白招呼道:"羅蕓,你坐,我馬上就好。

" 羅蕓沒好氣地問:"我的大小姐,你干的什么事?把事情完全搞糟了。

" 周曉白緊張起來:"他……

他有消息了?" "嗯,他給袁軍來信了,話說得很不好聽。

" 周曉白連聲問:"他說什么?羅蕓,你快告訴我。

" "鐘躍民說,他從來不怕威脅,別說是個小小的軍長,就是軍區司令他也沒放在眼里,有能耐就把他退回陜北去,道歉?門兒也沒有。

" 周曉白無力地坐下:"羅蕓,你知道,我不過是想嚇唬他一下,想讓他回心轉意,我還愛他,這下可弄假成真了,他肯定恨上我了,你說,我怎么會害他呢?" 周曉白絕望地哭起來。

羅蕓訓道:"不是我說你,有你這么嚇唬人的嗎?你應該了解他,他的自尊心這么強,能讓你嚇唬住?p>磕閶劍獯笮〗閆⑵煤煤酶母摹?p>" 周曉白抽泣著說:"羅蕓,怎么辦?真沒挽回的余地了?" 羅蕓嘆了口氣:"難呀,你這傻丫頭,把袁軍都得罪了,袁軍甚至還遷怒于我,說和你們這些女的沒法交。

" 周曉白小聲說:"那我向他道歉還不行嗎?明天我就去。

" "還是我和袁軍說吧,他倒好辦,只是鐘躍民……

" 周曉白忍不住哭出了聲:"是我自作自受,我……

我認了……

" 滿囤正在連隊的水房里洗衣服,鐘躍民和張海洋端著臉盆進來,假惺惺地要洗衣服,張海洋還象真事兒似的請滿囤幫他挽挽袖子,滿囤二活沒說就將他們臉盆中的臟衣服搶過來扔進自己的臉盆,鐘躍民和張海洋假意推讓著……

滿囤把他們推出水房。

鐘躍民和張海洋認為自己該客氣也客氣過了,似乎已經盡到了責任,于是心安理得地沖進籃球場?p>鴕蝗赫絞看蚱鵒死呵頡?p> 滿囤洗完了衣服,又回到了五班宿舍,他把一床剛拆洗好的棉被平鋪在床上,認真地縫起被子來,這是鐘躍民的被子,張海洋的被子要放在下個休息日洗了。

炊事班長方洪推門進來:"滿囤,今天怎么不去炊事班幫廚了?我還等你呢。

" 滿囤陪笑著說:"方班長,俺把被子縫好就去,一會兒就完。

" 方洪一聽氣就不打一處來:"又是鐘躍民和張海洋的吧?他倆哪兒去啦?" "打籃球呢。

" "我說滿囤,你怎么象他倆的老媽子?他們打籃球,你給他們縫被子,你該他們的?這不是欺負人么?" 滿囤憨笑著:"方班長,你可不能這么說,俺三個是一起來的,都是好戰友嘛,俺年紀最大,是當哥的,他們年紀小?p>前承值,妇^值苊歉傻慊疃玻? 方洪說:"好好好,我他媽多嘴,有錢買不來樂意,你小子接著干,哼,今天是縫被子,明天你該喂這兩個小子吃飯吧。

" 方洪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他使滿囤這個無償勞動力已經使順了手,一到休息日不見滿囤來幫廚,就感到不太正常了,因為他已經把滿囤這個編外勞動力算進了炊事班的編制,今天滿囤居然去幫別人干活兒,方洪頓時覺得自己受到冒犯,他想了想,扭頭就去連部找指導員告狀了。

到了晚上,全連戰士列隊例行晚點名,連長點名后又講了幾件訓練方面的小事。

這時指導員就接過話來:"該講的事剛才連長都講了,我想補充一點,最近,我聽到一些反映,想在這里和大家講一下,有個別新兵在連隊里搞一些很庸俗的活動,彼此稱兄道弟,又是大哥又是兄弟的,從來不稱同志,這是什么地方?這是解放軍的連隊,不是舊社會的青紅幫,也不是座山雕的土匪窩,還有,有個別人在生活方面也很成問題,是誰我就不點名了,反正是一個字,懶。

懶到什么程度?懶得流油兒……

" 隊列里發出笑聲。

鐘躍民和張海洋相視一笑。

指導員繼續說道:"自己的衣服自己不洗,全推給別人,對于這種人,我倒要問問,你是什么出身?要不是地主資本家出身,怎么會有這種臭毛病?p>磕帽鸕惱接訓庇度,这象粖W穡坑姓庵中形娜,蜗仯望他能主动找我谈谈,螛I瓜胩慕饈,我就藱n秸飫錚饃ⅰ?p>" 隊列解散后,鐘躍民、張海洋、吳滿囤在操場上碰了頭,他們打算商量一下對策。

滿囤說:"別管他們,愛說啥就說啥,咱還能堵住人家的嘴?咱弟兄們過得著,咋啦?俺當大哥的不照顧弟兄們誰照顧?咱以后該咋還咋。

" 張海洋開始指點滿囤:"大哥,指導員已經點了咱們了,也得給指導員留點兒面子不是?以后咱這么辦,我們把臟衣服扔在床底下,你拿的時候得看看旁邊有沒有人,要是有人你就別動。

" 鐘躍民補充道:"指導員要是再問你,你就說自己閑得難受,偷了我們的衣服洗,我們死活不同意,你還跟我們急了。

" 滿囤拍著胸脯道:"放心吧,兄弟,哥哥不會賣你們。

" 鐘躍民和張海洋搞定了滿囤便來到連部,見指導員正等著他們,兩人便按照事先統一好的口徑進行解釋。

鐘躍民顯得很委屈:"指導員,滿囤是給我們洗過衣服,我們三個人都是一起來的,平時相處的感情也不錯,滿囤這個人有個毛病?p>褪遣荒芟兇,一蟽磁就难受,绢^塹謎業愣疃剎豢,晤U遣輝敢餿盟匆路,我厚勁海洋峨H峭Π刪壞娜,满吨冎洗不竸h,闹簿弶纛U腔溝迷儐匆槐,这不蕮屚靡d瞬潑矗課頤前言嘁路仄鵠,繗Ⅷ嵻怎么矎P寄芊隼,还跟晤U羌繃恕?p>" 張海洋補充道:"就是,上次他把我衣服拿走了,我當時直求他,我說滿囤你的心意我領了,可這影響太不好,知道的人明白你閑得難受,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懶,成心讓你洗衣服,我求求你啦,可您猜他怎么說?他和我瞪眼,說你這人怎么這么招人煩啊?p>坎瘓圖訃埔路穡課蟻械媚咽,我乐意洗,冰囁管不着,指登v,您藫我还能说什么? 指導員審視著兩人說:"照你們這么說,滿囤是有點兒賤骨頭,是不是?不能閑著,閑就難受,你們看他難受不忍心,才很不情愿地讓他洗衣服,是這樣吧?" 鐘躍民面不改色地說:"這是真的,不瞞您說,我們的衣服藏都沒地方藏,藏在哪兒他都能翻出來,有一次我的衣服剛穿了一天,還干干凈凈呢,我一不留神上了趟廁所,等我回來,得,人家都洗完了晾上了。

" 指導員冷笑一聲:"看樣子你們還挺委屈,象是受了滿囤的欺負?嗯,到底是有文化的北京兵,嘴兒就是好使,我還真佩服你們的嘴兒,好嘴呀,死的都能說成活的。

" 鐘躍民話里有話地說;"指導員,您還別不信,滿囤就是這么個人,他一到休息日就去炊事班幫廚,愣把炊事班那幫人給慣壞了,上次我親眼所見,方班長一見滿囤去了,人家立馬兒不干活兒啦,搬把椅子往涼快地一坐,蹺著二郎腿,叼著根兒煙,嘴里還哼上小曲兒了,我都看不下去了,有這么使喚人的么?您真該好好批評一下炊事班……

" 指導員嚴肅起來:"你們倆先歇一會兒,先說自己的事,別往炊事班扯,這是兩碼事,幫廚是為連隊干活兒,是為公,給你們洗衣服是為私,是因為你們懶,你們倆在這胡扯了半天,還把炊事班方洪拉來墊背,我看你們快成精了,把我這個指導員當成吃干飯的啦?我鄭重提醒你們,要注意,我要看你們以后的表現,聽見沒有?" "聽見啦。

"鐘躍民和張海洋立正答道。

鐘躍民和張海洋在營房后的小山上發現一群雞在找食,鐘躍民緊盯著那些雞,眼睛竟有些發直。

最近連隊里的伙食很糟糕,已經連吃了兩個月的清水熬白菜了。

張海洋見他眼睛發直便奇怪地問∶"看什么呢?" 鐘躍民指著雞群說∶"這是什么?" "雞唄,沒見過是怎么?" "你說錯了,這是烤雞。

" "你的意思是……

" 鐘躍民出手如電,一把抓住一只母雞的脖子,母雞還沒來得及叫一聲就被擰斷了脖子。

張海洋沒想到他會來這一手,有些瞠目結舌。

鐘躍民一邊拔毛一邊吩咐道∶"你去告訴滿囤,讓他弄些調料來。

" 鐘躍民和張海洋在營房后的小山上點起一堆篝火,鐘躍民用稀泥巴把雞糊了起來,架在火堆上不停地翻動,做這種叫花雞很簡便易行,不一會兒誘人的香味兒就飄出來了。

滿囤拎著醬油瓶子從下面爬上來,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包調料遞給鐘躍民囑咐道:"兄弟,千萬烤熟點兒,別吃壞了肚子,俺還得去炊事班幫廚,你們吃完早點兒回去。

" 張海洋虛情假意地讓著:"大哥,你可不能走,一會兒就熟,吃完了再走。

" 滿囤說:"一只雞算啥?你們吃吧,俺在炊事班吃,哥哥要圖個好表現不是?" 鐘躍民應和道:"這倒也是,大哥,你每天掃院子,幫廚已經這么長時間了,這可不能半途而廢,咱得堅持下去。

" "兄弟說得是,俺走啦。

" 滿囤走后,鐘躍民和張海洋大笑起來。

鐘躍民把烤雞從火堆里撥出來說:"你丫真夠孫子的,請人家吃雞,透著一股假勁兒,人家要是實心眼兒真不走了,你丫準急了。

" 張海洋笑道:"這倒是真的,我怎么覺著你留在這兒都多余,你是不是也去炊事班幫幫廚?" "去你大爺的,你想什么呢?" 兩人迫不及待地剝掉泥巴,撕下雞大腿,蘸著調料狼吞虎咽起來。

鐘躍民和張海洋沒想到一只雞能惹出這么大的事,在他們看來,一群雞里偶而少一只,根本不會引起主人的注意,誰家沒事天天在雞群里點數兒?再說了,就算少了一只,也是很正常的,主人也許會認為是黃鼠狼叼走的。

無論如何,為一只雞絕對犯不上大動干戈。

他們可想錯了,這是犯了以己度人的毛病?p>撬┭,很愉\贍芏鋼灰膊恢潰燒餳κ欽尾坑詬敝魅蔚睦掀叛,人笺瀴劼N焯旃,震}且恢徽碌暗哪訃,釉嵄主任的老婆首l優┐謇此婢,一只挠嚘灾]難劾錚浞萘勘饒ヅ袒怪,更重要的薁楷釉嵄主任惧闹o怯辛嗣,家里大蕿础事峨H搶掀拋鮒鰨睦掀歐⑾侄思Ρ慵斕刈齔齜從,这点儿小事矩暔禂囁保卫部门,军保蝸恙的笁劼灾儶房后脣鼓小衫U戲⑾至思γ圖峭罰褂猩棧鸕暮奐,保蝸恙初步断定,震h率欽觳煊娜爍傻摹?p>偵察營的孫教導員 召集了下面三個連隊的指導員摸情況,這時一連指導員董明猛地想起昨天炊事班有人向他反映吳滿囤曾去炊事班拿過調料,于是他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

董明帶兵也七八年了,他太了解吳滿囤這類從農村入伍的戰士了,他們的全部希望就是能在部隊提干從而跳出貧困的環境,這類戰士膽子很小?p>κ陸饜∩魑,栽桛役圃備战镇湦兢,生艁y虻米锪斕級⑽罅飼俺獺?p>董明想,就憑吳滿囤那點兒膽兒,打死他也不敢偷雞,問題的關鍵是吳滿囤身邊那兩個壞小子。

平心而論,鐘躍民和張海洋平時在軍事訓練方面表現還是不錯的,就是渾身的少爺作派,在處理內務方面懶得流油兒,全連人誰都能看出來,他倆和吳滿囤的友誼充滿了功利色彩,據有人反映這三人還私下里拜了把兄弟,平時彼此還稱兄道弟的,鐘躍民和張海洋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想在軍營里找個仆人,雖然他們自以為做得很詭秘,尤其是鐘躍民,一見了吳滿囤嘴上就象是抹了蜜,夸起滿囤來旁人聽得都肉麻,這些事都瞞不過董明的眼睛,他本想找個機會好好解決一下這件事,沒想到這次就出了事。

董明百分之百地認定,這件事是鐘躍民和張海洋干的。

晚點名后,董明把這件事向全連挑明了,他講話的時候態度是很平和的:"同志們,這幾天訓練很艱苦,大家都很疲勞,我也不想多占用大家的時間,現在我只說一件事,昨天,政治部于副主任家丟了一只正下蛋的母雞,今天上午有人在咱們營房后面的小山上發現雞毛和雞骨頭,還有燒火的痕跡,現在我們已經初步斷定,這件事是咱們連的個別人干的,是誰我就不點名了,我給他留點兒面子,我希望,干這件事的人,能主動來找我或連長,把事情談清楚,我和連長隨時在連部恭候,我們要看看他承認錯誤的態度,態度好,可以從輕處理,如果他不主動來找我們,對不起,我就該找你了,到那時候,這件事一定要嚴肅處理。

好,我就說到這里,解散!" 戰士們議論紛紛地散去,鐘躍民對張海洋使了眼色,兩人一前一后向操場邊走去。

在操場邊的雙杠旁張海洋小聲說∶"是不是走漏風聲了?指導員好象有所指。

" 鐘躍民說:"要真是走漏了風聲,也是滿囤這小子,就怕這小子經不住指導員的詐。

" 張海洋有些擔心:"要是讓他把咱倆撂出來,還不如咱自己自首去,反正不就是一只雞么?頂多挨頓批評,賠錢了事。

" 鐘躍民不同意:"要是指導員根本就不知道是誰,不過是詐一下,咱們不是把自己給撂出來了么?要我說,愛怎么著就怎么著,只要滿囤不開口,咱倆打死也不承認。

" "要是滿囤承認了怎么辦?" 鐘躍民冷冷地說:"那咱就饒不了他。

" 董明講完話以后就回到一連連部翻開了報紙,連長劉永華閑得沒事便把手槍拆卸開,仔細地擦拭著手槍,他們在等待著肇事者主動前來投案自首,董明甚至在考慮如何從輕發落他們。

半個小時過去了,董明把報紙的幾個版面統統瀏覽了一遍,連長劉永華的手槍也擦得锃亮放進了槍套兒,投案自首的人居然沒來,這大大地出乎董明的預料。

他看看表,突然把報紙往桌上一拍,怒氣沖沖地罵道:"媽的,居然沒人來承認?咱們已經等了半個小時了,太不象話了。

" 劉永華吼道:"通訊員。

" 連部通訊員走進來。

連長劉永華命令道:"你去五班看看,鐘躍民和張海洋睡了沒有。

" 通訊員去了不到三分鐘就回來了∶"報告,鐘躍民和張海洋已經睡著了,鐘躍民還打呼嚕呢。

" 董明和劉永華頓時大怒,這兩個混蛋太可氣了,他們白白等了半個小時,誰知他倆早睡著了,人家只當你說話是放屁,根本不在意。

劉永華命令通訊員道:"你去把五班吳滿囤叫來。

" 董明說:"你先別這么大火氣,等他來了,我先問問,這是個老實人,你別嚇著他。

" 不一會兒滿囤怯生生地走了進來:"指導員,連長,您找俺?" 董明語氣平和地說:"嗯,你坐吧。

" 滿囤點頭哈腰地不肯坐:"指導員,您坐,俺站著就行。

" 董明說:"滿囤呀,自從你到一連以后,一直表現不錯,我和連長大會小會可沒少表揚你。

" 滿囤忙不迭地回答:"這俺知道,您和連長是栽培俺,俺心里有數,俺知恩。

" 董明實在不忍嚇唬他,便索性把話挑明了:"好,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就直說吧,于副主任丟的那只雞,你知道是誰干的嗎?" 滿囤的臉立刻變得發白:"這……

指導員,俺不知道。

" 董明和顏悅色地開導道:"滿囤,你是個老實人,我們既不想詐你,也不想嚇唬你,只想讓你實話實說,我向你保證,只要你說實話,我和連長決不會為難你。

" 滿囤強撐著說:"指導員,俺真的不知道。

" 連長火了,一巴掌拍在桌子,桌上的水缸子都被震得跳起來,滿囤嚇得一哆嗦,他驚慌 地望著指導員和連長。

連長怒道:"好哇,你這個老實人也學會撒謊了是不是?學壞學得還真快,我問你,你到炊事班要調料干什么用?" "這……

" 連長劉永華亮出了殺手锏,對于滿囤來說,這是最具殺傷力的,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話:"這些你可以不說,我只問你一句話,你給我聽好,你還想不想在部隊干了?" 滿囤一下子哭出了聲:"連長、指導員,俺說,俺全說,求求你們,千萬別讓俺離開部隊……

" 對于鐘躍民和張海洋的處理決定很快就批下來了,每人一個警告處分。

當指導員董明站在隊列前宣讀處理決定時,站在隊列里的鐘躍民臉上毫無表情。

張海洋則惡狠狠地斜視著吳滿囤。

吳滿囤偷偷地看了一眼鐘躍民,滿臉驚慌。

隊列解散以后,鐘躍民和張海洋一前一后地來到操場邊的雙杠旁,張海洋咬牙切齒地罵道:"媽的,就因為滿囤,咱倆每人鬧個警告處分,這王八蛋,我非收拾他不可。

" 鐘躍民若無其事地抽著煙:"不就是個警告處分嗎?這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也太拿這當回事了。

" 張海洋還是怒氣難消:"我他媽生氣,這叫玩了一輩子鷹,叫鷹啄了眼睛,咱倆這么精,怎么栽到一個土包子手里?這事兒不能就這么完了。

" 吳滿囤怯生生地找到這里,他很想向這兩位兄弟解釋一下。

鐘躍民和張海洋虎視眈眈地盯著他,一聲不吭。

滿囤遲疑地停住腳步:"兄……

兄弟,你們聽俺說……

" 鐘躍民和顏悅色地說:"滿囤,你別說了,你揭發得對,我們真該好好感謝你呀,要不是你,我們會在錯誤的道路上越滑越遠,以后你得多幫助我們呀。

" 張海洋攥緊拳頭,咬著牙跨上一步。

滿囤嚇得后退一步,鐘躍民按住張海洋的肩膀問:"你還有事么?" 滿囤啞口無言,默默地走開了。

鐘躍民盯著滿囤的背影突然笑了:"海洋,下星期的訓練科目是什么?" "散打唄,最累人的科目。

" 鐘躍民冷冷一笑說:"散打對練時和滿囤湊個對兒怎么樣?" 張海洋一拍后腦勺,驚喜地喊道:"好主意,這小子那熊樣兒,一拳就能把他收拾了,躍民,你可夠陰的。

" 鐘躍民淡淡一笑:"哥們兒,怎么能這樣說,這是訓練嘛,上級不是常說,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要是平時也流點血呢?對訓練不是更有好處嗎?" 徒手格斗訓練是偵察部隊的主要訓練科目,一個新兵在經過捕俘拳,擒敵拳等套路訓練后,就開始進入散打訓練了。

服役兩年以上的老偵察兵們都認為捕俘拳和擒敵拳是些小兒科的玩藝,那一套動作打起來令人眼花繚亂,能把外行唬得一愣一愣的,其實實戰效果卻不怎么樣。

而真正的功夫都在散打中,這好比武林人物打擂臺,拳腳上見功夫,技不如人就得被打下擂臺。

訓練場上吼聲震天,塵土飛揚。

偵察兵們都在一對一地進行散打對練,戰士們騰挪閃展打做一團。

張海洋和滿囤面對面地站著準備對練,滿囤不知所措地看著張海洋,他已經感到了一種恐懼。

張海洋很誠懇地說:"吳滿囤同志,我的軍事技術和你比起來,還差得很遠,你要好好幫助我呀。

" 這些言不由衷的話顯然是說給旁人聽的,滿囤似乎感到有些不妙,他遲疑地四處看看。

鐘躍民在一旁和一個戰士對練,他一個背挎動作將對練的戰士摔出去,然后轉過身來,雙手插腰盯著滿囤。

他的目光和滿囤求助的的目光相遇了,鐘躍民的嘴角漾出一絲冷笑……

張海洋半蹲下身子做出格斗架式,滿囤端起雙拳做出防護姿態,張海洋突然飛起一腳向滿囤腹部踢去,滿囤連忙躲閃,誰知張海洋用的是虛招,他猛地收腿,左臂出手如電,一個漂亮的左勾拳擊中滿囤的鼻子,一聲悶響,滿囤仰面跌倒……

正在一邊觀看的鐘躍民一愣,連忙撲過去扶起滿囤的頭,滿囤鼻腔中噴出的鮮血濺了鐘躍民一臉。

鐘躍民對張海洋吼了一聲:"快,幫我一下,快送醫院。

" 鐘躍民背起滿囤沖出訓練場。

在醫院的急診室里,鐘躍民和張海洋站在一邊,看著幾個醫務人員圍著受傷的滿囤忙碌著。

連長劉永華和指導員董明匆匆趕來。

劉永華狠狠瞪了兩人一眼轉過頭問醫生:"大夫,他的傷嚴重嗎?" 一個中年醫生說:"鼻骨骨折,要是擊打的力量再大一些就危險了,碎骨很容易傷及運動神經,不過,現在問題不大了。

" 董明審視著鐘躍民和張海洋。

張海洋低聲說:"指導員,這件事怨我,是我失手了,我請求處分。

" 董明話里有話地說:"怎么又是你們倆兒?真巧啊。

" 劉永華也盯著張海洋說:"處分?處分誰啊?p>空餉純嗔肪錄際,站`硭滴腋帽硌鋝攀牽還鎩?p>這里面是不是有點兒別的原因啊。

" 鐘躍民顯得很委屈:"連長,您要這么說,我們可就冤了,練散打失手是常有的事,要是追究原因,我們以后可就沒法練了。

" 滿囤從病床上撐起身子做證道:"連長、指導員,張海洋的確是失手,他出拳時還喊過,要俺注意,俺的動作慢了些,沒躲開。

" 董明揮揮手:"這件事以后再說,你們先回去,滿囤最近不要參加訓練了,先把傷養好了。

" 傍晚,鐘躍民和張海洋神情沮喪地坐在操場的雙杠旁,兩人默默地吸著煙,誰也不說話。

張海洋長吁了一口氣:"躍民,我是不是太過份了?我心里……

很別扭。

" 鐘躍民也嘆了口氣:"海洋,別自責了,這件事兒怨我,主意是我出的,唉,這事兒干得有點兒過了。

" 張海洋的聲音有點兒顫抖:"仔細想想,滿囤這個人還是挺不錯的,我真不該下黑手。

" 兩個人又沉默了。

笫二天的傍晚,一連的戰士們渾身沾滿泥土,筋疲力盡地從訓練場回來,鐘躍民和張海洋最后走進營區的院子。

兩人剛進院子突然僵住了,象是受到極大的震撼……

他們看見臉上纏著紗布的吳滿囤正在把一件件濕淋淋的軍衣往繩子上晾……

鐘躍民和張海洋認出來了,這是他們昨天換下的的軍裝,兩人的眼睛里在一霎間竟貯滿了淚水……

這天晚上,鐘躍民、張海洋、吳滿囤又一起坐到了操場上,在熄燈號吹響之前,他們和好了。

滿囤應約來到操場上,他一見到鐘躍民和張海洋就哭了,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弟兄們,連長剛一拍桌子,他就把兩位兄弟給賣了,實在是沒臉見人。

他這一哭,鐘躍民和張海洋的鼻子也酸了。

張海洋抓著滿囤的手慚愧地說:"滿囤,我對不起你,那天我下了黑手,你……

你別記恨我,我他媽太不夠意思了。

" 鐘躍民也低聲說:"滿囤,是我出的主意,我向你道歉,你能原諒兄弟么?" 滿囤雙手捂住臉失聲痛哭:"是俺對不起弟兄們,連長說俺要不說實話就讓俺退伍回老家,兄弟,俺不能回去啊?p>忝敲懷⒐畹淖濤,俺长震A創,连棒子面也没敢蠢浾C怨,罢\旅婊褂辛齙苊,为败嚤兵,败圌硬是给支书家百橀W巳昊疃,砍柴挑水只e硎,三年褎Μ一天不笜I⑽,支书活欓斝翃A,到公煽~渥安刻姘城罅爍雒,拿碉滊伍通知蕶壜N歟車蛟謚樵豪鋨涯悅哦監境鲅恕?p>" 鐘躍民沉痛地抱住滿囤:"滿囤,你別說了……

這些事你怎么不早說啊……

" "……

到了部隊,俺象是進了天堂呀,有衣穿,有飽飯吃,俺不怕你們笑話,俺吃野菜糊糊真吃怕了,就指望著在部隊好好干,混個一官半職,爹娘和弟妹們日后也有個盼頭,俺沒門子,沒文化,可俺有力氣,能干活兒,雷鋒不就這么干出來的嗎……

兄弟啊?p>懲渙死氪宓哪翹歟宓南縝酌嵌莢詿蹇詬乘托,俺走覒褔@突厴磬救鐾罰僮咭懷淘汆盡?p>" 滿囤哭得說不下去了。

張海洋也忍不住哭了。

鐘躍民沒有哭,但他平生笫一次有做了虧心事的感覺,也是笫一次學會了懺悔。

1969年年初,中蘇邊境戰爭在東北邊境的珍寶島地區爆發,整個世界的目光都投向這個位于黑龍江虎林縣境內,在烏蘇里江主航道中心線中國一側,面積僅為074平方公里的小島上。

兩個曾經親密無間的社會主義國家的軍隊在這一地區進行了一場有限的邊境戰爭,雙方的軍人在戰斗中都表現出高度的愛國主義精神和不畏犧牲的決死姿態。

盡管雙方軍隊的裝備懸殊很大,但中國軍人不要命的作戰姿態著實使蘇聯軍人吃了一驚,戰后,一個參加過珍寶島戰斗的蘇軍少校驚魂未定地說,他親眼看見一個中國的火箭筒手竟然在距離蘇軍坦克七八米的位置上開火,這完全是一種和對方同歸于盡的作戰方式,在總兵力超過五百萬的中國軍隊里,這種不要命的軍人哪怕有十分之一,也是個可怕的數字。

這場有限的邊境戰爭雖然暫時結束了,但在兩國漫長的國境線上,蘇軍的五十五個摩托化步兵師,十二個戰役火箭師,十個坦克師,四個空軍軍團,總兵力達一百萬,正虎視眈眈地陳兵邊境,戰爭的陰影籠罩著國境線。

1969年的中國已變成了一座龐大的兵營,這一年的軍費開支猛增了38%,中國無可奈何地轉入了戰時經濟體制。

總兵力五百萬的中國軍隊,完全進入臨戰狀態。

現役軍人一律取消了休假,各級部隊的一、二號首長都進入了作戰值班室,彈藥按準備基數運送到位。

戰略導彈部隊按命令與蘇軍進入對等準備,為控制導彈飛行方向的地面引導站也全部開通。

這一年,全軍幾乎所有的軍兵種都展開了戰備施工,60%的部隊成了"工程兵"。

原因很簡單,專業的工程兵部隊實在忙不過來了,因為各部隊都需要有自己的防空掩體和集結工事,當年在朝鮮上甘嶺戰役中發揮巨大作用的坑道戰術,令中國軍人們記憶猶新,于是打坑道成了這一年中國軍人的主要工作。

一條正在施工的坑道通向山體深處,坑道中央鋪著鐵軌。

一些頭戴安全帽的戰士從坑道深處推出裝滿碎石的翻斗車,一車車的碎石被傾倒在山谷里,這是某野戰軍的一個戰備施工工地,袁軍所在的坦克團就在這里施工。

在坑道里的掘進面上,袁軍頭戴安全帽,渾身泥水,正抱著風鎬從掘進面上往下轍,他身后是一排打好的炮眼,兩個戰士把一筒筒炸藥塞進去,正在安裝雷管和導線……

安全員吹響哨子,戰士們紛紛從坑道深處跑出來,撤往安全地帶。

袁軍和幾個剛撤出坑道的戰士坐在坑道口附近休息,他掏出煙分給大家,邊點煙邊發牢騷:"媽的,咱不是坦克兵嗎?怎么改工程兵啦?成天跟這破坑道叫勁,快三個月了吧?" 和他同一個排的王大明說:"早著呢,再有三個月也完不了,聽說這是咱們團的工事,一旦打起仗來,全團連人帶裝備都能撤進去。

" 一個叫王寶成的河南兵說:"你以為就咱們團打坑道?告訴你,全軍都在打坑道,這叫'深挖洞,廣積糧',我哥在東北當兵,他來信說他們也在打坑道。

" 袁軍說:"全軍都改行了,也別叫解放軍了,叫工程軍得了。

" 班長段鐵柱說:"袁軍,你又來了?不說上幾句怪話就渾身難受是不是?" "我說班長,你怎么老找我茬兒?你要老看我不順眼,就讓指導員給我調調班。

" 指導員吳運國剛好走過來:"袁軍,你要往哪兒調呀?" "指導員,您還是給我換個地方吧,我們班長是橫豎看我不順眼。

" 段鐵柱瞪起了眼:"袁軍,你不要沒事找事,我怎么看你不順眼了?" 吳運國問道:"袁軍,你覺得調到哪兒更適合你?你說說嘛。

" "干脆您讓我養豬去得了,咱們連養的那幾頭豬怎么越養越瘦呀?上次跑了一頭豬,好家伙,一米五高的圈墻,那豬一竄就過去了,身手絕對敏捷,可那叫豬么?叫黃鼠狼還差不多,您要讓我去養豬,我保證兩個月之內,把那幾頭豬養得跟大象似的。

" 吳運國笑了:"我問你,你這么堅決要求養豬,有什么目的呀?" "看您說的,我能有什么目的?我從小就喜歡動物,我覺得豬也是一種比較可愛的動物。

" 吳運國笑著說:"嗬,咱們連還有個動物愛好者,據說喜歡動物的人一般都挺善良的,你的意思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善良?" "指導員,還是您了解我。

" "我當然了解你,你覺得養豬這活兒不錯,用不著打坑道,連早上出操都不用參加,是不是?袁軍呀,你那花花腸子我太清楚了,我看你還是老老實實打坑道吧。

" 正說著,坑道深處傳來持續不斷的爆炸聲,軍人們都在默數著爆炸的次數。

爆炸聲停了。

袁軍站起來:"壞了,有兩個炮眼沒響。

" 段鐵柱戴上安全帽說:"你們都在這兒等著,我進去排除啞炮。

" 袁軍攔住班長:"安裝炸藥時我也在場?p>伊私馇榭觶Ω夢胰ァ?p>" 段鐵柱說:"聽你的還是聽我的?你躲開。

" 袁軍固執地擋住他說:"這不是誰官兒大官兒小的問題,誰了解情況誰去。

" 段鐵柱又瞪起了眼:"袁軍,你還反啦?敢不服從命令?你給我讓開……

" "我說班長,還是讓我去吧,反正你也看我不順眼,萬一把我炸死了,你不是也省心了?再說,我要是當了烈士,咱們班鬧不好就能混個'袁軍班'的稱號,你身為'袁軍班'的班長,這回就有事干了,比如到全國各地做做報告,講講你是怎樣培養出一個英雄的,到那時,肯定會有很多女青年向你獻花,向你表白心中的愛慕,于是你就打著滾兒的挑吧……

" 段鐵柱哭笑不得,袁軍的刻薄話可是夠損的,他把這么嚴肅,這么生死攸關的事也當成笑話講,什么時候都忘不了拿班長開心。

不過……

袁軍這小子到關鍵時刻還是很有勇氣的,也許自己以前小瞧了他,段鐵柱恨恨道∶"袁軍,你小子等著,今晚的班務會上再找你算帳……

" 指導員吳運國站了起來:"二班長,我看可以讓袁軍去,裝藥時他在場?p>煜で榭觶褂幸壞,这覊你很重要,刚才袁军抵\硐鄭刮腋謀淞碩運囊還崢捶,他能栽徹健时堪c硐殖鲆恢鐘⒂攣尬返木,事N鹺鶴櫻檔夢頤敲懇桓鋈俗鷸亍?p>" 在場所有的軍官和士兵都靜下來,神情肅穆。

段鐵柱輕輕抱住袁軍,他動了感情:"好兄弟,千萬要小心,以前的嗑嗑絆絆,你可別往心里去。

" 戰友們一擁而上,和袁軍逐個擁抱,反復叮囑著,袁軍向戰友們一一告別,一步一步走進坑道……

指導員緊張地看著手表,戰士們也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坑道口。

突然,坑道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聲,一股濃煙和塵土涌出坑道口。

二班長段鐵柱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袁軍……

"他帶著戰士們冒著濃煙沖進坑道。

周曉白那天剛把一個住院的病號推到了住院區,她推著輪椅返回醫院的主樓,就看見一輛解放牌卡車高速駛進醫院,在主樓前剎住車,發出刺耳的響聲,一群渾身泥水的戰士抬著一個擔架向急診室沖去。

周曉白看見擔架上流下的滴滴鮮血灑落在走廊上……

在醫院里工作的人對這類重傷員已經司空見慣了,周曉白并未在意,她推著車返回了內科門診。

注射室里有幾個病號在等著周曉白掛吊瓶,她顧不上喘口氣,就忙著給病號消毒注射。

這時羅蕓沖進了注射室:"曉白,袁軍出事了。

" 周曉白心里一震,手中的注射器掉在地上,她一把抓住羅蕓:"出什么事了?你快說。

" 羅蕓的臉色蒼白:"聽說是施工時排除啞炮,負了重傷,現在正在手術室搶救,外科的張大夫主刀,曉白,你說他會死嗎?" 周曉白安慰道:"你別急,張大夫是咱們院最好的外科醫生。

" "曉白,他會殘廢嗎?" 周曉白急了:"哎呀,你現在問這些干嗎?先得把命保住?p>閽趺聰胝餉叢?快讛]勖僑タ純礎?p>" 羅蕓跟周曉白走到門口又停下。

周曉白奇怪地問:"你又怎么啦?" 羅蕓猶豫起來:"不行,我不能去,我怕控制不住自己,要是讓別人知道我和袁軍的關系,入黨的事就完了。

" 周曉白氣得一跺腳:"羅蕓,都什么時候了,你還管這些?你不去我去,我不怕別人說。

"她摔門走了。

周曉白心急火燎地來到手術室門外,她看見袁軍連隊里的戰友們都靜靜地站在走廊里,默默地望著手術室的門。

手術室的門開了,一個護士走出來,戰士們圍上去詢問。

護士高喊道:"備用血漿用完了,傷員失血太多,急需輸血,誰是O型血?請跟我來。

" 周曉白脫口喊道:"我是O型血。

" 二班長段鐵柱也舉起了手:"我也是O型血。

" 護士大聲問:"就這兩個?還有嗎?" 戰士們面面相覷,都焦急地搖頭。

指導員吳運國急得直跺腳:"快,開車回團里,把所有O型血的人都帶來。

" 一個戰士飛快地跑了。

護士無奈地說:"兩個人太少了,先救救急吧。

" 周曉白躺在采血室的床上,眼看著粗大的針頭刺入自己的血管,鮮紅的血液被抽進針管……

一個手術室護士滿臉焦急地推門進來:"快一點兒,傷員的血壓快測不到了,快、快……

" 周曉白問道:"小張,就這四百CC血夠嗎?" "差遠了,還得想辦法,院長已經派人去地方醫院求援了,就怕來不及了。

" 周曉白又問段鐵柱:"二班長,你還行嗎?" 段鐵柱干脆地回答:"沒問題,再抽我四百CC。

" 周曉白又伸出胳膊:"快,再抽我四百。

" 小張睜大眼睛說:"曉白,你不要命啦?一下子抽六百CC血,會有危險的。

" "沒事,快抽吧,我死不了。

" 二班長段鐵柱心有不忍,他猶豫地對周曉白說:"要不,全抽我一個人的,照八百抽,我能頂住。

" "再抽八百?虧你想得出?加上剛才的二百,就是一千CC,非出人命不可。

" 護士小張不敢下手:"曉白,我不能這么干,我得去請示一下。

" 周曉白一跺腳大喊:"你快呀,傷員快不行了,你要耽誤人命的,快抽……

" 小張下了決心,一咬牙又把針頭刺入周曉白的血管……

又是四百cc的鮮血被抽進了采血瓶,采血瓶漸漸滿了。

周曉白感到一陣暈眩,周圍的景物漸漸旋轉起來,模糊起來……

窗外,一輛滿載著戰士的卡車停在主樓前,獻血的戰士們紛紛跳下卡車。

周曉白的視野更加模糊了……

此時遠在陜北的石川村知青點里,鄭桐正坐在樹下看書,現在是農閑,他有了很多時間看書。

村子里的農活兒并不多,因為這里有靠天吃飯的習慣,只要把種子種下去,村民們就不管了,如果今年的雨水多,到了秋天就可以收獲了,至于怎么才能提高農作物的產量,村民們才懶得考慮,想了也白想,他們既沒錢買化肥,也無法把黃土坡改成水澆地,反正糧食不夠吃還有外出討飯這條路可走。

蔣碧云從窯洞里出來,她發現鄭桐在看書,便打招呼道:"鄭桐,你還在看《中國通史》嗎?" 鄭桐抬起頭來說:"《中國通史》我早看完了,現在正看《明通鑒》呢,我發現明史很有意思,一點兒也不枯燥。

" 蔣碧云說:"我發現自從鐘躍民走了以后,你象變了一個人,把業余時間都用在了讀書上,我就不明白了,你什么時候開始學好的?" 鄭桐顯出一種少有的嚴肅:"你不知道,鐘躍民走后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情緒很低沉,這是一種孤獨感,時間越長孤獨感越重,我沒有辦法排解,只有讀書,后來,我發現,我真喜歡上讀書了,讀書成了一種生活需要。

" "你沒想過將來去上大學嗎?" "想過,不過想也白想,目前這種推薦工農兵學員上大學的制度,實際上把所有沒有門路的人都推出去了,而有門路被推薦上去的往往是草包,真不知是什么人想出的這個辦法,這在全世界也是獨一份兒。

" 蔣碧云鼓動道:"我看還是得想想辦法,機會總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咱們都需要試一試。

" "你也想上大學?" "誰不想?這恐怕也是咱們唯一的機會,不然這輩子就要永遠呆在這里,鄭桐,從今天起,咱們一起學習,好不好?" 鄭桐卻一口回絕:不行,我不和你搭伙學習。

蔣碧云大感意外:"為什么?" 鄭桐壞笑一聲:"我怕受誘惑,你老在我眼前晃悠,我難免心猿意馬,到時候學習也耽誤了,還招我犯了錯誤。

" 蔣碧云笑道:"你看,你這流氓本性又露出來了,剛學好才幾天呀,老毛病又犯了。

" "那我提個建議行不行?" "你先說說看。

" 鄭桐來了精神,他合上書,挪了挪板凳湊近蔣碧云說:"光搭伙學習未免太單調,咱們不妨來個全方位搭伙,連日子都放在一起過,怎么樣?" "你的意思是一起學習,一起吃飯,還有嗎?" "這太表面化了,咱們的合作還可以再深入,再廣泛一些,生活好象不光是學習和吃飯吧?" 蔣碧云不動聲色地說:"你不用再啟發我的智力,就明說吧,還有什么更具體的合作?" "村東頭不是還有個廢棄的破窯洞嗎?咱們把它收拾一下,你我搬進去,體會一下男耕女織的生活怎么樣?" 蔣碧云和顏悅色地說:"你繞了半天,總算是把心里話說出來了,這個設想挺不錯,憧憬起來怪溫馨的,鄭桐,你是個富有想象力的家伙,甚至還有點兒詩人的浪漫,你想聽聽我對這個建議的看法嗎?你來,我告訴你。

" 鄭桐把腦袋湊過去,蔣碧云一個耳光扇在鄭桐臉上,轉身走了。

鄭桐捂住臉發起楞來。

昏迷中的袁軍渾身纏滿繃帶躺在特護病房的床上。

羅蕓和周曉白坐在一邊看著袁軍,周曉白的臉色蒼白,顯得很虛弱。

羅蕓小聲說:"張醫生說,袁軍的命是保住了,但會不會殘廢,還要取決于他恢復的情況。

" 周曉白聲音很微弱:"羅蕓,他要是殘廢了,你還和他好嗎?你有這個心理準備嗎?" 羅蕓低聲說:"沒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那你該考慮這個問題了,但不管你們將來如何,在他養傷期間你該好好照顧他。

" 羅蕓望著周曉白遲疑地說:"曉白,我正想和你商量呢,我的入黨問題剛剛解決,可還有一年的預備期,在這期間絕對不能出一點兒問題,不然轉正的時候會出麻煩的。

" "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和袁軍的關系,你能幫我嗎?" 周曉白驚訝地問:"你的意思是讓我代替你照顧他,你要裝得象普通朋友一樣?" 羅蕓的臉紅了:"我不能經常過來,別人會懷疑的。

" "可我要是出面照顧他,別人同樣也會懷疑我的,這點你考慮過嗎?" "當然考慮過,但你和我比起來,有很多優勢,憑你爸爸在軍隊的地位,你的前途是永遠有保障的,無論你干得好壞,無論你努力表現還是無所謂混日子,結果反正一樣,入黨,提干,保送上大學,這些都用不著你操心,而我的情況不一樣,一切都要憑自己去努力,就因為我爸爸只是個師級干部,這種級別的干部,在軍隊里多如牛毛。

" "羅蕓呀,你可真有心眼兒,和你認識這么多年,我才發現這一點,讓我怎么說你呀……

好吧,我答應你,我會常來照顧他的。

" "謝謝你,我知道你會幫我的。

" "可是,袁軍醒了以后總見不到你,他會怎么想?他現在最需要你呀。

" 羅蕓說:"你向他解釋一下嘛。

他會理解的。

" 周曉白站了起來:"我可以幫你,但我不喜歡你這種處世方式,弄得鬼鬼祟祟的,你呀,什么都要占著,什么都不肯放棄,哼,說你什么好。

" "行了、行了,我的小姐,你已經答應了,何必還說這些?你這個人就是這樣,好事已經做了還不落好。

" 周曉白突然驚喜地喊:"羅蕓,他醒了。

" 袁軍睜開了眼,正望著天花板,似乎在思索著這是什么地方。

羅蕓摸著他的臉說:"袁軍,謝天謝地,你終于醒了,你已經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了。

" 周曉白給袁軍掖掖被角輕聲說:"袁軍,羅蕓的入黨申請剛剛被通過,現在正是考驗期,她不便常來照顧你,以后我來照顧你,好嗎?" 袁軍不置可否,又疲憊地閉上眼睛。

支書常貴盤腿坐在炕上,嘴里叼著煙袋正在盤算著什么。

外面傳來鄭桐的聲音:"常支書在家嗎?"鄭桐拎著一個提包進來。

常貴顯得很熱情:"鄭桐啊?p>,炕色I,膽C粵嗣矗? "吃啦,你歇著呢?" 常貴問:"有事嗎?你們這些知青娃,沒事才不找我。

" "常支書,看你說的,今天我就沒事,不是也來看你了嗎?" "你小子有事就說事,別和我扯淡,我還不知道你,知青娃里就屬你花花腸子多。

" 鄭桐打開提包,拿出兩瓶"二鍋頭"酒和一條"大前門"香煙放在炕桌上順嘴胡吹道:"這是我家里剛寄來的,這"二鍋頭"酒可是名酒,中國有八大名酒,陜西的"西鳳"算一個,北京的"二鍋頭"算一個,這種酒在北京也買不到,得有關系才行,常支書,你嘗嘗。

" 常貴斜了鄭桐一眼,心里便盤算開了,自從上次鐘躍民和鄭桐威脅過他以后,常貴發現這些知青娃里就屬這兩個小子壞,尤其是鐘躍民,簡直壞得流油兒,眼珠一轉壞主意就跟著往上冒,鐘躍民走后,常貴心里算是一塊石頭落了地,只剩下一個鄭桐,諒他也翻不起大浪來,他吸著旱煙,不冷不熱地說:"嗯,你這娃又有事要我辦哩,要不平白無故送我名酒干啥?你說,辦啥事?" 鄭桐開門見山地說:"支書,你倒是直來直去,我本想繞會兒彎子再說,既然你這么痛快,那我也就明說吧,常支書,我想上大學,希望你能幫忙。

" 常貴一時沒反映過來:"上大學干啥?" "學點兒知識呀。

" 常貴磕磕煙袋說:"我看你們知識夠多的啦,還不是一樣來陜北種地,地還種得不咋樣,我看都是知識鬧的,上啥學呀?" 鄭桐急了:"嗨,我和你說也說不清楚,反正我想上學,你得向公社推薦我。

" "我和公社咋說?" "就說我下鄉以后,努力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積極改造世界觀,勞動積極肯干,吃苦耐勞,斷糧時帶領鄉親們開展生產自救,不向國家伸手,還在村里辦了識字班,幫助廣大貧下中農掃盲……

" 常貴哼了一聲:"你表現這么好,我咋不知道?還帶領鄉親們搞生產自救?好事都讓你干了,我這支書干啥去啦?" 鄭桐開導道:"那你就在前面加上一條,在村黨支部的領導下,我說支書,這又不是立功受獎大會,怕我搶了你的功,這是上學。

" 常貴嘟囔著:"反正是好事,要不你拎著酒找我干啥?" "哎喲,你怎么聽不明白?這么和你說吧,我去上學,不會對你和村里造成任何損害,相反還有好處,你只要向公社把我推薦上去就行了。

" "這事我得好好想想,你小子花花腸子太多,三十六個心眼兒,七十二個轉軸兒,繞來繞去怕是要把我繞進去。

" 鄭桐耐心地幫常貴分析:"這么簡單的事你還想不明白?咱們來算筆帳,咱村不是人多地少嗎?原先有四百一十七口人,加上我們十個知青,成了四百二十七口人,鐘躍民走了,現在是四百二十六口人,對不對?可糧食的產量增加沒有?沒有,也就是說,原先四百一十七人的口糧,現在由四百二十六人吃,這么一算,問題就出來了,這等于我們知青搶了你們的口糧,你們吃不飽,我們的良心也不安,這怎么辦?咱得想轍,想法把知青踢出去,踢出一個是一個,所以,你先把我和蔣碧云踢出去上大學,這樣就能每年省出幾百斤糧食,再有機會,比如招工什么的,你就再把曹剛他們踢出去,總之,你每弄走一個就能省幾百斤糧食,這帳你總能算過來吧?" 常貴低頭想了一會兒表示同意:"這倒也是。

" "支書啊?p>闋芩閬朊靼琢,臍J餼啤?p>" "你放那兒吧,下次我去社里開會給你提提。

" "謝謝常支書。

" 袁軍躺在特護病房的床上,他渾身纏滿了繃帶,護士小于正在用湯匙喂他吃飯。

周曉白拎著一些水果和食品進來,她對小于說:"小于,你休息一會兒,我來喂他。

" 小于說:"曉白,還是我來吧,昨天政治處張主任還問我,周曉白和這個傷員是什么關系?" "他愛問不問,我不怕,你把勺子給我。

"周曉白接過湯匙繼續喂袁軍。

袁軍抱歉地小聲說:"曉白,你別來了,這就夠麻煩你的了,再造成什么誤會就更不好了。

" 周曉白沒好氣地說:"袁軍,你給我閉嘴,我喂你飯你就吃,別招我煩啊。

" 袁軍的脾氣也上來了:"你還招我煩呢,誰讓你來的?我請你了么?" 周曉白大聲說:"你還煩了?我自作多情是不是?上趕著來侍候你?要不是……

算了,不說了,你給我張嘴。

" 袁軍閉上眼,拒絕進食。

周曉白氣急敗壞地說:"袁軍,你還來勁了是不是?你吃不吃?你要敢說不吃,我就把碗扣在你臉上。

" 袁軍對護士說:"小于,麻煩你出去一下,我和周曉白有話說,對不起。

" 小于點點頭,走出門去。

袁軍嘆了口氣說:"曉白,你這脾氣是不是得改改?難怪鐘躍民……

" 周曉白立刻蹦了起來:"鐘躍民怎么了?你少提他,別招我罵你啊。

" 袁軍苦笑著:"你要是心里煩,想罵我幾句就罵吧,只要你心里能好受點兒。

" 周曉白不吭聲了。

袁軍說:"其實我知道你不是沖我來的,你是對鐘躍民有氣,對不對?你這是何苦?你們相處的時間并不長,彼此之間也沒有什么承諾,事情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想了。

" 周曉白小聲說:"對不起,袁軍,我不該向你發火,我向你道歉,你不知道,我心里很……

難過……

"周曉白痛哭起來:"我試過,想把他徹底忘掉,可我做不到。

" 袁軍同情地望著他:"這可不象你的為人,在我眼里你可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你得咬牙振作起來。

" 周曉白淚眼婆娑地抬起頭來說:"袁軍,你是鐘躍民的朋友,你了解他,你說,我們的關系真的完了嗎?" 袁軍深深地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醫院政治處的陳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前翻閱文件,羅蕓走進來敬禮道:"陳主任,您找我?" 陳主任摘下花鏡說:"哦,小羅呀,你坐嘛。

" 羅蕓規規矩矩坐下。

陳主任說:"小羅呀,你干得不錯,你們這批兵你是第一個入黨的,你很有前途呀。

" "陳主任,我感謝組織上對我的培養,還有您對我的幫助教育。

" "主要還是你表現好,組織上對每一個人的表現從來都是清清楚楚的,決不會埋沒你的成績,對了,軍里的邵副政委是你父親的老戰友吧?" 羅蕓低著頭說:"對,邵副政委和我父親在一個團里工作過,那還是打錦州的時候,我那時還沒出生呢。

" 陳主任說:"邵副政委和我打過招呼,要我多在政治上關心你,培養你,邵副政委是我的老上級,他交待的事,我是無不照辦的,問題是咱們醫院干部子女太多,有些事情還是要謹慎些,免得別人說閑話。

" "您放心,這我懂。

" 陳主任很為難地說:"今年咱們醫院保送工農兵學員的名額只有一個,競爭很激烈,軍里、軍區,甚至北京總部都有打招呼的,這里沒有外人,我和你明說吧,內科的周曉白是你的主要競爭對手。

" "可是……

周曉白連入黨問題還沒有解決,如果憑表現推薦,我應該比她有資格。

" "可你知道她父親在軍內的地位嗎?別說咱們軍首長,就是現任的軍區首長,也有好幾個當過她父親的部下。

" 羅蕓緊張地站起來:"陳主任,這次上大學的機會對我非常重要,周曉白以后有的是機會,而我卻只有這一次,我聽說邵副政委快離休了,他一走我就沒有任何機會了,請您幫幫我。

" 陳主任說:"最近有人反映周曉白和一個住院的傷員關系有些特殊,你知道這件事嗎?" "我……

知道,那是坦克團的袁軍,他們在入伍之前關系就比較好。

" "他們是在談戀愛嗎?" "這我不清楚,反正我知道周曉白每天都去照顧袁軍。

" 陳主任不滿地說:"這就有問題了,重傷員都有特護,她有什么必要每天都去,這恐怕不是一般關系吧?" 羅蕓低聲說:"陳主任,她的事我不知道。

" 陳主任說:"戰士在服役期間不準談戀愛,這是部隊明文規定的,周曉白作為領導干部的子女,更應該以身作則,而不能搞特殊化,她的問題我還要調查一下。

" 羅蕓說:"陳主任,我可以走了嗎?" "可以,好好干吧小羅,你很有希望,這段時間要謹慎,可千萬別出什么問題。

" "是,陳主任,我記住了。

" 第十二章 那新兵懶洋洋地站起身來,左手閃電般揮出,酒瓶在空中劃了個弧形,砰地一聲砸在老兵的頭上……

C軍未來的頭號殺手寧偉浮出水面。

周曉白突然淚流滿面∶你用不著說對不起,這是我的命……

軍部大院附近有個小飯館,飯館的營業面積不大,只能擺放七八張桌子。

每到星期天,這里就成了軍人的天下,軍部各直屬單位的士兵就把這里擠得滿滿的,來得稍晚一些就沒有 座位了。

當然,來這里改善生活的軍人,幾乎都是城市入伍的士兵,農村入伍的士兵從不上這兒來。

鐘躍民、張海洋、吳滿囤正在喝酒。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風紀扣系得很嚴,一副老兵風范。

盡管已經是老兵了,可鐘躍民和張海洋的生活習慣還沒什么變化,只要誰兜兒里有了錢,照例是拿出來請客。

吳滿囤對他們這種惡習頗有微詞,但拘于面子卻不得不來。

三個人在一個班里共同生活了兩年多,彼此都太了解了。

滿囤已經明白了一個道理,好朋友之間要互相寬容,自己習慣的生活方式不能強加給別人。

這兩位兄弟雖說一身的少爺習氣,可他們對朋友卻很真誠。

別的不說,這兩年多來,鐘躍民和張海洋就沒穿過新軍裝,每到換裝時,他倆總是把新發的軍裝扔給滿囤,讓他寄回家里給弟弟妹妹們穿,滿囤要是不好意思要,他倆就瞪起了眼,大有要翻臉的意思,每次都是滿囤含著眼淚默默地收下。

他是個口拙的人,心里的感激不知道怎樣才能表達出來。

連隊里有人開玩笑說,全連穿得最破爛的就是他們三個。

滿囤聽到這種議論時總象做了虧心事,心里很不是滋味。

平心而論,滿囤實在不愿意和他倆出來吃飯,在他看來,連隊的伙食已經很好了,這兩位少爺簡直是在糟蹋錢,何況他倆要是真有錢也行,其實他倆的津貼費還不夠買煙抽的,唯一的本事就是向家里要,去年鐘躍民的父親被解放后,補發了一大筆錢,鐘躍民覺得這筆錢是他和父親省吃儉用攢出來的,當年他每月只有十五元生活費,吃了上頓沒下頓,如今父親發了財,這筆錢他理所當然要支取一部分。

滿囤怎么也鬧不明白鐘躍民的理論,他認為那是鐘躍民父親的工資,無論如何,鐘躍民不該這么理直氣壯地花父親的錢。

鐘躍民只好這樣解釋,他本來沒打算要來世上走一遭,是他爹媽非要生他,他不來都不行,因此他是出于無奈才來到這個世界上,既然來了,那爹媽就得負責把他養到十八歲,少一天也不行,不然就是摧殘了祖國的花朵。

滿囤說∶"可你現在早過十八歲了。

"鐘躍民振振有詞∶"問題是我從十五六歲就已經受到摧殘了,那時我成天吃不飽肚子,好好的一朵花兒還沒來得及開呢,就已經謝了,成了殘花敗柳,我老爹總得給我追幾次肥吧,不然他這個爹當得也太輕松了,一個月才十五塊錢就把兒子養大了,那我要這個爹干嗎?" 張海洋一開始還沒想起向家里要錢,后來覺得老吃鐘躍民的不好意思,于是也給家里寫信,以各種名目要錢,結果成了慣例,一到星期天,不出來吃頓飯就象少了點兒什么。

鐘躍民注意到一個瘦瘦的戰士,穿著嶄新的軍裝,沒戴領章、帽徽,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前自斟自飲。

他注視著那個戰士說:"那是個今年的新兵吧?怎么一個人出來喝酒?新兵集訓期間批假挺不容易的。

" 滿囤回答:"他們一到星期天允許百分之十的人請假,前幾天連長派我去新兵連輔導新兵投彈訓練,我見過這個新兵。

" 張海洋望著門口說:"那幾個小子又來了。

" 幾個穿著半舊軍裝的士兵走進飯館,正在東張西望地找座位。

鐘躍民問:"他們是哪個單位的?" 張海洋說:"通訊營的,你忘了?上次他們在這兒喝醉了鬧事,把人家柜臺都砸了,這幾個小子都是省軍區子弟,從小在這土生土長,拔扈慣了。

" 那幾個通訊營的士兵走到屋子角落的那張桌前,用眼睛盯著那個獨自喝酒的新兵,似乎希望新兵能識趣些主動站起來。

那新兵旁若無人地喝著酒,好象沒看見面前這幾個老兵。

一個老兵終于忍不住說話了:"喂,新兵蛋子,那邊有空位子,你到那邊坐。

" 新兵象是沒聽見,他無動于衷地一口一口抿著酒,甚至連頭也不抬。

老兵火了:"嗨!說你那,耳朵里塞驢毛啦?" 張海洋看不過想站起來,卻被鐘躍民一把按住。

新兵仍然不吭聲。

那老兵說:"媽的,如今怎么聾子也來當兵了?" 他抓起新兵放在桌上的挎包一把甩到墻角,用挑釁的目光盯著新兵。

新兵面無表情地抓起酒瓶,給自己杯里斟滿酒,端起來一飲而盡?p>僬寰,淤|且灰。

破恐沼誑樟恕?p> 鐘躍民和張海洋注視著他。

新兵懶洋洋地站起身來,握酒瓶的左手閃電般揮出,酒瓶在空中劃了個弧形,砰地一聲砸在老兵的頭上……

酒瓶砸的粉碎,碎片飛濺出很遠,老兵血流滿面地栽倒了……

在場的人都驚呆了。

新兵手握露出鋒利茬口的瓶頸朝老兵們晃了晃,幾個老兵被嚇得連連后退。

鐘躍民拍了幾下巴掌嘆道:"行,出手夠利索的,心理素質也不錯,天生的殺手。

"他走過去,拍拍新兵肩膀:"哥們兒,你是哪兒來的?" 新兵的眼睛一亮:"北京,我聽出來了,你也是北京的?" "我叫鐘躍民,北京人,偵察營的,你叫什么?" "寧偉。

" 張海洋走過來對幾個老兵說:"快帶這哥們兒去醫院包扎一下,這事兒就算了吧?" 一個老兵漲紅了臉:"算了?人就白打了?還是新兵蛋子打的?不行,這件事沒完。

" 鐘躍民說:"不就是挨了一酒瓶子嗎?來,你們給我腦袋來一下,我替他挨了。

" 一個老兵頗不服氣:"你們不就是偵察營的嗎?有什么了不起?想替這新兵蛋子出道兒是怎么的?" 張海洋漫不經心地抓起一個空酒瓶,朝自已天靈蓋砸去,瓶子被砸得粉碎,他的腦袋卻毫發無損,他向幾個老兵遞過一個酒瓶:"來,你們也試試。

" 幾個老兵沒人敢接。

鐘躍民勸道:"行啦,你們趕快走吧,一會兒值勤哨來了就誰也別走了。

" 幾個老兵把受傷的同伴扶走。

寧偉感激地說:"大哥,謝謝你們。

" 鐘躍民拍拍他的肩膀說:"你也快走吧,這件事要是讓你們新兵連知道了,你恐怕要背個記過處分,要有這個心理準備。

" 寧偉滿不在乎地說:"沒事,我已經背了一個警告處分了,一個是抱著,兩個是挑著。

" 鐘躍民說:"我們是偵察營一連的,以后有空來找我們玩。

" "謝謝大哥,我會去找你們的。

" 周曉白正在內科值班室做值班記錄,內科的張教導員推門進來。

周曉白站起來:"張教導員,您有事嗎?" "小周呀,沒什么大事,你坐嘛,隨便聊聊。

" "教導員,您平時好象沒有聊天的習慣,給人做思想工作之前,都說隨便聊聊,先扯上幾句家長里短才轉入正題,您這套工作方法,咱們科里的人都知道,我看您就把開場白免了吧,要說什么,直奔主題就行了。

" 張教導員有些尷尬:"小周啊?p>愕淖煒燒婀煥骱Φ,脑子也菏|歟冒,听你的,咱盟N橢崩粗比,我蕦\壬鰨裉煲傅奈侍,蕷J未Τ輪魅謂淮,緡撨冮况我也没_韃欏?p>" "好,請進入主題吧,我洗耳恭聽。

" "據有人反映,你最近和一個叫袁軍的傷員關系比較密切,有這事嗎?" "有,我每天都去看他,我們入伍之前就是朋友,這有什么不對嗎?" 張教導員說:"小周啊?p>閎胛楹蟊硐只故遣淮淼,拈`橇斕幾剎康淖優,要处处译E磣髟蜓健?p>" 周曉白問:"這是什么意思?這和領導干部的子女有什么關系?" "你已經是老兵,應該知道戰士在服役期間不允許談戀愛的規定吧?" "您認為我在和袁軍談戀愛?那我就向您解釋一下,我們之間沒有戀愛關系,我們只是一般的朋友。

" 張教導員委婉地說:"恐怕沒有這么簡單吧?有人反映你每天都去外科照顧袁軍,而且取代了特護,這好象已經超越了一般同志的關系,小周,你可要注意影響啊。

" 周曉白剛要說話,又克制住自己,索性不做解釋了,她坐下繼續寫值班記錄,不再理睬張教導員了。

張教導員嚴肅起來:"周曉白同志,我是代表組織上和你談話,請你端正態度,配合組織上把事情談清楚。

" 周曉白終于忍不住了:"張教導員,我已經向你解釋過了,我想我用不著再繼續解釋了,如果組織上不相信,非要我承認才算是配合組織,才算是端正了態度,那好,我就來個假戲真做,真和袁軍去談戀愛,這你滿意了吧?" 張教導員發火了:"你這是什么態度?你要為自己的前途想一想,這樣下去后果是嚴重的……

" 周曉白狠狠一摔門,揚長而去,張教導員被氣得直哆嗦。

去年年底入伍的新兵已經進行了三個月的集訓,該進行分配了。

偵察營大批老兵也在去年年底復員了,一連也走了幾個班長,鐘躍民、張海洋、吳滿囤都當上班長,鐘躍民任五班班長,張海洋任四班班長,吳滿囤為一班班長。

當指導員董明宣布完任命時,鐘躍民和張海洋馬上嬉皮笑臉地表示感謝。

鐘躍民說:"多謝指導員栽培,給我個官兒干干,指導員,您和連長是不是也該轉業了?" 董明說:"什么意思?" "老兵們一復員我們就升任了班長,要是指導員和連長再一轉業,我們就該升排長了,指導員,求求你了,給我們騰騰地方吧。

" 張海洋也說:"真該好好感謝指導員,這樣吧,您批我們半個月探親假,要帶點兒什么盡管說話,您千萬別客氣,我們是真心實意地想賄賂您。

" 董明說:"又耍貧嘴是不是?想探家好說,服役滿三年再說,鐘躍民,我給你帶來個新兵,就放在你們五班,寧偉!" 門外有人吼:"到!" 寧偉背著包走進五班。

鐘躍民一見他就笑了,他向寧偉伸出手說:"是你呀,歡迎、歡迎。

" 寧偉敬禮:"請班長,副班長多幫助。

" 董明說:"這是個刺兒頭,沒出新兵連就背上兩個處分,你們要嚴格管理。

" 鐘躍民說:"放心吧,指導員,我們五班可是個紅色染缸,別說一個寧偉,就是蔣介石來了,也能給他改造了。

" 指導員笑了:"鐘躍民,你就吹吧,咱們言歸正傳,下星期就要演習了,你們班可要特別注意,千萬不能出事故。

" 指導員剛一出門,鐘躍民就忙不迭地召開了班務會,他的就職演說是這樣開場的∶"大家都知道了吧?從今天起我就是五班班長了,班里的一切工作由我負責,有兩件事咱們今天必須說清楚,第一,我當班長下面有沒有不服氣的?誰要是不服氣就站出來,和我拳腳上過 過招兒,我要是輸了這個班長你當。

要是你輸了就老老實實當戰士,別乍刺兒。

怎么著,有不服的沒有?" 五班的戰士們誰也沒吭聲。

"嗯,都不吭聲,那就是沒有,這個問題就算過去了。

第二,以后班里無論發生什么事,要盡量在班里解決,別動不動就越級報到連長指導員那里,這叫打小報告,我最他媽的煩這個,所以丑話說在前面,要是讓我發現了可別怨我翻臉。

我就說這么多,有不同意見沒有?嗯,沒有,那就散會。

" 最近鐘躍民有些煩躁,他當兵已經三年了,這三年里發生了很多事,父親雖說還沒安排工作,但畢竟算是被解放了,家里的事他沒什么可惦記的。

唯一使他牽腸掛肚的是秦嶺,當兵以后他至少給秦嶺寫過十幾封信,秦嶺卻從不回信,這個女孩子可真夠絕的,鐘躍民怎么也想不通,世界上怎么會有這樣清醒理智的姑娘,她簡直是個謎。

如果秦嶺僅僅是不回信,鐘躍民倒還能沉住氣,反正知道她還在白店村,李奎勇每隔半年時間都會給他來封信,順便也談談秦嶺的情況,但是最近李奎勇在信中告訴他,秦嶺自從回北京探親以后,就再也沒回過村,誰也不知道她的去向,秦嶺竟這樣不聲不響地消失了。

鐘躍民聽到這個消息后,居然頭一次失眠了,有好幾天的時間,他干什么都無精打采,連話都少了,他終于體會到了,這種精神狀態叫憂郁。

鐘躍民不得不承認,他真的很喜歡秦嶺,這個女孩子很讓他牽腸掛肚,三年了,他不但沒忘了秦嶺,反而越來越想念她。

真是見了鬼,他不知道自己從什么時候起對女人的心態發生了這樣大的變化,一個游戲人生的人,應該把這一生的每個時間段都看成是一個單獨的游戲,怎能一個游戲就收不了場呢? 袁軍坐在輪椅上,由護士小于推著,在花園里走動,羅蕓迎面走來向袁軍不冷不熱地打招呼:"袁軍,你的傷好得挺快呀,祝賀你。

" 袁軍也不冷不熱地說:"謝謝,你很忙嗎?" 羅蕓對小于說:"小于,你休息一會兒,我來推輪椅,我們在北京就是老熟人了。

" 小于說:"好,你們聊吧,我一會兒再來。

" 羅蕓推起輪椅,在花園里緩緩地走動。

羅蕓向四周看看,見沒人注意自己,才壓低聲音對袁軍說:"我有好消息告訴你。

" 袁軍淡淡地回答:"我知道,去軍醫大上學。

" 羅蕓奇怪地問:"你也聽說了?" "醫院里都傳開了。

" "你還聽說什么了?" 袁軍說:"還聽說周曉白為了我的事和內科張教導員吵了一架,被取消了推薦資格。

" 羅蕓嘆了口氣說:"曉白的脾氣太大了,其實這事她完全可以心平氣和地解釋一下,可她連解釋都懶得解釋,居然一摔門走了,這件事把政治處陳主任都惹火了。

" 袁軍面無表情地問:"羅蕓,在這件事上,你有沒有對不起朋友的地方?" "沒有,推薦名單是院領導定的,我不可能參與,袁軍,你是不是聽到什么議論了?" "議論我倒沒聽見,不過這件事是因為我引起的,我當然要想一想,我覺得你在這件事上挺不夠意思的。

" 羅蕓不滿地睜大了眼睛:"我怎么啦?我倒想聽聽我怎么不夠意思了?" 袁軍冷冷地問:"你明明知道周曉白和我不是戀愛關系,而且,周曉白是出于友誼應你之托來照顧我,在她受冤枉的時候,你為什么不站出來澄清一下事實?" "那除非我承認我和你的關系,可要是這樣,不但上軍醫大的資格會被取消,就連我的預備黨員的資格也會被取消,那我就完了。

" "所以你就犧牲了周曉白?" "你怎么這樣說話?怎么是我犧牲了周曉白?" 袁軍長嘆一聲:"羅蕓,上個軍醫大就這么重要?連友誼和良心都不要了?" 羅蕓也急了:"袁軍,你少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周曉白被取消了推薦資格,完全是因為她的態度,群眾早就有反映,說周曉白倚仗自己父親的地位飛揚拔扈,把誰都不放在眼里,和周圍的戰友關系搞得很僵,院里早就有這種議論,這又不是我造成的?" 袁軍疲憊地揮揮手:"你把小于叫來,我要回病房了。

" 羅蕓的眼圈兒紅了:"你怎么這樣對待我:我明天就要走了,你怎么連句好話都沒有?" "走吧,祝你好運。

" "你混蛋!" 袁軍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鄭桐今天從可靠的渠道得知,這次公社推薦的工農兵學員已經出發了,石川村的黨支部竟沒有推薦任何人。

這可把鄭桐氣得七竅生煙,他馬上意識到這是常貴搗的鬼,這老東西太陰險了,收了禮還不辦事,鄭桐決定找常貴好好理論一番。

鄭桐一臉怒氣地闖進常貴的窯洞,常貴正坐在炕上捧著個大海碗在喝粥。

他強壓著怒火說:"常支書,我有事要問你。

" 常貴眨著小眼睛看看鄭桐:"我知道,是為上學的事吧?" "咱上次不是說好了嗎?你為什么沒推薦我?" 常貴帶著一臉的無辜說:"你這娃咋這么說話?你咋知道我沒推薦你?名額有限么,也不能是個人就去。

" "我有可靠的消息,這次公社的推薦會上,你叼著煙袋蹲在那兒一言不發,是不是?" "誰說的?" "你別管誰說的,有沒有這回事吧?" "沒有,你要不信,就把公社王書記叫來我當面鑼對面鼓說說,我是和他說了么。

" 鄭桐終于忍不住翻了臉:"你他媽少來這套,你明明知道王書記不可能來對質,常老貴,你這人夠陰的,當面是人背后是鬼,就因為你克扣知青口糧的事,我和鐘躍民得罪了你,這好幾年了,你還懷恨在心,背后給我下絆子,你他媽真不是個東西。

" 常貴軟中帶硬地說:"鄭桐,你要這么說,咱就沒話了,上學的事我也管不了啦,你咋上來就罵人呢?論歲數,你也是侄子輩,咋這么說話?" 鄭桐大怒:"罵你?我還想打你個老東西呢。

"他怒火中燒地抄起炕桌上的大海碗要砸常貴,蔣碧云沖進來抱住鄭桐,鄭桐掙扎著想朝常貴撲過去,蔣碧云拚命把鄭桐拉走。

鄭桐和蔣碧云并肩坐在村口打谷場一個石頭碾子上,兩人久久地沉默著,突然,鄭桐開始抽泣起來。

蔣碧云大驚,這是她笫一次看見鄭桐流淚,她驚慌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鄭桐,你怎么啦?" "這日子……

真沒盼頭。

" "大家不是都這么過嗎?" "人……

就怕沒有希望,這么活著有什么意思?" "鄭桐,你從來都是樂觀的人,今天怎么變得這么消沉?這可不象你。

" "你不知道,我想上大學,連做夢都想,可今天我去公社一問,被選上的工農兵學員都出發了,當時我就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心里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

" 蔣碧云說:"可你不能放棄希望,我就不信,咱們會永遠呆在這小山村里,機會總會有的。

" 鄭桐心灰意冷地說:"機會見了我,恐怕也會繞著走,我這個人運氣不太好。

" "要是有一天,機會到了你眼前,你卻無法抓住它,因為你不具備抓住機會的本領,到那時候,你將無話可說。

" 鄭桐沉默。

"我知道,你的精神狀態很糟糕,生活艱難,前途無望,還有……

你很孤獨。

" 鄭桐低聲道:"是的,是一種靈魂的孤獨,漫漫長夜,我在獨自行走,何處是歸程……

" 蔣碧云輕聲說:"如果心中有了愛情,也許情況會好得多,那時你會覺得溫暖,覺得有了依靠,覺得靈魂不再孤獨,覺得生活從此充滿了色彩。

" "可我眼前是個沒有色彩的世界,只有缺少植被的黃土。

" "鄭桐,你不想對我說點兒什么?" "我萬念俱灰,實在提不起興趣說話。

" 蔣碧云扳過鄭桐的肩膀,注視著他的眼睛說:"那我說,你聽好,我想向你提個建議。

" "你說。

" "一個人走夜路實在太孤單,兩個人結伴而行不是更好嗎?" 鄭桐睜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和我一起走?" "是的,咱們一起走夜路,一起抵御孤獨,一起尋找光明,你愿意嗎?" 鄭桐背過身去,不吭聲了,蔣碧云溫柔地從后面輕輕抱住他。

兩行熱淚從鄭桐的眼中流出……

操場上,偵察營一連全連列隊站在操場上,今天晚上,營教導員要宣布被選入軍教導隊學習人員的名單。

從1966年以后,全軍幾乎所有的軍事院校都停辦了,軍官的選拔全部出自現役中的老兵。

各軍、師級,甚至團一級單位都成立了干部教導隊,這相當于變相的軍官學校,被選中的老兵在教導隊里受到幾個月或一年的速成軍官培訓,然后再作為軍官回到本部隊帶兵。

1966年以前的軍官學校,它的錄取條件是首先要通過統一的文化考試,僅此一條,就讓很多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家子弟望而卻步。

文化大革命運動的興起,使很多舊的規章制度被廢除,這樣就給吳滿囤這類身處底層的農家子弟帶來了希望,偌大一個中國,當所有進身的大門都向你關上,唯有在軍隊里還能看見一線曙光,對于身處底層的人們來說,這的確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

況且,用幾個月或一年的時間速成一個軍官,這在中國歷史上并非沒有先例,當年聞名遐邇的黃埔軍校,不也是個速成班嗎?這并不妨礙它培養了大批名將,僅第一期六百名學員中就出了三百多名將軍,他們從入學到畢業用了不到十個月。

鐘躍民、張海洋、吳滿囤等人早就知道了提干人員的名單,他們三人都是連隊中的戰斗骨干,提干早已勢在必行,教導員也分別找他們三人談過話。

鐘躍民得知自己將提干的消息時,還猶豫了幾天,他根本沒打算在部隊長干,要按他的想法,什么事都是玩一把即可,既然已經當了幾年兵,那么就該換一種玩法了,老玩一種游戲多沒意思。

要是提了干,你就身不由己了,不在部隊干個十年八年就別想走。

有種老掉牙的說法,叫不想當元帥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鐘躍民認為這純屬扯淡,不過是種俗人的想法,就象人人都想發財一樣,事實上發財的人永遠是少數,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活法,關鍵在于自己的感覺,他從來也不認為當元帥這種活法有什么值得羨慕的。

現在鐘躍民已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如果選擇再在軍隊干個十年八年,非要了他的老命,這是鬧著玩的么?就沖這每天例行的五公里越野,他就有點兒煩了,這意味著他還要再跑十年八年,等你跑不動了再讓你轉業,到那時他還有心思再玩別的么? 但鐘躍民最后還是決定進教導隊,不為別的,主要是因為張海洋和吳滿囤,他經不住這兩個家伙的死纏硬磨,尤其是張海洋,他父親來信告訴他∶這輩子不要想干別的,這身軍裝你就穿到死吧,張家的后代除了當兵,什么也不能干,什么時候你穿上了軍官制服你隨時可以回家,不然就別再踏進這個家門。

張海洋被斷了后路,只好死心塌地的準備在部隊長期干下去,但用他的話說,臨死也要拉個墊背的,他認準了鐘躍民就是墊背的,死活也要把他拉下水,于是張海洋和吳滿囤采取了死纏爛打的戰術,每天糾纏著鐘躍民,甚至使用了極 為無賴的辦法。

前些天,張海洋和吳滿囤約鐘躍民去游泳,鐘躍民一去就上了當,他們把鐘躍民帶到一處僻靜的河岸上,說這里可以光著屁股游泳,兩人先光著屁股下了水。

當兵的都沒有游泳褲,游泳時一律穿部隊發的綠色大褲衩,這種褲衩在水里阻力很大,也很不舒服。

鐘躍民一見他倆下了水,于是也光著屁股跳進水里,等他游了一個來回后,發現這兩個家伙早已穿好衣服坐在河岸上,正不懷好意地沖著他微笑,鐘躍民這時才知道自己上了當。

張海洋提出了兩個條件供鐘躍民選擇,要么進教導隊,要么光著屁股回部隊。

張海洋還特地警告說,現在沒人和他開玩笑,讓他不要抱有幻想,在選擇之前一定要考慮好后果。

鐘躍民考慮了一會兒便妥協了,他知道張海洋絕對會說到做到。

在穿褲衩的時候,鐘躍民想,這條褲衩一穿,自己就算擱在部隊了。

公布完提干名單的那天晚上,在熄燈號吹響之前,鐘躍民被張海洋叫到操場上的雙杠前,從當新兵時起,這里就是他們三人聚會的地方。

鐘躍民問道:"你叫我到這兒干嗎?" 張海洋說:"這是滿囤的意思,他要請客。

" "這小子平時一分錢都想碾成末兒花,不想過啦?" "我也這么說,又不是什么生離死別,不就是提干嗎?你家窮成那樣,充他媽什么大頭?結果這小子跟我急了,居然敢和我瞪眼,說你要不去就滾蛋,以后少理我,我操,這要放在剛入伍那會兒,我非打丫一滿地找牙不行。

" 滿囤抱著一包東西匆匆趕來,他蹲下身,把包里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罐頭,香煙,還有兩瓶白酒。

鐘躍民和張海洋默默地看著他開罐頭。

滿囤打開罐頭,又打開酒瓶斟滿三個杯子,他望著鐘躍民和張海洋鐘說:"還站著干嗎?坐下吧。

" 兩個人默默地坐下。

滿囤舉起杯子鄭重地說:"都端起來,干了。

" 三人把酒一飲而盡。

滿囤又重新斟滿:"再干。

" 三人連干三杯酒。

滿囤突然變得很激動:"兩位兄弟不是外人,別笑話哥哥……

"他突然朝一個方向跪下,連連嗑了三個頭便聲淚俱下:"爹、娘,兒子給您二老嗑頭啦,兒子沒給爹娘丟臉,兒子在部隊提干啦,咱們家有盼頭啦,俺能養家了呀……

" 滿囤嚎啕大哭起來,多年的委屈和壓抑在一霎間都釋放出來。

鐘躍民和張海洋被滿囤哭愣了。

鐘躍民抱著滿囤的肩膀勸道:"以后就好了,排級工資五十二塊,你能養家了,這是好事呀,你該高興,弟兄們也為你高興呀。

" 滿囤擦著眼淚哽咽道:"兩位兄弟,照理說,和你們認兄弟,俺是高攀了,你們夠意思,從沒嫌棄俺,這幾年你們連件新軍裝都沒穿過,全寄給俺家了,俺一個窮小子,真拖累弟兄們了,俺代表全家給你們磕頭啦……

" 滿囤又要跪,鐘躍民和張海洋慌忙扶住他:"哥們兒,你這就沒意思了,咱們不是哥們兒嗎?" 滿囤又抓起酒瓶子:"好吧,我什么也不說了,該怎么報答弟兄們,俺姓吳的心里有數,喝,這兩瓶酒今天要喝完,誰也別裝熊。

" 鐘躍民一口干掉杯中的酒大聲道:"喝,為告別咱們的士兵生活,一醉方休,只要明天早晨能爬起來就行。

" 張海洋牛皮哄哄地說:"起不來也沒關系,叫人給教導隊帶個信兒,就說大爺喝多了,晚一天去,怎么啦?" 鐘躍民笑道:"看把你牛的?不就是個小排長嗎?" 鐘山岳自從被解除隔離審查以后一直沒有分配工作,已經在家賦閑好幾年了,他在被審查期間,部里又提升了幾個副部長,因此在職的副部長已經達到七八個了,實在沒有位置可以安插。

盡管鐘山岳心急如焚,可是象他這類情況的干部實在太多了,組織部門也毫無辦法。

鐘山岳和大多數在文革初期受到沖擊的老干部一樣,公開的說法都是自己還年輕,身體條件也不錯,還想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

其實誰都明白,這些理由過于冠冕堂皇。

鐘躍民這次探親回家可沒少聽父親發牢騷,老頭子又添了個不良嗜好,每頓飯必喝酒,一喝酒話就多,話一多就罵人,每當酒至半酣時,鐘山岳已把所有不滿意的人和事挨個罵了個遍,鐘躍民根本不能搭碴,一搭碴準把他也捎上。

父子倆有五六年沒見了,鐘躍民剛回來時,父親很興奮,先是給各地的老戰友打電話,說我老鐘的兒子在部隊當了排長,然后便一刻不停地追著鐘躍民問這問那,鐘躍民到客廳,老頭子追到客廳,鐘躍民進了自己的臥室,老頭子又追到臥室,弄得鐘躍民都快煩了。

他記得父親以前可不是這樣,那時父親在他眼里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就連打起人來也頗具大丈夫氣概,他決不象一般父母打孩子那樣,不慍不火地往孩子屁股上拍幾下,鐘山岳可沒這么溫文爾雅,他總是出手如電,讓鐘躍民還來不及反映,一個清脆的耳光已經結結實實地扇在臉上,其力度足以讓鐘躍民原地轉向360度,眼睛里一片金光燦爛。

鐘躍民百思不解,眼前這個嘮里嘮叨的老頭子是他父親么?怎么人一老就變成了這樣?遼沈戰役時那個打仗和追女人都同樣風風火火的年輕師長如今哪里去了? 當然,這都是鐘躍民剛回家時的情景,他和父親相處沒幾天,就發現父親其實沒多大變化,只不過是沒事干閑的,他心里裝滿了無名火,你千萬別招他,一旦招他發了火,頓時就露出了猙獰面目。

鐘躍民想起了兒時的理想,為了不挨爸爸的揍就得自己當爸爸,這種想法太缺乏周密性,忽略了最根本的一條∶即使你當了爸爸也不能保證你自己的爸爸不揍你,這是一條鐵的規律,任你有多大本事也甭想翻過來。

鐘山岳坐在客廳里的沙發上,鐘躍民正在給父親按摩肩膀,他討好地問:"爸,您這算是官復原職了吧?" "恢復了原級別待遇,就是沒事干,中組部可能是把我忘了。

" 鐘躍民說:"您還是好好休養一陣吧,爸,我媽去世后,您為什么不再找個老伴兒?" "有合適的么?你小子給我介紹一個?" "真抱歉,沒有。

" "那你小子廢什么話?過問起老子的私生活來了?" "我是覺得您需要有人照顧。

" 父親說:"結婚不是為了要人照顧,要是那樣,我不如請個保姆,兒子,明天咱們去八寶山看看你媽,咱家如今只剩下咱們兩個啦,人丁不旺啊?p>藝獗滄幼畬蟮墓蠛,就是脷g嗌父齠櫻懵梟鬩院缶投聳質酢?p>" "我知道,您還想著我媽。

" 父親說:"我問你,你有女朋友嗎?" "交過兩個,時間都不太長。

" "笨蛋,連個女朋友都看不住?p>思銥床簧夏悖? 鐘躍民慚愧地承認:"就算是吧,我沒本事,比您年輕時差遠了。

" 鐘山岳得意地吹噓起來:"這倒是,老子年輕的時候可比你這會兒風光,全縱隊最年輕的師長,那些女同志見了我就兩眼放光,轟都轟不走。

" "您最后還是看上我媽了?" "你媽當時是我們東野機關里最漂亮的,唔,當時不少師團級干部都打她的主意,可她誰也看不上,只有我心里明白,她是在等我呢,那是總攻錦州之前,我正準備打大仗,顧不上找她談,等打完了仗我才找的你媽,你猜你媽的第一句話怎么說?她說,你怎么才來?" 鐘躍民大笑:"老爸,您真是情場高手。

兒子可自愧不如。

" 一提起過去,鐘山岳的臉色立刻陰沉起來,他又不由自主地發起了牢騷∶"唉,以前的風光日子是不能提了,一想到現在心里就堵得慌,這叫他媽的什么事?身體好好的,一頓飯能吃兩大碗,倒沒工作了,就這么混吃等死啊。

" 鐘躍民勸道∶"爸,您的級別,工資和住房不是都有嗎?不安排工作更好,您釣釣魚,找老戰友喝喝酒,不是挺好嗎?我要有您那個級別待遇,巴不得躺倒不干了,當官兒有什么好,成天提心吊膽的。

" "什么話?這是為人民服務,怎么叫當官兒?我還年輕,身體又好好的,現在沒別的想頭,就是想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

" 鐘躍民不禁笑出了聲∶"爸,其實誰都明白,這些理由太冠冕堂皇了,若真是想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可以去掃樓道,燒開水,實在不行到居委會和那些小腳兒偵緝隊去站崗放哨,總之,方法有很多,并不一定非要當官兒。

" 鐘山岳不愛聽了∶"放屁,老子一個堂堂副部長去居委會站崗放哨?虧你想得出來。

" 鐘躍民說∶"問題就出在這兒,別說是去居委會,就是讓一個副部級干部去當個處長,他也非蹦起來不可。

所以,這些'想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的干部,他們對工作的要求是有條件的,那就是必須要保證自己的原級別,只有在這個前提下,才能'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

" "老子本來就是副部長,我又沒向組織上要官,升上一級,我不過是要求組織上根據我的能力考慮一下,給我分配個能發揮作用的崗位,這個要求不算高吧?" "那如果組織上就認為您去居委會工作才能發揮作用呢?" "你放屁……

"鐘山岳氣得不知說什么好。

鐘躍民還不識趣地繼續說∶"問題是,中國的官場歷來不缺人,所有的官位都被占得滿滿的,您上趟廁所的功夫,回來一看,您那位子也許就被別人占了,誰不想'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呀,也夠難為中組部的,就連我也是剛當個小排長就惦記著連長趕快轉業,好給我騰騰位子,我也想'為黨為人民多挑點兒重擔',老實說,給我個師長軍長的擔子我都不嫌沉……

" 鐘山岳聽著鐘躍民的話一聲不吭,他起身去了廚房,鐘躍民很警惕地注意著父親的舉動……

鐘山岳在廚房里邊翻弄了一會兒就出來了,鐘躍民一見便兔子般地竄出客廳,他清清楚楚地看見,父親的手里竟拎著一根搟面杖……

袁軍、周曉白、鄭桐、蔣碧云正坐在莫斯科餐廳里交談,他們在等待鐘躍民,袁軍和周曉白已經穿上四個兜的軍官服。

周曉白心神不定地看看表說:"躍民會不會不來了?" 袁軍說:"不會,他昨天在電話里答應得好好的,大家都好幾年沒見了,也該敘敘舊了。

" 鄭桐恨恨道:"這孫子,真不仗義,我平均給他發三封信,他才回一封,老說忙,好象全世界就他忙。

" 蔣碧云注視著周曉白,這是她笫一次見到周曉白,對于鐘躍民的前女友,她以前是久聞其名了,她正以女人特有的挑剔眼光審視著周曉白。

周曉白發現蔣碧云在注視自己,便半開玩笑地說:"你把我看得有點兒毛了,我的臉上是不是布滿滄桑?" 蔣碧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好奇,剛到陜北的時候,我就聽說過你,有幾次你的來信還是我交給鐘躍民的,你的字很漂亮,當時我還想,這個周曉白一定和她的字一樣漂亮,今天見到你,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樣。

" 周曉白灰溜溜地說:"謝謝,不過漂亮又有什么用?還不是被鐘躍民甩了?" 袁軍安慰道:"你別這么說,那時大家還都是學生,都很幼稚嘛。

" 蔣碧云說:"袁軍說得對,少年時的愛情恐怕是靠不住的,變數太大,我當時對鐘躍民的印象也不錯,他是個不錯的大男孩,性格挺可愛,一肚子壞水,可即使是冒壞水的時候,也不招人討厭,說實話,那時我也有些動心,不過我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 周曉白很注意地問:"為什么?" 蔣碧云一笑:"這是個很容易使女人受傷的男人,就象狗熊掰棒子,隨掰隨扔,這對女人來說,太不公平。

" 鄭桐說:"依你的意思,怎么才叫公平?" "要是你不想要這個棒子,最好別掰它,讓它好好長著,等愿意要它的人來掰。

" 鄭桐壞笑了一聲:"真是典型的女人式思維,可還有這么種情況,狗熊本來不在意,因為對狗熊而言,掰棒子本是一種嗜好,并不一定要吃,就算是掰著玩吧,可有的棒子卻當了真,主動把腦袋伸過去,狗熊當然來者不拒,于是棒子就提出進一步要求,要狗熊停止掰棒子的嗜好,一輩子只吃這一根棒子。

狗熊當然做不到。

" 周曉白罵道:"鄭桐,你在拐著彎兒的挖苦我吧?幾年沒見了,你還這么壞?" 鐘躍民騎著自行車來到莫斯科餐廳的大門前,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破舊士兵軍裝,軍褲的膝蓋上還補著很醒目的補丁?p>派洗┳乓凰憑傻慕夥判?p> 他把自行車停在存車處,存車人馬上讓他先交存車費,鐘躍民渾身亂摸,也沒翻出一分錢,他只好抱歉地說:"對不起,我沒帶錢,請等一下,我讓我的朋友來交錢。

" 存車人懷疑地看了他一眼說:"那你快點兒。

" 鐘躍民走進玻璃轉門進入大廳,袁軍和鄭桐激動地迎上去,袁軍夸張地張開雙臂要擁抱鐘躍民。

鐘躍民笑道:"袁軍,先別忙著寒喧,趕快去門口替我交一下存車錢。

" 袁軍詫異地說:"操,你他媽至于連二分錢都沒有嗎?又成心出洋相吧?" 鐘躍民和鄭桐握手,兩人親熱地寒喧著什么,周曉白和蔣碧云站在餐桌邊默默地看著他們交談。

鐘躍民快步走過去,向她們伸出手∶"曉白、蔣碧云,你們好嗎?" 蔣碧云微笑著:"我還可以。

" 周曉白幽幽地說:"我不好。

" 鐘躍民裝沒聽見,對走進大廳的袁軍說:"今天是誰做東呀?" 袁軍說:"我做東,大家坐啊。

" 鄭桐笑道:"你們猜袁軍剛才去干什么了?是去替鐘躍民交二分錢存車費。

" 袁軍上下打量著鐘躍民說:"躍民又在成心出洋相呢,看看他這身破軍裝,還補著兩塊嶄新的國防綠補丁?p>獯蟾攀親ㄎ角鬃急傅睦穹?p>" 鐘躍民解釋道:"誰有閑心出洋相?我真的只有這一身軍裝,連替換的都沒有,一洗衣服就盼著它快點干。

" 鄭桐問:"你是不是拿軍裝和駐地老鄉換酒喝了?" 鐘躍民解釋道:"我有個戰友,家里窮,他下面還有幾個弟弟妹妹,每人都合不上一身衣服,我們幾個戰友就幫他湊軍裝寄回家,結果寄完了才發現忘了留換洗衣服了,每人只剩下穿在身上的軍裝,張海洋更倒霉,他把僅有的一身軍裝洗了晾在院子里,那會兒正趕上老兵復員,不知是誰把他的軍裝給順走了,這小子也絕,愣是一聲不吭,第二天早上我們例行五公里越野,他穿身破爛的絨衣絨褲,背著槍和子彈袋就沒事兒人似的竄到隊列里,把連長差點兒氣瘋了……

" 大家都大笑起來,只有周曉白沒笑,她在低頭看鐘躍民的腳,她發現鐘躍民竟是光著腳穿鞋,沒有襪子。

周曉白的眼圈紅了:"你怎么連襪子也給人了?" "我那戰友家人口實在太多了,這還不夠呢,上次他家寄來一張全家福照片,我們一看全樂了,整個一步兵班,一片綠,他爹媽都穿著兩個兜的士兵服,象正副班長,弟弟妹妹清一色新軍裝,象剛出新兵連的新兵。

" 大家大笑。

"我對我那戰友說,你別著急,等咱們都提干了,就給你們全家換裝,換四個兜的干部服,讓你們全家都提干,到那時再照張全家福,就不是步兵班合影了,是教導隊合影。

" 眾人又是一陣笑。

蔣碧云說:"你一點兒沒變,還是那個鐘躍民,走到哪兒都這么樂觀。

" 鐘躍民恭維道:"你可是越來越漂亮了,氣質也和以前大不一樣了,你知道嗎?鄭桐很早就對你心懷不軌,今天我一看見你就明白了,肯定是鄭桐已經得手了。

" 鄭桐得意地吹噓道:"那當然,鄭桐有干不成的事么?" 鐘躍民說:"你用的什么招兒?介紹介紹經驗嘛。

" "欲擒故縱。

" 蔣碧云捶了鄭桐一拳說:"得啦,別吹了,鄭桐有段時間特別灰,簡直連尋死的心都有,我能見死不救嗎?結果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 鐘躍民問:"羅蕓怎么沒來?" 袁軍說:"被保送上大學了,和我們也沒聯系,這個人……

怎么說呢?反正心眼兒挺多的。

" 周曉白斜了袁軍一眼:"袁軍,你這么說就不對了,當初是誰和她談戀愛的?不能人一走了,就這么沒情義呀。

" "當時我不是一時糊涂嗎,就算中了糖衣炮彈吧。

" 鐘躍民問:"你們說什么呢?" 袁軍說:"說來話長,找個時間再說吧。

" 周曉白心不在焉地扯著閑話,卻時時注視著鐘躍民,她本以為事情已經過去好幾年了,她的心境應該很平靜了。

她甚至想過,再見到鐘躍民她應該做出一副極冷淡的神態,表示對鐘躍民已經很無所謂了。

可當她一見到鐘躍民,以前的種種設想立即化為烏有,幾年來積蓄的怨氣又變成了一腔柔情,她明白自己算是徹底完了,無論鐘躍民怎么對待她,她都恨不起來,真可能是前世欠了他的債,這個冤家。

周曉白在盤算著時間,她只有兩個星期的探親假,現在已經用去了一個星期,能不能找個機會單獨和鐘躍民見個面,想到這里,她感到有些膽怯,這家伙坐在那里不是狼吞虎咽,就是談笑風生,他大概以為和周曉白的戀情早已經過去了,他倒是輕松得很,如果約他見個面,說不定他會裝得象個紳士似的婉言拒絕,滿臉透著被無端騷擾的無奈,這個混蛋。

周曉白忽然感到情緒很低落,她猛地站起來冒出一句話∶"今天就到這兒吧,我先走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大廳。

蔣碧云對周曉白的小姐脾氣缺乏心理準備,她驚訝地問∶"她是怎么了?是誰說了什么話把她得罪了?" 鄭桐和袁軍默默無語,只有鐘躍民在專心致志地往面包片上抹黃油,對周曉白的舉動似乎視而不見,他殷勤地把抹好黃油的面包遞給蔣碧云∶我說蔣碧云,你這朵鮮花怎么插在鄭桐這灘牛糞上啦?太可惜了,就算是拉他一把,也不至于把自己搭進去呀? 蔣碧云嚴肅地說∶你少和我貧嘴,我問你話呢,周曉白怎么啦? 鐘躍民用一種很寬容的口吻說∶"你們女人的思維是跳躍式的,聯想力特別強,周曉白同志可能突然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

比如一朵鮮花認準了一灘牛糞,剛要插上去,可是牛糞突然跑了……

" 鐘躍民、袁軍、鄭桐坐在大院禮堂的臺階上,這里是他們當年經常碰頭的地方,多少壞主意都是在這里產生的。

袁軍嚴肅地說:"躍民,有件事我必須要向你講明"。

"說吧。

" 袁軍遲疑了一下說:"……

我想再問你一句,你和周曉白的關系還有可能恢復嗎?" "沒有,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 袁軍問:"要是我和周曉白好,你不會反對吧?" "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我當然不反對,曉白也有這意思嗎?" "我還沒有和她說過,我知道她還在想著你。

" 鐘躍民說:"要我幫什么忙嗎?要不我去給曉白做做工作?" 袁軍苦笑一聲:"算了,誰去做工作都比你合適,你一出場準壞事,這事還是我自己辦吧。

" 鐘躍民又問:"鄭桐呢?你也沒閑著吧?你和蔣碧云的關系進展得不錯呀,那天在老莫就眉來眼去的。

" 鄭桐說:"不好意思,早明鋪暗蓋了,不過我想這用不著征得你的同意,你鐘躍民又不是娘子軍連的黨代表?" 鐘躍民問:"鄭桐,秦嶺有消息嗎?" "沒有,她早離開白店村了,誰也不知道她的消息,她父母都是陜北人,陜北的關系很多,想躲開你還是很容易的。

" 鐘躍民沉默了。

鄭桐幸災樂禍地說:"你小子也有今天?" 袁軍有些傷感∶"躍民,我下星期就要回部隊了,曉白和我一起走,咱們分別好幾年了,好不容易見一面,什么話都來不及說,又要分手了,再見面又不知哪年了。

" 鐘躍民張開雙臂摟住袁軍和鄭桐說∶"多保重吧,弟兄們,咱們常聯系……

" 電話鈴響了,鐘躍民從床上爬起來拿起電話∶"喂,是那一位?" 話筒里沒有聲音。

"喂?是誰?請說話。

" 話筒還是沒有聲音。

鐘躍民憤怒了:"喂,是誰?不說話我可掛啦,有病是怎么著?這大半夜的。

" 話筒里傳來一個姑娘怯生生的聲音:"別掛,躍民,是我,你聽得出來嗎?" "……

周曉白?是你嗎?" "是我,躍民,昨天在餐廳我心情不好,對不起,我失禮了。

我想見你,可以嗎?" "這……

袁軍知道嗎?" 周曉白發火了:"我要見誰用得著向他匯報嗎?躍民,我不是老虎,吃不了你,你總不至于就這點兒膽子吧?" 鐘躍民口氣強硬起來:"我能怕誰?不就是個袁軍嗎?再說你也沒嫁給他,我有什么不敢見你的?" "這就對了,這才是我印象中的鐘躍民,請你明天晚上在新僑飯店門口等我,好嗎?" "好,不見不散。

" 北京的新僑飯店西餐廳這些年似乎變化不大,在鐘躍民看來,桌布還是當年的桌布,連椅子的式樣都沒變,還是那種蒙著米黃色卡其布面的軟椅,鐘躍民還記得當年他趁著停電扛走人家一把椅子的事。

鐘躍民和周曉白相對而坐,兩人都穿著軍裝,坐在餐廳里很引人注目,畢竟來這里用餐的軍人不多。

周曉白毫不掩飾地注視著鐘躍民,目光里很復雜,鐘躍民很不自在地避開她的目光。

鐘躍民沒話找話地問:"曉白,這些年你還好吧?" "我不太好,心里總想著你,能好嗎?其實我心里很清楚,我這是單相思,甚至有點兒賤,可我騙不了我自己。

" "曉白,你是不是恨我?沒關系,要是恨我你就直說。

" "說不清,愛和恨的界限本來就很模糊,更何況我想恨你也恨不起來。

" "你今天找我來,不是為說這些吧?" 周曉白凝視著鐘躍民:"躍民,你怎么這樣冷漠?難道連和我敘敘舊的心情都沒有了?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相比之下,我倒更喜歡當年在冰場上那個嘻皮笑臉追女孩子的鐘躍民,而不是眼前這個一本正經的解放軍營長。

" 鐘躍民笑了:"對不起,當兵都當傻了,見了女孩子不知該說什么,你別介意,我會慢慢適應的,請給我點兒時間,我正努力找回當年那嘻皮笑臉的感覺。

" 周曉白也笑了:"這就好了,還是我熟悉的那個鐘躍民。

" 鐘躍民忙不迭地擺弄起刀叉狼吞虎咽起來,周曉白沒動刀叉,只是靜靜地看著鐘躍民吃。

"躍民,你慢點兒吃,這兒不是野戰軍,沒人和你搶,你就不能斯文點兒?" 鐘躍民嘴里塞滿了食物,邊使勁下咽邊回答:"我剛當兵時,比你還斯文呢,后來我發現,部隊不需要紳士,也容不得你細嚼慢咽,動作稍微慢點兒,菜就沒了,我才斯文了一天就明白過來了,什么紳士,顧不了這么多啦,搶,臉皮厚,吃個夠,臉皮薄?p>圓蛔,你幂x諢懔喲艄,没见过晤U淺苑溝惱笫,睙崂i幸惶熗映悅嫣,你离着食堂二十米就能听见尹S羿嗌,簷E沓糟鎪納舨畈歡,不知蒂嚹人粧鞎灙冷熸是猪圈呢?p>" 周曉白大笑起來:"你的嘴還這么損?" "曉白,你和袁軍的關系進展得怎么樣了?" 周曉白馬上收斂了笑容:"我今天找你,就是想和你談談袁軍的事,他是你的好朋友,人也很好,可我一直沒答應他,總想找個機會問問你,你知道,你我見個面并不容易。

" 鐘躍民無所謂地說:"這好象不關我的事,你沒有必要征求我的意見。

" 周曉白突然來了氣,她把手中的刀叉摔在桌上:"鐘躍民,你是個混蛋,你忘了咱們是怎么認識的了?當初你就不該嘻皮笑臉的來招我,等我愛上了你,你又漫不經心地把我甩掉,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么過來的嗎?" 鐘躍民自知理虧地小聲說:"曉白,你小聲點兒行不行?你看,還說給我接風洗塵呢,吃你一頓飯還得挨罵,別這樣,女孩子應該溫柔些,要不可嫁不出去了。

" 周曉白余怒未消地瞪了他一眼:"給你溫柔還少嗎?你珍惜嗎?嫁不出去也是我的事,你管得著嗎?" "是,是我不好,我該死,我有罪,我欺騙了你純潔的感情,我向你道歉……

" "你就接著懺悔吧,還有什么?都說出來。

" 鐘躍民有點兒煩了:"曉白,你還沒完沒了了是不是?我鐘躍民什么時候向人道過歉?你還不依不饒了?" "看吧,本性終于露出來了,什么道歉?都是假的,就最后那句話才是真的,算了,咱們別互相指責了,躍民,以前的事不提了,我希望今后咱們還是好朋友,行嗎?"周曉白無可奈何地說。

"那當然,咱們永遠是朋友,不過,你得和袁軍打個招呼,他可不能吃我的醋,要不是我高風亮節,能有他小子今天?他可不能吃水忘了挖井人。

" 周曉白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又耍貧嘴是不是?實話告訴你,我會一直看著你,我倒要看看你將來的妻子是什么人,她能比我強到哪兒?要是還不如我,就別怪我當第三者。

" 鐘躍民又露出了玩世不恭的本色:"別嚇唬我,我這個人還是挺有貞操觀的,美人計對我不起作用……

" "呸!服務員,結帳!" 鐘躍民和周曉白出了新僑飯店的大門,沿著崇文門大街并肩而行。

周曉白突然問道∶"躍民,你和我說實話,當年你提出和我分手,你的真實想法是什么?" "我不是在信上和你說了嗎?" "不對,我不相信那是你的真實想法,我也不太相信那個叫秦嶺的女人有這么大的魅力,能使你不顧一切,事實上你們也只是相處了很暫短的一段時間,然后她連影子都不見了。

" 鐘躍民罵道∶"這都是鄭桐和你說的?這個重色輕友的混蛋。

" "你別冤枉鄭桐,我問過他,他一個字不向我透露,是蔣碧云說的。

" "嗯,這還差不多,現在我來回答你的問題,你這個人太"軸",知道什么叫"軸"嗎?這是北京人形容愛鉆牛角尖的人常用的一個詞。

我告訴你,就是因為你這種"軸"法兒我才和你分的手,你把我嚇著了,我還沒向你承諾過什么,你已經要死要活了,咱們要是接著走下去,我敢說,你早晚會因為我的原因把命搭上,曉白,你是個對愛情很執著的女人,也許在很多男人眼里,這是天大的優點,但我敢說,你對我并不合適,我不是個守著老婆孩子過小日子就能心滿意足的男人,我也不是個安份守己的人,我要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如果一種生活方式過膩了,那我會馬上再換一種生活方式,在我看來,當年插隊時要飯和現在當兵只是兩種不同的生活方式而已,無所謂哪種好哪種不好,這兩種生活方式我都會高高興興地投入進去,我把它當成游戲。

如果這兩種游戲都玩煩了,我會再換一種游戲玩,總之,要玩得高興。

曉白,如果我和你生活在一起,你能理解我這種玩法嗎?你能和我一起玩嗎?" 周曉白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不能,盡管我很愛你,我只能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

" "我知道,結婚,生孩子,教育孩子,將來考大學,大學畢業后再幫助孩子找個好工作,孩子有了孩子你再幫著帶孩子……

你可真行,幸虧沒和你結婚,不然我早煩你了。

" "照你這么說,你把我甩了是為了拯救我?我還應該感謝你是不是?" "當然了,你以為呢?除非你也和我一樣,自愿選擇過一種'在路上'的生活,你行嗎?我的周大夫,你是那種還沒出生就已經被父母安排好一生的人,就象個案板上的小面團兒,父母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把你做成饅頭還是烤成面包,要不再加點兒棒子面做成混合面餑餑都由父母說了算……

" "去你的……

"周曉白給他一拳,也笑了。

"曉白,你知道將來和我過日子的女人應該是什么樣子嗎?我告訴你,如果我去要飯,她會興高彩烈地和我一起去,我們還會坐在草堆上邊曬太陽邊互相捉虱子,就象動物園猴兒山上的猴子一樣。

如果哪天我突然覺得安穩日子過煩了,忽發奇想,打算去神農架找野人,去尼斯湖抓怪獸,她都會高高興興和我一起玩……

" "呸!你找去吧,這樣的女人恐怕還沒生出來呢。

" "那我就再等等,現在出世都來得及,我五十多歲時娶個二十多歲的小妞兒,老牛吃嫩草,這多露臉。

" 周曉白放聲大笑,多年來壓在她心頭的憂郁在這一瞬間都消失了,鐘躍民還是當年的鐘躍民,總能給她帶來歡樂,他剛才的解釋也不能說沒有道理,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并沒有什么錯誤,不過,她還有些傷感,有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愁緒,她不愿意再想這些,難得和鐘躍民在一起,這些年她從來沒這么笑過。

兩人已經順著崇文門大街走到了前門,周曉白在地鐵站口停住腳步,靜靜地望著鐘躍民,鐘躍民發現她還是這么美,只不過她的眼睛里多了幾分憂郁。

"躍民,求你一件事。

"周曉白低聲說。

"哦,你說吧。

" "再抱抱我好嗎?" "這……

合適嗎?" "我還沒答應袁軍呢,到目前為止我還是自由的,求你了。

" 鐘躍民輕輕攬過周曉白的身子,她的身體象觸了電一樣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猛地抬起頭迎著鐘躍民送上滾燙的嘴唇……

"曉白,咱們都穿著軍裝呢……

" "我不管,你吻我,最后一次……

" 鐘躍民迎住她的嘴唇,深深地吻了一下。

"對不起,曉白,真的對不起。

" 周曉白突然淚流滿面∶"你用不著說對不起,這是我的命……

"她推開鐘躍民頭也不回地跑進地鐵站口。

第十三章 出槍的速度一定要快,拔出槍的同時子彈出膛,要一槍斃命,子彈要打進敵人的眉心……

張海洋如是說。

我的聲音追蹤著我目力所不及的地方,我的舌頭一卷就接納了大千世界……

鄭桐在低語。

鐘躍民和張海洋自從笫一次看見寧偉起,就認定這個家伙是個不同凡響的兵。

沒有人比寧偉更適合當兵了,當時他用酒瓶襲擊那個侮辱他的老兵,出手之快,氣勢之兇狠,給鐘躍 民和張海洋留下極深刻的印象,特別是他的心理素質,絕對是超一流的,在出手前毫無征兆,神態安詳地喝著酒,渾身都處于松弛狀態,突然動如閃電的一擊,使之風云變色,簡直是天生的殺手。

要知道當時他只是個沒有受過任何專業訓練的新兵,鐘躍民和張海洋認為,具有這種素質的士兵,如果給予嚴格訓練,掌握了各種軍事技能,將來一旦上了戰場?p>允歉雋釗說ê撓率俊?p> 寧偉的外形毫不起眼,中等身材,身子瘦瘦的顯得有些單薄。

他的話不多,嘴也有些拙,開班務會的時候很少發言,他的學歷是高中畢業,但那幾年正是亂糟糟的時候,高中教育形同虛設,寧偉的實際文化程度連初中都不到。

但就是這個不起眼的家伙,在剛開始進行訓練的時候,竟讓全連的干部大吃一驚。

他笫一次參加五公里越野訓練,竟跑得很輕松,除了背著自己的裝備還接過了同班新兵的兩枝沖鋒槍背在背上,五公里全程跑完后,別的新兵都累得癱倒在地上,寧偉卻臉不紅氣不喘,誰也鬧不清他的體能潛力倒底有多深。

連里的笫一號大力士是一個叫張大柱的山東籍戰士,他身高185米,體重83公斤,肌肉發達,伸出手掌象個蒲扇。

助民勞動時扛大米,老兵們互相叫板,要比一比全連誰的力氣最大,張大柱力壓群雄,二百斤的麻包竟扛起了四包,整整八百斤。

就是這個張大柱有一天和寧偉掰腕子,兩人竟足足對峙了五分鐘不分勝負。

當時鐘躍民觀看了這場比賽,他心里暗暗吃驚,這個貌不驚人的寧偉竟如此臂力過人,以前他還真看走了眼。

寧偉天生是個當兵的料,他對各項軍事技術有著異乎尋常的癡迷,訓練的時候根本不用班長督促,他甚至主動給自己加碼,偵察分隊的訓練科目中有一項徒手碎磚的訓練,寧偉初練時急于求成,一掌下去磚沒碎手倒骨折了,一時成了全連的笑柄,寧偉傷愈以后,不聲不響地偷偷練習,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練成的,三個月以后考核時,寧偉一拳竟擊碎了整整八塊磚,全連的干部戰士這才發現,寧偉絕對是個不可輕視的家伙。

最近寧偉纏上了鐘躍民和張海洋,他要求這兩位排長在訓練方面給他開小灶。

寧偉站在靶場的射擊線上,兩腿微微叉開,腰上系著快槍套。

張海洋在做示范動作,他以極快的手法拔出手槍,左手順勢向后一抹,打開手槍機頭上的保險,槍聲幾乎同時爆響起來,二十五米外的兩個瓶子被打得粉碎……

他的動作如行云流水,一氣呵成,宛如西部片里的牛仔。

寧偉學著張海洋的手法在反復練習拔槍動作……

張海洋說∶"拔槍的速度一定要快,而且絕對不能有無效動作,你握槍的右手向前伸,左手掠過手槍的準星和缺口,將機頭從保險檔位輕輕撥向后部的待擊發檔位,手法要輕,落點要準確,不然就要影響射擊精度,當你的左手撥開保險時,右手食指應該果斷擊發,記住?p>笫植O蘸,应该元氹枪沙岓部,不容x謔智垢唇淖饔孟攏笞墜芎笞不嶸肆四愕氖鄭飩黿鍪?五四'式手槍的射擊手法,因為它的保險設計在機頭上,使用別的型號手槍手法和這不同。

" 寧偉喃喃自語道∶"速度笫一,除了速度,還是速度……

" "對,與敵突然遭遇,短兵相接,你不能有絲毫的猶豫,拔出槍的同時,子彈就要出膛,要一槍斃命,子彈要打進敵人的眉心,然后迅速捕捉笫二個目標,間隔不能超過一秒鐘,直到彈匣里的八發子彈全部打光,你的出槍速度越快,越能立于不敗之地。

" 張海洋做出各種示范動作,他雙手插在褲兜里,似乎在悠閑地散步,然后突然拔槍,轉身射擊……

槍聲不間歇地響著,靶位上擺放的一排瓶子一個個被擊碎……

鐘躍民禁不住寧偉的糾纏,也只好認下這個徒弟,在散打訓練開始之前,鐘躍民和寧偉在訓練場上有一番對話。

鐘躍民問道∶"寧偉,你的各項軍事技術已經是全優了,為什么對徒手格斗和射擊有這樣濃厚的興趣,我得先鬧清楚你在想什么。

" 寧偉說∶"鐘排長,我喜歡這兩項技術,尤其是格斗,我小時候和別人打架時就發現,我和別人不一樣,別的孩子一見了血就嚇壞了,可我一見了血就興奮,上中學時,我們那一帶有個有名的玩主,有一天他站在我們學校門口,我正好放學從學校里出來,他硬說我和他'犯照',伸手給了我兩個嘴巴,我們倆就廝打起來,后來他掏出了刀子,我連想都沒想,一把就攥住了他的刀刃,我的血一下子就冒了出來,象泉水一樣,他一見血就軟了,居然松了手,可我見了血倒是膽壯了,搶過刀子就給了他一下,從此這個玩主再也沒敢在這一帶露面。

" 鐘躍民瞇起眼睛凝視著寧偉∶"看來你小子是個危險人物,性格中有種嗜血的東西,暴力傾向很重,說實話,我還真有些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認你這個徒弟。

" 寧偉央求道∶"鐘排長,我又不是天生的強盜,哪次打架不是別人先招我?我從來不主動攻擊別人,再說,咱們是個特殊的兵種,你總不希望自己手下的兵都是熊包吧?" 鐘躍民想了想∶"這倒也是,軍人上了戰場就是職業殺手,理論上是這樣,不過寧偉呀,我發現你小子身上的殺氣太重,出手太黑,這很危險。

" "是!鐘排長,我記住你的話。

" "寧偉,我當然希望自己手下的兵個個是高手,將來上了戰場都是超一流的殺手,可你得明白,戰場是個特殊環境,一出手就要制敵于死命,那是個以命相搏的地方,而在戰場以外的環境,你要明白,自衛和殺人是兩個概念,當你自衛時,你可以使用擒拿技術制服對方,要是你一出手就扭斷對方的頸椎,那你也該活到頭了。

" "是!" "還有,你的文化基礎太差,要抽時間多看看書,一個人最怕的就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就算你的功夫再強,也是個末流角色,咱們早晚都要離開軍隊,靠打打殺殺是養不活自己的,你要學些謀生的本事。

" "是!我記住了。

" 鐘躍民和寧偉身戴護具在對練散打,寧偉被一拳打倒,他滿臉是血跡,氣喘吁吁地躺在地上起不來了。

鐘躍民兇惡地踢了他一腳,喝令他爬起來。

寧偉掙扎著站起來,擺出格斗的架勢,鐘躍民轉身一個側踢,踹中寧偉的胸口,寧偉被踹出三米多遠,仰面摔倒……

寧偉抹了把鼻血,咬牙爬起來撲上去。

鐘躍民兇狠的眼睛盯著寧偉,他左挪右閃,頻頻出拳∶寧偉,你不是見了血就興奮嗎?我就讓你見見血,有多大能耐你就使出來,把我打倒你才算出師……

寧偉兇狠地撲上去,鼻子又中了一記重拳,他的視野漸漸模糊……

周曉白終于被推薦去笫四軍醫大上學,她臨行的那天,袁軍執意要去送她。

在部隊駐地附近的一個小火車站上,簡陋的站臺上空蕩蕩的,幾乎沒有人,周曉白背著背包,一副要遠行的樣子,袁軍替她提著旅行包。

袁軍叮囑道:"曉白,到了軍醫大別忘了給我寫信。

" 周曉白神色憂郁地說:"我會給你寫信的,你要保重自己,畢竟是受過重傷的人,比不得從前了。

" 袁軍戀戀不舍道:"曉白,咱們認識有好幾年了吧?這其中發生了多少事,想起來象做夢一樣。

" "你又想起羅蕓了吧?你們還通信嗎?" "她來過幾封信,我沒有回信。

" 周曉白說:"你是不是有種失落感?" "沒有,我和她相處時間很短,還沒找到感覺就結束了,我好象一開始就喪失了主動權,無論是合是散,主動權都在羅蕓手里,不過我還是應該感謝她。

" "為什么?" "她無意中把你推到我身邊,你知道嗎?我早就喜歡你,那時礙于你和鐘躍民的關系,我根本不能流露出來,現在我想咱們之間不該再有障礙了。

" "袁軍,你要我說真話嗎?" "當然。

"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最信任的朋友,可是要叫我愛你,恐怕還得再等等,我不想瞞你,鐘躍民即使把我傷成這樣,我心里還是有他,忘不了他,不過你放心,我也不會等他來可憐我,我有我的自尊,不屬于我的東西,我不要。

" 袁軍說:"這我理解,我希望你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不愿意做的事就別勉強。

" 周曉白嘆了一口氣:"這次休假回北京,我本想找鐘躍民單獨談談,可一見了他,我又什么也說不出來了,他又很忙,我實在是找不到機會和他談,袁軍,再給我些時間,行嗎?" "沒問題,我可以等。

" 汽笛響起,一列客車進站了。

周曉白伸出了手:"袁軍,再見吧,我會想你的。

" 袁軍握住她的手:"再見,多保重。

" 列車開動了,周曉白從車窗里探出身子向袁軍招手告別。

袁軍站在月臺上,望著遠去的列車若有所思……

熟悉袁軍的人都說,自從那年他排除啞炮負傷后,他整個象換了一個人,仿佛突然就成熟起來。

從連長季長河、指導員吳運國到班長段鐵柱都覺得袁軍不太正常,他們甚至懷疑袁軍這次負傷留下了后遺癥,怎么一個成天發牢騷,老實個三五天就要惹事的袁軍突然變成了好兵,他的表現簡直可以報到政治部樹典型了,這是真的假的?別是這小子在憋什么壞吧?他們密切觀察了袁軍很長時間,沒發現什么異常,才放了心。

其實袁軍還是袁軍,沒有太大的變化,他不過是戀愛了,他愛上了周曉白。

他認為和羅蕓那段暫短的相處不過是瞎起哄,反正他當時就沒有太多的感覺,羅蕓上學以后他也沒有想念過她,羅蕓給他來過幾封信,袁軍連看都沒看就撕了,袁軍不想再和她來往了,從這個女人的行為來看,和她連做個普通朋友都不可能,袁軍交朋友的原則是要講義氣,這個羅蕓顯然還不知道義氣為何物。

至于周曉白,袁軍的感覺就不一樣了,他在整個養傷期間都是周曉白在照顧他,袁軍心里早就生出了很多想法,但礙于鐘躍民的關系,他只好保持沉默。

其實在鐘躍民和周曉白剛開始交往時,他就料到他們遲早會分手,他和鐘躍民從小一起長大,太了解他了,這是個始亂終棄的家伙,至于結婚成家他大概連想都沒想過,要是哪天有人強迫他娶個老婆回家過小日子,那你還不如殺了他。

袁軍對鐘躍民的生活方式持寬容態度,站在男人的立場上,他不覺得鐘躍民有什么值得指責的地方,所以當他得知鐘躍民和周曉白分手的消息時,袁軍頗感欣慰。

他慶興的是鐘躍民這家伙終于轉移了興趣,他大概又想起玩新的游戲了,這就對了,你鐘躍民愿意游戲人生,那是你的事,但你別占著位子瞎起哄,讓別人也惦記不成,不管從哪方面看,周曉白都是個不錯的姑娘,你鐘躍民若是不想要就早說話,袁軍認為自己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他愿意娶周曉白為妻,安安穩穩地過小日子。

袁軍認為,一個人真正進入戀愛狀態時,就應該是個成熟的人了,如果你再三天兩頭惹事,那么你愛的那個人就會缺少安全感,哪個女人不喜歡有安全感的男人呢? 應該說是女人使袁軍成熟起來的。

他從班長干起,又提干當了排長,兩年以后他又成了副連長,當年的指導員吳運國成了坦克團的副政委,連長季長河調到了軍司令部主管作訓工作,當年的班長段鐵柱是現任的連長,仍和袁軍搭擋。

袁軍對于自己這一輩子不再有別的 想法了,除了在軍隊,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干點兒什么。

袁軍身穿工作服,正和幾個戰士一起在坦克庫里檢修坦克履帶。

一個戰士匆匆跑來:"副連長,有人找你。

" 袁軍用棉絲擦著沾滿油污的手問:"什么人找我?" 戰士說:"一個女的,在你宿舍等著呢。

" "女的?"袁軍怎么也想不起來會有哪個女的來找他。

戰士們一塊兒起哄道:"副連長的女朋友來了吧?" "副連長,你該請客了。

" 袁軍笑道:"去去,起什么哄?我女朋友多了,一天來一個,我天天請客?都給我閉嘴。

" 戰士們哄笑起來。

袁軍推門走進宿舍大聲問:"誰找我?"他突然愣了。

羅蕓站在屋子里,正向他微笑,幾年沒見,羅蕓的身材比以前豐滿了些,她穿著一身新換發的女式裙服,波浪般的長發從無檐軍帽下披散到肩上,她微笑著說∶"袁軍,沒想到是我吧?" 袁軍愣了片刻說:"是沒想到,你怎么來了?" "畢業了,當然得回來了。

" "你找我有事嗎?" "袁軍,你這是什么話?你沒忘了咱們的關系吧?" 袁軍冷淡地說:"對不起,我還真忘了咱們是什么關系了,你能提醒一下嗎?" 羅蕓走過來撫摸著袁軍的臉輕聲說:"你別這樣,我知道你生我氣了,可你知道嗎?當時我確有難處,何況我也托周曉白把我的意思轉告了你,我相信你會理解的,你看,我現在已經畢業了,這不是又來找你了嗎?真的,袁軍,我沒有變心。

" 袁軍沉默不語。

"我給你寫過信,可你從來不回信,袁軍,你不該這樣對待我,我并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

" 袁軍看著羅蕓輕輕搖搖頭:"羅蕓,咱們恐怕不太合適,我不是心胸狹隘的人,不會為這點小事計較,我只是覺得你太工于心計,我不是你的對手,和一個女人打交道時,總要防著一手,這感覺太糟糕了。

" 羅蕓驚訝地說:"你竟這樣看我?我做什么對不起你的事了嗎?" "以前的事何必再提,盡管都是些小事,但給了我一個感覺,一到關鍵時刻,你的友誼是靠不住的。

" 羅蕓被激怒了:"這些看法大概是周曉白灌輸給你的吧?袁軍,我來找你,并不是想向你祈求什么,我羅蕓也不是找不著男朋友,非要在你這棵樹上吊死,你別自我感覺太好了。

" 袁軍擺出一副無賴的嘴臉:"別這么激動,要是為我可不值得,我是什么人你該知道,當年在什剎海冰場要是沒碰見你們,我和鐘躍民也得去拍別的小妞兒,關鍵是過程,至于拍上誰并不重要,反正上當的小妞兒有的是。

" 羅蕓冷笑:"袁軍,你還是當年那副流氓相。

" "那你該慶幸才是,和我相處了這么長時間,沒讓我占了什么便宜,老實說,我一直有這個企圖,不過是沒找著機會罷了,今天你自己送上門來,這倒是個機會。

" 袁軍向羅蕓步步逼進。

羅蕓驚慌地站起來:"你要干什么?我要喊人了。

" 袁軍笑笑:"全連人都知道我女朋友來了,這兒又是我的宿舍,我怕什么?頂多是笑話我急了點兒……

" 羅蕓猛地推開門,跳出門外:"袁軍,你耍什么流氓?我要找你們政委告你。

" 袁軍做出要追趕的姿態:"咱們先把事兒辦了,你愛到哪兒告到哪兒告……

" 羅蕓嚇得跑起來。

袁軍大聲喊:"通訊員,抓住她,別讓她跑了……

" 連部通訊員匆匆跑來:"副連長,有事嗎?" 袁軍笑著擺擺手:"沒事兒,你回去吧。

" 連長段鐵柱推門進來:"袁副連長,我剛才看見你女朋友跑得挺急,就象后面有鬼追她似的,你小子八成是和人家動手動腳了吧?" 袁軍大笑∶"何止動手動腳?我邀請她陪我睡一會兒,她就嚇跑了。

" 段鐵柱說:"什么?陪你睡?這象話么?你給我說清楚,你小子是不是已經得手啦?你他媽領證了沒有?就敢這么色膽包天的干……

" 此時在陜北石川村的知青點,知青們都喜氣洋洋地聚在院子里,大家都圍著剛從縣里回來的曹剛,他們早就聽到傳說,國家要在知青中大規模招工,知青們都很興奮,這些年來知青們幾乎沒有任何收入,每年無論怎樣苦干,到年終時還要倒欠村里的口糧錢,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所以一聽到國家要招工的消息,知青們興奮得簡直難于言表。

曹剛大聲喊道:"哥幾個,好消息,我剛從縣里回來,據可靠情報,這次招工的范圍是下鄉三年以上的知青,也就是說,咱們知青點的人應該是百分之百有戲。

" 蔣碧云問:"都有些什么單位?" 曹剛說:"最好的單位是從內地遷到三線的軍工企業,都是全民所有制企業,咱們的首選目標當然是國營企業,還有的就是縣屬企業和商業系統,對了,鄭桐呢?" 蔣碧云說:"他在窯洞里看書呢。

" "快把他叫出來,這小子怎么對招工無動于衷?" 蔣碧云喊:"鄭桐,快出來,有好消息。

" 鄭桐拿著一本書懶洋洋地走出窯洞,無所謂地說:"不就是招工嗎?我早聽說了。

" 曹剛奇怪地問:"哥們兒,你好象沒什么興趣?" "是興趣不大,反正是干活兒,在哪兒干不一樣?" "太不一樣了,在村里干一年,弄不好還要欠隊里的口糧,一個壯勞力的工值合不到五分錢,要是成了國營企業職工,每月三四十元工資,那可富得流油兒啦。

" 鄭桐無動于衷地說:"我無所謂,在村里當知青也沒見餓死我,到工廠去掙幾十元工資也富不到哪兒去,我隨便,分到哪兒也無所謂。

" 郭潔說:"鄭桐,你丫是看書看傻了吧?這可當不了飯吃,招工是咱們知青一輩子的大事,要是耽誤了,你得后悔一輩子。

" 鄭桐邊翻書過回答:"我不和你們爭,有好單位你們盡管去,我掃大街都成。

" 曹剛說:"蔣碧云,鄭桐最近是怎么啦,象傻了一樣?是不是得了精神病了?你好象一點兒也不著急?" 鄭桐抬起頭來:"你丫才有病呢,我只不過懶得當俗人罷了。

" 蔣碧云笑道:"別看你們平時睡在一個土炕上,其實你們誰也不了解他。

" 曹剛說:"我看你也未必了解他,你知道他成天在想什么?" "我當然了解他,要不然我能看上他么?鄭桐,還有個好消息,也許你比較感興趣,縣教育局在招聘中小學教師,插隊三年以上的知青都可以報名,不過要經過統一考試和面試才能錄取。

" 鄭桐的眼睛里突然放出光來:"真的?這倒是個好消息。

" 蔣碧云得意地對知青們:"你們看,這是有病的人么?還是我了解他,他是個有自己想法的人,和你們這些俗人不一樣。

" 郭潔不以為然地說:"我操,我們是俗人,他是什么?是圣人?" 蔣碧云大聲說:"離圣人恐怕還有段距離,不過,他肯定是個不同凡響的人……

" 黃昏時,鄭桐和蔣碧云并肩坐在石川村后的山梁上,這是當年鐘躍民和秦嶺見面的地方,鐘躍民走后,這里成了鄭桐和蔣碧云幽會的地方。

暮靄中的黃土高原顯得凝重,蒼涼,如血的殘陽斜照在縱橫起伏的山峁上,放眼望去,天地渾然一體。

不遠處的山坡上,放羊的杜老漢扯著嗓子唱起信天游《山丹丹花開紅艷艷》 山丹丹那個開花喲, 紅艷艷。

咱們那個哥哥回家走, 哥哥回家走。

……

鄭桐和蔣碧云每次幽會話都不太多,兩人相處的大部分時間都是默默無言地坐著。

這些年鄭桐在瘋狂地讀書,在外人看來,鄭桐已經成了名符其實的書呆子,這類書呆子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對身邊發生的事不聞不問,似乎進入一種癡呆狀態,很容易被人當成精神不正常。

有一次過年,知青們包餃子,鄭桐卻坐在院子里看書,曹剛等人想捉弄一下這個書呆子,就把餃子全部吃掉,根本沒給他留。

鄭桐看書一直看到天黑,忽然覺得餓了,于是走進伙房找飯吃,曹剛說∶"你不是剛吃完餃子嗎?"鄭桐一愣,馬上說∶"哦,對不起,我忘了。

"說完就上了炕睡覺去了。

這件事在知青點成了經典笑話。

當時蔣碧云去公社辦事不在知青點,回來后聽說了此事,她和曹剛大鬧了一場。

蔣碧云感覺到,這些年鄭桐的書沒有白看,他在思索著什么,他的思想正在發生著一種深刻的,近乎涅式的蛻變,他的腦海中時時閃現著思想的火花,對于人生和命運產生了一種深邃的感悟。

面對鄭桐的這種變化,蔣碧云既欣慰又惶恐,她不知道這對于鄭桐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鄭桐終于打破了沉默:"碧云,我想去縣教育局試試,你同意嗎?" 蔣碧云溫柔地替他整理著衣領說:"我和你一起去,我想我當個小學教師還是可以勝任的。

" 鄭桐說:"我想教中學,語文、歷史、地理,教這些課我都沒問題。

" "你自學了這么多年,終于有了用武之地,我真為你高興。

" 鄭桐的眼睛望著遠方,沉思道:"知識……

真是個好東西,它能使人清醒,使人大徹大悟,就象在漫漫長夜中的火把,給你光明,給你溫暖,當你進入一種境界以后,世俗的東西就不太重要了,你無暇去考慮物質生活的富足與貧困,你獲取知識,是為了進行一種思考,一種自我完善。

" "那么你在思考什么?完善什么?總之,你想做個什么樣的人?你的終極目標是什么?" "當年陳寅恪在悼念王國維先生的悼文中提到,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這真是一種極高的境界,令人高山仰止啊。

" "鄭桐,難怪他們說你怪,連我都快不認識你了,你思考的問題中,有什么具體的東西。

" 鄭桐閉上眼睛喃喃自語道∶"以史為鑒,歷史是一面鏡子,現實中的一切都能在歷史中找到參照,我在想,人類大概是最不長記性的一種動物。

那天的傍晚,我就坐在這里看書,我看的是《笫三帝國的興亡》,我看著看著突然猛地抬起頭來,發現太陽正在下山,西邊的山峁上灑滿了落日的余暉,天地都是金燦燦的,象是在燃燒,面對如此輝煌的落照,我竟然感到周身寒徹,就象掉進了冰水中,歷史的畫面何其相似,我想起了六六年的紅八月,那個記憶中的八月,給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一種鮮紅的色調,這不是紅旗、紅袖章、紅語錄本,而是受難者的鮮血……

那個嬌陽似火的八月,映入眼簾的,到處是鮮血呵,為什么會這樣?這發生的一切都有些什么理由呢?難道我們這個民族天生就以殺戮為樂事?在這短短的一個月時間,整個民族的理性都到哪里去了,一個人瘋狂了可以原諒,但一個民族瘋狂了,失去理性了,這個民族就是不可原諒的……

" 蔣碧云震驚地摟住鄭桐:"天那,你想得太出圈兒了,不要再想了,你的胡思亂想太危險,你該不是想故意表達一種深奧吧?" 鄭桐仿佛沉浸在一種意境中,他目光迷離地凝視著遠方,嘴里在喃喃自語: ……

我是肉體的詩人也是靈魂的詩人, 我占有天堂的愉快也占有地獄的苦痛, 前者我把它嫁接在自己身上使它增殖, 后者我把它翻譯成一種新的語言……

蔣碧云聽出來了,這是惠特曼的詩,鄭桐曾說過,他最煩的就是徐志摩、戴望舒這類的詩人,他們的詩句甜膩膩,哼哼嘰嘰的,很容易使男人陽痿。

他喜歡惠特曼的《草葉集》,那才是飽含著理性的詩,是男子漢的詩。

鄭桐似乎是在夢囈: ……

啊?p>業牧榛輳? 我們在破曉的寧靜的清涼中找到了我們自己的歸宿。

我的聲音追蹤著我目力所不及的地方, 我的舌頭一卷就接納了大千世界……

鄭桐凝視著暮色沉沉的黃土高原,寶藍色的蒼穹上,一勾殘月已經升起,信天游的歌聲飄零處,衰草凄迷……

蔣碧云迷茫地望著遠方起伏的山巒,耳邊傳來鄭桐低沉的聲音: ……

我把自己交給穢土, 讓它在我心愛的草叢中成長, 如果你又需要我, 請在你的靴子底下尋找我……

第十四章 特遣隊,出擊!鐘躍民的戰前動員,喂!弟兄們,你們知道子彈或彈片擊中人的動脈時會出現什么情況嗎?我來給大家描述一下……

吳滿囤的身體隨著火光騰起……

他的身體慢慢落進雷場?p>執シ⒘肆嬌爬,淤|橇繳? 一九八一年是鐘躍民當兵的笫十二個年頭,也是他升任連長的笫三個年頭。

三年以前,鐘躍民、張海洋、吳滿囤三人同時由副連級升為正連級,鐘躍民任一連連長,吳滿囤任一連 指導員,張海洋調到軍部偵察處任參謀。

關于張海洋的調動,鐘躍民和吳滿囤都心知肚明,這肯定是由于他父親的關系,聽說軍里有個首長是他父親的老部下,張海洋調機關工作是一種不言而喻的善意安排。

據說有個規定,凡是調入北京各總部機關工作的軍官,必須要有在軍一級指揮機關工作過的經歷,如此看來,張海洋已經走出了曲線調動的笫一步,下一步就該往北京總部機關挪了。

由于大家都是哥們兒,有些話根本用不著點破,誰有路子誰走,這不算不仗義,再說,朋友有了更好的前途,大家應該高興才對。

那天張海洋和吳滿囤都喝得酩酊大醉,張海洋那天喝了八兩"五糧液",早已醉得滿嘴跑舌頭,他大包大攬地拍胸脯保證,他就是偵察一連派往軍部臥底的探子,軍部那兒有點兒風吹草動,他立馬兒要和弟兄們通通氣。

還有,他到了軍機關以后,笫一件事就是和政治部干部處的人"套磁",干部處有朋友吃不了虧,將來弟兄們也得往上面挪挪。

鐘躍民那天沒醉,對張海洋的許愿不感興趣,因為他從來就沒想在部隊長干,他倒巴不得讓自己轉業,他打算再過兩年就找個理由轉業,因為剛剛提到正連職就提出轉業要求上級絕不會同意,尤其是偵察分隊的軍官,培養一個很不容易,不會輕易批準你轉業。

看來只能再熬兩年了,那時大批的軍校畢業生會涌進部隊接替他們這茬兒軍官,到那時鐘躍民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

這年秋天,鐘躍民回北京休探親假,剛剛到家不到兩個星期,卻突然收到部隊十萬火急的電報,鐘躍民看了電文一眼,嘆了口氣道∶"得,又來事了,我說老爸,我能在你們部機關訂張臥鋪票嗎?我得回部隊去。

" 鐘山岳深感意外∶"剛回來就要走,能不能不走?" 鐘躍民朝天花板吹了聲口哨說∶"當然能,您要有本事拿根搟面杖把軍事法庭的人擋在門外,我就不走了。

" "你又跟老子我耍貧嘴是不是?滾吧,趕緊滾。

" 鐘躍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想,肯定是有什么大事發生了,不然領導不會這么不通情理……

鐘躍民駕駛著一輛披著尼龍偽裝網,車身涂成迷彩色的吉普車風馳電掣地開進軍部大門,大門兩側持槍的哨兵立正敬禮,迎面一塊限速標志牌閃過,吉普車絲毫沒有減速,院內小路上的軍官和士兵們紛紛閃開。

吉普車發出刺耳的剎車聲停在軍部大樓前,鐘躍民敏捷地跳出吉普車,向大樓進口走去。

吳滿囤從大樓里迎出來和鐘躍民握手說:"躍民,你總算回來了,我還怕你沒收到電報呢。

" 鐘躍民問道:"有緊急任務?" 吳滿囤點點頭說:"恐怕是件大事,軍區情報部直接下派的任務,軍長點了你的將,具體任務現在還保密,軍長在作戰室等你。

" 曹云清軍長正在作戰室里背著手看墻上掛的防區地圖,軍偵察處參謀張海洋用金屬棒指著地圖向軍長講解著什么。

鐘躍民和曹云清軍長是老熟人了,在這個軍當了十幾年兵,偵察營又是軍部直屬單位,象鐘躍民這樣的"另類"軍官不可能不認識軍長,這些年來,他受過軍長無數次嘉獎,同時也受過軍長無數次的訓斥,記得有一次,鐘躍民又惹了什么事,曹軍長盛怒之下差點兒扇鐘躍民的耳光。

這支軍隊從建軍那天起就有一項鐵的原則,上級絕不許打罵下級,多年來這項原則被始終保持著,惟一例外的是私人關系極親近的上下級之間,如果是這種關系,打也打得,罵也罵得,雙方誰也不會計較,曹軍長和鐘躍民就屬于這種關系。

這老頭子喜歡鐘躍民,他在不同的場合都說過,在這個軍里,象鐘躍民這樣的搗蛋軍官再多一些,那么這支部隊的戰斗力會增強若干倍,對于一個基層干部,不怕他搗蛋,就怕他是杯溫吞水,溫吞水型的干部最靠不住。

此時鐘躍民站在門口按條令喊道:"報告。

" 曹軍長仍在盯著地圖,頭也不回地冷冷說了句:"進來。

" 鐘躍民和吳滿囤走進作戰室,立正敬禮:"偵察一連連長鐘躍民,指導員吳滿囤奉命來到,請指示。

" 曹軍長轉過身來上下打量著鐘躍民說:"鐘躍民,咱們可是老熟人了,怎么樣,當連長幾年了?" "三年了,多謝軍長還記得我這個小連長,你不覺得我這個連長當得時間長了些?" 曹軍長笑了:"才三年?不長,我還當過四年的連長呢,你才三年就著急了?想升職好辦,你得拿出點兒本事讓我看看,這個軍里所有的搗蛋鬼我都記得,屬你鐘躍民的名氣大嘛,連軍區情報部都知道你。

" 鐘躍民站得筆直,故做謙虛道:"報告軍長,盛名之下,其實難符,不過是些虛名罷了。

" "是呀,名氣歸名氣,我還不知道你的本事有多大,所以一概不信,是騾子是馬也該拉出來遛遛,坦率地說,這次行動,是我點的將,知道為什么嗎?" "不知道。

" 曹軍長盯著鐘躍民一字一句地說:"因為你是個具有創造性思維的軍官,可以擔當重任。

" "軍長,請交待任務,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 "具體任務等會由偵察處張參謀下達,這次軍里為了加強你們這支特遣隊的力量,特地派張參謀擔任你的副手,任副隊長,聽說張參謀也是你們一連出來的,老戰友了,應該合作得不錯。

" 鐘躍民和吳滿囤立正道:"是!保證完成任務。

" 軍長伸出手和鐘躍民、吳滿囤二人握手:"祝你們成功,我等你們好消息。

" 一聽說張海洋也要和特遣隊一起行動,鐘躍民和吳滿囤表示興災樂禍。

因為自從這小子調進軍機關后,自我感覺不錯,一舉一動總帶點兒首長的派頭,鐘躍民和吳滿囤認為他實在是有些欠揍了。

張海洋帶鐘躍民和吳滿囤走進偵察處辦公室,他請鐘、吳二人坐下,便忙著給他們倒水。

鐘躍民調侃道:"下面是不是請軍機關派來的張參謀給我們下達作戰任務?" 張海洋當胸給了鐘躍民一拳:"裝什么孫子?你們一個是特遣隊長,一個是指導員,我這個副隊長也就是個聽喝的。

" 吳滿囤說:"海洋,你小子到了軍機關以后就沒回過連里,是不是把弟兄們忘啦?" 鐘躍民大模大樣地坐在張海洋的辦公桌上說:"海洋,你他媽的是不是覺得自己是首長了?懶得和我們基層連隊打交道?這回好了,老天爺開眼,把你小子又派回來,你要服從命令聽指揮,少擺上級機關的架子。

" 張海洋笑道:"我說哥們兒,這是干嗎?見我是外來戶,欺負人是怎么著?" "沒錯,我們就是欺負外來戶,凡是從上級機關派來的,到了一連這一畝三分地,都得當幾天孫子,不聽話我就發動全連修理他,是不是?滿囤。

" 吳滿囤附和道:"對,管他是哪兒來的,就算是軍委機關來的,到了一連,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 張海洋不屑地說:"扯淡,老子是虎是龍又怎么樣?" 鐘躍民說:"那我們一連就是個蝎子洞,就算你是龍是虎,我們一群蝎子一起上,蜇死你這孫子。

" 吳滿囤催促道:"行啦,別閑扯了,快說正事吧。

" 張海洋打開文件夾,亮出了書面命令說:"好,咱們言歸正傳,情況是這樣,有一架我方的軍用直升機在邊境的某一地域墜毀,由于某些敏感原因,我們不能再派直升機去了,所以,我們的任務是組成一支特遣隊進入這一地區,從墜毀的飛機殘骸上找回一個文件包,這個文件包非同小可,是絕密級的。

"張海洋打開地圖指著地圖上一個用紅鉛筆畫出的座標點說∶"這是我們的目的地,你們仔細看看看。

" 鐘躍民看看地圖測算了一下∶"嗯,穿插的縱深有六十多公里,這還是直線距離,實際上一百公里也不止,你看這里,等高線密密麻麻的,山岳、叢林、峭壁、沼澤、河流都齊了,夠咱們喝一壺的,海洋,特遣隊的編制有多大?" "根據任務,這次臨時組建的特遣隊編制為二十人,由偵察一連技戰水平較高的骨干組成,具體名單由咱們共同擬定。

" 吳滿囤問道:"你說說這個地區的情況。

" "典型的亞熱帶山岳叢林地區,地形很復雜,這倒沒什么,關鍵是這一地帶有大量的雷區,是七九年那場邊境戰爭留下的,我們手里沒有明確的布雷圖,況且這些地雷也不光是我們布的,總之,這次任務危險性極大,恐怕是九死一生,咱們都要有心理準備。

" 鐘躍民說∶"我當是什么事,不就是取個文件嗎?還至于派偵察兵去?我看派一個排的工兵就夠了,一邊掃雷一邊就順手把文件包找回來了。

" 張海洋笑道∶"躍民,你還是老毛病?p>霞兌慌扇撾衲憔頭⒗紊,最后是活儿也搁W嘶共宦浜,告诉你,这捶撾袷薔楸ú肯麓锏,曹军长亲拙夈了你的将,就是因为你们受过野宛x婧痛粵終窖盜罰僑卻粵摯剎皇悄腫磐嫻,脫]惺芄盜返娜私ゾ捅鶼氤隼,你们不去谁去? 鐘躍民沉思道:"威脅最大的是地雷,盡管連隊都受過排雷訓練,但畢竟不專業。

" 張海洋贊同道:"是啊?p>詞故親ㄒ蹬爬茲嗽,也难免会失枢崿上次作談Μ工兵部队伤亡也不。

乩漬媸歉鎏盅岬畝鰨還,这礈u卸,还有两庚rけ木偌尤胛頤塹奶厙捕櫻嵌際橋爬鬃搖?p>" 鐘躍民對吳滿囤說:"哦,那太好了,有工兵撐著,剩下的事咱們自己能應付。

" 一九七七年,鄭桐和蔣碧云一起參加了文革后的第一次高考,在填寫報考志愿時,鄭桐在三個志愿欄里都填寫了北京大學歷史系。

他對蔣碧云說,他只有兩個選擇,要么到北大歷史系去讀書;要么就哪兒也不去,就在陜北扎根了。

蔣碧云對鄭桐選擇感到心驚肉跳,這家伙從鐘躍民走以后變得沉默寡言,成了典型的書呆子。

這倒可以理解,隨著年齡的增長,鄭桐已經逐漸成熟起來,知道上進了。

可是,曾幾何時,這家伙變成了"一根兒筋",他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都與常人有異,平時和別人相處,他要么沉默寡言,要么就一句話把人頂到南墻上,使對方感到很難堪。

為此,蔣碧云曾多次為鄭桐的不近人情向別人道歉。

對高考,鄭桐的興趣不是很大,他認為大學教育對培養理工科人才是有益的,也是必須的。

而文科,尤其是文史哲類學科則不一定要進大學,聽老師拿著教材照本宣科還不如在家自學,對于學文科的人來說,上大學不過是為了張文憑,這張文憑充其量相當于廚師的資格證書,以此來證明自己有資格從事廚師工作,不至于把砒霜當成白糖放進菜里。

除此之外,用處就不大了。

蔣碧云可不這么想,她對上大學的看法要現實得多,如果說要通過個人奮斗才證明自己的價值,那么能夠考上大學就是一個證明,自己是優秀的。

她的要求不高,只要能上大學,無所謂什么學校,什么專業,當務之急是要利用這個機會跳出陜北這塊窮地方。

蔣碧云經過仔細考慮得出結論,對于前途問題,不要指望鄭桐這個書呆子,他連自己的主都做不了,眼下最明智的辦法,就是她替鄭桐做主,一定要上大學,而且一定考上北京的學校。

至于如何對付這個書呆子,蔣碧云自有辦法。

在一天夜里,蔣碧云走進鄭桐的窯洞,她先是坐在炕沿上久久望著睡熟的鄭桐,然后慢慢地脫下衣服鉆進鄭桐的被窩……

在性的方面,蔣碧云是屬于傳統女性,她執著地認為性愛活動必須要在婚姻的前提下進行,除此之外,都是有違道德的。

鄭桐與蔣碧云交往了多年,曾多次向她提出過性要求,都被蔣碧云義正詞嚴地拒絕了,記得有好幾次,鄭桐惱羞成怒地挖苦她可以上《烈女傳》了。

鄭桐說∶"蔣碧云同志,我要提請你注意,我曾經多次摸過閣下的手,按照'烈女'的標準,你該親自用刀把那只被男性玷污的手剁下來……

對了,我還摸過閣下的頭,可它如今還好好地長在閣下的脖子上,我真為閣下這種忍辱偷生的行為感到羞愧。

" 每到此時,蔣碧云總是笑嘻嘻地提議∶"別這樣,鄭桐同志,你給學生講課時,應該用你現在的狀態做為例子,什么叫做氣急敗壞。

" 鄭桐還多次故意當著蔣碧云的面向別的女人獻殷勤,以此來要挾蔣碧云,再不考慮一個男人的正常生理要求,這個男人就不打算吊死在一棵樹上了。

蔣碧云一點兒也不著急,她就不信鄭桐有這個本事,這個書呆子在別人打交道時,不管對方是男是女,也不管對方文化程度的高低,不談則已,一旦聊起來就是一些莫測高深的理論問題,經常聽得對方一頭霧水。

蔣碧云認為,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能容忍這個書呆子,在那些沒有文化的小姑娘眼里,鄭桐簡直是從精神病院里跑出來的傻子,先別說有沒有魅力,是否把他當做男人都值得考慮。

蔣碧云溫柔地告訴鄭桐∶"親愛的,我可能是個女權主義者,對尋花問柳的男人深惡痛覺,可是……

親愛的,對你我卻例外,我想告訴你,無論是我嫁給你之前還是以后,你都可以去采集野花,甚至可以納妾,去吧,親愛的,看上了哪個,就勇敢出擊,我還象以前一樣等著你。

" 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鄭桐后來也習慣了這種精神戀愛。

鄭桐此時正在做夢,這些年來他讀了不少史籍,思維經常在歷史與現實中徘徊,一不留神,思維就象脫僵的野馬,不是進入了南北朝就是竄到了五代,就連做夢都很專業,此時他正在夢中和李白飲酒狎妓,恍惚中,鄭桐見李白摟著個小妞兒在淺吟低唱∶ 南國新豐酒, 東山小妓歌, 對君君不樂, 花月奈愁何 ……

鄭桐也隨手摟住身邊陪酒的歌妓肆意輕薄?p>性樸曛隆?p>他突然感到一陣劇痛,似乎是有人在他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鄭桐從夢中驚醒,他借透過窗口的月光發現,蔣碧云正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

蔣碧云又羞又氣∶"該死的鄭桐,你根本沒睡著,在等我自己上鉤,我還真沒看出來,你這么輕車熟路……

" 鄭桐呆是呆,但碰上這種事可一點兒不呆,他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身體內沉睡多年的欲望象顆重磅炸彈一樣轟然爆發了,他顧不上解釋,一把抱住了蔣碧云,把整個身子壓了上去……

蔣碧云掙扎著喊道∶"等等,鄭桐,你要答應我,我們一起去考大學,一起考回北京去,我不愿意一輩子留在這里,鄭桐,你答應我,為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只求你答應我……

" 鄭桐在手忙腳亂地忙乎著,他嘴里忙不迭地答應著∶"行,行,考大學,考就考,我同意了還不行?我說你別亂動好不好?我本來就是個生手……

" 偵察一連的營房內,特遣隊員們在緊張地收拾行裝,檢查裝備。

一排的代理排長寧偉正在磨刀石上專心致志地磨一把叢林砍刀,他時不時用姆指試試刀刃的鋒利程度。

兩個戰士在往微型沖鋒槍的彈夾里壓子彈,二班長焦玉海在收拾背囊,把繩索,搭勾一類的器材裝進背囊。

鐘躍民在逐個檢查戰士們的裝備,他對焦玉海吩咐道∶"二班長,多領一些導爆索、炸藥和雷管帶上,每個單兵都要攜帶一部分。

" 吳滿囤在一旁不解地問:"咱們的單兵裝備夠重的了,還帶這么多導爆索,有必要嗎?" 鐘躍民若有所思地說:"有備無患,叢林里什么事都碰上,多帶些器材,有可能用得上。

我仔細研究了地圖,咱們的目的地離最近的公路直線距離也有六十多公里,這么大的縱深,地形又復雜,沼澤、斷崖、河流,更要命的是雷區,那些地雷埋設了好幾年了,這些年經暴雨沖刷,河流改道、漲水,恐怕很多地雷都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吳滿囤搖搖頭。

"就是說,現在已經沒有什么雷場和非布雷區之分了,從理論上講,只要踏入這片叢林,隨時都有可能踩到地雷。

" 吳滿囤打了個寒戰,小聲道∶"躍民,有這么嚴重?" "當然,我認為這是個摸閻王爺鼻子的游戲,誰能活著回來,要看運氣了,滿囤,你怕么?" 吳滿囤苦笑一聲∶"怕,怕有什么用?軍人嘛,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俺這個當指導員的總不能只給別人做思想工作。

" 鐘躍民發現寧偉正在磨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便拍拍寧偉的肩膀說:"一排長,你好象已經超期服役兩年了吧?" 寧偉說:"連長,你應該叫代理一排長,我已經超期服役三年了。

" 吳滿囤說∶"寧偉呀,你運氣不太好,前幾年提干報上去就批,可現在越來越難了,連里已經給你報了三次,估計這次行動結束后就能把你這代理二字去掉,要是你能立個功就更好了。

" "放心吧指導員,我一定好好干。

" 張海洋走進門說∶"吳指導員,你打算什么時候做戰前動員呀?這可是你份內的活兒。

" "今天晚上,我已經準備好了。

" 鐘躍民說∶"滿囤,今天晚上給弟兄們放放假怎么樣?咱們幾個也該去喝頓壯行酒。

" "那這戰前動員……

" 鐘躍民說∶"這還不好辦,我現在就幫你把這活兒干了。

"他大吼一聲∶"特遣隊,全體集合!" 特遣隊員們迅速站好隊,聽候隊長的戰前動員。

鐘躍民從左到右巡視了全體隊員一遍說∶"弟兄們,我不用說你們也知道,咱們馬上要去執行特殊任務了,在出發之前,我想問問大家,有怕死的沒有?" 隊員們吼道∶"沒有!" "哼,說是這么說,我還不大相信,沒到關鍵時刻,我怎么知道你們是不是怕死?所以我得把話說在前面,誰要是怕死,現在說還不晚,我頂多是把你送進軍事法庭,但你的命能保下來,要是你現在不說,到了關鍵時刻又后悔了,那我可就對不起了。

所以,我今天越俎帶庖替指導員做個戰前動員,中心議題是∶對死亡的認識和心理準備。

我的問題是,如果一顆地雷在你眼前爆炸,恰巧有一塊破片擊中你的身體會產生什么樣的后果?" 寧偉笑道∶"連長,這是小兒科的問題,我來回答,要是彈片大一些,又擊中了我的肚子,很可能會給我來個開膛……

" 二班長焦玉海很不恰當地補充道∶"就好比寧偉要生孩子,怎么生也生不下來,大夫給他來個剖腹產。

" 一個戰士說∶"要是彈片擊中了老二,這輩子就當太監了,連娶媳婦的錢都省了。

" 戰士們哄堂大笑。

"嗯,說得對,不過太輕描淡寫,有一門學科叫創傷彈道學,專門研究子彈或彈片擊中人體時會出現什么情況,我來給大家描述一下,首先彈片會以每秒幾百米的速度在正面射入點的皮膚上留下一個創口,而彈片穿過身體時形成的巨大震波會震傷臟器,然后以極快的速度穿出人體,震波形成的出口會是進口的好幾倍大,因為彈片會帶走你一部分肌肉組織和碎骨,如果是擊中頭部,創口會更可怕,它將掀飛你三分之一的頭骨……

" 戰士們靜靜地聽著,但沒有人露出恐懼的神態,吳滿囤倒有些慌了,這是什么戰前動員呀,不但不能鼓舞士氣,反而會給戰士們造成恐懼感,他想制止鐘躍民再講下去,忙說道∶"連長,咱們是不是晚上再正式動員?" 張海洋悄悄拉拉吳滿囤的衣袖示意他聽下去,吳滿囤不吭聲了。

寧偉又補充道∶"要是彈片擊中了頸動脈,那我的脖子就象打開了自來水籠頭……

" 鐘躍民繼續說∶"如果子彈或彈片恰好擊中了你的頸動脈,那么在心臟泵血每秒833毫升的強大壓力下,血液可以噴射到十米以外的地方,在短短幾秒鐘里,出血量會達到1000毫升,一個幾秒鐘前還活蹦亂跳的人,立即就會瀕臨死亡,這時你的皮膚呈青黃色,渾身肌肉松弛,也包括括約肌--你的大小便會失禁,體溫迅速變涼,原本健康富有彈性的人體這時摸上去就象案板上的肉類食品……

" 五班長趙冬生聽著有些煩,他覺得連長這是在嚇唬孩子,可他搞錯了,這里不是幼兒園,弟兄們也不是學齡前兒童,你嚇唬誰?這個特遣隊可是你鐘躍民親自挑出來的,要是信不過我們你就另找人。

他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連長,他是在和一群漢子打交道,而不是學齡前兒童或者是娘們兒。

趙冬生不耐煩地咳嗽了一聲∶"連長,我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講!" "你好象不是幼兒園的保育員,也不是娘子軍連的黨代表,而我們既不是學齡前兒童也不是娘們兒,你是不是搞錯了對象?連長,我想提請你注意,你是在和一群爺們兒打交道,你應該用對爺們兒說話的口氣給弟兄們講話。

" "噢,我是在和一群爺們兒打交道?謝謝你的提醒,我還真沒想起來……

" "什么話嘛……

"五班長趙冬生不滿地嘀咕著。

鐘躍民笑了∶"好啊?p>濟靼姿朗竊趺椿厥鋁,我就草x俅蛟し勒肓,蜗侂告藝\蠹業氖牽頤嵌際薔,当晤U譴┥險饃砭笆,就应该p媒從幸惶燜澇謖匠∩系男睦磣急,螛I惱角岸輩喚泊蟮覽,我只想从链撯一更x嵌忍嶁汛蠹遙餼褪瞧踉季,当晤U譴┥暇笆,就等诱娡国純x┒┝似踉肌?p>這就是說,如果天下太平,國家就養著你。

如果國家有事,你就要理所當然地去流血犧牲,這是你的責任和義務,也是你必須要履行的契約,逃避契約的人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即使不是騙子,也是個缺乏信譽的人。

一個人可以有很多方法謀生,但決不能把當兵當做謀生的手段,軍人不是混飯吃的職業,大家明白嗎?" "明白!"特遣隊員們吼道。

鐘躍民笑了,他話鋒一轉道∶"這倒讓我想起了另外的一個話題,人到底有沒有靈魂,要是有,這靈魂會不會真象書上寫的,去找閻王爺報到?好,咱們就把他當成是真的,弟兄們,要是我中了頭彩,我還要成立個特遣隊,有愿報名的一會兒跟我說,我帶著弟兄們去閻羅殿逛逛,咱們用沖鋒槍手榴彈端了他閻羅殿……

" 特遣隊員們"嗷"地叫了起來,狂熱地鼓掌∶"連長,沒問題,咱們一連怕過誰?端了他……

" 五班長趙冬生說∶"連長,你的戰前動員真他媽的提氣,我要是中了彩,我跟你去,我帶尖兵組……

" 張海洋也鼓掌道∶"算我一個,再帶上火箭筒、八二無,鬧不好閻王爺還有坦克呢,這一定很好玩。

" 寧偉由衷地喊道∶"連長,我佩服你,你才是天下笫一號亡命徒。

" 吳滿囤連忙制止道∶"寧偉,這是什么話?什么亡命徒?咱們是革命軍人……

" 本來戰前動員是指導員吳滿囤的事,吳滿囤正在精心準備動員的內容,結果讓鐘躍民幾句話就給打發了,這下晚上的時間就空出來了,鐘躍民打算和這兩位戰友一起吃頓飯。

在一連的連部,鐘躍民在擦拭手槍,張海洋在調試他的指北針,吳滿囤把一身換洗軍裝放進背囊。

鐘躍民說:"你還帶衣服干什么?又不是去度假,我看,咱們三個的背囊里只放導爆索,能帶多少是多少。

" 吳滿囤又把軍裝拿出來。

張海洋問:"滿囤,你家里情況怎么樣?" "好多了,弟弟妹妹都大了,能幫上家里忙了,俺每月都往家里寄錢,俺家最近剛蓋的房,一磚到頂的六間大瓦房,這樣的房子全村也沒幾家。

" 鐘躍民說:"我還有兩身軍裝,軍大衣也暫時用不上,你給家里寄去。

" "我的大衣也帶來了,你一起寄回去。

張海洋把軍大衣扔在吳滿囤的床上。

" 吳滿囤拒絕道:"不行,弟兄們這些年幫俺夠多的啦,俺家能有今天,全仗著弟兄們幫忙,俺全家都過意不去,俺心領了。

" 鐘躍民不滿地說:"你這個人怎么磨磨嘰嘰的,不拿我們當兄弟了?讓你拿著就拿著,哪兒這么多廢話?" 張海洋也說:"滿囤,你怎么象個娘們兒?告訴你啊?p>液馱久裰桓鶴喲蚪壞潰羈床簧喜荒脅慌娜恕?p>" 鐘躍民笑道:"就是,你要真是個漂亮妞兒也行,我們哥倆兒這一路也不悶得慌,偏偏你又是個老爺們兒,那就得有點兒老爺們樣子。

" "操,哥幾個拿俺開心是不是?" 鐘躍民擦完手槍便從兜里摸煙,摸了半天也沒摸到煙,他向張海洋要煙,張海洋也沒煙了,兩人決定去軍人服務社買煙,他倆剛一走出連部就發現吳滿囤在院子里正把一件件剛洗好的軍裝晾在繩子上。

兩人一見吳滿囤又在替他們洗軍裝,臉就變顏色。

鐘躍民埋怨道:"滿囤,咱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嗎?衣服各人洗各人的,你怎么又洗上了?" 張海洋也責備說:"是呀,又不是當新兵那會兒?我們早不怕洗衣服了,你這不是打我們的臉么?" 吳滿囤的眼圈紅了:"二位兄弟,,你們就讓俺再洗一次吧,替你們洗洗衣服,俺心里還好受一點兒,俺想起咱當新兵的時候,兄弟們相處的日子,兄弟們對俺吳滿囤的好處,俺這一輩子也還不完,這輩子俺知足了,有你們這些戰友,咱是過命的交情啊?p>獯渦卸,还不知谁能回来,皳温是以后想洗倚Q床簧狹恕?p>" 吳滿囤哽住了。

鐘躍民和張海洋默默地走上前去,三個一起動手洗起衣服。

鐘躍民滿臉堆笑地對"香滿樓"酒家的服務小姐恭維道∶"小姐,還認識我嗎?不認識?您再仔細想想……

想起來了吧?這就對了,上個月,一群當兵的來吃飯,那里面長得最帥的那個……

對,那就是我。

等等……

怎么回事?才不到一個月時間,我怎么都不認識您了?真是越長越漂亮,我說'香滿樓'酒家的買賣怎么越來越火,鬧了半天顧客都是奔您來的,小姐,介紹介紹經驗,都吃些什么才能長成您這樣?" 張海洋笑著對吳滿囤說∶"這是躍民的老毛病了,見著漂亮姑娘就套磁,小時候是認大姐,等年紀稍大點兒就變招兒了,這時認妹妹,現在嘛,我看他該毛遂自薦當人家干爹了。

" 吳滿囤說∶"躍民,你別嚇著人家小姑娘。

" 鐘躍民掏出一疊鈔票拍在桌上,對服務員說:兩條'中華'煙,兩瓶茅臺酒,剩下的錢你看著上吧。

" 吳滿囤火燒屁股似的站起來喊:"躍民,你不過啦?這是你兩個月的工資啊。

張海洋笑道:"不把這點錢花了心里別扭是不是?" 鐘躍民說:"不知哪位名人說過,當你咽氣的時候,花完兜里的最后一塊錢,這話說得很有道理,我是一個熱愛金錢的人,錢這東西總讓人牽腸掛肚,所以,我不想留下讓我牽掛的東西。

" 張海洋贊嘆道:典型的光棍精神,值得世上所有的光棍效法。

吳滿囤不安地說:"那是你們這些沒負擔的光棍,俺可學不了你們,俺那兒還一大家子呢。

" 張海洋可不管這些,他鼓勵道:"看來我們得成全你,省得你牽腸掛肚,這太痛苦了,我們看著也不忍心,這個忙我們幫定了。

" 吳滿囤提議說:"我看你們這一天凈瞎忙乎了,連寫點什么的功夫都沒有,晚上回去也該抓緊時間寫寫。

" 鐘躍民和張海洋都明白,吳滿囤指的是寫遺囑,這是軍人出征前的規矩。

鐘躍民不似為然地說:"費那個事干什么?沒什么可寫的,又沒老婆孩子,這就是光棍的 好處。

" 張海洋想了想也同意道:"中國軍人自古就講究馬革裹尸,不寫,我也堅決不寫。

" 吳滿囤神色黯然地說∶"可俺不能不寫,俺下午已經寫好了。

" 鐘躍民默默地看著吳滿囤,什么也沒說,他心里卻生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那個漂亮的服務小姐也真不含糊,她才不管這三人是否吃得了,既然鐘躍民獅子開大口要她緊著那些錢上菜,她當然不能拒絕這個要求,不一會兒功夫,兩條'中華'煙和兩瓶茅臺酒就擺到了桌子上,緊接著清蒸鱖魚、油悶大蝦、紅燴海參等昂貴的菜肴便堆了上來,等菜上齊了,三個人已經干掉一瓶茅臺了。

張海洋端起酒杯提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來干杯。

" 鐘躍民不屑地說:"裝腔做勢,那個荊柯在易水邊倒是一副大英雄的模樣,顯得挺悲壯,就是手藝潮了點兒,沒干倒秦王倒讓人家反手一劍砍斷了腿,職業刺客么,就該有點真本事,要不就是賣狗皮膏藥的。

" 張海洋說:"是啊?p>勖強剎荒苧Ь?攏疃酶傻悶戀愣?p>" 吳滿囤喝著喝著就高了,他不知哪兒來的一股豪氣,突然站起來口齒不清地宣布:"來,弟兄們,干……

干了這杯,這頓飯俺做……

做東,娘的,不……

不過啦。

" 張海洋也有點兒喝高了,他一推吳滿囤說:"這頓飯算我的,滿囤,你起什么哄?把錢寄回家去,少在哥兒幾個這兒充大頭。

" 吳滿囤發火了:"老子非他娘的做……

東不可,看不起老子你就……

就直……

說,老子揍你個狗日的。

" 張海洋大怒:"揍我?你這是他媽的酒壯人膽兒,也不怕閃了舌頭?敢揍我張海洋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 只有鐘躍民還算清醒,他頓頓酒杯說:"我說弟兄們,我有一事相求。

" 張海洋和吳滿囤安靜下來。

"萬一我受了重傷,沒能力自我了斷時,希望你們能幫幫忙。

" 張海洋沉默不語。

吳滿囤哭了:"兄弟,你咋說這話?就算你負了傷,俺背也要把你背回來,咋能扔下你?更不能干那種事,俺下不了手。

" 鐘躍民不滿地說:"你這個指導員是怎么當的?連咱們偵察兵的規矩都不懂?這次行動比敵后偵察還要兇險,叢林里空手走路都困難,要是再背上一兩個人,大家都有可能走不出來,你要按規矩辦。

" 吳滿囤情緒激動地喊起來:"別和俺講規矩,規矩誰不知道?可要真趕上,俺下不去手,咱們是戰友,是弟兄,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 鐘躍民冷冷地望著吳滿囤說:"滿囤,那你就想辦法轉業吧,去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兒,你不是當兵的材料。

" 吳滿囤流淚不語。

張海洋也流下了眼淚,他把手里的酒一飲而盡?p>閎壞潰?躍民,我答應你,到時候只要你需要,我就是上軍事法庭也幫你,反過來說,如果我需要幫助,你也不能推。

" 鐘躍民微笑著:"好,一言為定,是漢子的,把這杯酒干了。

" 吳滿囤躊躕片刻,也毅然端起酒杯。

鐘躍民舉杯低吟:"……

嘆年光過盡?p>γ戳,蕶{先,机会方来,灯S置牽殺? 三個軍官將手中酒一飲而盡。

一九七七年年底,鄭桐以絕對的高分考入了北京大學歷史系。

蔣碧云的成績也不錯,她如愿考上了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

到了一九八一年,鄭桐和蔣碧云經過四年的大學生活順利地畢了業,鄭桐被分配到社會科學院歷史所,蔣碧云被分配到一所中學當語文教師。

鄭桐到單位報到后,人事部門按慣例告訴他,新分配來的大學生報到后有一個星期的假期,可以處理一下個人的私事。

鄭桐打算利用這段假期和蔣碧云好好親熱一下,這幾年兩人離多聚少,又不在一個學校,很難有時間在一起,鄭桐覺得實在難熬,他曾和鐘躍民通過長途電話,鄭桐在電話里發牢騷,說自己簡直成了和尚,過著晨鐘暮鼓、清心寡欲的生活。

電話那邊的鐘躍民一聽就火了∶"你還是和尚,那我他媽成什么啦?我他媽的快變成中性人了,軍營里連母豬都看不見,就別提女人了,孫子,你知足吧。

" 鄭桐告訴妹妹∶"咱們都對對表,現在是上午九點,從現在起,直到晚上二十二點之前,家里就是出了人命也不許回來,聽見沒有?" 妹妹鄭嵐挖苦道∶"哥,我看你眼睛里都發出綠光了,就象一只餓了很久的老狼一樣。

" 鄭桐坦然道∶"沒錯,你哥我餓了十幾年了,眼睛當然就綠了。

" 鄭桐為今天的幽會做了大量的準備工作,可到底也沒能如愿。

蔣碧云打來電話∶"鄭桐,有興趣看看畫展嗎?" "那要看看是什么級別的畫展,要是年畫兒剪紙什么的我就算了。

" "告訴你,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法國羅浮宮藏畫展,再有兩天就結束了,你去不去?" "去!"鄭桐立刻從沙發上蹦了起來∶"本來我打算今天和你好好的親熱一下,,沒想到趕上了羅浮宮的藏畫展,罷了,罷了,還是去看畫展吧,哪種事以后還可以補,要是錯過了羅浮宮的藏畫展,可是沒地方補去。

" 羅浮宮的藏畫展不知什么原因沒有辦在美術館,而是辦在北京展覽館,看畫展的人在售票處窗口排成長隊。

鄭桐和蔣碧云到的時候,長隊排出足有一里地,兩人排上隊以后,鄭桐就想起了1968年他們排隊買芭蕾舞票的往事,回憶起當年的情景,鄭桐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展覽廳里人很多,看來都是些比較懂行的人,他們知道羅浮宮藏畫的藝術價值,也知道機會難得,也許這輩子只有這一次機會,畢竟能去巴黎參觀羅浮宮的人不多。

鄭桐和蔣碧云看得很仔細,鄭桐看著看著又罵起人來,他認為羅浮宮的管理機構在糊弄中國老百姓,最有名的畫都沒拿來,只展出了一些二三類作品,比如最有名的《蒙娜麗莎》居然是復制品,還展出了一座米開郎基羅《大衛》的復制品雕塑,說是復制品都高抬它,原作是用花崗石雕成的,你哪怕是用花崗石照原樣再雕一個,也讓咱沒話說,可這座復制品竟然是石膏澆鑄的。

鄭桐大為惱火,這座雕塑的真跡在意大利佛羅倫薩的一個廣場上豎著呢,又不是你羅浮宮的藏品,你跑到這兒充什么大尾巴鷹?你哪怕是把路易十六的馬桶拎來,只要是真跡,也好歹是個文物,有這么糊弄人的么? 只有法國新古典主義畫家大衛的名作《馬拉之死》是這次畫展最有名的油畫,是不是真跡不好說,至少沒有標明是復制品。

畫面上的馬拉赤身躺在浴盆里,鮮血從創口中涌出,已經死去的馬拉臉上帶著一種絕望的表情。

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帶著幾個年輕人站在油畫前評頭論足,聽他的口氣,好象是美術學院的老師在給學生講解。

于是鄭桐和蔣碧云也成了他的學生,兩人老老實實地站在一旁聽這位老師講解。

"……

我認為畫面上馬拉的形象是作者按照馬拉真實的相貌創作的,因為大衛和馬拉是同時代的人,大衛生于1748年,到1793年馬拉遇剌時已經四十五歲了,注意,他只比馬拉小五歲,而馬拉當時是巴黎的名人,經常在群眾集會上講演,巴黎的市民幾乎都見過他,那么畫家大衛顯然也熟悉馬拉的相貌,也幸虧是大衛把他畫下來了,不然我們今天怎么會知道馬拉到底長得是什么樣子呢?那時還沒有發明照像機嘛,大衛是法國新古典主義的代表,皇家學院院士,早期作品還帶有羅可可風格,后來轉為古典主義,這是他最重要的作品。

同學們請看,這幅油畫以極為簡潔的古典手法成功地將肖像的描繪、歷史的精確性和崇高的悲劇性結合在一起,有力地突現了這位'人民之友'的英雄主義特征,成為紀念碑式的現實主義歷史畫名作……

" 鄭桐突然小聲說了一句∶"誤人子弟……

" 那位老師和幾個學生都把目光投向鄭桐,從他們的眼光中可以看出,他們對這位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人出口不遜表示出一種無聲的憤怒。

鄭桐若無其事地對蔣碧云說∶"走吧,這兒的空氣令人窒息。

" 兩人剛走出幾步,后面那位老師說話了∶"那位先生,請留步。

" 鄭桐和蔣碧云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這位先生,請您對剛才的語言做出解釋,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冒犯了您,使您做出如此粗魯的反應。

" 鄭桐扶扶眼鏡∶"您真想知道?" "當然。

" "那好,首先我得向您道歉,請原諒我的出口不遜,對不起,不過您剛才對您的學生講到對馬拉的評價使我很不入耳,坦率地說,您在誤人子弟。

" "哦,愿聞其詳。

" "您憑什么認為馬拉是個英雄?我看他不過是個嗜血者,除了被法國大革命時期的暴民所愛戴,稍有理性的人都認為馬拉是個劊子手。

說到英雄,我認為恰恰應該是剌殺馬拉的人,夏洛蒂·科黛,她才是英雄。

" 一個女大學生說∶"先生,我對法國大革命不太了解,教科書上說它是最徹底的一次資產階級革命,而馬拉是當時雅各賓派的領袖之一,是被稱為'人民之友'的英雄,如果您有不同的看法,可以和我們探討一下。

" "可以,首先我要講明的是,《人民之友》并不是馬拉的稱號,而是馬拉在1789年創辦的一份報紙,不錯,《人民之友》是為底層民眾說話,但是由于它的非理性,也將底層民眾的破壞欲煽動起來,最后演變成暴民政治。

1790年以后,馬拉開始拋棄自己原先標榜的自由平等理念而倡導獨裁,并且鼓吹革命恐怖,此時殺戳成了主要目的。

1793年是法國大革命的一道分水嶺,雅各賓派的領袖羅伯斯比爾、馬拉、丹東等人開始著手清洗反對派,推翻吉倫特派,由馬拉自任主席成立了公安委員會,開始了血腥的恐怖統治時期,在這一時期,大約有四十萬人被處死,沒有正常的審判程序,任何人的一句誣告就可以將一個無辜的公民送上斷頭臺。

諸位應該感到慶幸,沒有生活在那個時代,不然憑諸位先生小姐的氣質、談吐、衣著及所關注的問題和談話方式,就可能會被當做貴族送上斷頭臺,如果僅從底層民眾對事物的好惡來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那就太可怕了。

我們可以做一個荒唐的假設,假如馬拉先生又復活了,而且嗜血的惡習未改,他現在正藏身于北京某個胡同里為《人民之友》撰寫文章,馬拉先生固執地認為,今天來參觀畫展的人們都是人民的敵人,因為他們的這種愛好和底層民眾的思想感情格格不入,并且出身可疑,即使不是貴族,也不會來自底層民眾,如果殺掉這些倒霉蛋就可以使人類獲得幸福,那何樂而不為呢?不知各位是否愿意為了人類的幸福做那獻上祭壇的羔羊呢?" 那個老師不以為然地反駁道∶"對待歷史,要看它產生的后果,您不覺得馬拉和羅伯斯比爾給世界帶來民主和自由的聲音,促進了未來的整個歐洲民主化進程?" 鄭桐說∶"對不起,您混淆了概念,是法國大革命促進了歐洲民主化進程,而不是馬拉等人,他們不過是法國大革命時期的一段血腥暴政的代表人物而已,雅各賓派的暴政統治只維持一年多,馬拉等人已經成為一個血腥的集體犯罪集團,他們號召人們起來屠殺,點燃人 們的仇恨之火,煽動人們的極端無政府主義狂熱,他們以自由的名義剝奪無辜公民的自由,以平等的名義屠殺貴族,以國家安全的名義踐踏法律,踐踏人類的尊嚴,踐踏人類至高無上的生命權。

至于對法國大革命的評價,我同意一位歷史學家的觀點,他認為∶就當時的法國而言,它是反人權的暴政。

我們評價一個歷史事件不在于它是否給未來和旁觀者帶來福音,而在于它是否給當時處于其本地域和當時代的人們帶來福祉,因為人權是指當時當地的人權,而不是未來的人權,也不是旁觀者的人權。

" 那位老師說∶"可是……

先生,從我接觸到的關于法國大革命的歷史資料上看,它絲毫沒有表現出您所說的血腥氣,只是說到群眾把國王路易十六和王后送上了斷頭臺……

" 鄭桐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所以我覺得您在誤人子弟,您要明白,教科書只能代表一種觀點,而未必是歷史的真實,您為什么不多看一些資料?象米涅的《法國革命史》,霍布斯的《利維坦》,博洛爾的《政治的罪惡》這些書,國內都有譯本呀?" "……

等等,請允許我把書名記下來,我要讀過以后再得出自己的觀點,因此您剛才說的也只能是您的一孔之見。

" "我欣賞您此時的治學態度,順便問一句,看您的歲數,文革初期時您已經當教師了吧?" "那時我剛參加工作兩年。

" "您是否被運動觸及了靈魂?遭到過暴力攻擊嗎?" "當然,那時候當教師的大都在劫難逃,挨斗和挨打是免不了的。

" "那我提請您注意,如果您還認為暴民政治的鼓吹者和嗜血者是英雄的話,并且繼續把這種觀點灌輸給學生,那么您將來免不了還要挨揍,一個健全的社會應該是一個法治社會,一個重視人的尊嚴和生命的社會。

對不起,我的話有點兒尖刻,請您不要介意。

" 鄭桐和蔣碧云走開了。

特遣隊于黎明時分進入叢林,全隊加上兩個工兵營軍官共二十人,按三三制原則,分為幾個戰斗小組,人數雖然不多,可都是選拔出的高手,每個人都能獨擋一面,身為隊長的鐘躍民絕對相信自己手下的每一個隊員。

清晨終于來了,視野內的景物漸漸清晰起來,叢林中彌漫著淡淡的晨霧,隊伍行走在一片蒿草和灌木叢中,綠草中點綴著紅色、黃色的小花,它的花瓣展開如托盤,中間露出嫩黃的花蕊。

鐘躍民還發現這里到處生長著纖細的桫欏?p>譴印兌巴饃娼灘摹飛先鮮墩庵洲Ю嘀參锏模?桫欏?p>頸荊ジ叨,义儸大,羽状分裂,茎含淀粪P曬┦秤謾?p>" 茂密的叢林中沒有路,很難行走,寧偉帶領尖兵組走在全隊的前面,他們揮動砍刀砍倒擋路的植物,體力消耗很大。

張海洋帶領兩個戰士負責殿后, 整個特遣隊行動迅速,配合默契。

走在全隊中間的鐘躍民時時用指北針修正著方向,使他感到慶幸的是,特遣隊員們每人除了按規定攜帶槍支和必要的彈藥基數外,還背了一個盛滿各類特種器材的背囊。

他們在如此復雜的山岳叢林地區,背負著沉重的裝備連續行軍幾個小時還能保持良好的體力,這不能不歸功于多年來連隊每天雷打不動的五公里越野,此時發揮了效用,大家都練出了超常體能。

帶領尖兵組的寧偉發現周圍的叢林漸漸變成了原始次生林,灌木叢越來越少,頭頂上是高大的樹木,腳下是葛藤荊榛死死地糾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會被帶鉤刺的野藤絆住腿。

林子又濃又密,明燦燦的陽光竟然穿不透繁枝茂葉組成的天幕,只是偶而從枝葉組成的網眼里透出幾粒光斑。

樹下多年淤積的樹葉軟綿綿的,一腳踩上去便濺起一灘發出腐爛氣息的淤黑臭水。

眼前一棵大樹上懸掛著網狀的氣根,在微微搖蕩著,象一排排的絞索,前面似乎不是叢林,而是一條綠得發黑的,沒有盡頭的隧道。

帶領尖兵組的寧偉突然蹲下,他向后面做出手勢,全體特遣隊員都伏下身子,鐘躍民和張海洋來到隊前。

鐘躍民壓低聲音問:"有什么情況?" 寧偉盯著前方小聲回答:"前面的叢林好象有點兒問題。

" "你有什么根據?" 寧偉迷惑地搖搖頭說:"一時說不清,我只是憑感覺。

" 張海洋拿出地圖仔細核對道:"咱們現在所處的位置離目的地A號地區,還有約三十公里。

" 鐘躍民嘲諷道:"你說的又是直線距離吧?你們這些當參謀的就認得地圖,按我的經驗看,圖上的三十公里,在亞熱帶山岳叢林地區,至少要走六七十公里。

" 張海洋顧不上還嘴,正在用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對面的叢林,他的視野停留在兩棵并排生長的小樹上:"躍民,你注意一下那兩棵小樹。

" 鐘躍民也舉起了望遠鏡進行觀察:"嗯,有點兒名堂,這兩棵小樹之間發生過爆炸,面向爆炸一側的樹枝都受到爆炸力的沖擊而殘缺,從爆炸的破壞力看,這充其量是顆懸掛式的防步兵雷。

" 寧偉自言自語道:"看來我的感覺沒錯,咱們馬上要進入雷區了。

" 鐘躍民看看手表,神色有些焦急:"必須在雷區中開出一條通道,誰知道這片雷區的縱深有多少,現在還有五個小時天就黑了,必須在天黑之前通過雷區。

" 吳滿囤從后面過來說:"我帶兩個工兵在前面開路。

" 鐘躍民說:"時間來不及了,靠探雷針人工排雷太慢,也太危險,現在最好的辦法是用導爆索炸樹,利用倒伏的樹干鋪出一條路來。

" 工兵營隨隊行動的兩個軍官都是從工程兵學院畢業的,精通爆破和排雷專業,鐘躍民等人以前都很少和工兵營的軍官打交道,彼此之間根本不熟悉,只是在出發前,大家相互簡單溝通了一下。

此時鐘躍民甚至都忘了這兩個軍官的姓名,由于情況緊急,他也顧不上禮貌了,便不客氣地問∶"對不起,我又想不起來你們倆的姓名了,能再說一遍嗎?" 一個高個子的工兵軍官略帶諷刺地說∶"沒關系,你是領導,要操心的事多,別在小事上費腦子,我們多說幾遍就記住了,我叫朱星,河南南陽人,工兵營一連副連長。

" 另一個軍官稍年輕些,顯得有些拘謹,他站起來按條令向偵察營的幾位軍官敬禮∶"我叫趙志誠,湖南長沙人,工兵營二連一排排長,請同志們多幫助。

" 鐘躍民問∶"我想征求一下你們的意見,畢竟是專業人員嘛,朱副連長,趙排長,你們覺得炸樹鋪路的辦法是否可行?" 朱星點點頭,肯定地說:"這倒是個好辦法,問題是咱們不知道這片雷區的縱深,萬一走了一半,導爆索和炸藥都用完了,天也黑了,到那時咱們可就進退兩難了,鬧不好得站在樹干上過夜。

" 張海洋插嘴道:"聽天由命吧,總要試一試。

" 吳滿囤說:"躍民,真服了你,你怕是早就想到這兒了,才帶了這么多導爆索。

" 鐘躍民下了決心:"就這么干,現在由滿囤帶兩位工兵同志開始行動。

" 導爆索是一種裝填有猛性炸藥的彈性軟索,用于同時起爆數個裝藥點。

這種軟索的藥心部分一般裝有黑索金或奧克托金等炸藥,每米長度裝藥量為十至十三克,爆速能達到9000米/秒。

鐘躍民早就發現導爆索的好處,它可以象繩索一樣攜帶,甚至纏繞在身上,對爆破直徑不太粗的圓柱物體猶為有效。

此時用它來炸倒樹木是再合適不過了。

兩個工兵軍官果然很專業,朱星將導爆索纏在一棵小樹的根部,接通雷管和電線。

趙志誠按動起爆器上的按鈕,"轟!"地一聲爆炸,一棵小樹齊根被炸斷,慢慢倒向雷區,倒下的樹干又砸響了幾顆雷,引起一連串的爆炸……

又是一聲爆炸,一棵樹被炸倒,又是砸響了幾顆雷。

爆炸聲持續不斷。

吳滿囤帶著兩個工兵軍官成了整個隊伍的尖兵,他們邊爆破邊向雷場的縱深推進。

鐘躍民帶著戰士們小心翼翼地在倒伏的樹干上行走,前方傳來一聲聲爆炸。

鐘躍民不斷地向戰士們提出警告:"都注意腳下,千萬別滑下去,這里倒處是雷。

" 張海洋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頭頂,一邊觀察一邊在喊:"頭上也要注意,樹杈上有絆發雷和跳雷,這種雷殺傷力更大,幾乎沒有爆炸死角。

" 一個戰士在罵:"媽的,進了王八陣了,到處是王八。

" 五班長趙冬生說:"這雷就象是用麻袋撒的,有的雷連偽裝都不做,就明擺在那里,剛才我數了數,一平方米之內就有八顆雷,還不算埋在土里的。

" 鐘躍民嚴厲地吼道:"都集中精力,不許說話。

" 吳滿囤站在叢林中的一小塊空地上等候著隊伍,鐘躍民帶隊從倒伏的樹干上走過來。

吳滿囤迎上去說:"躍民,你們可以下來休息一會兒,這塊地方的雷已經排干凈了,周圍也做了標記,你們千萬別越過標記。

" 鐘躍民問:"怎么不走了?" "導爆索用完了,不知前邊還有多遠,現在只好人工排雷了,那兩個工兵正在前面排雷。

" 張海洋焦急地跺著腳說:"就靠探雷針一寸一寸地探?太慢了。

" 吳滿囤攤開雙手無奈地回答:"那有什么辦法?就咱腳下這塊地方,剛才就排出一百多顆雷。

" 朱星和趙志誠正伏在草地上探雷,他們用探雷針刺進泥土,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動著,用探雷針探雷全憑著排雷者的手感,這是個需要耐心的細活兒。

趙志誠在短短的兩個小時里已排除了一百多顆不同型號的防步兵雷。

此時他憑手感又發現了地雷,他用手輕輕拂開泥土,露出了下面草綠色塑料殼的防步兵雷,趙志誠輕輕拆下地雷引信,慢慢拿起地雷……

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趙志誠的目光停留在地雷的底部……

這顆雷下面還連著一根細細的金屬導線。

趙志誠自信地笑了,他用剪刀輕輕剪斷了導線,又開始挖第二顆雷,當第二顆漸漸露出泥土時,他熟練地拆掉引信,輕松地把這顆雷拿起來……

趙志誠聽到一聲輕微的響聲,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他憑手感就能判斷出,這是一顆絆發雷的引信被觸動了,趙志誠絕望地大叫一聲∶"連環詭雷……

" "轟!"火光一閃,地雷爆炸了……

趙志誠的頭部被炸碎,他伏在草地上,鮮血象溪流一樣流進泥土……

蔣碧云走出很遠后還回頭看看,發現那位老師和幾個學生還在望著他們。

"鄭桐,剛才我怕露怯,沒好意思問,我也看過《法國革命史》,怎么對剌殺馬拉的那個夏洛蒂·科黛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了?" "那是個二十四歲的姑娘,她受的是傳統教育,熟讀伏爾泰和盧梭的經典著作,她認為共和制是改造法國的唯一途徑,而雅各賓派制造的血腥恐怖正在破壞革命,所以她決定干掉馬拉。

當她來到馬拉寓所時,馬拉正坐在浴盆里洗藥浴?p>飧緱嵌膊幌蠡,赤条条地就让人家一庚e蠊媚锝嗣,是不是还有点儿丙R南敕,史蕶{廈凰擔器煒墑歉雒爛駁吶恕?p>結果科黛一刀就干掉了馬拉,最后自己也被送上斷頭臺。

" 蔣碧云沉思道∶"關鍵是科黛的剌殺行動對于歷史本身作用有多大。

" 鄭桐說∶"確實作用不大,她認為刺殺了馬拉就可以拯救共和國,其實于事無補,因為暴政不是系于一個人,而是系于一個黨派和共和國的暴亂形勢。

但科黛的動機和行動無疑是一種舍生取義的英雄壯舉。

" "這姑娘很漂亮嗎?" "據說很漂亮,當科黛站在將她載往刑場的馬車上時,在沿途觀看的人群中有個叫皮埃爾·諾特萊特的男子親眼目睹了這一幕,科黛的形象在他腦海中縈繞了很久沒有消失。

他后來回憶道'科黛美麗的臉龐平靜得象一尊雕像,我已經愛上她了。

'你看,是不是很浪漫?在一片腥風血雨中,一種可望不可及的浪漫愛情。

" 蔣碧云喃喃道∶"血色浪漫,很令人震撼啊。

" "是啊?p>寺,晤U嗆孟蠖季歉鍪貝?p>"鄭桐耳語般地輕聲回答,他的身體有些顫抖。

"鄭桐……

"蔣碧云輕輕叫了一聲。

"嗯,怎么了?"鄭桐回過頭來問。

"我們結婚吧。

"蔣碧云的眼中淚光閃閃。

鄭桐的眼睛也濕潤了,他張開雙臂摟住蔣碧云低聲道∶"親愛的,我早盼著這一天呢。

" 當叢林中爆炸聲傳來時,在林間空地上的戰士們都站了起來,吳滿囤一跺腳喊道:"不好,出事了。

" 戰士們騷動起來。

鐘躍民大吼:"都坐下,不要亂動。

" 戰士們都默默地坐下。

滿臉是淚水的朱星背著趙志誠走出叢林,戰士們迎上去,幫他放下同伴,趙志誠頭部血肉模糊,渾身濺滿了血漿,此時已無聲息,鐘躍民查看了他的傷勢,默默地站起來。

吳滿囤緊張地問:"怎么樣?" 鐘躍民搖搖頭:"已經不行了。

" 吳滿囤一拳打在樹上,流著眼淚說:"剛才還活蹦亂跳的一個人,一下子就這么完了,娘的,該死的地雷。

" 張海洋氣急敗壞地問:"怎么搞的?" 朱星抹著眼淚回答:"連環雷,三顆連在一起垂直埋的,他起完第二顆雷就大意了,沒想到下面還有一顆。

" 朱星忍不住哭出聲來。

鐘躍民拍拍他的肩膀道:"行了,哪還有時間哭?咱們不能困在這里,要繼續排雷,這樣吧,我帶工兵先上,要是聽見爆炸聲,就說明我們出事了,要馬上派人接替。

" 張海洋瞪起了眼睛:"你開什么玩笑?你是隊長,得隨時在指揮位置上,我去。

" 吳滿囤攔住張海洋:"你去?你懂排雷嗎?俺記得清清楚楚,那年搞排雷訓練時,你休探親假回北京了,沒受過排雷訓練。

" "扯淡,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不就是拆除引信么?我現學就行。

" 吳滿囤用商量的口吻說:"海洋,別爭了,俺上吧。

" 張海洋以不容分辨的口氣一口回絕:"不行,我說先上就先上,誰也別和我爭,你們別忘了,我可是軍機關派來的,是代表軍里指導你們工作的。

" 吳滿囤火了:"張海洋,你少拿軍機關的牌子唬人,你就是在軍委工作又怎么樣?不就是個連級參謀嗎?參謀不帶長,放屁都不響,你牛什么?軍部機關象你這樣的瞎參謀爛干事多了,你少到這兒充什么首長。

" 張海洋大怒:"嗬,滿囤,你還真長脾氣啦?話里話外都是刺兒?你敢再說一句,我他媽捏死你。

" 這時鐘躍民說話了:"你們都怎么說話呢,什么時候了還在這兒斗嘴?要是互相看著不順眼,等任務完成回到營地,你們倆單練一把,我當裁判,現在都把嘴閉上行不行?" 吳滿囤小聲嘀咕道:"俺不和他打,又不是孩子,動不動就動手打架?再說俺也不是海洋的對手。

" 張海洋得意地接上一句:"你明白就好,單練你絕對不是對手……

" 吳滿囤已漫不經心地靠近張海洋,突然揮手一個勾拳狠狠打在張海洋的胃部。

張海洋沒提防,被打倒在地,疼得捂住胃部在地上亂滾。

鐘躍民動也沒動,只是冷冷地盯著吳滿囤問:"這是我第一次見你出手,挺利索嘛,你要干什么?" 吳滿囤直視著鐘躍民:"躍民,這是俺第一次動手打人,打的還是自家兄弟,可這沒辦法,俺家兄妹七個,海洋家只有他一個,你說這事該誰去?" 鐘躍民眼淚一下子涌出了眼眶,他一把抱住吳滿囤:"滿囤,你要小心,千萬要小心,我們等你……

"他哽咽了。

"放心吧,兄弟,你照看一下海洋,這一拳狠了點兒,讓他別記恨俺。

"吳滿囤拿起探雷針和朱星走進叢林。

吳滿囤和朱星拉開五米的距離分別進行排雷作業,他用探雷針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刺向泥土,他心里暗暗罵著,不知是哪個混蛋設置的這片雷場?p>翟謔遣拼篤鄭訓乩椎背閃松揭┑八嬉饣尤觶凰懵裨諭晾锏,桂}前讜諉髏嬪系木退媧杉?p>放眼望去,擺在樹杈 上的暗綠色觸發雷,草叢中絆發雷的拉火鋼絲在閃閃發光,腐爛的樹葉中半露出扁圓形的壓發雷。

理在土里的地雷密度也很大,吳滿囤的探雷針才刺了幾下就探到了一顆雷,他輕輕拂開泥土,一顆綠色的防步兵雷露了出來,他熟練地拆除了引信,隨手將已拆除引信的地雷扔進叢林深處,用樹枝插在地上做出標記。

在叢林中的空地上,鐘躍民在倚著一棵樹研究地圖,戰士們橫七豎八躺在樹下休息。

張海洋背靠著樹干,一只手在胃部反復揉著,剛才吳滿囤的下勾拳把他打懵了,張海洋躺在地上足有五分鐘才緩過來,再想報復吳滿囤,他已經進了叢林,只有鐘躍民和戰士們正幸災樂禍地看著他。

張海洋覺得自己窩囊死了,平時他對自己擒拿格斗的功夫頗為自信,從來就沒把吳滿囤放在眼里,誰知今天竟被他偷襲得手,簡直是反了他啦,一想起這些張海洋就罵不絕口:"×他媽的,滿囤這小子搞偷襲,老子非掐死他不可,敢跟我動手?" 鐘躍民笑道:"誰讓你小子老口口聲聲是軍機關下來指導工作的?連我都想揍你。

" 張海洋的火又朝鐘躍民去了:"鐘躍民,你他媽別裝孫子,我知道你們倆穿一條褲子,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我張海洋這輩子凈揍別人了,還沒人敢揍我,你等著,我要不掐死滿囤我就……

" 鐘躍民火上澆油地說:"行啦,你有完沒完?以后別他媽老提你是軍機關的,我們打的就是你軍機關的。

" "好呀,你們這是犯上,尤其是你鐘躍民,后腦勺長著反骨,敢這么對待上級機關的人。

" 吳滿囤又拆除了一顆地雷的引信,他站起來將已失效的地雷扔出去,然后掏出毛巾擦汗。

朱星站在一棵樹下拆除放在樹杈上的絆發雷,他們的身后已經開辟出一條用樹枝做標記的安全通道。

朱星用鉗子將絆發雷的拉火鋼絲剪斷,然后慢慢地用手去拿雷,他覺得眼前的樹杈突然動了起來,再仔細看,發現一條色彩斑斕的毒蛇在樹枝上已經昂起了頭,蛇信子在絲絲作響……

朱星是工兵,沒有象偵察兵們那樣經歷過野外生存訓練,他對這種爬行動物有著天然的恐懼,此時他猛地縮回手失聲喊道:"毒蛇……

"便下意識地向后退了一步,但他馬上又意識到危險,想停下已經來不及了,他身體搖晃著向雷場倒去。

正在擦汗的吳滿囤低吼一聲:"小心……

"他眼急手快地扶住朱星,但自己的身體已經傾斜,一步跨向雷場……

"轟!"地一聲爆炸,吳滿囤的身體隨著火光騰起……

他的身體慢慢落進雷場?p>瓜碌納硤逵執シ⒘肆嬌爬,淤|橇繳? 得救的朱星狂喊:"吳指導員……

"他蹲下身用探雷針拚命向泥土中刺去,一邊用手扒開泥土,冒險用手抓起地雷向遠處扔去,爆炸的地雷又引爆了別的地雷,叢林中連續響起爆炸聲……

鐘躍民、張海洋帶領戰士們沿著安全通道跑來,幾個戰士見此光景便要冒險沖進雷場搶救吳滿囤,被鐘躍民嚴厲地制止住。

吳滿囤躺在離安全通道三、四米遠的雷場里,他渾身是血,聲音微弱:"躍民,別讓戰士們過來,這里到處是雷。

" 張海洋聲嘶力歇地喊:"滿囤,你再堅持一下,我們馬上排雷救你。

" 鐘躍民已經帶領戰士們伏倒,正動手排雷。

吳滿囤的臉被劇痛扭曲著,他忍著疼喊道:"躍民、海洋,算了吧,來不及了,別浪費時間啦,俺的腳已經炸斷了,正在大量流血,再有幾分鐘……

恐怕血就流光了……

" 張海洋嚎啕大哭:"滿囤,你千萬要挺住啊?p>頤強旃戳恕?p>" "你們聽俺說,俺不行了,……

趁現在還能說話,你……

你們聽俺說一句。

" 鐘躍民的眼淚也奪眶而出:"滿囤,你說,我們聽著呢。

" "你們……

到俺家去看看,拜托你們……

照顧俺爹娘……

俺兄弟……

妹妹,咱也算沒白兄弟一場……

" 張海洋和戰士們痛哭起來。

鐘躍民哽咽著說:"你放心,你爹娘就是我們的爹娘,大哥,你放心走吧。

" 張海洋哭喊著:"大哥,你再堅持一下呀……

大哥……

" 吳滿囤靜靜地躺在叢林中,不再說話了,大家眼看著他的鮮血浸透了迷彩服滲入泥土中……

第十五章 見義勇為的寧偉被復員,他夢寐以求的軍人生涯從此中斷,部隊就是這么怪,不想走的被攆走,想走的卻死活不讓走,特種偵察大隊的指揮官鐘躍民借裁軍之機脫下軍裝,改行當了小販,人生的反差……

鐘躍民的特遣隊經歷了很多難以想象的艱難,終于從莽莽的亞熱帶叢林中找回了失事飛機上的文件包,這次行動,特遣隊犧牲了五個人,這五個軍人全部死于雷傷。

防步兵雷是個 很討厭的東西,它的設計思想是故意不炸死人,而是炸碎觸雷人的某部分肢體,使其敵方分出一部分兵力抬傷員,從而達到使對方戰斗減員的目的。

在一般情況下,如果搶救及時,觸雷者只是會殘廢,而不會危及生命。

但是在無后勤支援的情況下就又當別論了,尤其是在莽莽無際的亞熱帶叢林中,傷員很快就會因失血過多而死亡。

在這次行動中,除了工兵排長趙志誠因伏地排雷被炸中頭部當場死亡外,其余四個干部戰士全部是死于負傷后失血過多而死亡。

鐘躍民和張海洋在這次行動結束后很久還沒有從痛苦中解脫出來,吳滿囤的死真使他倆肝膽俱裂,悲傷不已。

寧偉準備休探親假回北京,這天是休息日,他向連長鐘躍民請了假,他要上街看看,順便給老母親買點兒土特產。

鐘躍民當即批了他的假,通過這次行動,鐘躍民對寧偉賞識有加,怎么看怎么順眼。

寧偉在這次行動中的表現足以證明他是個優秀的軍人,他的反應速度,心理素質,都是一流的,若不是帶領尖兵組的寧偉及時做出反應,整個特遣隊會毫無察覺地進入雷區,后果不堪設想。

事后想起來,鐘躍民還真是感到后怕,那片雷場實在太可怕了,其布雷密度簡直是世界之最。

鐘躍民認為,要是他手下的幾個排長都是寧偉這種水平的軍官,那這個連隊就太好帶了。

這次行動后按慣例進行總結,寧偉被評為三等功,他特遣隊里惟一一個沒有爭議的三等功,所有參加行動的干部戰士都認為寧偉的三等功是貨真價實的,鐘躍民甚至認為評三等功都委屈了他。

他為寧偉提干的事專門找了政治部,政治部的李主任已經向鐘躍民透露,寧偉提干的任命馬上就會下來。

鐘躍民覺得有必要先和寧偉透透風:"寧偉,我先給你透個信兒,你可別把我賣了,政治部的李主任說了,你的提干報告已經報上去了,估計沒什么大問題,等你探家回來,差不多也該宣布了。

" 寧偉說:"謝謝連長,你放心,我會好好干的,我覺得這輩子只有當軍人最適合我,要是離開部隊我還真不知道該干什么。

" 鐘躍民說∶"別謝我,我也是不圖利不早起,提干命令下來后,你就給我帶一排,我也好省點兒心,將來你接了我的位子,我也好放心轉業了。

" 寧偉不愛聽了:"連長,你說這話我可真不愛聽,俗話說水大漫不過橋去,就算有一天我當了連長,那你沒準兒都當了團長,我永遠是你手下的兵。

" 寧偉的運氣實在是很糟糕,當年鐘躍民等人提干時根本沒費什么事,那時的軍官只能從老兵中選拔。

誰知到了寧偉變成老兵的時候,提干的標準變了,原則上不再從士兵中選拔軍官。

要不是七九年以后對參戰部隊有了特殊政策,寧偉就只有卷鋪蓋回家了,他總算等上了末班車。

寧偉自己也發現,命運是個很奇妙的東西,有時往往一件小事,就能使你的命運走向發生逆轉。

他常常奇怪自己不知得罪了哪位真神,命運總在關鍵時刻和他開個殘酷的玩笑。

要是早知道他今天上街的結果,打死他也不會請假,要是今天在營房里和戰友們玩撲克,他這輩子也許還能混個師長旅長的干干,至少不會被攆出部隊。

那天寧偉背著挎包走在大街上邊走邊看,他發現了一個賣紅棗的攤位,便想給母親買些紅棗,他正在和攤販討價還價時,就聽見一陣女人凄厲地哭喊聲,寧偉警覺地站起來。

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滿臉是血,跌跌撞撞地跑著,有個身材魁梧,面相兇惡的男人拿著棍子追上來,滿臉是血的女人被那男人一棍打倒,那男人兇狠地用棍子毒打女人,女人被打得在地上亂滾,連連發出慘叫……

寧偉沖上去,一把抓住那男人的棍子低吼道:"住手!為什么打人?" 那男人拽了幾下棍子,棍子牢牢地被寧偉攥著,紋絲不動,男人氣急敗地揮起一拳,打中寧偉的鼻子。

寧偉的鼻子流血了,他立刻大怒,飛起一腳踢在那男人的軟肋上,男人慘叫一聲飛出三米多遠,狠狠地摔在地上。

寧偉扶起挨打的女人,那女人卻突然一頭撞向寧偉,嘴里大罵著:"當兵的,你憑什么打我男人,我挨打我樂意,你管什么閑事?我和你拚了……

" 寧偉沒提防,被女人一頭撞在腹部跌倒……

寧偉這次的禍惹大了,那個打老婆的丈夫被他一腳踢斷了三根肋骨,內臟也受了傷。

這件事牽扯到軍民關系的重大問題,地方政府和軍政治部都很頭疼,因為那個挨慣了丈夫毒打的女人不依不饒,一定要部隊領導給個說法不可。

鐘躍民和營里的孫教導員這幾天就象個孫子,每天提著水果去醫院看望傷員,任憑那女人沒完沒了地數落,他和孫教導員陪著笑臉已經把好話說盡?p>慈勻壞貌壞攪陸狻?p>鐘躍民沒受過這種鳥氣,他私下對孫教導員說∶"我終于明白她為什么挨揍了,這娘們兒是欠揍,連我都想揍她。

" 孫教導員說∶"行啦,鐘連長,本來這事就夠棘手的了,你就別跟著添亂了,從明天起你就別跟我去醫院了,我早看出來了,你陪著笑臉和那女人說好話時,拳頭都攥緊了,我真擔心你控制不住?p>擼翱燒媸悄憒隼吹暮帽?p>" 在經過一輪艱苦的談判后,事情終于解決了,由地方政府斡旋,部隊賠償了一大筆錢,那女人還提出兩個額外的條件,一是要把住房翻新一下;二是要部隊給寧偉判刑。

笫一個條 件倒好解決,讓鐘躍民帶著一連的戰士去蓋房就是了。

笫二個條件就難辦了,按理說,寧偉的行為是見義勇為,從法律角度看,即使是打老婆也是違法行為,寧偉作為一個軍人,在他人的生命受到威脅時,理應站出來制止,部隊也應該提倡和鼓勵這種行為。

關鍵在于寧偉那一腳太厲害,竟把人踢成了重傷,這樣就使問題變得復雜化了,要是僅憑這一點把寧偉判了刑,部隊干部戰士的工作就很難做了,今后誰還敢見義勇為?總不能要求軍人們在制止不法侵害的時候,還要求對方出示結婚證。

最后政治部的李主任親自出馬,雙方都做了讓步才把此事擺平,部隊的承諾是將寧偉處理復員。

受害人一方表示可以勉強接受,不再追究了。

寧偉的命運就這樣決定了。

處理決定下來的那天,鐘躍民拒絕由他來宣布,否則他也要求轉業。

一連的指導員吳滿囤犧牲后,新的指導員還沒有派來,指導員的工作一直由鐘躍民兼任,鐘躍民的不合作態度使孫教導員百般無奈,只好自己來一連向寧偉宣布處理決定。

對寧偉的處理決定還沒宣布完,一連的戰士們就炸了窩,他們轟地一下全站了起來,把孫教導員嚇了一跳,剛剛執行完九死一生的任務,這些士兵脾氣暴躁得很,威信稍差些的干部根本約束不了這些戰士,孫教導員求救似地看著鐘躍民,鐘躍民只好吼了一嗓子,這才壓住陣腳。

在一連連部,寧偉雙手抱頭,沮喪地坐在桌子前一聲不吭。

鐘躍民和連里的幾個排長站在一旁。

孫教導員恨鐵不成鋼地說:"寧偉,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也不想想,就算你是見義勇為,你也得問問清楚再管呀?這下可好,一腳把人家三根肋骨都踢斷了,人家不依不饒的,政治部李主任親自去做工作,嘴皮都磨破了,人家還是不干,你這個寧偉,怎么一點兒腦子沒有,一出手就這么狠,你那一腳能踢斷一棵小樹,能隨隨便便踢人么?你這禍可闖大啦。

" 鐘躍民話里有話地說:"那娘們兒就是挨揍挨慣了,不挨揍都不舒服,你非要去管閑事,這下管出麻煩了吧?" 二排長說:"教導員,這事兒我也想不通,要是讓我碰上了我也得管,那家伙拿棍子把人打得滿地亂滾,簡直就是行兇殺人,稍微有點兒正義感的人都會管的,誰知道人家是兩口子呀?" 孫教導員說:"行啦,二排長,你就別跟著添亂了,上級要是聽咱的,不就沒事了嗎?問題是這件事咱們誰說了也不算,是政治部決定的。

" 寧偉突然傷心地哭了:"連長、教導員,我求求你們,替我向上級說說,別讓我復員,我實在舍不得離開部隊,哪怕不提干,繼續當兵我也愿意。

" 鐘躍民不忍地說:"教導員,咱們一起去政治部找李主任求求情行不?寧偉是我們連最好的代理排長,各項軍事技術都過硬,這次執行任務又立了三等功,提干的命令也快下來了,不能就這么把前程給毀了呀。

" 孫教導員神色黯然:"寧偉,我何嘗不想留你?該說的我都說了,我甚至拿黨籍軍籍擔保,請政治部放一馬,我保證寧偉會吸取教訓,可這沒用,政治部的決定是不可能更改的,李主任還把我批了一頓。

" 鐘躍民情緒激動地嚷:"那就這么完啦,好好的一個兵,犯了這點兒事,就把人家轟出部隊了?" 二排長小聲罵道:"這個李主任真他媽的……

" 孫教導員喝道:"住嘴!二排長,我看你嘴上也缺個把門兒的。

" 鐘躍民難過地說:"寧偉,這件事怨我,我要是不批你假,就不會有這事了,我對不住你呀……

" 寧偉擦干眼淚站了起來,神色平靜地說:"連長,是我命不好,趕上這件倒霉事了,我沒什么可抱怨的,復員就復員吧,我認命了,謝謝各位。

" 大家都不說話了,所有的人都表情復雜地望著寧偉。

這年年底,寧偉等一大批老兵都復員了,隨之又是一批新兵涌進軍營。

此時鐘躍民也向上級遞交了轉業報告,誰知被上級駁回,還捎帶著一頓批評,使他感到很惱火。

有一次他去司令部大樓找張海洋,結果在樓道里碰見政治部的李主任,李主任和鐘躍民很熟,他見到鐘躍民很高興,還熱情地邀請鐘躍民去他辦公室坐坐。

鐘躍民一見李主任情緒不錯,便以為有機可乘,于是舊調重彈:"李主任,我還想和您談談關于轉業的問題。

" 李主任一聽就收斂了笑容:"誰想轉業?" "我想轉業。

" 李主任火了:"胡鬧,這會兒和我談轉業的事,虧你想得出來,當兵不是逛公園,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轉業不轉業不是你說了算,是組織說了算,想在部隊長期干的,組織上未必讓你干,不想干的,組織上未必同意你走,鐘躍民,我現在就可以代表組織向你明確表態,想走?沒門兒,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在部隊干吧。

" 李主任轉身走了,鐘躍民站在那里發愣。

張海洋在一旁幸災樂禍地說:"得,捅了馬蜂窩吧?這身軍裝就這么好脫,李主任的意思你明白嗎?想走的,部隊偏不讓你走,等你不想走了,部隊該轟你走啦。

" 鐘躍民在李主任那兒碰了一鼻子灰,自然沒好氣∶"你幸災樂禍什么?你不是也要調到北 京總部機關去嗎?" 張海洋說∶"沒戲了,自從去年我父親去世以后,調北京總部的事就黃了,人一走茶就涼,以前答應幫忙的人現在連電話都不接了,算了吧,我也不想調了,湊合混吧。

" 鐘躍民一聽便興奮起來∶"不調了?那好,明年跟我一起打報告,咱倆一起轉業,這回你得聽我的,當初要不是你和滿囤藏起了老子的褲衩,我何至于現在求爺爺告奶奶……

" 一提起吳滿囤,兩個人都沉默了。

滿囤陣亡后,鐘躍民和張海洋費了不少周折,把滿囤的大弟弟滿倉弄到部隊當兵,不過滿倉可沒有哥哥幸運,他只能當幾年兵就復員,永遠沒有提干的可能。

本來鐘躍民打算把他安排在自己連隊,也好照顧一下,但滿倉只上過一年學,基本上是個文盲,要不是沾了烈士親屬可以破格入伍政策的光,他連兵都當不成。

偵察分隊對士兵的要求比較高,滿倉實在不適合留在一連,他被分到工兵營。

鐘躍民和張海洋還定期地給滿囤的父母寄些錢和軍裝,他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情緒歸情緒,工作是不能不干的,而且還要干好,鐘躍民不會因為鬧情緒就把連隊的工作扔在一邊不管。

結果是他干得還不錯,偵察營的三個連隊里,一連的各項工作總是笫一。

上級認為,鐘躍民帶兵還是有一套的,雖然這個連長毛病很多。

在上級主官的眼里,這家伙是個典型的另類人物,他很少對士兵進行傳統教育,有時還嘲笑指導員的工作方法。

如果戰士們對上級領導有什么不滿的話,鐘躍民不但不制止,居然還和戰士們一起大發牢騷。

特遣隊的行動結束后,鐘躍民被上級首長指定授予二等功。

誰知過了些日子,政治部聽到有人反映,鐘躍民竟把軍功章給一個來隊家屬的孩子玩,那孩子玩著玩著居然把軍功章給玩丟了。

指導員當時就急了,要發動全連戰士去找,鐘躍民卻輕飄飄地說∶"丟就丟了,誰戴不是戴?文革那會兒的紀念章都是搶來搶去的,我就沒少搶人家的紀念章。

" 指導員說∶"這是紀念章么?這是榮譽,而且是最高的榮譽。

" 鐘躍民說∶"扯淡,就是紀念章,你要喜歡,找著了你就留下,我送你了。

" 政治部李主任聽到這些事的時候氣得渾身哆嗦,把鐘躍民叫到政治部大罵了一頓,鐘躍民一臉的無辜∶"李主任,這好比我丟了錢包,結果警察沒抓著小偷倒把我抓了,要我承擔責任,這不是不講理么?我招誰惹誰了?" 鐘躍民也覺得奇怪,命運總和他開玩笑,那個倒霉的寧偉如此熱愛軍人這種職業,可到頭來軍隊卻不能留他。

自己數次要求轉業,偏偏軍隊卻不放,不但不放,職務還不斷地變動,先是當了副營長,后來又扶了正,成了偵察營的營長,在這期間,鐘躍民還帶領偵察分隊去邊境地區參加數次特種行動。

鐘躍民的職務最后一次調整是因為軍偵察營的建制撤銷,他指揮的原軍偵察營改為軍區直屬特種偵察大隊,鐘躍民被任命為大隊長。

雖然他的職務還是正營職,但他所指揮的部隊性質已經發生了深刻的變化,這不是以前的普通偵察分隊了,而是一支地地道道的特種部隊了。

特種偵察大隊成立后,特種兵們的裝備及訓練科目也有了很大的變化,以前的偵察營連鐘躍民都算上,誰也沒受過傘降和機降訓練,而現在這些訓練是每一個成員必須掌握的,不止這些,部隊還裝備了火箭式單兵飛行器和動力翼傘?p>廡┬率階氨甘搶險觳轂且鄖疤濟惶倒摹?p>身為大隊長的鐘躍民不光是要訓練部隊,連他自己也需要重新接受訓練,轉業的事只好先放下了。

正當鐘躍民忙著鬧轉業的時候,袁軍卻意外地發現,有時天上也會掉下餡餅。

坦克三營營部的電話突然在夜里兩點的時候響了,袁軍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這么晚的電話肯定是有大事,他抓起電話:"喂,我是三營營長袁軍。

" 電話傳來周曉白低低的聲音:"袁軍,我是周曉白。

" 袁軍驚訝地問:"你在哪兒?" "我在醫院值班室,袁軍,我想問你一句話。

" "你說吧。

" "以前你對我說過,想把咱們之間關系再向前發展一下,這句話現在還有效嗎?" 袁軍嚴肅起來:"當然,永遠有效。

" "那好,現在我同意,袁軍,咱們結婚吧。

" 袁軍驚訝地張開嘴:"結婚,馬上,是不是太急了些?" "你不愿意嗎?不愿意就明說。

" "不是這個意思,我當然求之不得,問題是我一點兒心理準備沒有,因為僅僅在幾分鐘之前你我的關系還是一般朋友,而你突然提出要做我的未婚妻,連讓我適應一下的時間都不給,我怎么有點兒做夢的感覺?" 周曉白輕聲說:"咱們認識多少年了?還用再了解嗎?以前你向我提出過,我說要好好考慮一下,現在我考慮成熟了,你又覺得突然了,要不咱們就假裝剛剛認識,再接觸它幾年?" 袁軍忙不迭地說:"我又沒說不愿意,你怎么又不高興了?總得讓我請假吧?我是一營之長啊,能說走就走?我馬上去找團長請假,應該沒問題,我今年的探親假還沒休呢。

" "那好,你馬上請假,我等你。

" 袁軍放下電話,一陣發愣。

剛被吵醒的營教導員揉著眼睛問∶"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袁軍若有所思地回答∶"是出事了,出他媽的大事了。

" 鐘躍民的轉業問題一直拖到1984年,這一年中國政府宣布裁軍100萬,使他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春天,鐘躍民接到了去軍事學院進修的通知,他發現張海洋的名字也列在正營職進修人員的名單上,這已經表明了上級的意圖,盡管要有大批的軍官轉業,但鐘躍民和張海洋還是要留的人員,不然不會送他們進院校深造。

鐘躍民認為他的命運已經到了一個轉折點上,如果自己去軍事學院進修,那么回來后只能死心塌地在部隊干一輩子了,再想轉業,恐怕不會有機會了。

鐘躍民決定抓住這個機會,轉業回北京。

因為營職軍官想走的并不多,政治部正頭疼轉業干部的工作不好做呢。

這會兒要求轉業還顯得鐘躍民的姿態很高,有點兒主動為國家分憂的意思。

在軍司令部大樓前,張海洋從大樓里走出來,兩個哨兵向他敬禮,他匆匆還禮,沿著軍部大院的水泥路向宿舍走去,時時向迎面而來的軍官和士兵還禮。

鐘躍民開著一輛敞蓬吉普車從后面追上來,他猛拐方向盤,吉普車橫在張海洋面前。

張海洋驚喜地問:"躍民,你好久沒來了,今天怎么想起找我了?" 鐘躍民說:"我到軍務處辦事,順便來看看張參謀。

" "罵我呢是不是?司令部參謀一大把,咱不過是個聽喝兒的,比不了你鐘大隊長,特種偵察大隊你說了算。

" 鐘躍民單刀直入地說:"聽說了吧?這次要裁軍一百萬。

" "當然,這誰不知道?你小子肯定又有想法了?" "舊事重提,還是轉業的事,這次裁軍可是個機會。

" 張海洋沉吟道:"你知道不知道?這次去軍事學院進修人員的名單里有咱們倆。

" "我知道,正因為這一點,我才決定轉業,對于你我來講,現在是咱們人生的一座分水嶺,一旦去進修,就意味著從此一輩子做個職業軍人,再回頭也不可能了,要是現在就轉業,很多事還可以重新開始。

" 張海洋說:"躍民,這個問題我考慮考慮,行嗎?" 鐘躍民嘲諷道:"你還真想當將軍?以后沒有仗打了,部隊已經沒的玩啦。

" 張海洋想了想說:"嗯,有道理,你這一說我的心也活動了,這次裁軍倒是個機會,要不然部隊也不會放人,你決定了嗎?" "我的決心已定。

" "躍民,你容我再想想。

" "那你就想吧,我已經把轉業報告交上去了……

"鐘躍民一踩油門,吉普車箭一樣竄出去。

張海洋愣了一下,突然大喊:"躍民。

" 鐘躍民猛地剎住車,汽車輪胎發出刺耳的尖叫。

張海洋說:"你走了,我也沒意思,不如一起走,我馬上寫轉業報告。

" "你可想好了,沒人逼你,別到時候后悔。

" "我已經想好了,轉業,回北京。

" 鐘躍民和張海洋的轉業報告很快就被批準了,干部處的人正為這么多不愿轉業的軍官忙得焦頭爛額,尤其是一些來自農村的軍官,盡管轉業后可以在縣城安置工作,但他們仍然不愿意轉業,這部分人的工作很難做。

鐘躍民和張海洋都是內定不予轉業的軍官,他們卻在這時交上了轉業報告,干部處的人松了一口氣,不管怎么樣,這下又多出了兩個能留下的名額,他們的工作也好做一些。

干部處的的王處長分別找鐘躍民和張海洋談過話,也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鐘躍民一口咬定他要求轉業的舉動是考慮到國家的困難,自己在部隊也受了十幾年教育,理應為國家分憂才是。

王處長才不相信他的鬼話,鐘躍民鬧轉業也不是一年兩年了,政治部誰不知道?不過王處長還是挺感謝鐘躍民和張海洋的,他們主動要求轉業畢竟是減輕了干部處的壓力。

在北京的復轉軍人安置辦公室,鐘躍民、張海洋穿著摘去領章的軍裝站在接待廳里,他們正和一些從各軍兵種轉業復員的軍人交談。

鐘躍民看看表,不耐煩地說:"等了四十分鐘了吧,怎么還不叫咱們?" 一個穿海軍軍裝的轉業軍官說:"你才等四十分鐘就不耐煩了?我都等一個多小時了,沒轍,到了這兒咱歸人家管,你還別有脾氣。

" 張海洋說:"躍民,咱們這兵種幾乎沒什么專業能和咱對口,也就是公安局刑警隊能搭上點兒邊,要分咱們去公安局,你去不去?" "不去,我要做個自由自在的公民,不能剛脫了軍裝又換上警服,那我轉業干嗎?" 張海洋說:"我倒想去,當警察也不錯,哥們兒,以后你要犯了事,我來撈你。

" "操,你他媽盼我點兒好成不成?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現在改革開放了,能干的事多了,復轉辦要是沒有合適的工作,我就擺攤兒當個體戶去。

" "別扯淡,你一個正營級干部去當個體戶?" 辦公室里的工作人員在喊:"鐘躍民、張海洋來了沒有?" 兩人答應著走進辦公室,一個工作人員過來和兩人握手:"恭喜二位,公安局看了你們的材料,很感興趣,說歡迎你們這些老偵察兵去刑警隊工作,怎么樣?二位對這個工作滿意嗎?" 張海洋說:"我愿意去。

" 鐘躍民問道:"還有別的工作嗎?" "暫時沒有,這個工作你要是都不滿意,就只好再等了,當然,你自己也可以去聯系單位,如果有單位愿意接收你,我馬上給你辦手續。

"那個工作人員說。

鐘躍民說:"算了,你們別麻煩了,剛才我看見你們門口有個煎餅攤兒,生意還挺紅火,這手藝我也會,不成我就擺個煎餅攤兒。

" 一個正在旁邊填表的姑娘抬頭看了鐘躍民一眼,又低下頭去。

工作人員說:"鐘大隊長,你要擺煎餅攤兒也別到我門口來,到時候領導說我們工作沒做好,讓一個正營級軍官去擺攤,我們可負不了這責任。

" "行,不在你們門口擺,我去他們公安局門口擺。

" 張海洋說:"躍民,你不去都是孫子,以后我還有免費早點了呢。

" 工作人員遞過一份表格:"張海洋同志,請你填一下表。

"張海洋開始填表。

鐘躍民說:"海洋,我先回去了,咱們再聯系吧。

" "躍民,你小子別想起一出是一出,有事兒和哥們兒商量著點兒,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 鐘躍民正在復轉辦的大門外取自行車,忽然發現剛才在辦公室里填表的姑娘也在取車,鐘躍民禮貌地向她點點頭,姑娘嫣然一笑。

鐘躍民奇怪地問:"你笑什么?" 姑娘笑著說:"你真逗,一個正營職軍官要去擺攤兒賣煎餅,你是說著玩的吧?" "我干嗎說著玩?哪天我一高興還真去擺攤兒,靠勞動吃飯,這不丟臉,誰規定的營級干部就不能當個體戶?" 姑娘說:"你真不是開玩笑嗎?" "得,看來你也有興趣?那我歡迎入伙,咱們成立個煎餅托拉斯怎么樣?將來做大了,咱再增加出口業務,讓煎餅走向全世界。

" 姑娘笑彎了腰:"你可真能侃……

"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鐘躍民,你叫什么?" "我叫高,南海艦隊通訊總站的,剛復員。

" 鐘躍民問:"怎么樣?分到工作啦?" 高回答:"哪兒呀?連你們轉業軍官都沒什么合適的工作,就別提我們這些當兵的啦,對了,公安局不是挺好的嗎?你干嗎不去?"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轉業嗎?理由很簡單,讓別人管夠了,想過一種自由自在的生活,也就是說,除了要遵守國家的法律法規,別的就不受人管了。

" 高笑了:"你倒是很灑脫,我還沒見過你這樣的軍官。

" 鐘躍民故作嚴肅地說:"當了十幾年兵,也該讓我過過老百姓的日子了,既然國家安置工作有困難,咱就體諒一下,自謀職業。

" "喲,覺悟還真高,不愧是受黨教育多年的干部。

" "不好意思,離黨和人民的要求還差得很遠。

" 高捂著嘴笑:"還跟真的似的。

" 鐘躍民說:"現在沒有什么轉業干部和復員戰士之分了,咱們都算待業青年吧,你我同病相憐啊?p>揖齠ㄊ漳閎牖錮病?p>" 高反問道:"我說過我要入伙了嗎?" "反正你也沒分到合適的工作,可以先入伙干著,等有了好工作再走唄。

" 高想了想說:"你這想法倒是挺好玩的,有點兒驚世駭俗的味道,我倒真想試試,可我有條件。

" "瞧瞧,這還沒入伙呢,就先提條件,你當兵時候也這么和領導講價錢?好,你先說說看。

" "我的條件是,不許欺負人。

" "這沒問題,還有嗎?" 高說:"既是合伙人,你我的地位就是平等的,別總在我面前自稱是領導。

" "官兵平等,這是咱們軍隊的優良傳統,這也沒問題。

" 高一下子抓住他話的毛病?p>?不都是待業青年嗎?哪來的官和兵?你不要總想著你的軍官身份,現在你只是一個普通老百姓,別和我擺軍官架子。

" "行,咱就來個墳頭兒改菜園子--拉平啦,關于合伙的具體問題,咱們找個時間再談,我給你留個電話號碼。

" 鐘躍民轉業回北京的消息使袁軍和鄭桐很興奮,大家十幾年沒在一起了,每年休探親假也很難湊在一起,往往是這個剛走,那個又回來了。

現在大家終于可以在一個城市里生活了。

袁軍已經和周曉白結了婚,周曉白從軍醫大畢業后被分配到北京某部醫院,袁軍也于一年前被調入北京的總部機關工作,比起在野戰軍,他現在的工作輕閑多了。

鄭桐和蔣碧云已經結婚好幾年了,孩子都三歲了,夫妻倆的工作也很穩定,日子過得心滿意足。

相比之下,鐘躍民的生活就顯得有些落魄,三十多歲了,還獨身一人,多年來他的工資一部分寄給了吳滿囤的父母,剩下的就糊里糊涂地花掉了,當了十多年軍官卻沒有一分錢積蓄,幸虧轉業時發了幾千元的轉業費,不然可真是窮光蛋了。

袁軍和鄭桐在一家餐館為鐘躍民接風,大家圍坐在餐桌前都很興奮。

袁軍和周曉白穿著新式軍官制服,鄭桐戴著白框眼鏡,西服革履,一副儒雅學者的派頭,蔣碧云穿著西服套裙是典型的職業婦女形象,只有鐘躍民穿著一身洗白的老式軍裝,顯得很寒酸。

袁軍舉杯提議道∶"躍民剛轉業回來,咱們為他即將開始的新生活干一杯。

" 大家干杯。

鐘躍民笑道:"行呀,哥幾個都混出來了,袁軍也調到總部了,在家門口當兵,這要放在以前連想都不敢想,周曉白是總院的主治醫生,鄭桐兩口子都成了知識分子,混得都比我 強,我現在連個工作還沒有呢。

" 周曉白安慰他:"你別這么說,這不是剛轉業嗎?新生活還沒開始呢,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大家都會盡力的,我就不信,咱們中間最優秀的人會找不到工作。

" 鄭桐開玩笑:"袁軍,聽聽你老婆把躍民夸的?你心里這會兒是不是酸溜溜的?" 蔣碧云制止道:"你瞎說什么?有這么開玩笑的嗎?" 袁軍說:"沒事兒,我們哥幾個開玩笑慣了,再說了,要不是躍民當年發揚風格,哪還有我什么事兒?這個周曉白,我看只有躍民能治她,要是躍民當她丈夫,每天讓她打洗腳水都干,哪象我,在家沒地位,什么事都是她說了算,連煙都不讓抽。

" 周曉白用筷子打了袁軍一下:"住嘴,又胡說八道?你再說我就真和躍民重溫舊夢去,反正他還沒結婚呢,喂!躍民,你說呢?" 鐘躍民說:"沒問題,他要敢欺負你,你就來找我,我家大門永遠敞著,只要是年輕女性,我一律歡迎。

" 蔣碧云笑道:"鐘躍民還這么流氓。

" 周曉白指著鐘躍民說:"你以為他們是誰?當年在冰場上都是有名的流氓,尤其是鐘躍民,見女孩子就追,嘴還特貧。

" 鄭桐說:"躍民,我們單位新分來一批大學生,其中有幾個妞兒長得還行,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 蔣碧云說:"鄭桐,你可別把好端端的女孩子往虎口里送,誰跟他誰倒霉。

" 鐘躍民表示同意:"還是蔣碧云了解我。

" 鄭桐說:"即使是老虎,不是也得喂食嗎?你不能眼睜睜看著老虎餓死,是老虎就得吃肉,你總不能弄點兒窩頭拌白菜幫子唬弄老虎。

" 鐘躍民說∶"沒關系,我這只老虎反正是素慣了,白菜幫子也將就了。

" 袁軍喝了一口酒,仔細品味著:"躍民,你沒覺得這酒的味道有點不對嗎?" 鐘躍民也嘗了一口:"這不是"五糧液"的味兒,是假酒。

" 袁軍怒氣沖沖地對服務員喊:"去,把你們老板找來。

" 鄭桐也把筷子摔在桌上:"這假酒賣得比真酒價兒都高,真他媽的黑了心了。

" 鐘躍民沖服務員喊:"你們老板要是沒功夫來,我們就不等了,這頓飯的帳就由他付了。

" 一個西服革履的男人從后面走出:"各位先生們,女士們,有事好商量……

" 老板的話突然停住?p>釉久裉犯找禱,突然覍佣住了?寧偉……

" 寧偉喊了一聲:"連長,鐘大哥。

"他一把抱住鐘躍民。

鐘躍民扶住寧偉的肩膀仔細端詳著:"嗯,還是當年在新兵連的模樣,變化不大,你小子怎么當老板了?" 寧偉向服務員喊了一聲∶"把這桌菜撤了,重上一桌,大哥,我復員的時候已經沒什么好工作了,這些年復轉軍人太多了,根本安排不過來,我和親戚借了點兒錢,開了這么個飯館,生意一直不怎么樣,湊合混吧,大哥,你怎么也轉業了?" 鐘躍民說∶"我不是和你說過嗎?軍隊不是養人的地方,大家早晚都要走,你比我早走幾年,就當了老板,我是回來晚了。

" 鐘躍民記得寧偉在當兵的時候,是個很寡欲的人,他不喜歡和戰友們聊天閑扯,也從來沒見過他和別人玩撲克牌下象棋,說不上他有什么業余愛好。

這次和寧偉意外地重逢,鐘躍民倒是發現寧偉也有了一些變化,他居然也會玩了,有時去泡泡酒吧,有時還會去一些涉外飯店玩保齡球。

鐘躍民也問過寧偉有沒有女朋友。

寧偉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是交過幾個女朋友,每次交往都沒有超過一個月。

鐘躍民估計是因為他的性格所致,女孩子可能不太喜歡這種性格的男人。

在一個涉外飯店的保齡球館里,寧偉手拿保齡球在教鐘躍民擲球,鐘躍民連擲三個球,都是滿分,他一點兒也不覺得保齡球有什么好玩的,洋人們總是把一件很簡單的事弄得很復雜,不就是把球扔出去砸幾個木瓶嗎?干嗎還非得換鞋? 寧偉稱贊道:"不愧是老偵察兵了,手頭真準。

" 鐘躍民不屑地說:"你們這些當老板的就玩這個,有什么意思?" "大哥,這你就不懂了,這是上流社會運動,你可以不喜歡,可你不能不會玩,不然會被別人笑話。

" "扯淡,我是個當兵的,又不是什么上等人?你帶我來這兒干什么?" 寧偉說:"你好幾年沒回北京了,不知道北京的情況,現在發財的人不少,有了錢總得有地方消費,所以什么時髦玩什么,聽說現在正在建高爾夫球場?p>冉ê昧,有钱人就该奔那儿了?p>" 鐘躍民四處張望著:"來這兒的都是有錢人?還真看不出來。

" 寧偉指著旁邊一條球道上一個正在挑選保齡球的人低聲說:"看見那個人了嗎?渾身上下都是名牌,手上那塊表至少值幾萬,這是真正的有錢人。

" 鐘躍民看著那人:"就他?真他媽邪了,如今的有錢人是這模樣?咦?這人我怎么看著眼熟?" 那人抬起頭來,和鐘躍民的目光相遇。

他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放下球匆匆走過來:"你是……

鐘躍民?" 鐘躍民也認出了他:"你是李援朝?" 李援朝興奮地說:"真的是你,鐘躍民。

" 鐘躍民也笑了:"我的天,你還活著?"兩人熱烈握手。

李援朝摟著鐘躍民的肩膀說:"咱們得好好聊聊,多少年沒見了?" "從六八年分手到現在,十七年了。

" 李援朝把鐘躍民和寧偉帶進飯店的咖啡廳里,他輕車熟路地向服務員打了個響指∶"三杯咖啡。

" 鐘躍民沒進過這樣豪華的場所,轉業之前他曾認為自己是見過世面的人,他從小在北京長大,北京城里最高級的場所不過是位于養蜂夾道的高干俱樂部,鐘躍民曾經隨父親去過幾次,誰知離開北京這些年,北京的變化竟這樣大。

別的不說,就是眼前這座涉外飯店的豪華程度就讓鐘躍民感到自慚形穢。

服務員端來咖啡和對咖啡用的鮮奶,鐘躍民把咖啡杯放在一邊,卻端起盛鮮奶的容器喝了一口。

李援朝寬容地笑了笑∶"躍民,看你這身衣服,是剛從部隊轉業吧?" 鐘躍民自嘲地說:"土包子一個,這些年當兵都當傻了,不說這些,援朝,當年我聽說你們一伙人全進了局子?" 李援朝說:"能不進去么?畢竟是人命關天,幸虧是小混蛋惡貫滿盈,不然我們誰也別想出來,不過,平心而論,我當年雖說敢折騰,但畢竟沒有殺人的膽子,只是人多手雜,一動起手來就控制不住局面了。

" "后來怎么又把你們放了。

" "有幾點原因,第一、我們事先和公安局聯系過,公安局同意我們協助捉拿小混蛋。

第二、當時公檢法系統都處于半癱瘓狀態。

第三、法不責眾,幾十號人都動了手,更何況當時的參與者都是干部子弟,都有盤根錯節的社會關系,這難免會形成一股對司法的干預力量,即便如此,我們幾個主犯還是被辦了一年的學習班,和拘留差不多,這件事七十年代末被公安局平反了,我從學習班出來后,就去當兵了,一干也是十來年。

" 鐘躍民問:"你現在混得不錯嘛,在哪兒高就呀?" 李援朝遞過一張名片∶"我是八零年轉業的,先在機關工作,去年正榮集團公司成立,我有點兒關系,所以進了正榮集團,這是我的名片。

" 鐘躍民看看名片∶"嗬,我說你怎么這樣大的排場?p>磕閌親芫恚? "我們是國有資產公司,總經理也是國家工作人員,你可別把我當成外國老板。

" 寧偉對鐘躍民說:"大哥,我聽說過正榮集團,這是一家很有實力的大公司。

" 李援朝看看表站起來:"躍民,我的時間很緊,一會兒還有應酬,我先失陪了,你收好我的名片,如果你沒有找到更好的工作,可以到我們公司來,咱們找個時間再談,好,再見!" 李援朝告辭走了。

寧偉望著李援朝的背影說:"不愧是大老板,派頭就是不一般,大哥,這種公司一般人托關系都進不去,你可別放過這個機會。

" 鐘躍民淡淡地說:"我暫時還沒這個興趣,再說吧。

" 鐘躍民沒和父親商量就辦了轉業手續,此舉使鐘山岳大為惱火,鐘山岳希望兒子做一輩子職業軍人,這也是為了圓自己的夢。

建國以后,地方上需要大批的干部充實各級部門,由于鐘山岳是軍隊干部中少有的文化人,所以被迫脫了軍裝轉業到地方工作,當時他已經是副軍級干部了。

五五年授銜時,鐘山岳在家關起門來罵大街,要不是被組織上強迫轉業,他應該能授個少將軍銜。

本來鐘山岳把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他相信自己的兒子,這小子從小就膽大,鬼點子也多,是個當軍官的好材料,參加、指揮過多次特種行動,還立了二等功,就憑這些資本,鐘躍民將來在軍隊會前途無量。

鐘山岳萬沒想到這小兔崽子居然敢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自己辦了轉業手續,等他告訴鐘山岳時,已經生米做成熟飯了。

鐘山岳無奈地想,兒子大了,他真是管不了了,這混小子根本就沒把他爹放在眼里,對自己的事想怎么辦就怎么辦,一點兒也沒有要征求父親意見的打算。

不過兒子既然已經回來了,鐘山岳也只好認可了這個既成事實,他現在最擔心的是兒子腦子里的怪念頭,按鐘山岳的想法,一個營職轉業干部,去國家機關是他唯一的出路,但他覺得兒子似乎對這類工作沒有多大興趣。

鐘躍民回到家剛坐在客廳里,父親就盯上了他,老頭兒反正有的是時間,只要兒子在家,他就想和兒子聊天,他太孤獨了。

鐘山岳問:"你的工作問題解決了嗎?" "暫時沒有合適的工作。

" "別急,再等等看,總要有個合適的工作,我的離休工資夠咱們吃飯的,我看你還是進個國家機關吧。

" 鐘躍民說:"爸,我不想進什么機關,我只想過一種自由自在的日子,您看我當個體戶怎么樣?" 鐘山岳一聽就火了:"放屁,你是個營級干部,怎么能去當個體戶?" "得,您別發火,要不我什么都不干,就吃您那份工資,日子長了您可別嫌我吃閑飯。

" "我寧可讓你吃閑飯,也不許給我丟人現眼。

" 電話鈴響了。

鐘山岳拿起話筒:"喂?哪一個?" 話筒里傳來一個姑娘的聲音:"請找一下鐘躍民。

" "他在家,你稍等……

"鐘山岳捂住話筒:"你小子騙我?你不是說沒有女朋友嗎?怎么女孩子找上門啦,你給老子好好交待……

" 鐘躍民接過話筒:"我是鐘躍民,您是哪位?" "我是高。

" "等等……

"他捂住話筒:"老爸,您是不是回避一下?要不您出去遛個彎兒?" 鐘山岳不滿地說:"女朋友來個電話就轟老子出去?你個混帳東西……

" "老爸,您行行好,您兒子臉皮薄。

" 鐘山岳嘟噥著出去了。

鐘躍民小聲說:"高,對不起,剛才我爸在旁邊呢,他要是知道我去擺煎餅攤兒,老爺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你說吧。

" "我去工商局問過了,人家不給咱們辦執照,說必須要有營業用房才行。

" 鐘躍民說:"這不是廢話么,咱要有營業用房還擺攤兒干什么?早開飯館了,不管這么多,沒執照也干。

" "這樣……

行嗎?" "無產者失去的只是鎖鏈,咱們怕什么?滿街都是擺攤兒的,未必都有執照,咱們先干起來。

" 高說:"那就聽你的。

" 鐘躍民和高的合伙協議是在一家小飯館里邊喝啤酒邊定下的。

鐘躍民認為憑自己的本事,別說開個煎餅攤兒,就是開個跨國公司也不在話下,和這種小丫頭片子合伙,基本上可以算是扶貧,既然是扶貧,就當然不能和自己平起平坐,他大大咧咧地說:"煎餅攤兒投資不大,有輛平板三輪車,再弄個爐子,炊具什么的就行了,關鍵是手藝,這樣吧,資金咱們各出一半,你那點兒復員費還沒花完吧?我負責攤煎餅,你負責收錢,利潤嘛,四六分成,我六你四。

" 高卻是眼里不揉沙子:"哎,憑什么你拿六成?" 鐘躍民耐心地解釋道:"我干的是技術工種,你干的是熟練工種,這就好比我是灶上炒菜的廚師,你是負責剝蔥剝蒜的小工,你能跟我比么?這里面還有個技術含量的問題,按勞取酬是咱們社會主義的分配原則,你也是受黨教育多年了,怎么連這點兒道理都不懂?" "鐘躍民,你可真是一點兒營長的風度都沒有,凈算計我們當兵的,幸虧不是打仗,不然我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最好別來這套,不就是攤煎餅嗎?你能干我也能干,利潤五五分帳,你要不干就拉倒。

" 鐘躍民想了想說:"好好好,就這么定吧,我吃點兒虧沒關系,唉,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 高憤憤地說:"合作的前提是公平,別以為你腦子好使,就給人家做套兒,挖空心思地定些不平等條約。

" 鐘躍民笑了:"小高呀,你還真不簡單,算帳時眼里不揉沙子,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合作者,好,你通過考驗了,從今天起,你我就是合伙人啦。

" 高笑吟吟地說:"你這家伙腦子轉得太快了,我可要防著你點兒,省得一不留神讓你給算計了。

" "不象話,真不象話,這還沒干呢,就互相算計上啦?" 煎餅攤兒第一天開張的時候,鐘躍民特地穿了件白色工作服,頭戴回民小白帽,他把煎餅車停在一條街道的路口上,車上安了個玻璃閣子,玻璃上還真事兒似的用紅油漆寫了幾個阿拉伯文,以示這是正宗的清真食品,其實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幾個阿拉伯文是什么意思。

這是早晨上班時間,街上的行人漸漸多起來。

鐘躍民手持鐵勺敲著餅鐺,顯得自我感覺良好,高正在數雞蛋,鐘躍民吼了一聲:"有吃煎餅的沒有?" 街上的行人被嚇了一跳,紛紛駐足觀看。

高小聲埋怨道:"你小聲點兒,怎么跟強盜打劫似的?把人都嚇跑了。

" 鐘躍民問:"小高,你吃早飯了嗎?" "吃了。

" "那我還沒吃呢,現在我得練練手藝。

"鐘躍民仔細攤了一張煎餅,然后幾口就吞進嘴,他又攤了第二張,狼吞虎咽地吃掉,他拍拍肚子,似乎意猶未盡?p>幟悶鶘鬃幼急柑諶瘧?p> 高不滿地說:"你有完沒完?還沒開張呢,你倒吃了兩張了。

" "你還別心疼,等結帳時從我帳上扣。

" 來買煎餅的人越來越多,鐘躍民有些手忙腳亂,攤出的煎餅總是破,他發現自己犯了估計上的錯誤,這種活兒看起來簡單,實際上還是得有點兒技術。

排隊的人不耐煩了:"哥們兒,你會不會呀?" 鐘躍民爭辯道:"我這是祖傳的,我們家是正宗的回民,從西域過來的,只不過很多年沒干了,手有點兒生。

" 高看不下去了,她把鐘躍民推到一邊,自己動手干起來。

她的技術很熟練,攤得又快又好,一會兒就把排隊的顧客都打發掉了。

鐘躍民訕訕地收著錢,不吭聲了。

高笑著用手指彈彈他的腦門∶"還是跟我學徒吧,就會神侃。

" 張海洋穿著警服騎車路過這里,他突然發現鐘躍民這身打扮,不由大驚,立刻跳下車一把揪住鐘躍民:"你他媽出什么洋相?我以為你說說也就算了,沒想到你還真干起來了,你他媽有病是怎么著?" 鐘躍民把一份煎餅硬塞進張海洋手里,嘴里催著:"趕快掏錢……

" 張海洋說:"我吃過早飯了。

" "那就再吃一份,我告訴你,以后不許在家吃早飯,我這兒剛開張,你得來捧場。

" 張海洋無奈地掏錢道:"我們分局就在前面,你怎么跑到我們單位門口擺攤來了?" 鐘躍民得寸進尺地說:"你和同事們說說,就說有個老戰友的買賣剛開張,都過來捧捧場。

" "你小子就給我添亂吧,這是無照經營,還敢跑到公安局門口來?" "你們公安局管不著無照經營,你嚇唬誰呀?" "那工商局總管得著你吧?不定哪天就把你這破攤兒給抄了。

" "海洋,我頭一天開張,你他媽可別方我。

" 鐘山岳正在院子里練太極拳,這是他每天早晨的必修課,已經堅持很多年了。

鐘躍民手里托著兩份煎餅進來向父親晃了晃,鐘山岳連忙把套路匆匆走完,最后收式。

鐘躍民說:"爸,我給您買早點去了,您趁熱吃吧。

" 父親接過煎餅:"還是兒子回來好,知道給老子買早點了。

" "爸,您還是找個老伴兒吧,總得有人照顧您呀,光靠小保姆可不行,怎么樣,我給您介紹一個?我有個戰友他爸去世了,我看您把他媽娶了得啦。

" "躍民,你又找揍了是不是?還給老子介紹上對象了,你先把自己的事管好再說,三十多歲了,連個老婆都娶不來?還好意思說老子?" 鐘躍民說:"我倒用不著您操心,找個老婆還不容易,關鍵是您,您可是真正的困難戶,高不成低不就的,您這個歲數再挑人家長相就有點兒過份了,能踏踏實實和您過日子就行了。

" 鐘山岳邊吃邊說:"你就拿老子開心吧,混帳話。

" 小保姆聽見有人在敲院門便走過去打開門,來人是隔壁的李阿姨,李阿姨也是個老干部,資歷比鐘山岳還老。

老太太一進門就亮開大嗓門:"鐘老啊?p>依賜ㄖ鬩幌攏攣緦降閎ダ細剎炕疃荊凳且勖譴鏤募,你繗Ⅸ嚗晚了,要矐焉我临去之前再喊聂]簧? 鐘山岳忙說:"不用、不用,我還沒老湖涂呢,遲到不了。

" 鐘躍民忙向她打招呼:"李阿姨來啦。

" 李阿姨一見鐘躍民好象想起了什么:"躍民那,我正要找你。

" "您說,什么事兒?" "剛才聽我家紀紅說,你在大街上賣煎餅,是嗎?" 鐘躍民看了父親一眼,若無其事地說:"哪兒的事?她看錯人啦。

" 鐘山岳耳背:"什么煎餅?" 鐘躍民連忙打岔:"我剛才不是給您買煎餅去了嗎?" 李阿姨卻不依不饒:"躍民那,你可別蒙你李阿姨,我們紀紅看得清清楚楚,說你還戴著頂小白帽,一邊攤餅一邊吆喝,還自稱是正宗西域回回,不是我說你呀,你這不是出洋相嗎?一個堂堂的營職軍官去干個體戶,這象話嗎?" 鐘山岳終于聽明白了:"好哇,你還真干上啦?我說你小子今天怎么這樣勤快?早早就出去了,說是給我買煎餅,鬧了半天是擺攤兒去啦?你還正宗西域回回?連他媽的祖宗都給改了,我揍你個沒出息的東西……

"老頭兒抄起掃帚向鐘躍民沖過去。

鐘躍民見老頭兒來勢兇猛,連忙逃出了院子。

鐘躍民的煎餅攤兒已經開張兩個月了,他的攤餅的技術已經很熟練,高在忙著收錢,買煎餅的人還排起了隊,這使鐘躍民很受鼓舞,他在三輪車上還擺了一個木架子,上面擺滿了各種牌子的香煙,他的業務又擴大了,還兼賣香煙。

周曉白匆匆騎著車過來停下:"躍民,給我來兩份。

" 鐘躍民贊許道:"曉白,還是你夠意思,來給我捧場。

" 周曉白笑道:"那當然,煎餅攤兒我家門口就有,要不是給你捧場?p>液偽嘏芰秸鏡氐僥閼舛潁殼靶┤兆游也渭恿艘桓鲆攪貧櫻獎咴兜厙不匾攪,袁军也出差笚X赖A?p>" "還得說是老朋友,就是夠意思,袁軍怎么沒來?" "買個煎餅還用兩個人都來?他在家等著吃呢。

" 鐘躍民不滿地說:"人家鄭桐剛走,他家離我這兒三站地呢,人家才叫仗義,你看看你們家袁軍?我這兒開張兩個多月了,這小子一次也沒來過,你告訴他,他要再不來,我可要打上門了。

" 周曉白說:"我來不就行了?以后我天天來,喲,這位小姐是誰?" 鐘躍民做出一副陶醉狀:"明知故問,我女朋友唄。

" 高笑道:"別聽他胡扯,我叫高,是他的合伙人。

" 周曉白仔細看看高道:"你可要小心,這家伙壞著呢,專騙小姑娘,他對你沒什么不規矩吧?" "暫時還沒有。

" "小心點兒沒壞處,你就當他是條呲著牙的老狼,隨時有可能撲過來。

" 高笑了:"沒關系,我爺爺是打獵的。

" 周曉白說:"那就好,我走了。

" 鐘躍民問:"不再來兩份么?" "你要撐死我呀,想打劫就明說,小心點兒,你沒有執照,當心工商局的人查抄你。

" 鐘躍民滿不在乎:"沒事兒,你快上班去吧。

" 周曉白騎車走了。

高望著周曉白的背影說:"這位女軍官和你關系不一般吧?" "我們是中學時的朋友,她早嫁人了。

" "看得出,她對你挺有感情的。

" "別瞎說,她丈夫和我是哥們兒。

" "那也沒用,愛情可不講理智。

" 鐘躍民奇怪地問:"你第一次見到她,怎么會有這種想法?" "直覺唄。

" 周曉白又匆匆趕回來:"躍民,快跑,工商局的人來了,正在查抄攤販,馬上就拐過來了。

" 鐘躍民連忙收拾東西:"謝謝你,我馬上走。

" 他和高蹬上三輪車就跑,兩人剛剛拐過路口,工商局的人就從另一個路口趕到了。

周曉白望著他們跑遠了,才松了一口氣……

鐘山岳在院子里打太極拳,鐘躍民和高把三輪車推進院子,高動手給鐘山岳攤了一張餅,鐘山岳收了式,接過高遞過的煎餅,坐在藤椅上吃起來。

鐘躍民又開始拿老爺子開心:"小高,你看我爸,思想轉變得多快,那天知道我賣煎餅,差點兒沒揍我,經過我耐心細致的思想工作,他老人家終于有了可喜的轉變。

" 高笑道:"躍民,別凈跟你爸貧嘴。

" 老頭兒邊吃邊瞪了鐘躍民一眼。

"老爸,煎餅香嗎?那天您還要揍我,這哪象個受黨教育多年的老干部?您兒子體諒國家的困難,自謀職業,您非但不表揚我,還要打我,這是錯誤的。

" 鐘山岳吃完煎餅,又到鐘躍民的香煙架上拿了一盒"萬寶路"牌香煙。

他點燃一支,自顧自地躺在藤椅上噴云吐霧,不理鐘躍民。

鐘躍民抗議道:"爸,自從我干了個體戶,您就沒買過煙,是不是逮住不要錢的煙了?還凈揀進口的抽,老爸,不是我不舍得,我是怕您抽慣了'萬寶路',以后我轉行了,您怎么辦?這就好比您山珍海味吃油了嘴,忽然讓您吃窩頭,您到時候肯定很難受,說不定還不許我轉行呢。

" 鐘山岳哼了一聲∶"我早想開了,也懶得管了,我就不信你能攤一輩子煎餅?不信你把我的話放在這兒,你小子干不了半年就該煩了。

" 高安慰道:"鐘伯伯,我們不會永遠賣煎餅的,現在不是在等復轉辦分配工作么?" 鐘躍民說:"爸,就算我賣一輩子煎餅又怎么啦?這不也是為人民服務嘛。

" 鐘山岳瞪起了眼:"你少和我耍貧嘴,別看老子吃了你的煎餅,抽了你的煙,還照樣揍你。

" "那是,要不怎么說您是當爹的呢,只要您不干涉我的自由,我愿意天天賄賂您。

" 鐘躍民正在攤煎餅,高把一份煎餅包好,遞給一位老人。

一個農民打扮的攤販推著一輛手推車走來,車上放著一個用汽油桶改裝的烤白薯爐子,他四處看了一下,便放下車走到鐘躍民的面前,操著唐山口音說:"老哥,你把車往旁邊挪挪,這是俺賣烤白薯的地方。

" 鐘躍民也操著唐山口音回答:"老鄉,這是俺賣煎餅的地方,俺每天都在這兒。

" "俺前天還在這兒呢,昨天俺媳婦來了,俺沒出攤,咋就成你的地方啦?" 鐘躍民說:"你賣烤白薯有執照嗎?拿出來給俺瞧瞧?" "你賣煎餅有執照嗎?給俺瞧瞧?" "咋沒有?俺是國營的。

" "你國營個鬼,都是進城做小買賣的,你冒充啥國營的?你給俺把地方讓開。

" "俺不讓,你敢把俺咋的?" 高在一邊捂住嘴笑得彎下腰。

攤販終于火了:"敢咋的?俺一個電話叫幾個老鄉來,砸了你這煎餅攤你信不?" "俺兄弟是工商局長,俺一個電話就叫他抄了你這烤白薯的爐子,你信不?" 攤販急了:"你這人咋混不講理?占了俺的地方,還跟俺犯混?拿工商局長嚇唬誰?你兄弟要是局長,還用賣煎餅?你走不走?" "不走,看你敢咋的?" 攤販動手推煎餅車:"不走?不走俺請你走,俺就不信治不了你。

" 鐘躍民一把抓住攤販推車的手,把他的四根手指向下一撅。

攤販疼得大叫起來:"哎喲,你松手……

" 鐘躍民笑道:"俺不松手,誰讓你欺負俺?俺不會打架,就會撅人指頭,看你能咋的?" 高笑著說:"躍民,你松開人家,別把人家手指弄傷了。

" "俺不,他得向俺賠禮道歉,要不賠俺兩塊烤白薯,俺就不松手。

" 攤販開始求饒了:"哎喲,老哥,你輕點兒,俺指頭快斷啦,你松開俺……

" "那你給俺烤白薯……

" 街對面停下一輛出租汽車,司機下車走到煎餅車前:"哥們兒,來份兒煎餅。

" 鐘躍民松開攤販的手,轉過身來,他一楞:"你是……

李奎勇?" 李奎勇驚喜地喊:"鐘躍民?" 兩人興奮地握手。

"躍民,咱們有十幾年沒見了吧?" "可不是嗎?最后一次見面還是在陜北的石川村。

" 李奎勇看看攤販問:"這是怎么回事?" 鐘躍民笑著:"我和他鬧著玩呢,他說我占了他的地方,還要帶幾個老鄉來砸我的攤兒,這象話么?好好的農民兄弟,怎么一進城就學壞了?凈學黑社會欺行霸市?" 李奎勇上下打量著攤販說:"就你,還黑社會吶?你先把北找著再說,去去去,該干嗎干嗎去,還輪得到你欺行霸市?裝什么孫子?滾……

" 攤販揉著手指推起車低聲嘀咕道:"俺還以為他也是俺河北地界的……

" 鐘躍民、李奎勇、高都笑了。

李奎勇把鐘躍民拉到一個小飯館里喝酒,他要了一瓶二鍋頭酒,一碟花生米,一碟肉皮凍兒,他邊斟酒邊狐疑地問:"躍民,你是不是在部隊犯事啦?" 鐘躍民一口把酒干了:"沒有,你怎么會這樣想?" "這不明擺著嗎?我記得你是六九年底當的兵,在部隊干了十幾年,怎么著也得混個連長,營長的吧?怎么退伍回來擺攤兒賣上煎餅啦,要不是犯事了怎么會混成這樣?" "沒犯事,是因為復轉辦分配的工作不理想,我又不想在家吃閑飯,就先擺了煎餅攤兒掙點兒錢,我就不明白,怎么很多人一看見我們擺攤兒的,就認定我們是從監獄里放出來的?" 李奎勇說:"我記得你爸是副部長,你又是轉業軍官,我可沒見過你這種身份兒人當攤販," "這沒什么奇怪的,靠勞動吃飯又不丟人。

" "你可真是獨一份,我還是挺佩服你的,你從小就和別人不一樣,你還記得嗎?那時你老去我們院和我一起練摔跤,和我們胡同里的孩子也玩得挺好。

" "記得,我還吃過你媽做的烙餅呢,你媽還好嗎?" 李奎勇神色黯然:"身體越來越不行了,隔三差五的就得跑醫院,她又沒公費醫療,全靠我們兄弟姐妹湊錢了。

" 鐘躍民問:"你成家了吧?" "孩子都四歲了,我是七九年從陜西辦回城的,為找工作跑了一年,托了不少人,最后才找了份開出租車的差事,如今是上有老下有小?p>兆庸耐簟?p>" 鐘躍民安慰道:"別著急,這都是暫時的,我現在不是還不如你嗎?咱們不能總是這樣。

" 李奎勇感嘆道:"哥們兒,我這輩子是沒戲了,你看我們胡同那些和我一起長大的孩子,當爹的干什么,當兒子的就接什么班,再怎么蹦達也蹦不出這個圈兒去。

" "奎勇,咱們老三屆的人也有不少有出息的,你還記得鄭桐嗎?他和咱們一樣也是剛上到初一就趕上文革了,他可是靠自己的力量考上的大學,咱們這些人只能怨自已把時間荒廢了,到現在怨誰也沒用,只能老老實實從頭干起。

" 李奎勇問:"你打算從賣煎餅干起?" "我也沒打算永遠賣煎餅,可機會總得慢慢尋找。

" 李奎勇真誠地說:"哥們兒,現在我能幫你的,就是每天多帶幾個哥們兒來買你的煎餅,別的忙我也實在幫忙不上。

" "這我已經感激不盡了,謝謝。

" 高獨自坐在一個咖啡廳里,手里拿著一杯紅酒仔細端詳著,鐘躍民匆匆走進咖啡廳,他看見高便不滿地說:"我說高小姐,我忙著呢,你一個電話就把我叫來,也不說是什么事,你是不是拿我當閑人了?" 高笑道:"你不就是個賣煎餅的嗎?又不是什么領導干部,你忙什么?" 鐘躍民坐下:"你說吧,什么事?" 高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扔到桌上:"這是你的分紅,明細帳都在里面,你點一點。

" 鐘躍民眉開眼笑:"噢,分錢了?我倒把這事給忘了,你該不會在帳上做手腳吧?" 高柳眉倒豎:"你說什么?" "哎喲,你別生氣,我開玩笑呢。

" 高瞪了他一眼:"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你居然還當過營長?我真沒見過你這種沒正形的軍官。

" 鐘躍民問:"復轉辦有消息嗎?" "上次分我到一家郊區的工廠,我沒去,后來就再也沒和我聯系過。

" 鐘躍民顯得很有經驗地說:"找個合適的工作總要有點兒關系,不托托人恐怕不好辦。

" "我不是沒關系嗎?找不到工作也理所當然,可你是怎么回事?有關系也不用,好象特別熱愛賣煎餅這一行。

" "那是因為我和你想得不一樣,首先你得搞明白一點,人為什么要工作?這個問題不必唱高調,你要非說是為人民服務,那我只能認為你缺乏真誠,我只知道人要吃飯,可飯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你得去掙,工作的最基本目的是為了養家糊口,這樣想就簡單了。

" "太直白了,我還不大習慣這么直接了當。

" "你會習慣的,既然當高官和賣煎餅都是一種謀生手段,那我索性就選擇賣煎餅,因為賣煎餅比較省腦子,如果有人認為我賣煎餅丟人,那只能說明他是個俗人。

" 高說:"聽著倒是個道理,可我不能學你,真要賣一輩子煎餅,我恐怕連嫁人都成問題。

" "這更是俗人的想法了,其實你真正的想法是嫁給什么人的問題,如果僅僅是解決出嫁問題那倒好辦,愿意娶你的人很多,譬如郊區的菜農娶了你,沒準還覺得高攀了呢,所以你得更正一句,要是賣一輩子煎餅,那么嫁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會很難。

" 高不好意思地說:"我就那么俗?" "別不好意思,當個俗人也不錯。

" "討厭!躍民,問你個私人問題可以嗎?" "除了工作的問題,別的最好不要問。

" 高固執地說:"我就要問,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前半輩子戎馬倥傯,沒機會。

" "別這么謙虛,我覺得你還不招女人討厭,有些羅曼史是很正常的,那位漂亮的女軍官看你的眼神都是一往情深的,你們之間一定有故事,講給我聽聽好嗎?" 鐘躍民皺起眉頭道:"小高,今天咱們談的是分紅,不是來談鐘某的羅曼史,你跑題了。

" 高不依不饒地說:"我就是想聽。

" 鐘躍民繃起了臉:"我想問你個問題,你……

是不是愛上我啦?" 高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瞎說什么呀?咱們認識才多長時間?不過,我倒是挺喜歡你的。

" "噢,那是一碼事。

" "不是一碼事,愛和喜歡程度不同。

" 鐘躍民冷冷地盯著她:"好,就算不是一碼事,我是個男人,你是個女人,咱們之間互相喜歡,這里面就有名堂啦,很多故事都是這么產生的,那咱們下一步該干點兒什么了?總不能老是喜歡來喜歡去,不干點兒正事?" 高臉上的笑容漸漸退去,嚴肅起來:"哦,你往下說,該干點什么?" "很簡單,你不是想聽我的羅曼史嗎?那是我和別人的,你聽多沒意思?不如咱倆現在就制造一段羅曼史,精心編個愛情故事,如果你同意,我現在就去開個房間。

" 高臉色平靜地慢慢站起來:"這主意不壞,可是……

你行嗎?" 鐘躍民輕佻地說:"你試試就知道了。

" 高冷不防將杯中的酒猛潑到鐘躍民的臉上:"混蛋!"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鐘躍民默默用紙巾擦擦臉,然后喊道:"買單。

" 鐘躍民喜歡臨睡前躺在床上邊聽音樂邊看書,這些日子他正在看孟德斯鳩的《論法的精神》,這是鄭桐借給他的。

屋角的音箱中傳來輕柔的古曲音樂聲,鐘躍民覺得這樣的生活還是挺令人滿意的,每天早晨賣三個小時的煎餅,然后一天的時間都可以供自己支配,他的前半輩子還從來沒有這么悠閑過。

床頭柜上的電話鈴響了,鐘躍民看了一下表,已經是夜里十二點半了,誰這么不懂事,深更半夜的還打電話?他抓起電話:"哪位?請講話。

" 話筒里傳來高的聲音:"是我。

" 鐘躍民明知故問:"你是誰?" "廢話,你聽不出來?" "抱歉,實在想不起來,我認識的女士太多,經常鬧混了,請報出姓名。

" 高大喊道:"鐘躍民,你欺負人。

" 鐘?躍民笑了:"聽出來了,是小高,有事嗎?這么晚了,我還以為是騷擾電話呢。

" "鐘躍民,你必須向我道歉。

" "噢,還為那件事生氣?" "氣得我睡不著覺,越想越生氣,特別是你當時那副嘴臉,一臉輕佻相,你拿我當什么人了?" 鐘躍民說:"得,我道歉,可話又說回來了,誰讓你打聽我的隱私,你才多大?正是天天向上的年齡,怎么就對大人的隱私感興趣,不批評你幾句行嗎?以后注意啊。

" 高帶著哭腔喊:"你這叫道歉嗎?又教訓我,還冒充長輩,你不就比我大十歲嗎,有什么了不起的?" "行啦,黃毛丫頭,和我斗嘴沒好處,說說就急了吧?快睡覺吧,做個好夢,明天還要早起呢。

" "不許掛電話,我的氣還沒消呢,躍民,你這人挺好的,就是嘴太損,當然,我也不該問你的私事,以后我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

" "噯,這就對了,多好的小姑娘,就是好奇心太強,要是把這毛病改了,嫁個好人家沒問題。

" 高笑了:"討厭……

" "不生氣啦?" "氣消了。

" "那就睡覺。

" "嗯。

" 鐘躍民一邊攤煎餅一邊和高神侃,兩個買煎餅的中年男人在一旁很耐心地等候著。

高憂心忡忡地說:"躍民,今天早點收攤兒吧,我聽說這兩天整頓市容,工商局查抄得很緊。

" 鐘躍民滿不在乎地說:"工商局那幫人是野狼不吃死孩子--活人慣的,我這兒是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

" 高一撇嘴:"別吹了,哪次查抄你不是象兔子一樣竄了?追都追不上你。

" "看來我有必要給你講講軍事常識,這么說吧,以前的大炮是沒有動力裝置的,要靠騾馬或汽車牽引,后來人們想個辦法,為什么不把大炮裝在車輛上呢?于是就出現了自行火炮,這種炮機動能力很強,打完就跑,等敵人要還擊時,它早跑遠了。

" "你是說,你的煎餅車就相當于自行火炮?" 鐘躍民夸獎道:"真聰明,以前賣餛飩的有個挑子就行,因為那會兒還沒有工商局,現在形勢不同了,咱們做小買賣的也要相應做出調整,配備一定的機動能力,工商局怎么樣?他來我走就是,哥們兒還沒功夫搭理他們。

" 正說著街上突然亂了起來,商販們驚慌地收拾東西紛紛逃走,有人在喊:"工商局查抄來啦。

" 鐘躍民不慌不忙地騎上三輪車說:"別急,工商局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咱們?" 高催促著:"別貧了,快跑吧。

" 兩個扮成顧客的中年男人突然按住鐘躍民的車把:"往哪兒跑?我們是工商局的。

" 鐘躍民嘆了口氣:"得,中了埋伏,我說同志,您堂堂的國家干部,為個攤販這么下功夫,值當嗎?" 一個高個子的中年男人說:"我們早接到過舉報,抓你不是一天兩天了,每次都讓你跑了,今天咱們該算算總帳了。

" 另一個干部也說:"每天我們上班你下班,凈跟我們提迷藏了,見你一次挺難的,今天我們只好提前上班來請你啦,跟我們走吧,推上你那輛'自行火炮'。

" 鐘躍民和高被帶到工商局的辦公室,他們坐在靠墻的長椅上,兩個穿工商制服的干部邊詢問邊記錄,一個中年人推門進來,兩個工商干部站起來:"李科長,您來了?" 李科長看看鐘躍民和高說:"就是他們?" 一個工商干部說:"對,無照經營達半年之久,每次查抄都讓他們跑了。

" 高站起來哀求道:"李科長,我們知道錯了,以后再也不干了。

" 李科長冷冷地說:"現在我宣布一下對你們的處罰決定,由于你們無照經營達半年之久,造成了極壞的影響,經我們研究決定,沒收你們的三輪車,香煙及全部炊具,并處以五百元罰款。

如果對我們的處罰決定不服,可在十日內向我們上級主管機關提出申訴,也可以到法院起訴。

" 鐘躍民望著天花板說:"沒錢,你們看著辦吧。

" 窗外傳來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鐘躍民向窗外望去,見幾個工商局干部正用錘子砸碎煎餅車上的玻璃閣子,鐘躍民一看就急了,他扭頭向門外沖去,兩個工商干部抓住他,鐘躍民下意識一甩肩膀,兩個干部被甩倒,屋里的茶幾被撞翻,高沖上去猛地抱住鐘躍民的腰。

鐘躍民暴怒地吼:"滾開……

" 高聲淚俱下地哀求道:"躍民,算了吧,我認罰,我求你了。

" 兩個被摔倒的干部爬起來又抓住鐘躍民:"你別想走了,這是妨礙執行公務,毆打執法人員。

" 李科長指著鐘躍民,他被氣得直哆嗦:"馬上給我報警,我還是頭一次看見這么囂張的無照攤販,我勸你態度放老實點兒,等警察來了,可就沒我們這么客氣了。

" 高求道:"李科長,我們認罰,我馬上回去取錢還不行嗎?" 李科長冷冷地說:"認罰也晚了,現在已經不是罰款的問題了,你們有話到公安局去說吧。

" 鐘躍民鎮靜下來,他坐下不吭聲了。

工商局和公安分局離得不遠,這兩個機關的人也比較熟,工商局這邊要是有什么事,一般都是把電話直接打到刑警隊,按理說這類小事請派出所的人來處理一下就行了,但由于兩個機關之間關系很好,刑警隊的警員們不好意思拒絕,所以遇到工商局的人報警,一般還是給點兒面子,派過兩個人來處理一下。

張海洋剛上班,就聽見一個同事說工商局那里有個賣煎餅的攤販在鬧事,隊里正準備派兩個人去處理一下。

張海洋馬上就想到了鐘躍民,除了鐘躍民哪個無照攤販有這么大膽兒,沒有執照還這么囂張,張海洋立刻找到隊長把這件事承攬下來。

在去工商局的路上,張海洋哭笑不得地想,鐘躍民身上哪來的這股霸氣?連無照經商都這么理直氣壯。

張海洋仗著刑警的身份總算把鐘躍民的事給擺平了,工商局的李科長雖然生氣,但不能不給刑警隊的人點兒面子。

鐘躍民還偏偏不識相,竟理直氣壯地要求工商局把三輪車還給他,張海洋心說,沒拘留你就是萬幸了,還要什么車呀? 事情處理完也到了吃午飯的時間,張海洋把鐘躍民和高帶回分局,請他們在分局的食堂里吃了午飯。

吃飯時,高一個勁兒向張海洋道謝,而鐘躍民卻陰沉著臉一聲不吭,刑警隊的同事們都聽說了這件事,大家都很好奇地涌向食堂,想看看這位當過營長的無照攤販是什么樣子。

鐘躍民在眾人的注視下,旁若無人地吃了三個饅頭和一碗紅燒肉。

午飯后,張海洋把鐘躍民、高送出公安分局的大門。

張海洋邊走邊解釋:"我剛來,認識的人還不多,幫不上你什么忙,東西沒收了就算了,我和工商局的人講了你們的情況,他們表示諒解,可以不追究了。

" 高則是千恩萬謝:"張大哥,謝謝你,今天要不是你幫忙,非把他拘留了不可。

" "謝什么,老戰友了,躍民,以后你可得注意點兒,別這么大火氣,你還當你是偵察營長?從部隊到地方,環境變了,我知道你一時適應不了,可你不適應也得適應,社會要強迫你適應,不然你就要受到懲罰,我告訴你,我可不想將來在審訊室和你打交道。

" 鐘躍民不耐煩地說:"行啦,以后就是有人往我嘴里撒尿,我也伸嘴接著,保證不發火,嘴里還得夸著,跟他媽的五星啤酒似的,味道好極了。

" 張海洋勸道:"你就別發牢騷了,還是找復轉辦等分配吧,千萬別再賣煎餅了,缺錢了跟我說,我反正也沒負擔,就是別惹事,好吧,今天我值班,就不送你們了。

" 高握住張海洋的手:"再見!張大哥。

" 鐘躍民若有所思地看著張海洋的背影,高輕輕挽起鐘躍民的胳膊:"回去吧,明天咱們都不用早起了。

" 鐘躍民嘆了口氣:"看來我還得找個合適的工作。

" 高靜靜地望著他:"我知道你有辦法,就是不愿意求人,是嗎?" "那就求人吧,顧不得面子了……

" 第十六章 商海沉浮?p>廊巳繚啤?p>鐘躍民的猛烈攻擊點燃了何眉的激情,她一反平時的淑女形象,瞬間變成了勇猛的斗士,做愛仿佛成了搏斗,兩個人一陣雷鳴電閃,激情四射。

光彩照人的秦嶺出現在舞臺上。

鐘躍民按約定時間準時走進李援朝的總經理辦公室時,見李援朝穿著一身鐵灰色西服,發型一絲不亂,很氣派地坐在一張巨大的寫字臺前,身子埋在高背真皮轉椅里正在接電話。

他見了鐘躍民點點頭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坐下,嘴里在繼續說著:"你聽著,這批貨一定要從文錦渡報關,那兒有我的朋友,運輸問題可以向部隊求援,你到省軍區后勤部找何部長,就說是我說的,對,你跟著押車回來,行啦,你就辛苦點兒吧,對了,那五十萬噸化肥的批文你抓緊點兒,誤了農時咱們連湯都喝不上,好、好,就這樣,再見!" 李援朝放下電話,站起來和鐘躍民握手:"躍民,我料定你早晚會來找我的。

" 鐘躍民問:"為什么?"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進這個公司嗎?剛才還有個副部長來電話,想把女兒調來,我還沒答應呢。

" 鐘躍民說:"你這兒還真是塊唐僧肉呀,援朝,咱們是老朋友了,有話放明面上,你是商人,不是開救濟站的,我想知道你為什么對我感興趣,我對你真那么有用嗎?" 李援朝笑了:"躍民,你一點兒沒變,頭腦清醒,這是你的優點,我喜歡和你這類人打交道,好吧,咱們明說,據我所知,你父親是當年四野的師級干部,對不對?" "沒錯,但是和這件事有關系嗎?" "當然有關系,有人說,任何歷史都是當代史,這話有道理,當年四野在渡江戰役后,進軍方向直取兩廣,一直打到海南島才收兵,你只要看看渡江后四野的進軍路線就會發現,四野就象一臺大播種機,隨走隨撒種,建國后的廣東廣西兩省黨政軍干部大部分是四野的南下干部,也就是說,這兩個省有你父親不少老戰友,老部下,而我們公司的業務幾乎都集中在兩廣地區,在編織當地關系網的過程中,你有天然的優勢。

" 鐘躍民驚訝地說:"我的天,你可真象個特務,連我的家底兒都知道,就因為我父親是四野的,我才能進正榮集團,你是說,要是沒有我父親的資歷,我根本沒有來這里工作的可能,我提個問題,假如我父親是當年二野的人,正榮集團是不是對我就沒興趣了?" 李援朝笑笑:"恐怕是這樣,因為本公司對西南方面還沒有什么業務,我們的重點都集中在沿海省份,你知道,當年的渡江戰役是由二、三、四這三個野戰軍共同發起的,渡江后二野進軍西南,三野直插江西、福建,四野直取兩廣,當年的戰略格局造成了建國后地方干部的勢力范圍,這就是中國的現狀,你可以不承認它,但它是確實存在的。

換句話說,如果你父親是三野的人,你也可以進入正榮集團,負責福建方面的業務。

如果你父親是一野或二野的人,那我就沒辦法了,誰讓他們當年非往西北和西南打?" 鐘躍民對他的話感到匪夷所思,他還是笫一次聽說做生意還有這么多門道,以前他連想也沒想到一部中國革命史能和做生意發財有如此重大的關系,但他又不得不承認,李援朝說得的確有道理。

李援朝笑道∶"想明白了嗎?這道理很簡單嘛,你應該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透。

" "明白了,你是說,沒有特權做不成生意,這是中國的現狀。

" "沒錯,中國有這么多人口,誰都想發財,可財富是有限的,從理論上講,在財富總量不變的情況下,一部分人聚斂了財富,另一部分人就要與財富無緣,因此財富通常只能由少數人掌握。

不錯,在這個世界上,人人都希望平等,但那不過是種希望,人類從誕生那天起就從來沒有平等過,古今中外都是如此,你想想,咱們小時候受的教育都是這樣,'革命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其實這是瞪著眼說瞎話,當年張春橋和江青這類的激進分子不是還大喊要限制資產階級法權,批走門嗎?老百姓當然擁護,反正他們什么也享受不到,誰不希望平等?可是結果怎么樣?特權不但沒有消滅,反而越演越烈,七八年我從部隊回家探親,發現北京無論干什么都需要些特權,想看看小說,對不起,新華書店里只有《艷陽天》、《金光大道》什么的,可是高干憑購書證進入內部書店卻能買到很多外國翻譯小說,你看,連讀小說的權利都被壟斷了。

更可笑的是看電影也要有特權,你要有路子可以看到內部放映的外國影片,什么《羅馬之戰》、《宮庭愛神》……

沒路子就只好看老掉牙的《地雷戰》、《地道戰》。

有個哥們兒和我有十年沒見了,一碰見我挺激動,一拍胸脯說我帶你逛公園去,我心說這小子有病是怎么著,逛公園我用你帶著?鬧了半天他要帶我去逛北海公園和景山公園,這兩個公園是六九年關閉的,成了江青的私人花園,因為她要在里面騎馬,這一關閉就是十年,江青倒臺三年后才向社會開放,在此之前,你要有關系也可以進去游覽,我那個朋友要招待我逛北海,這顯然是件很時髦的事,而且也說明他很神通廣大。

當時我就想,咱中國算是沒治了,到處是黑色幽默,世界上搞特權的國家不少,蘇聯不是還有小白樺樹商店嗎?可沒聽說連看小說、看電影、逛公園都成了特權,這太過份了……

" 鐘躍民打斷李援朝的話∶"聽你說了半天,你好象并不贊成特權,可你現在又在運用特權,這不矛盾嗎?" "你聽我說完,我的觀點是承認特權的存在,但不能過份,我說過,如果一個社會連看小說和逛公園都要體現特權的話,那么這個社會就太糟糕了,我主張有限度的競爭,什么叫有限度的競爭?譬如經商,你應該允許所有有志于此的人去經商,但不是每一個經商的人都 能成功,因為每一個人所掌握的社會資源不同,教養、才能、氣質、機遇,包括社會關系,這都是你的資源,在這點上絕不可能有什么平等,你必須要承認這里的差別,末代皇帝溥儀從戰犯管理所被釋放,該是個普通公民了吧?這位老兄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對社會的貢獻未必比蹬板兒車的板兒爺多多少,國家干嗎還要給個高薪養著?不為別的,就因為他曾經當過皇帝,他就不能和板兒爺一個待遇,這就是溥儀的社會資源,從他一出生時就注定了身份,亡國之君也是君,別人有氣也沒有用。

我認為,一個社會總要有些特權階層,我們要承認這個事實,就象英國人承認女王的特權一樣,大家都心平氣和地認可這個事實,把它視做一件很正常的事就行了,英國女王整天什么事兒不干,對國家沒有半點兒好處,還享受著極高的俸祿,這可都是納稅人的血汗錢,就這樣也沒見哪個老百姓非要和女王講平等。

一個社會如果沒有貴族階層是不正常的,這是個常識,關鍵是你要把道理講明白,千萬不能用大話去胡弄人,老百姓其實是通情達理的,你既然享受著特權就老老實實承認,并且要證明享受特權的合法性,如果你一面享受著特權一面又自稱'公仆',高喊什么革命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我們的社會人人平等,這就是糊弄人,而糊弄人是要付出代價的,老百姓相信了你的話,真以為人人平等了,那么你享受特權的合法性就要受到質疑,老百姓就會認為這個社會不公平,就會有怨氣,這是說謊的必然代價。

比如江青這個女人,她能把兩個著名的公園變成自己的私人花園,其蠻橫程度不亞于慈禧,就這么個貪婪自私的女人,居然也是滿嘴的限制資產階級法權,大批特權思想,這就有點兒裝孫子了,更可氣的是連裝孫子都裝得特別蠻橫,我胡弄你,你就必須聽著,我知道你不信,但你不能流露出來,如果你表示不信我就弄死你。

這種人別看已經當了國家領導人,其實是弱智者,你做人做到這個份兒上,自己就把自己置于一種很危險的境地,就好比當年的秦始皇,天下英雄人人想得而誅之,誰干掉你誰就成了千古英雄,這等于用你的卑劣去成全別人的功名,這不是傻B是什么?" 鐘躍民大笑起來∶"援朝,你這個觀點倒是很新穎,簡單的說,就是要理直氣壯地承認特權,別裝孫子,我可以這樣理解嗎,正榮集團對我擁有的社會資源很感興趣,我可以待價而沽了。

" "躍民,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慈善家,沒興趣搞救濟,我認識的人多了,不可能誰的事都管,我只能從一個商人的角度去看問題,明說吧,我請你加盟正榮集團是看中了你擁有的社會資源,反過來說,我使用了你的資源也會給你豐厚的回報,你我誰也不吃虧。

" "明白了,一旦我決定到正榮集團工作,好象用不著領誰的情,我是出賣自己的資源來的,可是……

援朝,你難道不怕我黑你?" "據我當年對你的印象,你還是個講義氣的人,對此,我比較放心。

" 鐘躍民直截了當地問:"你打算給我個什么職位?" "貿易部經理怎么樣?這活兒挺適合你,要是你干得好,我以后可以向董事會推薦你做公司的副總經理,關鍵是你要有業績我才好說話。

" "我可以試試。

" 李援朝也很干脆:"給你三個月時間,三個月后我要向你要利潤,如果指標完不成,對不起,我得炒你的魷魚,咱們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

" 鐘躍民說:"可以,說定了,不過,我還有個小小的要求,我想帶個人來。

" "不行,我這里不是皮包公司,人事方面控制很嚴,想進公司人太多了,我不能都照辦。

"李援朝一口拒絕。

鐘躍民站了起來:"那就算咱們什么也沒談,多謝了。

"他轉身要走。

"等一下,我想問問,是什么人讓你如此上心?女人嗎?" "是,女朋友。

" 李援朝嘆了口氣:"躍民啊?p>闥柙繽砘嵩栽諗聳擲錚,让她来吧,蜗侂办法就是?p>" 自從鐘躍民到正榮集團公司任職后,他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生活就象個瞬息萬變的萬花筒,命運之手輕輕將它一轉,就能變幻出各種五彩繽紛充滿誘惑的畫面。

進入正榮集團已經幾個月了,他在整個集團公司的部門經理中竟然成了佼佼者,他所領導的貿易部超額完成了董事會規定的利潤指標,使董事們大為驚訝,連推薦他進入公司的李援朝都臉上有光,并到處吹噓自己是慧眼識英才,在引進人才方面為公司立了一大功。

鐘躍民自己還算冷靜,通過幾個月的商業運作,他終于明白了這類大公司商業成功的秘訣,其實說起來很簡單,鐘躍民把它歸納為兩點,一是占了雙軌制的便宜,各種緊俏物資平價進,議價出,人為設置的差價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能獲取巨大的利潤,如同天上掉下的餡餅。

笫二點,進行這種掠奪式商業運作的前提是對資源分配的高度壟斷。

有了這兩點優勢,即使是個弱智者也能立于不敗之地。

就連鐘躍民這種對商業運作一竅不通的人,也能看出這種經營方式絕非長久之事。

鐘躍民發現,當權力介入到商業運作中的時候,往往產生出令人目瞪口呆的結果,做生意不一定需要本錢,譬如你從某主管部門拿到一張兩萬噸平價化工原料的批文,你根本用不著費那個事,將原料購入再加價賣出,你只需在每噸原料的價格上加上你希望得到的利潤,直接把批文賣掉就是了,舉手之間幾十萬元利潤便從天而降,這種生意和明搶差不多。

一輛"皇冠"牌轎車停在玻璃旋轉門前,門衛拉開車門,西服筆挺的鐘躍民鉆出汽車。

他走進大廈,矜特地向迎面碰見的熟人點頭示意。

他的辦公室在這座大廈的八層,從電梯里出來,通往辦公室的走廊上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迎面而來的白領小姐微笑著向他打招呼,鐘躍民做出紳士狀頻頻向小姐們點頭示意。

鐘躍民走進辦公室,穿著西服套裙的女秘書何眉迎過來,她接過鐘躍民脫下的西服上衣掛好,又送上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鐘躍民啜著咖啡站在落地式玻璃窗前向窗外眺望,整個城市盡收眼底,高低錯落的高樓大廈形成大都市特有的城市輪廓線,樓下的大街上,火柴盒大小的汽車川流不息。

電話鈴聲響了。

鐘躍民隨手打開免提裝置,電話機里傳來高的聲音:"鐘經理,我是高,我正在拱北海關報關,咱們公司的貨物已經通過檢查,報關順利,我是不是可以回北京了?" "小高,你暫時還不能回京,明后天還有幾批貨,報關手續還得你來做。

" "可我在廣東已經呆了好幾個月了,從這個口岸趕到那個口岸,象救火隊員似的,我是不是永遠不能回北京了?" 鐘躍民耐心地說:"小高,不要發牢騷,大家都沒閑著,要是完不成利潤指標,咱們都得喝西北風去。

" "好吧,聽你的,我不發牢騷了,躍民,好幾個月沒見你了,你好嗎?" "我還好,你呢?" "別的還好,就是有點兒孤獨感。

" 鐘躍民笑了:"這我可沒法幫助你,我還孤獨呢。

" "得了吧,我聽說你現在快成蜜蜂了,四處采蜜,我沒冤枉你吧?" 鐘躍民嚴肅起來:"工作時間不要開這種無聊的玩笑,這是公司的紀律,你呀,要把心思用在工作上,聽見沒有?" "喲,干嗎這么嚴肅?真沒勁,我不理你了,再見……

"高掛斷電話。

鐘躍民點燃一支香煙,把身子埋進高背皮椅里,高的電話使他想起了這個姑娘的存在,這幾個月來,他幾乎把高忘在腦后了。

由于鐘躍民的堅持,李援朝只好答應他的條件,高和鐘躍民一起進了正榮集團,鐘躍民把她打發到廣州辦事處做常駐代表,他沒想高居然是個很能干的女孩兒,她很珍惜這個機會,在廣州工作得很有起色,很多事情根本不用鐘躍民提醒,她總是主動就把事情處理好,鐘躍民對這個女孩子很滿意,總是在自己的職權范圍內給予高最高的工資和獎金。

高是個懂事的姑娘,她在當著別人時便很恭敬地稱他為"鐘經理",只有和他單獨說話時才叫他的名字,高的理由是,當初他們做為合伙人時已經講好了,兩人的身份地位是平等的。

而鐘躍民心里隱隱有種感覺,這丫頭人小鬼大,總想在輩份上和他拉平,不知憋著什么主意。

鐘躍民現在忙得很,他近來身邊美女如云,根本應付不過來,對高這類的小姑娘不感興趣。

秘書何眉拿著文件夾進來:"鐘經理,請您簽字。

" 鐘躍民連看也不看就在文件上簽了字:"還有事嗎?" "今天收到十幾張宴會請柬,我想了一下,其中有兩家恐怕是不能推辭的。

" 鐘躍民無所謂地說:"你安排吧,去哪兒都成。

" 何眉合上文件夾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哦,對了,我聽說李總昨天向董事會上提出要給您獎勵,說貿易部自從您來以后,工作大有起色,總是超額完成利潤指標,董事會也認為您的確是個人才,決定給予物質獎勵,祝賀您,鐘經理。

" 鐘躍民噴出一口煙,自言自語道:"這就叫人才?正榮集團不過是占了雙軌制的便宜,平價進,議價出,利潤如同天上掉下的餡餅,這種活兒傻子也能干。

" 何眉嫣然一笑回答:"理論上是這樣,但在實際運作中,可不是每個人都能操作好的,在國有公司和民營公司之間,需要有一個平衡點,從經濟學角度看,商業行為要符合利益的最大化原則,一個行為,要使雙方得益,這種行為才是有效的,鐘經理,您現在已經做成了雙嬴的局面,我們公司賺到了利潤,和我們打交道的客戶也發了財,對您的為人也有口皆碑,這不是雙嬴嗎?要叫我看,您的才能體現在操作手段上。

" 鐘躍民笑笑:"何眉,假如我這個職位讓給你坐,你是不是會比我做得更好?" "這種假設目前還不能成立,因為社會資源的運用是有條件的,社會階層,家族,血統都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這是一個龐大的社會網絡,這個網絡之所以接納你,是因為你本身就是這個社會階層中的一員,而我卻不是。

" 鐘躍民詫異地看了何眉一眼:"問句不太禮貌的話,你今年多大?" "沒關系,不問女人的年齡,這是西方社會的規矩,咱們是東方人,不必按他們的規矩行事,我今年二十五歲。

" 鐘躍民毫不掩飾地注視著何眉,其目光極具侵略性,何眉則很大方地迎住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的怯意,她漂亮的臉龐上帶著柔和的微笑,一對酒渦在面頰上時隱時現。

辦公室里突然出現了冷場?p>礁鋈碩汲聊,只矢`誥簿駁囟允櫻蚊妓饜宰謚釉久竦畝悅媯咽炙坪鹺芪摶獾胤旁諦醋痔ㄉ稀?p> 鐘躍民心領神會地向前挪挪身子,把自己的手覆蓋在何眉的手上,何眉的另一只手立刻做出反應,也輕輕地握住鐘躍民的手。

何眉感到鐘躍民的手很不老實,他在撫摸之際還忙里偷閑地輕輕撓幾下她的手心。

鐘躍民手上忙著,嘴里還沒話找話地說:"才二十五歲?你的謀略和年齡很不相稱。

" 何眉笑道:"鐘經理,我實在弄不清您是在夸我還是在挖苦我。

" "我不過是對你產生了點兒好奇心罷了。

" "你有研究女人的習慣?" "這有什么不好嗎?" 何眉抽回了手說:"看來我得給您這個機會,我對學術研究向來持支持態度,可以提個建議嗎?" "當然。

" "把今晚的宴會推掉,我請我的上司吃晚飯如何?" "這主意聽起來不壞啊。

" 鐘躍民近來凈為女人的事忙乎了,在具有中國特色的生意場上,除了盛宴就是美女了,他每天有數不清的應酬,處在他這種位置上是很容易結識女人的。

自從他到了正榮集團后,他的生活就變成了一場鬧劇,每日每時都充滿了戲劇性,你永遠鬧不清明天會發生什么,平時在大街上難得一見的美女,此時就仿佛是被上帝用魔法從某個角落里呼喚出來,成群地出現在他身邊。

鐘躍民一開始還算清醒,他心里明白這些美人兒都是些現實主義者,不過是各有所圖罷了。

不過,時間長了鐘躍民就有些迷糊了,他無法拒絕美人兒的盛情,哪怕是假的,他也愿意把它當成真的。

鐘躍民時常這樣安慰自己,生活好比一個大舞臺,每個人都可以是演員,舞臺上的愛情故事不過是在作戲,大家應該都知道演戲的規則,大幕一落,演員們各自回家。

他覺得自己十五年的軍旅生涯,猶如在廟里當了十五年的和尚,現在總算還了俗,他該過一種正常男人的生活了。

鐘躍民在辦公室里與何眉進行了十幾分鐘的對話,雙方就明白了各自想要的東西。

鐘躍民認為何眉是一只主動撞在他網上的鳥兒,他不能拒絕這只鳥兒。

再換一種思路想,自己又何嘗不是何眉的鳥兒呢?也許何眉的網張得比他還早呢。

那天晚上,鐘躍民推掉了所有的宴請,把何眉帶到他常去的一個西餐廳,這家西餐廳的老板很會營造氣氛,深諳燈下看美人兒的效果,這里的燈光柔和幽暗,不經意間制造出一種夢幻般的浪漫氛圍,樂臺上有一支身穿黑色燕尾服的小樂隊,正在專心致志地演奏巴赫的弦樂四重奏。

典雅的音樂仿佛從很遠的地方輕輕飄來,雪白的桌布上擺著斟滿紅酒的水晶高腳杯,燈光在水晶杯上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芒,起到一種催情的效果,一對青年男女在這種氛圍之下,要是不發生一點兒故事,就顯得太不正常了。

鐘躍民和何眉在幽暗的燈光下象一對真正的情人一樣相對而坐,鐘躍民在不停地說笑話,何眉專心地聽著,眼中閃著水波。

鐘躍民說有一個總經理,對漂亮的女秘書有些非份之想,有一天女秘書提醒總經理,說今天是他的生日,女秘書想請總經理去自己家吃飯,總經理很高興,因為他知道女秘書是個獨身女人,今晚很可能有戲。

于是欣然前往。

笫二天總經理的朋友問他昨晚是不是度過了一個銷魂的夜晚,總經理懊喪地說,他和女秘書共進晚餐,蠟燭,紅酒,音樂一樣不少,的確很浪漫,吃完晚餐女秘書說,請他五分鐘以后進臥室,她要給總經理一個驚喜,說完就進了臥室,欲火中燒的總經理好不容易等到了五分鐘,就急不可耐地沖進臥室……

朋友笑道,女秘書肯定在床上等你呢。

總經理說,我剛一沖進去,臥室里的燈光大亮,我公司里的幾個主管經理捧著一個插滿紅蠟燭的大蛋糕,大家唱起了祝你生日快樂……

朋友說,那也不錯呀,你的員工對你真好。

總經理低聲嘟囔著∶問題是……

我是光著身子沖進去的……

何眉"噗"地一口酒噴出,大笑起來,她覺得有些失態,又連忙用餐巾捂住嘴。

鐘躍民在連說了幾個笑話以后,便恰到好處地沉默了,這是他的殺手锏,在以往的實踐中非常靈驗,在典雅的音樂聲中,兩人互相凝視著舉起斟滿紅酒的水晶高腳杯,他發現何眉的眼睛里充滿著柔情……

鐘躍民把汽車停在何眉住的公寓樓前,何眉下了車,含情脈脈地說:"鐘經理,謝謝你,今晚我過得非常愉快,再見!" 鐘躍民望著何眉身子卻坐在車里沒有動,他心里明白,今晚的鋪墊已經完成,魚餌也拋出去了,下面該做的,就是等魚咬鉤了,他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再見,祝你做個好夢。

" 何眉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哦,我忘了一個必要的程序,按慣例,我是不是該說一句話?" "什么話?" 何眉嫣然一笑:"明知故問,那句話是,要不要上去喝杯咖啡?" 鐘躍民笑了:"電影里的俗套,不過我還是想說,非常高興。

" 何眉不是北京人,她是大學畢業后留在北京工作的,因此只能自己解決住房。

她租住的公寓是個一室一廳的套間,布置得還算雅致,不過鐘躍民已經顧不上參觀房間的陳設,此時他渾身象是著了火,熊熊烈焰直沖腦門。

何眉看出了鐘躍民的異態,但她卻很沉得住氣,堅持要把程序走完,既然是邀請鐘躍民喝咖啡,她總要意思一下:"鐘經理,你先坐一會兒,我去準備咖啡。

" 鐘躍民笑道:"算了,俗套就免了吧。

" "什么意思?" 鐘躍民輕輕摟過何眉:"我說小姐,深更半夜的喝哪門子咖啡,咱們有病是怎么著?你心里明白,一男一女深夜出現在一個特定場合,還能做什么?" 何眉依偎在鐘躍民身上小聲說:"真是個當兵的,一點兒鋪墊也沒有,上來就直奔主題,討厭……

"她仰頭將嘴唇湊過來,兩人的嘴唇漸漸接近,終于粘在一起,欲火中燒的鐘躍民對這種頗為浪漫的前奏曲已經感到不耐煩了,他為現在這一刻已經耐著性子鋪墊了整整一個晚上,實在沒興趣繼續玩小資情調了。

他粗魯地把何眉抱進臥室,一把扔上了床……

黑暗中何眉光滑的身體象蛇一樣纏繞著他,鐘躍民的猛烈動作很快就點燃了何眉的激情,她一反平時的淑女形象,瞬間變成了勇猛的斗士,做愛仿佛成了搏斗,兩個人一陣雷鳴電閃,激情四射,如果把鐘躍民比喻成一條船的話,那何眉就是波濤洶涌的大海,她一會兒把鐘躍民顛上浪尖,一會兒又把他扔進峰谷之下,根本不管這條船是否經得住?p>秀奔,钟跃民的思维一守愴了位,他闹不清准s菏竊謐靄故竊謐髡劍趺春屯絞指穸匪頻?何觅Z樅患潯⒊鼉於氐納胍魃畹愣閻釉久襝拋擰?p> 鐘躍民在音樂廳的售票窗口買了一張音樂會的票,然后仔細看了看貼在一邊的宣傳海報,這場音樂會的名稱叫"黃土之情"。

鐘躍民走進音樂廳時節目已經開始了,舞臺上一個穿著陜北傳統民族服裝,頭上扎著白羊肚手巾的男民歌手正在唱《這么好個妹妹見不上個面》。

鐘躍民坐在觀眾席里,入神地傾聽著歌聲,臉上顯露出沉思的神態。

這是鄭桐提供的情報,消失多年的秦嶺終于有消息了,此時鐘躍民的心中有一種異樣沖動。

男歌手唱罷一曲,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男歌手連連鞠躬向觀眾致謝。

女報幕員充滿激情地報出下一個節目∶女聲獨唱,陜北民歌《走西口》,演唱者,秦嶺。

鐘躍民渾身一震,目不轉晴地盯著舞臺,秦嶺身穿紅色民族服裝走上舞臺,臺下掌聲四起,秦嶺向觀眾鞠躬致意。

十幾年沒見了,秦嶺仍然光彩照人,歲月在她臉上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

觀眾席里,鐘躍民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舞臺上的秦嶺。

《走西口》的歌聲響起,鐘躍民的腦海里疊化出一幕幕陜北的山川地貌和當年的畫面……

千山萬壑猶如凝固的波濤,黃土層被雨水切割得溝壑縱橫,黃水滾滾的無定河兩岸地貌涇渭分明,遠溝近壑積留著斑斑駁駁的殘雪,凜冽的寒風卷著草葉和細細的塵土,在廣袤的原野上打著旋,發出尖利的呼嘯,四野一片蒼茫,風如刀劍,侵人肌骨……

他背著瀕死的憨娃在漆黑的深夜狂奔在荒野中的情景……

他和秦嶺隔著一條深深的溝谷在喊話……

他和秦嶺充滿青春激情的擁抱接吻,那欲望和絕望交織的驚心動魄的野合……

歌聲中,鐘躍民目光炯炯,動情地凝視著舞臺上的秦嶺。

秦嶺一曲歌罷,全場響起雷嗚般的掌聲,鐘躍民起身退席。

在后臺的演員化妝室里,秦嶺在對著鏡子卸妝。

門外一個女演員喊:"秦嶺,有人找你。

" 秦嶺沒有回頭邊卸妝邊喊:"請進……

"突然,她的身子僵住了,鏡子里出現了鐘躍民,正向她一步步走來,秦嶺猛地轉過身來。

鐘躍民默默地站在那里,秦嶺的眼中閃出淚花∶"鐘躍民,你這冤家呀,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你了……

" 鐘躍民低聲說∶"沒辦法,這是命啊。

" 在一家咖啡廳里,鐘躍民和秦嶺相對而坐,桌上的燭光照亮了兩人的臉。

鐘躍民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秦嶺,我找了你十幾年,今天才遂愿。

" 秦嶺微笑著問:"躍民,你還是老樣子,不過,成熟多了,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當了十幾年兵,現在轉業回來了,這些年你怎么樣?" "當年我父母托關系把我從白店村調到一個地區的歌舞團,一直當獨唱演員,結過一次婚,我丈夫是歌舞團里的編導,兩年以后我們又離了婚,好在我們沒有孩子,我的情況基本如此,你還想知道些什么?" "哦,這次是到北京來演出?" "前幾年我從歌舞團辭職,到北京來發展,演過電影和電視劇,也出過唱片,象剛才這樣的演唱會也偶而參與一下,都是圈子里的人,不好推辭的,有時還做點兒生意。

" 鐘躍民說:"自由職業者?你生活得很灑脫嘛,秦嶺,問句不大禮貌的話,你離婚以后又結婚了嗎?對不起,你要是覺得不好回答,可以不回答。

" 秦嶺笑笑:"沒什么,我想這句話你早晚要問,我也應該告訴你,離婚的責任完全在我,他對我很好,沒有什么對不起我的,只是我自己對婚姻有些厭倦,其實我這個人不太適合給別人做妻子,大多數女人都喜歡把丈夫當做依靠,把家庭當做歸宿,而我卻不喜歡這種生活方式,所以……

" 鐘躍民接口道:"明白了,你大概屬于梅里美筆下的卡門那類女人,崇尚自由,要過一種無拘無束的生活,我很理解,每個人都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 "謝謝你的理解,躍民,你的確與眾不同。

" "可是……

秦嶺,你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知道,我關心的不是你的過去。

" "哦,對不起,我現在回答你,我還沒有再結婚。

" "太好了,我也沒有結婚。

" "接下來,你是不是該說,咱們能重溫舊夢嗎?" "當然,這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事,你獨身,我光棍,再加上當年一段兒舊情,咱們實在沒有理由不在一起。

" 秦嶺目光幽幽地望著他:"躍民,你想過沒有,這十幾年里能發生多少事,你不覺得這樣很草率嗎?" "這我有心理準備,我甚至無數次想過,等我再見到你時,你早已為人妻了,你丈夫很可能是個弱智者,他頭扎白羊肚手巾,披件光板羊皮襖,沖我呲著黃板牙一個勁地傻笑,你懷里抱著個吃奶的孩子,身邊還有五六個臟乎乎的孩子,個子由高到低,象臺階一樣……

" 秦嶺笑得用紙巾捂住嘴:"天那,我還有這種本事?你真的沒變,還是當年的鐘躍民,還是那張貧嘴。

" 鐘躍民注視著秦嶺不說話了,秦嶺也凝視著鐘躍民。

樂池中傳來充滿柔情的鋼琴曲。

鐘躍民輕聲道:"秦嶺,我現在坐在你的對面,請你閉上眼睛,仔細感受一下,看看能否找到當年那種感覺。

" "好,讓我感覺一下。

"她輕輕閉上眼睛靜思片刻,又睜開眼睛輕聲道:"躍民,我得承認,當年的情景……

猶如昨天。

" "這就對了,和我的感覺一樣,秦嶺,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秦嶺低聲說:"沒有了,躍民,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 鐘躍民探過身子耳語:"那我告訴你我想做什么,你聽好,我想現在就得到你。

" 秦嶺順從地站起來:"咱們走吧。

" 鐘躍民沒有想到秦嶺竟然住在一個很豪華的別墅區里,這里的保安措施非常嚴密,鐘躍民的汽車行駛在小區內,每轉過一個路口都能著見身穿制服的保安人員在指示方向,秦嶺的房子是一座紅頂的二層小樓,墻壁是奶黃色的,樓下還是雙車庫,一道鑄鐵矮欄圍著不小的花園。

秦嶺挽著鐘躍民走進小樓,鐘躍民驚奇地望著裝飾得很豪華的客廳:"我的天,想不到你過著如此奢侈的生活,做什么買賣能這樣有錢?你該不會是販賣毒品吧?" 秦嶺脫去外衣說:"躍民,你又來了?你那張嘴不說點兒刻薄話就不舒服是不是?" "那我就保持沉默吧。

" 秦嶺雙手搭在鐘躍民的肩上,溫柔地注視著他:"躍民,答應我,什么都別問,你不是想要我嗎?好,我現在就給你。

" 秦嶺輕輕替鐘躍民脫下西服,兩人依偎著走上樓去……

鐘躍民靜靜地躺在床上,聽著從浴室里傳來的水聲,他突然被一種前所未有感覺所包圍,他無法用語言說清楚這種感覺,此時此刻,他從靈魂到肉體都被一種異樣、溫馨的氛圍所籠罩……

他感覺到秦嶺已經來到他身邊,正在用柔軟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身體,猶如春風吹過湖面蕩漾起層層的漣漪,他的皮膚在秦嶺的手下竟然敏感得顫栗起來,鐘躍民不知不覺地進入一種暈眩狀態……

秦嶺的嘴唇在他胸膛上留下一個個溫柔的熱吻,在幽暗朦朧的燈光下,她美麗的面容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鐘躍民覺得他和秦嶺之間似乎隔著一層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薄霧,兩人雖然近在咫尺,秦嶺如嬌似嗔,柔情似水的愛撫卻如黎明前起伏的山巒,既朦朧,又遙遠……

秦嶺溫軟細膩的肌膚充滿生命的張力和質感,鐘躍民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做愛竟能達到如此之境界,同為女人,竟有如此巨大的反差,一個極具魅力的女人不但能撫慰你肉體的饑渴,更重要的,是能撫慰你的心靈,他閉上眼睛,仿佛沉入溫暖的海洋之中……

鐘躍民坐在辦公室里,他在不停地接電話,幾乎所有的客戶都不先談生意,只是說請他找個地方一起"坐坐"。

鐘躍民很納悶,什么時候生意場上的人都不提吃飯了,一句"坐坐"就包含了所有的應酬內容。

有個廣州大公司姓王的老板想搞一批鋼材,經朋友介紹認識了鐘躍民,幾次邀請他"坐坐",鐘躍民實在分身乏術,也就推辭了。

那個朋友很不滿意,剛才來電話對他發了幾句牢騷,說他一富起來脾氣就見長,問他是不是有些找不著北了,鐘躍民連忙向朋友道歉,答應無論如何今晚和那王總一起"坐坐"。

他剛掛上電話,電話鈴又響起來,這次是秦嶺的聲音:"躍民,是我。

" 鐘躍民說:"我知道是你,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找你,快把我忘了吧?" "哪能呢,我無時不刻不在想念你。

" "算了吧,你有兩個星期沒到我這里來了。

" 鐘躍民笑了:"寂寞啦?" "就算是吧。

" "那好,今晚等我。

" 秦嶺叮囑道:"早點兒來好嗎?咱們一起吃晚飯。

" 鐘躍民想也沒想就答應了:"我一定去,晚上見。

"他放下電話。

何眉走進來:"鐘經理,有個叫寧偉的人,沒有經過預約,非要馬上見你。

" "噢,他人呢?" "在會客室里,你要見他嗎?" "請他進來。

" 鐘躍民才想起來已經好久沒見到寧偉了,最近他凈顧著和女人廝混了,把這位小兄弟都忘了。

寧偉被何眉帶進來,不知為什么,他每次見到鐘躍民總是有一種拘束感,說話小心翼翼的,在部隊時就是這樣,這倒不是因為鐘躍民當過他的連長,寧偉是個崇尚強者的人,當年鐘躍民的戰前動員給寧偉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記得鐘躍民談到死亡時的那種松弛感,他給特遣隊員們一種感覺,那血肉橫飛的雷場不過是個大游戲場?p>蠹沂巧先ネ嬉話,要玩就得蛬箰灟亮些?p>短短的幾句話,就把弟兄們的血性挑起來了,這是個敢于亡命天涯的人,他覺得鐘躍民身上似乎有股霸氣,一種精神上的強悍,他說不清楚這種感覺,只是覺得無論到什么時候鐘躍民永遠是大哥,他的話不能不聽。

鐘躍民和寧偉握手:"寧偉,最近好嗎?" 寧偉說:"大哥,我把飯館賣了。

" "為什么?" "買賣不好,盡賠錢。

" 鐘躍民說:"看樣子你有事找我,說吧,什么事?" "我想注冊一個公司,現在缺注冊資金,想請大哥幫忙。

" "需要多少錢?" "五十萬吧,借用時間一個月。

" 鐘躍民想了想:"錢倒不多,我可以想辦法,不過……

你一定要守信譽,按時還回來,不然就麻煩了。

" "放心吧,你還信不過我嗎?" 鐘躍民寫了張條子交給寧偉:"你到財務部拿支票,記住?p>桓鱸潞笠歡ㄒ夠乩,我还有蕯n筒慌隳懔,再见?p>" 寧偉規規矩矩給鐘躍民鞠了一躬:"謝謝大哥。

" 何眉把寧偉送出門,鐘躍民從抽屜里拿出一些合同文件,準備仔細研究一下。

何眉又回到辦公室,走過來輕輕給他按摩肩部。

鐘躍民無動于衷地繼續翻閱文件。

何眉輕聲說:"躍民,休息一會兒好嗎?" 鐘躍民冷淡地回答:"有事你就說。

" "你最近對我很冷淡,我想問問你,我有什么地方做錯了嗎?" "沒有,你不要胡思亂想,我不是忙嗎,人總不能一天到晚談情說愛吧?" 何眉鼓起勇氣望著他說:"可你已經一個月沒和我約會了,你是不是有了別的女人?" 鐘躍民看了她一眼,口氣溫和起來:"你是知道的,我最近哪有空閑時間?" "我知道你忙,可我想,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就是再忙也能抽出時間來,對不對?" 鐘躍民嘆了口氣:"今晚我有個應酬,等應酬完了我去你那里。

" 何眉吻了鐘躍民的臉:"我等你,你盡量早點兒,別讓我著急。

" 鐘躍民早忘了,他今晚除了要和王總一起"坐坐",還答應了去秦嶺家吃晚飯,現在又答應了何眉,其實在他與秦嶺重逢之前,他并沒有閑著。

除了何眉,他還有幾個女朋友,一個是流行歌手,歌兒唱得一般,人倒是很漂亮,鐘躍民是在一次酒會上認識她的,酒會結束以后,兩人就直接去飯店開了一間房,順理成章地上了床。

還有一個女人,好象是個模特……

總之,女人多了也能成災,鐘躍民也覺得自己有點兒扛不住了。

鐘躍民去赴宴的路上遇到一件不大不小的交通事故,他的汽車在一個十字路口被一輛"雪鐵龍"轎車蹭了一下,他的司機小趙立刻剎住車竄了下去,經過檢查,發現鐘躍民的"皇冠"汽車被劃了一道長長的擦痕,正榮集團的司機都牛皮哄哄的,更何況是對方車輛違章超車造成的,小趙自然不肯善罷干休,于是和肇事司機理論起來,鐘躍民覺得有些疲憊,他懶得管這些小事,便沒有下車,坐在后座上合著眼打盹。

誰知雙方越吵越兇,對方仗著人多竟動起手來,小趙挨了幾個耳光,鼻子被打出了血,這下鐘躍民就不能不管了,這是哪來的一群混蛋,撞了別人的車還打人,還沒王法了?鐘躍民鉆出汽車吼了一聲:"住手!" 一個男人正揪著小趙衣領罵罵咧咧,鐘躍民和那男人的目光對視了一下,雙方都是一愣。

那男人的臉上突然露出了笑容:"鐘躍民?" 鐘躍民也認出眼前這個人是當年C軍的坦克團一連長柳建國,也是北京入伍的干部子弟,在部隊時和鐘躍民經常有來往,柳建國是八一年轉業的,臨走時他給鐘躍民留了地址,不過鐘躍民早把記地址的筆記本搞丟了,以致和很多轉業的戰友失去聯系。

鐘躍民大笑起來,:"柳建國,是你這狗東西,你他媽還活著?" 柳建國松開小趙向鐘躍民走來:"躍民,真的是你?" 鐘躍民笑著和柳建國握手:"建國,我說這大嗓門怎么耳熟呀,原來是坦克手來啦。

" "躍民,一起坐坐吧,這么多年沒見了。

" 鐘躍民對小趙說:"你沒事吧,這是我的戰友,很多年沒見了,我替他向你道歉,這樣吧,你給王總打個電話,就說我今晚有急事不能赴約了,請他原諒,他需要的鋼材批文后天就可以拿到。

" 小趙陰沉著臉把汽車開走了,鐘躍民坐進柳建國"雪鐵龍"車里埋怨道∶"建國,你這狗脾氣還沒改?好歹也是當過連長的人,怎么一轉業又成了當年冰場上的玩主,這么多年的軍官白干了?" 柳建國見了鐘躍民很激動,剛才的火早已經消了∶"躍民,真對不起,我哪知道是你的人?沒想到在這兒碰見你,這些年我到處找你,誰也不知道你的地址。

" 鐘躍民笑道∶"咱們找個飯店去,我做東,好好聊聊吧。

" 柳建國說∶"哪能讓你請客,今天本來就是我做東,已經在長城飯店定好包房了,你就跟我走吧,今天咱們哥倆兒要一醉方休。

" 長城飯店的包房里,柳建國把鐘躍民一一介紹給在座的男女朋友們∶"這是鐘躍民,我們軍的偵察營長,當年我們在新兵連是一個班的。

" 一個穿紅毛衣的姑娘很大方地伸出手:"鐘躍民?我聽說過你,當年什剎海冰場上你挺有名的,我哥哥還和你們打過架呢。

" 鐘躍民擺擺手∶"不好意思,我那點兒劣跡怎么還有人記著,還讓不讓我重新做人了?" 柳建國笑道:"躍民,這是楚晶,你看這妞兒長得還行吧,發給你了,怎么樣?" 鐘躍民開玩笑道:"這可不敢當,我有老婆怎么辦?" "那就再納個妾,這種事兒還嫌多么?" 楚晶是個容貌很艷麗的女人,她湊近鐘躍民表情夸張,半真半假地說:"求求你,娶了我吧,我不要彩禮,鬧不好還倒貼呢。

" 眾人大笑。

鐘躍民沒見過這么富有攻擊性的女人,便有些發窘,一時語塞。

眾人笑得更歡了。

楚晶更放肆了,她一把摟住鐘躍民的脖子嬌聲道:"這位大哥肯定是位童男子,沒接觸過女人,你們看,他臉都紅了。

" 柳建國笑著:"楚晶,你這就不對了,怎么調戲上我們哥們兒啦?" 鐘躍民覺得有些栽面子,便很快鎮定下來,他腆著臉一把摟過楚晶:"小妞兒,你知道招惹我會有什么后果嗎?我可是個床上殺手,你要是不怕死,咱們就過過招兒。

" 楚晶斜視著鐘躍民:"那你還等什么?出招兒啊……

" 鐘躍民低頭吻住楚晶的嘴唇,楚晶張開雙臂摟住了鐘躍民的脖子,柳建國等人大笑起來,包間里頓時鬧翻了天。

柳建國開了一瓶茅臺酒,把整瓶酒分倒在兩個大玻璃杯里,他端起一杯遞給鐘躍民∶"來,老戰友重逢,按規矩得喝一個。

" 鐘躍民接過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好!"大家鼓起掌來。

"建國,你轉業以后分配到哪兒工作了?"鐘躍民問。

柳建國又開了一瓶酒,繼續往杯子里斟∶"我是八一年轉業的,那時候已經沒什么好工作了,把我分到一個研究所搞人事,我干了兩年覺得實在沒意思,干脆辭了職,和幾個哥們兒開了個公司,現在干得還可以。

都說錢不好掙,要我說,得看誰去掙,咱們這些人要是再掙不到錢,那就沒人能掙錢了。

躍民,你好象也不錯嘛,都配了專車了。

" "我在正榮公司,這是個國有公司,比不了你們,掙了錢都是自己的。

" "我操,正榮集團?這可是個響當當的大公司,改日咱們得好好聊聊,找機會合作一把。

" "沒問題,以后再商量吧,來,喝酒!" 此時的鐘躍民早把和女人們的幽會忘在了腦后……

鐘躍民和柳建國醉熏熏地碰杯,把酒一飲而盡?p>┧布遣磺逡丫攘碩嗌儔恕?p> 同樣醉熏熏的楚晶又把酒杯斟滿,和鐘躍民碰杯:"老公啊?p>勖歉殺?p>" 鐘躍民口齒不清地說:"老婆啊?p>恪?p>你老公不行啦,渾身軟綿綿的,一會兒……

入了……

洞房,我可什么也干……

干不了啦。

" "渾身軟綿綿的也……

也沒關系,只要……

只要一個地方硬就行,我說你行……

你就行……

老公啊?p>換岫勖塹僥畝酰? "當然是……

他媽的總……

總統套房,我要好好的……

收……

收拾你。

" "你他媽別吹了,誰……

誰收拾誰……

還不一定呢……

"楚晶的手已經摸到鐘躍民的褲子扣上。

鐘躍民迷迷糊糊地撥開楚晶的手嘟囔道∶"別……

別他媽瞎摸,那地方能……

能隨便摸么?那是手……

手榴彈的拉火繩,拽出來就……

就他媽麻煩啦。

" 包間里的人都醉了。

一個男人把頭伏在桌子上已經不省人事。

另一個男人醉眼惺松地用手摸摸醉酒者的后背嘟囔著:"這小便池怎么軟乎乎的?憋……

憋死我啦……

" 他的手哆嗦著在解褲子扣。

柳建國親熱地把胳膊搭在鐘躍民肩上:"哥們兒,這……

這才是生活,想當年……

咱當兵的時候,真……

真他媽的是傻B,我算想……

想開了,今朝有酒……

咦,你他媽要干什么?" 柳建國沖過去把那個誤把同伙后背當小便池的家伙推開:"你他媽喝高啦?這是……

是廁所么?" 那家伙嘟噥著:"不是廁所?我……

我說這……

小便池怎……

怎么和平時不一樣……

" 在深夜空曠的大街上,鐘躍民把胳膊搭在楚晶的脖子上,兩人跌跌撞撞地走著,柳建國和同伴們互相攙扶著,黑暗中傳來他們口齒不清的歌聲:"日落西山……

紅霞飛……

"到底都是當過兵的人,醉成這樣還知道唱部隊歌曲。

柳建國的家是一個四合院,他走到院門前抬腳一踹,一聲巨響,院門被撞開,鐘躍民等人跌跌撞撞走進院子,柳建國說:"躍民今……

今晚別走了,我家老頭子去叢化溫泉了,家里……

沒人,隨便……

折騰。

" 他們進了客廳,東倒西歪地躺在沙發上,柳建國在摸索著翻抽屜:"放……

放盤錄像看看,媽的,我……

我那盤帶子……

怎么找不著啦?" 鐘躍民躺在沙發上睡著了,楚晶也一頭栽倒在他身旁睡過去。

電視屏幕上出現裸體男女在床上翻滾的畫面,伴隨著陣陣呻吟聲……

鐘躍民睡了一會兒突然醒了,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發現楚晶在睡夢中緊緊地摟著自己,他吃驚地推開楚晶,探起身來,他聽到一陣陣喘息聲和呻吟聲,黑暗中的客廳里每個角落都有一對對男女在蠕動著……

楚晶也醒了,她伸出雙臂,又一次摟住鐘躍民……

鐘躍民想了想,便堅決推開楚晶,從沙發上站起來,跌跌撞撞走出客廳……

他身后傳來楚晶的罵聲∶"裝他媽什么孫子,銀樣蠟槍頭……

" 一雙手在使勁搖晃鐘躍民,他睜開眼,陽光亮得刺眼,一切物體仍在旋轉,他的眼前出現一個女人模糊的面容……

女人的面孔漸漸清晰了,竟是高,鐘躍民糊里糊涂地看看四周,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一個街心花園里,天色已大亮,街上行人已經很多了。

高驚慌地扶著他:"躍民,你怎么了,病了?" 鐘躍民搖搖頭。

"我早晨跑步路過這里,發現你躺在地上,你怎么在這里?" 鐘躍民苦笑著:"昨天喝酒喝高了。

" "荒唐,看看你的臉上,凈是口紅印子,你現在越來越不象話。

" 鐘躍民搖搖晃晃站起來要走。

高連忙扶住他:"你去哪兒?" "你別管。

" 高堅決地說:"我就要管,到我家去,離這兒不遠。

" 鐘躍民不耐煩地說:"不去,你躲開。

" "不行,看你這副樣子,別招人笑話了,你非跟我走不可。

" 鐘躍民無奈地垂下頭,任高攙扶著向前走去。

高住在一座普通的舊居民樓上,她扶著鐘躍民走上樓梯,鐘躍民一屁股坐在樓梯的臺階上不肯再走了,高使勁把他拽起來,連拉帶推地走上樓。

這是一套一居室的單元房,室內陳設很簡樸,高扶鐘躍民躺在床上,她忙著打開熱水給鐘躍民擦臉。

鐘躍民四處張望著問:"小高,你家怎么沒有別人?" "我父母在我當兵的時候都去世了,我哥哥搶占了父母的房子,把這間房子給了我。

" 鐘躍民嘆道:"咱們認識這么長時間了,我還從沒問過你家的情況,你也真不容易。

" 高望著他幽幽地說:"我命好,遇見了你,要不是你幫我,我也進不了正榮集團,可能還在復轉辦等工作呢。

" 鐘躍民無力地說:"別這么說,你是個能干的女孩子,沒有我你照樣也能干得不錯。

" 高端來一杯熱奶,扶起鐘躍民:"慢點兒喝,別燙著,你好些了嗎?" "頭暈,胃里很難受。

" "誰讓你喝這么多酒?躍民,你比我大十歲,我一直拿你當哥哥,我可以和你說幾句心里話嗎?" "當然可以。

" "你最近變得很厲害,我在公司聽到不少關于你的議論,都說你生活很放蕩,男女關系方面也很混亂,當然,我無權批評你,可我……

為你擔心。

" 鐘躍民聽著不大入耳:"你別聽別人瞎說,我又沒干傷天害理的事,不就是和女人接觸多一點嗎,這又怎么了?這是我的私生活,誰管得著?" "你的私生活就是同時跟幾個女人好,你難道就不能稍微嚴肅一點兒嗎?" "小孩兒別老管大人的事,聽見沒有?" 高小聲嘟囔著:"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大人,有這么當長輩兒的嗎?成天花天酒地的,就給我們年輕人樹立這種榜樣?" 鐘躍民不耐煩地喝道:"黃毛丫頭,一邊兒呆著去,還教訓起我了?該干嗎就干嗎去。

" 高知趣地住了嘴,拿起杯子走進廚房。

當她洗完杯子走進房間時,鐘躍民已經睡著了,高拿過他的外衣,從衣兜里找到了一本通訊錄,她翻到寫著周曉白名字的一頁,連忙用筆把電話號碼記下來,她看看熟睡中的鐘躍民,輕輕打開門走出去。

第十七章 三浦株式會社的總裁武原正樹先生-當年的日本玩主杜衛東。

商戰之序幕-情報戰。

鄭桐說,鐘躍民同志,我們對你沒有太高的期望,既不要求你經天緯地,也不求你造福于人類,不過是希望你管理好自己的生殖器,這個要求不算高嘛。

周曉白剛剛出差回來,她這一去竟去了兩個月,剛回到北京,袁軍又馬上要出差去西藏,這一走恐怕又要去一個月,他是作為隨行人員陪總部首長到一些邊防哨所視察。

周曉白和袁軍結婚好幾年了,就因為兩人的工作性質,在一起生活的時間并不多,袁軍一直想要個孩子,周曉白卻對生孩子毫無興趣,她是醫生,平時在醫院里見到了太多的大肚子產婦,對這類事已經很麻木了,她認為,一個女人要是打算生育,首先應該是出于一種感情需要,別的都是次要問題,中國的人口夠多的了,自己就別再跟著添亂了,除非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她才愿意有個愛情的結晶。

周曉白知道袁軍對自己的感情,也承認象袁軍這樣的男人已經很難得了,但是要讓周曉白投入全部的感情去愛他,恐怕一時還做不到。

不為別的,只因為鐘躍民那個混蛋,她知道自己這輩子不可能再和鐘躍民走到一起,可她騙不了自己的感情,即使是在和袁軍做愛的時候,她腦子里想的也是鐘躍民。

袁軍真是個好男人,對周曉白的想法他心里很清楚,但他仍然很寬容,從來不表現出任何醋意,周曉白相信,要是有一天她又愛上了別人,袁軍仍然會很痛快地和她離婚,并祝她幸福。

對這樣的男人,周曉白倒不忍心傷害他了。

周曉白和幾個醫生一起給病人會診時接到高的電話。

放下電話后,她默默地想很久,覺得該找鐘躍民談談,她有些躊躇,鐘躍民這個人可不是能聽人勸的,鬧不好再引起他的反感就得不償失了。

這家伙可真是夠嗆,他大概是想把當兵這十幾年清心寡欲的日子給找補回來,作為醫生,她很理解鐘躍民對女人的渴望,可是這家伙有點兒過份了,他以為自己是誰?是西門慶?周曉白笑著搖搖頭,這號男人,要是當年真嫁給了他,也夠自己操心的……

鐘躍民接到周曉白的電話時,他正在參加一個酒會,周曉白冷冷地通知他晚上到自己家來一下,有重要事情相商。

鐘躍民正在興頭上,對周曉白的冷淡渾然不覺,他答應酒會結束后去周曉白家。

今天的酒會是日本三浦株式會社舉辦的,這家日本公司是經營通訊器材的,總部設在名古屋,是較早進入中國的日資企業。

據鐘躍民猜測,三浦株式會社里肯定有了解中國現狀的高級管理人員,因為這家公司進入中國后,先不忙著做生意,而是四處拉關系,大把地花錢,給人一個印象,這家公司的主要業務就是舉辦沒完沒了的宴會、酒會和舞會。

在此之前,鐘躍民已經兩次收到這家公司的請柬,因為應酬實在太多,他一直沒有去。

這次酒會他本來也不想來,但李援朝卻認為他應該來探探虛實,因為通過查詢,李援朝發現這家公司的實力并不雄厚,而且成立時間也不長,從資料上看,三浦株式會社創辦于1979年,和中國宣布改革開放的政策幾乎是同步,這家公司的總裁叫武原正樹,畢業于美國哈佛大學商學院,博士學位。

這家公司在北京、上海、廣州等城市都建立了辦事處,如今這些辦事處已經開辦一年多了,除了花錢,還沒有從中國賺走過一分錢。

李援朝需要搞清楚,這個三浦株式會社進入中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只有一點是肯定的,這些日本人絕不會是來搞慈善事業的。

李援朝、鐘躍民和大部分干部子弟一樣,對日本人有著天生的反感,因為他們的父輩曾在戰場上和日本人結下死仇,這種仇恨不是時間能夠沖淡的。

在李援朝和鐘躍民的印象里,日本人都是典型的實用主義者,這是個不按規則出牌的民族,跟他們打交道用不著客氣,反正是商場如戰場?p>此馨訊苑剿慵屏恕?p> 酒會的氣氛很輕松,男士們都身穿深色西服,端著高腳杯在溫文爾雅地交談,女士們身穿袒肩露背的黑色晚禮服穿插在人群中,樂臺上的小樂隊演奏著斯特勞斯的圓舞曲《南國的玫瑰》,身穿白制服的待者用托盤把斟滿香檳的酒杯送到每個人的面前。

鐘躍民端著酒杯和幾位日本女人交談,這幾個女人雖然打扮得珠光寶氣,但相貌平平。

鐘躍民通過日語翻譯拼命恭維女人們長得漂亮,他認為女人越是長得差越需要鼓勵,要讓她們有自信心,不然就很容易產生破罐破摔的想法。

女人們在鐘躍民的吹捧下都顯得容光煥發,喜形于色。

一個身穿藏青色西服的中年日本男人端著酒杯走過來,對翻譯說了幾句日語。

翻譯對鐘躍民說∶"這位是三浦株式會社的總裁武原正樹先生,武原先生想和您認識一下。

" 武原正樹向鐘躍民深深地鞠了一躬,鐘躍民微笑著向他伸出手∶"總裁先生,我失禮了,還沒來得及向您這位東道主致謝呢……

總裁先生,我們好象在哪兒見過,您以前來過中國嗎?" 武原正樹又鞠了一躬,他轉身向翻譯說了幾句日語。

翻譯說∶"武原正樹先生希望和您單獨談談。

" 鐘躍民表示樂意奉陪。

他和武原正樹來到大廳的一角,兩人坐下。

武原正樹凝視著鐘躍民,臉上露出了微笑,他突然說出一串純正的北京話∶"鐘躍民,你仔細瞧瞧,我是誰?" 鐘躍民先是一愣,隨即便放聲大笑∶"杜衛東,你他媽還活著?" 此時的武原正樹已經變成了當年的杜衛東,他笑道∶"躍民,我剛才盯你半天了,看你在 恭維女人,夠肉麻的,你就不怕人家看出來,你在拿那些傻女人尋開心?這可容易引起外交糾紛。

" 鐘躍民哼一聲∶"我剛才沒唱'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就夠客氣的了。

" "這么多年沒見,你倒成了個民族主義者。

" "你難道不是嗎?" "你忘啦,我可是個國際主義者,我的偶像是白求恩同志。

" "別扯淡了,你那會兒是中了邪,正抽瘋呢,你回國后我們還談論過你,大家一致認為,杜衛東這小子回國以后很可能會加入黑社會組織,你們日本的黑幫團伙不是都叫這個'組'那個'組'嗎,你是什么'組'的?" "我回國后讀了兩年預科,后來又去美國讀書,畢業后一直在別人的公司里當管理人員,后來我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總的來說,這些年我過得很平淡,上學、拿學位、工作、娶妻生子,就是這樣,有時候我還真挺羨慕你們,你們中國前些年雖說亂糟糟的,你們也失去了上大學受教育的機會,可你們活得不平庸,前半生都有些精彩的故事,作為中年男人,沒有什么東西比豐富的閱歷更重要了,你和李援朝都是從軍隊出來直接進入商界的,能經營這么大的公司是很不簡單的……

"武原正樹突然停住了,他發現鐘躍民正用嘲弄的眼光注視著自己,他猛地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說呀,你繼續說下去,杜衛東先生,關于我和李援朝你還知道些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們有軍隊的背景?關于正榮集團你還知道些什么?據我所知,搜集情報是你們日本人的長項,我父親對我說過,當年戰爭爆發之前,日軍的測繪部門早已經繪制出各種比例的中國地圖,連某個村子的水井都標得清清楚楚,我倒是很佩服這種辦事認真的態度,杜衛東,噢,武原正樹先生,咱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和你的三浦株式會社到底想要什么?" "躍民,你們中國人就是這點不好,太敏感了,好吧,咱們索性直來直去,首先我要聲明,我的公司進入中國完全是為了開拓市場而來,說得俗一點是為了利潤而來,除此之外,絕無其它目的,我是商人,不是間諜……

" "我倒也沒拿你當間諜,你干不了這個活兒,盡管你已經拿到博士學位。

譬如剛才,我還沒來得及套你,你自己就說漏了嘴,看來你對正榮集團的背景,對李援朝和我都做了比較深入的研究,在決定和我見面時,你的計劃已經形成,還裝出一副偶然相遇的樣子,武原正樹先生,你不該低估別人的智力。

" "躍民,你不愧是情報軍官出身,對人的戒備仿佛是與生俱來的,而且反應很迅速,坦率地說,你這家伙挺難斗的,我早就發現,當年北京那些成名的玩主盡管無法無天,可是他們身上具有一種能成就大事的潛質,具體表現就是膽大包天,敢作敢為,善用逆向思維,很少按游戲規則行事。

這是因為干部子弟比起其它階層的子弟來擁有一定的特權所致。

所以,當我決定進入中國發展時,首先想到的就是你們這些人,這幾乎不用調查,憑想象就能猜到,當一個國家經濟發生轉軌的時刻,必然會出現重大商機,你們這些人不會看不到這一點,況且你們干部子弟還擁有廣泛的社會資源,在中國無論有什么好事,你們總能得風氣之先。

既然是'摸著石頭過河',那么無論是從立法還是到執法都會出現很多漏洞,誰能抓住機會誰就會成功。

你知道,在一個成熟的、一切按規則行事的商業社會里,一個人想迅速積累財富幾乎是不可能的,法律把所有可能出現的漏洞全部堵死了,就算偶而出現個漏洞,立法機構也會迅速做出反應,隨時制定出新的法律填補法律的空白點,我們日本和一切發達國家都是這樣。

對于我個人來講,只有到中國來發展才有希望,這是我來的主要原因。

還有一點我必須要向你說明,我的確對正榮集團、對你和李援朝的背景做過調查,同時我也認為這沒什么不妥,在現代商業運作中,搜集商業對手或合作者的背景資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這沒什么惡意,只是一種必要的謹慎。

我想你應該理解。

" 鐘躍民微笑著注視著武原正樹∶"那么你對調查結果得出什么結論呢?" "正榮集團是個國有大公司,實力雄厚,這是明擺著的事,我看中的是正榮集團背后的東西,我太了解中國了,在中國無論做什么,人事關系是笫一位的,很多外商不了解這一點,因此他們很難做成什么事。

躍民,明說吧,我想和貴公司進行廣泛的合作,具體方式我們可以慢慢談,關鍵是雙方都要有利可圖,造成雙嬴的局面。

" 鐘躍民站了起來向武原正樹伸出了手∶"你的建議我會仔細考慮,咱們以后找個時間詳談,我還有些事需要去處理,先告辭了,哦,以后我還是叫你衛東吧,你那個名字實在太繞口。

" 武原正樹鞠了一躬∶"悉聽尊便,我會等候你的約見。

在周曉白的眼里,象鐘躍民這么優秀的男人,本不該犯這種低級的錯誤,他完全可以找到很出色的女人,根本犯不上去找那些不正派的女人。

她把鄭桐夫婦請到家里,想和他們商量一下,大家能聚在一起好好勸勸鐘躍民,畢竟大家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不能就這樣眼看著鐘躍民墮落下去,當然,這都是周曉白的想法,或者說是一個女人的想法。

周曉白沒想到袁軍和鄭桐聽完她的話,都不以為然,反而嫌她小題大做,鄭桐甚至輕飄飄地說∶"躍民不就是泡了幾個妞兒么,這有什么可大驚小怪的?素了這么多年,好容易有條件了,不泡妞兒倒不正常了,你們以為這種事勸勸就能改?唯一的辦法……

算了,不說了。

" 周曉白問∶"說呀,有什么辦法?" 鄭桐壞笑了一聲說∶"把鐘躍民這小子閹了,我保證他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

" 周曉白不滿地說∶"鄭桐,你好歹也是個知識分子,怎么還這么流氓?" 袁軍也說∶"曉白,你管人家的閑事干嗎?躍民是個單身漢,要找個女人結婚不是也得挑挑么,總不能談一個就結婚,多談幾個又不犯法。

" 周曉白聽得大怒∶"什么話?你們男人都是一路貨色,看樣子你們還挺羨慕鐘躍民是不是,巴不得自己也去亂搞是不是?"她突然發現男人和女人的想法有時簡直是南轅北轍,尤其是涉及到男女關系上,都是站在各自的性別角度上去考慮問題。

蔣碧云也是堅決站在周曉白一邊∶"我覺得有必要找鐘躍民談談,他也太不象話了,簡直是玩弄女性,曉白,我覺得袁軍和鄭桐也有問題,他們在心里的確很認同鐘躍民的行為,我想,如果有機會,他們也不會閑著。

" 鄭桐說∶"袁軍,你聽見沒有,躍民泡妞兒,咱們招誰惹誰了?周曉白和蔣碧云不問青紅皂白,大搞封建株連,要是有一天這個世界被女權主義者所主宰,那就沒咱們男爺們兒的活路了。

" 周曉白說:"你們的事以后再說,今天先解決鐘躍民的問題,袁軍,你通知張海洋了嗎?" "通知了,他和躍民在部隊一起混了十幾年,老戰友了,他的話躍民還能聽進去。

" 鄭桐嘆了口氣說:"既然女同胞們認為鐘躍民的問題很嚴重,那就按你們的意思辦吧,大家還要注意一下談話方式,躍民這個人向來吃軟不吃硬,大家的口氣不要太激烈,甚至也不要太嚴肅,用調侃的方式把意思說到就行了。

" 門鈴響了,周曉白去開門。

鐘躍民和張海洋走進來,袁軍、鄭桐和張海洋握手寒喧。

鐘躍民進來以后,一見大家的表情,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他笑著指著一張單人沙發說:"這是給我留的專座吧?" 周曉白冷冷地說:"對,這是你的專座,你先坐吧。

" 鐘躍民坐下以后看了看表,大大咧咧地說:"我看出來了,今天這兒有點兒鴻門宴的意思,哥幾個一定事先商量過,連張海洋都請來了,咱們言歸正傳吧,我給你們兩個小時時間。

" 袁軍首先發言:"躍民,你看看你坐的位置,有點兒什么感想?" "好象有點兒法庭的意思,這是被告席,我有個問題,誰是原告呢?" 鄭桐說:"這是公訴案件,不一定要有具體的原告。

" "那么公訴人準備以什么罪名起訴我呢?" 袁軍說:"你的罪名多了,揀主要的說吧,據群眾檢舉,自從被告鐘躍民竊取了正榮集團貿易部經理職位后,生活上腐化墮落,糜爛不堪,酒池肉林,驕奢淫逸,特別是利用職務的便利欺騙良家婦女的感情,致使多名良家婦女受到誘惑,從而走上放蕩墮落的不歸之路。

" 周曉白說:"被告鐘躍民,你的犯罪思想是有歷史淵源的,廣大婦女同志早就認清了你的丑惡嘴臉,于是你另辟蹊徑,變換手法,欺騙一些不知道你歷史的良家婦女,以滿足自己的私欲。

" 鐘躍民表示抗議:"哎,周曉白,我怎么聽你有點官報私仇的味道?按法律規定,象你這種與被告人有私人恩怨的公訴人應該回避才是。

" 鄭桐說:"被告鐘躍民,你坐好了,不要滿不在乎,更不許你搞人身攻擊,黨的政策你清楚,就你這種惡劣態度,本來該判你三年的罪,這下也得判你十年,因為你的惡劣態度激起我們全體辦案人員的義憤,是不是,弟兄們?" 袁軍附和道:"沒錯,一定要打擊他的囂張氣焰。

" 蔣碧云也嚴肅地說:"只許被告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

" 鐘躍民笑了:"這哪是法庭呀,和文革那會兒的批斗會差不多,就沖你們這些帶著整人情緒的辦案人員,也不可能做到司法公正,我看你們這幫人就是'四人幫'的殘渣余孽,我鄭重聲明,這種狗屁法庭我拒絕合作,也不承認其合法性。

" 周曉白見鐘躍民不買賬,連忙向張海洋求助:"海洋,你怎么不說話?鐘躍民公然對抗法庭,氣焰極為囂張,你身為司法人員,怎么能無動于衷呢?" 張海洋笑道:"這小子一貫耍青皮,我太了解他了,當營長時老實了幾年,那時得在戰士們面前保持點兒形象,這一轉業,又沒人管他了,馬上原形畢露,我說,大家都別逗了,我說幾句,躍民,咱們可是老戰友了,我的話要是不中聽,你就多原諒吧,我也覺得你最近有點兒出圈兒,說句不好聽的,你是在墮落,看看你那腰圍,有二尺八了吧?成天胡吃海喝,不干正事,你象話嗎?" 鄭桐添油加醋道:"就是,光花天酒地也罷了,還成天泡在女人堆兒里,說你是賈寶玉那是抬舉你,說你是西門慶,你又沒人家那專業技能。

" 蔣碧云制止道:"鄭桐,你又說臟話?" 鐘躍民做出很誠懇的表情:"其實我覺得自己還算正派,我又沒欺男霸女,不過是交了幾個女朋友,雖說用情濫了些,可主要還是談感情,總得容我挑挑是不是,你們都結了婚,是飽漢不知餓漢饑,你們知道一個三十多歲的光棍有多痛苦嗎?" 袁軍說:"那也不能利用光棍兒的身份當金字招牌,見一個就收拾一個,這也太瀟灑了吧?要這么當光棍兒,我們還想當呢。

" 周曉白指著袁軍說:"你們聽聽,他總算是說出心里話了,這哪兒是給鐘躍民做思想工作?分明是嫉妒鐘躍民的生活方式。

" 鐘躍民立刻抓住時機大舉反攻:"曉白,這回你明白了吧?他們這是嫉妒我,只恨自己結婚太早,尤其是鄭桐,有一次喝酒喝高了,和我說了心里話,說只恨當年一時糊涂,著了蔣碧云的道兒,招回一個河東獅吼,平時多看女同志一眼回去都得受罰,這是什么日子……

" 蔣碧云扭頭看著鄭桐∶"喂!是這么說的么?" 鄭桐氣急敗壞地說:"血口噴人,絕對是血口噴人,躍民,你就挑撥我們夫妻關系吧,你他媽多行不義必自斃。

" 鐘躍民說:"你們看,他情緒激動就是心虛的表現,鄭桐,你不要激動,回家和蔣碧云好好解釋一下,態度要誠懇,她會諒解你的。

至于袁軍,他的婚后表現比鄭桐稍微好一些,但也不是白璧無暇,他屬于那種有賊心沒賊膽兒的人,一見到漂亮女士就心猿意馬收不住韁繩……

" 周曉白說:"哼,你們男人沒好東西,都是一路貨色。

" 周曉白的打擊面過大,把在座的男人們都捎上了,張海洋聽著不入耳:"怎么把我也捎上啦?我可是見了女士從來目不邪視。

" 鐘躍民惡毒地說:"那是因為你生理上有毛病?p>⒉荒芤虼酥っ髂閆犯窀呱小?p>" 張海洋大怒:"我操,鐘躍民,你他媽今天怎么逮誰咬誰,我看你小子是烏龜進了鐵匠鋪--找捶了是不是?" 周曉白大笑起來:"行了、行了,都別鬧了,咱們這些人動嘴都不是鐘躍民的對手,還開庭呢,他倒來個舌戰群儒,倒底是鐘躍民。

" 鄭桐說:"得,周曉白首先叛變投敵,還是舊情不斷,你還有立場沒有?哼,凡事就怕出內奸。

" 周曉白笑道:"我就是護著鐘躍民,你們管得著么?躍民,咱們說也說了,笑也笑了,你就聽朋友們一句勸吧,我們是怕你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會出事的。

" 張海洋說:"躍民,最近我審了幾個案子,弄得我挺尷尬,你猜我在審訊室碰見誰了?咱們軍坦克團的岳曉明。

" 鐘躍民一驚:"他怎么了?" 張海洋嘆氣道:"岳曉明的父母都去世了,給他留下個院子,這下可好,沒人管了,他就由著性子折騰了,經常招一群男男女女在家放黃色錄像,最后發展到群奸群宿,結果是一個人出了事,進去一咬,一幫人全進去了,你咬我,我咬他,越抖事情越多,我算了一下,根據他們交待的事,最輕的也得十年以上徒刑,岳曉明是主犯,很可能是死刑。

對了,我還忘了告訴你,就在昨天夜里,柳建國也被捕了,是岳曉明把他咬出來的,他們本來不屬于一個團伙,只不過時有來往而已,他知道柳建國很多違法的事,象什么倒賣黃金,傳播黃色錄像帶,群奸群宿等,岳曉明知道自己的事輕不了,就想做些立功表現,減輕對自己的處罰,凡是他知道的事都來個竹筒倒豆子,這下進去的人可就多了,光是咱們C軍的人就有七八個,咱們軍可是露了臉了,我們隊長還和我開玩笑說,怎么這些亂搞的都是一個野戰軍的?我無言以對,真不知該說些什么。

" 鐘躍民聽說柳建國也進去了,他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岳曉明當兵時是和柳建國一個連的,記得七九年戰爭時他也是連長,還立了二等功,想不到岳曉明和柳建國這兩個當過坦克連長的人一下子全進了看守所,這太可怕了,鐘躍民慶幸自己沒和他們走得太近。

張海洋低聲說:"你知道嗎?當我把案件移交給檢察院時,我一宿沒睡著覺,我知道這一送就把岳曉明送進鬼門關了,躍民,你知道我這心里的滋味嗎?他是咱們的戰友,是戰場上的英雄啊?p>孤淶萌绱訟魯。

韁庋,不染i背蹙駝剿澇謖匠∩稀?p>" 鐘躍民心情沉重地拍拍張海洋的肩:"海洋,我理解你的心情,聽到這消息,我心里也很沉重,都別說了,朋友們對我的關心,我鐘躍民領情,請大家放心。

" 周曉白關切地望著鐘躍民∶"你能接受大家的勸告,我們很高興,躍民,你應該是個優秀的男人,可千萬別糟蹋了自己。

" "我謝謝大家了。

" 袁軍嘲諷道∶"糟蹋了自己倒沒什么,你要是凈糟蹋良家婦女就該進局子了。

" 鄭桐還不依不饒:"那你剛才對我們的誹謗怎么算?這已經給我的名譽造成重大損失,總不能就黑不提白不提啦?" 鐘躍民笑道:"我做東,今天請大家吃飯,就沖你們這苦口婆心,往后我就當太監了,視女性為洪水猛獸。

" 周曉白說:"別詛咒發誓了,你悠著點兒就是了,誰讓你當太監啦?" 鐘躍民站起來:"走啊?p>苑谷,毋灴橓闽崿螛I謀Vぶ輝諞恢智榭魷攣扌,要是有一群小妞儿胞}野蠹芰,验e炭醬潁莆椅砭頭,毋炠犑|覆蛔。

植緩鎂偷玫迸淹健?p>" 鄭桐笑道:"聽聽,他的毛病恐怕難改,這叫病床上摘牡丹--臨死還貪花兒,鐘躍民同志,我們對你沒有太高的期望,既不要求你經天緯地,也不求你造福于人類,我們不過是希望你管理好自己的生殖器,這個要求不算高嘛。

" 周曉白啐了一口:"真難聽,鄭桐,怎么什么話一到了你嘴里就這樣下流?當年的流氓習氣一點兒也沒改,討厭……

" 鐘躍民接到武原正樹的電話時正在一個軍隊靶場上打靶,他的一個朋友是這個師的師長,于是鐘躍民就把這個靶場當成了自己家開的,空閑的時候就來過過槍癮。

武原正樹在電話里說∶"躍民,你怎么沒動靜了?" 鐘躍民左手拿著手機右手舉著"五四"式手槍向二十五米外的胸環靶連連射擊,在震耳的槍聲中他疑惑地問∶"什么事?" "什么事,你他媽裝什么傻呀?上次咱們談的合作的事唄,喲,這是什么聲音這么響,你在干什么?" "我在射擊場?p>鬩敲皇戮凸,我告诉你地仲E?p>" "好吧,我一會兒就到……

" 武原正樹不到半個小時就趕到了靶場?p>蠢此院獻韉氖亂丫炔患按恕?p>鐘躍民遞過一支"八一"式自動步槍∶"玩過槍嗎?打兩槍試試。

" 武原正樹接過槍仔細看看說∶"我在自衛隊受過軍訓,還是預備役軍官呢,不過我使用的是美制M16,這種槍沒玩過,這種弧形彈匣是你們共產黨國家的制式裝備。

"他端起槍立姿向一百米外的胸環靶連連單發速射,灼熱的彈殼一顆顆迸落在腳下。

鐘躍民用一百倍的單筒望遠鏡觀察著胸環靶上的著彈點∶"嗯,還不錯,都在七八環上下,做為業余射手就很不錯了,我還以為你們日本人就會玩三八大蓋呢。

" 武原正樹放下槍說∶"這種槍還是沒有M16好使,后座力太大,不過精度還可以。

" 鐘躍民把自動步槍撥到連發位上,舉槍向靶子扣動了扳機,槍口吐出了火舌,三十發子彈狂風暴雨般地把胸環靶中心的白點打成了蜂窩狀。

武原正樹不動聲色地說∶"不愧是玩槍的高手,要是你們中國人都這么尚武,那么民族的整體素質也會高一些。

" "什么意思?" "沒什么,我不過是隨便一說。

" "杜衛東,咱們有二十多年沒見了,彼此已經很不了解了,合作的事以后再說,咱們還是先互相了解一下,在我的印象里,你當年雖然是個日本少年,但由于你在中國長大,所以你的思維方式還是很中國化的,那時我們根本沒拿你當外國人。

可是等相隔這么多年后我再見到你,第一個感覺就是,這是個典型的日本人,做事有板有眼,在做一件事之前要經過周密的策劃,還要隱蔽自己的意圖,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

這是你們的民族性格嗎?坦率地說,我對你們日本人有些戒備,在我的印象中,日本人都是典型的實用主義者,而且還很有些莫名其妙的種族優越感。

" "躍民,你是不是還在翻歷史的老賬?就因為中日之間發生過戰爭,你對日本人惡感就永遠消除不了?這太狹隘了吧?" "問題是你們的政府至今不認帳,連侵略中國的事實都不認,這就有點兒裝孫子了,做人不能這樣,剛剛干完壞事,提上褲子就不認帳。

就憑這一點,很讓人懷疑你們日本人的誠信度。

" "躍民,你還記得六八年北京最時髦的衣著是什么嗎?假如我記得不錯的話,是將校呢軍裝,那時我也有一件將校呢大衣,當然,我們家可沒有這類衣服,那是我扒別人的,當時穿著覺得神氣極了。

可是如果現在誰再穿一身將校呢軍裝參加某個酒會,別人會認為你有神經病?p>饉得魘裁?震~得髏懇桓鍪貝加釁涮囟ǖ氖擯止嬖潁郵瀾緗返慕嵌瓤,十九侍m偷蕉未笳角,蕿懢^髑抗渥釷擯值撓蝸肪褪欽岷M庵趁竦,那是个溶V馇渴車氖貝,睉哑为椿浿法詽}踔鏈鋃牡慕垡參庵鐘蝸返於死礪芻。

瘓浠八擔?物競天澤,優勝劣汰'是那個時代的主題。

咱們當年打架,誰敢用刀子捅人,誰就會得到大家的尊重,覺得他份兒很大。

可是現在看來,這恐怕是一種劣跡,為什么?這是因為規則變了,未必是因為咱們變好了。

規則的變化體現在國際關系和地緣政治方面也是同理。

二戰結束后,隨著大批的殖民地獨立,世界建立了新秩序,游戲的規則變了,國家獨立和民族尊嚴成了主旋律,以前的游戲已經不時髦了,該玩新的了,我認為,中日兩國發生的戰爭也是那個時代的必然產物,沒有必要耿耿于懷。

" "問題是做了壞事要認帳,德國人就比你們強,人家認帳,還表現出真誠的懺悔,讓受害者覺得再不原諒他們就顯得不寬容了。

哪象你們日本人,挖空心思在字面上做文章,以為把'侵略'改成了'進入'就可以消滅歷史,這也太小兒科了,日本的青年就這么好糊弄?" "你們中國青年難道就不好糊弄?當年'八一八'我可是經歷過,犯病的可不止我一個,大串聯時我還把毛澤東像章別在肉上,以為自己最革命,后來傷口還發了炎。

當時我最恨的就是我父親,他為什么是日本人而不是中國人?他為什么不去爬雪山過草地?我為什么不是一個老紅軍的兒子?那時要是毛澤東說句話,咱把日本滅了得啦,我估計我他媽的笫一個報名。

" 鐘躍民大笑起來∶"我想起來了,你當年還喊過要打到美國白宮去。

" "我聲明啊?p>飪剎皇俏曳⒚韉,倒P輩恢悄奈桓緱嵌戳聳壯な,叫嶜準三磫枮戠大战祿下士×Pな鍰岬膠煳辣接衙嗆嶸聳瀾紓詈笳劑熗稅墜,一阜d接言誒杳髑拔詘墜奶ń咨,这歌庨秸N贍蓯嵌運樟纈啊豆タ稅亓幀返哪7隆?p>我承認,這首長詩當時使我熱血沸騰,我是跟著叫嚷過一陣子。

我在美國讀書時,還去白宮參觀過,走上 臺階時我想起了這首長詩,心想這兒可是我們當年夢寐以求的地方,不是打算來參觀,而是來作戰。

所以說,無論是哪個種族,人類是有共性的,一個虛幻的東西可以使你熱血沸騰,使你失去理性,甚至可以使你成為暴徒。

" 鐘躍民說∶"你能有這種認識看來哈佛還沒有白讀,說實話,我對你們日本人很有看法,既然做生意就是對手,不了解對手就容易吃虧,何況你們日本人在歷史上劣跡斑斑,干了不少挺孫子的事。

遠的不說,就是近些年,中國有不少企業在引進日本設備時吃了大虧,不是以次充好,就是高價賣一些過時設備,要不就是先設圈套,低價賣設備,高價賣零配件,這些把戲我聽得太多了,所以不得不從歷史上找原因,從民族性角度上看問題。

" "那么你的結論是什么?" "結論是,如果我必須和日本人做生意,我要有一個清醒的認識,首先他們都是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至于原則和道義則是服從于利益的,舉例來說,二戰結束后日本被占領期間,你們的政府為了減少美軍士兵強奸日本婦女的機會,專門建立了供美軍士兵消遣的妓院,以犧牲少數婦女的貞操換取大多數日本婦女的貞操,這使我很有看法。

大和民族的血性都到哪里去了?在戰爭中你們的神風隊員可以駕著飛機撞擊敵方的軍艦,這是何等的勇氣?可是一旦戰敗,大和民族的血性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億多國民,五尺高的漢子偉岸得象森林一樣,卻要由少數婦女去承擔戰敗的恥辱,而男人們都成了縮頭烏龜,為什么會這樣?因為戰敗了,就該聽憑占領軍擺布?大和民族崇尚強者,甘心情愿地在強者面前俯首貼耳,相反,對于弱者卻擺出一副盛氣凌人的嘴臉,還很有些莫名其妙的種族優越感,這就是典型的實用主義,我說的沒錯吧?" 武原正樹先是面帶微笑地聽著,但越聽臉色越發陰沉,顯然,鐘躍民的刻薄話傷了他的民族自尊心,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鐘躍民,你可有點兒過份了,你別忘了,站在你面前的是個日本人。

" 鐘躍民冷笑一聲∶"我知道,和別人我還說不著呢。

"他轉身端起自動步槍對遠處的胸環靶又是一陣速射,槍聲震耳欲聾地爆響起來……

當他射空了彈匣轉回身子時,見武原正樹正瞇起眼睛注視著自己,鐘躍民也微笑著和他對視起來。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武原正樹突然笑了∶"躍民,你還是老樣子,我想起當年在什剎海冰場上你就是這副好斗的樣子。

" 鐘躍民微笑著說∶"衛東,你倒是變多了,當年你打起架來出手果斷兇狠,不計后果,卻很少動腦子,而現在你倒是有些謀略了,表面上和顏悅色,其實心里很想揍我一頓,是不是這樣?" 武原正樹淡淡一笑∶"躍民,你是軍人出身,我是學生出身,我今天是秀才遇見兵了。

也難怪,你我畢竟二十多年沒見,彼此還不是很了解,你的戒心我可以理解,你看這樣好不好,關于合作的事你再考慮一下,咱們找個時間再談。

" "好吧,我會考慮的。

" "那我先走了,再見!"武原正樹走了幾步又停住轉身道∶"哦,我忘了告訴你,我有個朋友開了個武館,教什么空手道,我有時也去玩玩,你有興趣嗎?" 鐘躍民笑道∶"我說你心眼兒多吧,想過過招兒就明說,干嗎這么客氣?行呀,哪天咱們去玩玩。

" 寧偉這些日子忙得團團轉,他把飯館低價轉讓給別人,又在一個寫字樓里租了兩間辦公室,還購置了電腦和傳真機等辦公用品,只等著拿到公司的營業執照就可以開張營業了。

對于辦公司搞商業經營,對于自己能有多大本事,寧偉還是很清醒的。

他出身工人家庭,在社會上沒有任何背景,他發現眼前的社會是很陌生的,改革開放以后,生活變得令人眼花繚亂,光怪陸離,社會也日漸呈現出多元的復雜性。

由于個人閱歷關系,寧偉除了認識幾個北京籍的戰友,就再沒有任何社會資源了,這對于從事商業經營活動是極為不利的,他之所以打算辦公司,其實還是指望靠在鐘躍民這棵大樹上,他深知這個老連長的活動能量,很多在寧偉看來遙不可及的事,鐘躍民也許打個電話就能解決,他在鐘躍民手下當了這么多年的兵,竟不了解這個連長究竟是什么人。

寧偉只有初中文化程度,多年來也沒有養成讀書學習的習慣,他不具備獨立思考的能力,對于李援朝和鐘躍民這類人,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他們屬于一個特殊的圈子,這個圈子看似無形卻很嚴密,外人是無法融入的,即使你很有錢,也別想讓他們接納你。

寧偉對生活的要求不是很高,他只希望能過上小康的日子就可以了,象鐘躍民的那種大公司經理的職位,他連想都不敢想,也知道自己沒那個能耐。

他指望自己的公司營業以后,鐘躍民隨便給他幾宗生意,他就能發起來。

他相信老連長不會不管他這小兄弟的,吳滿囤就是個例子,鐘躍民和張海洋這些年來不是一直給吳滿囤的父母寄錢么?他們和自己雖然不屬于一個圈子,但畢竟是有過生死考驗的戰友,寧偉相信他們都是重感情的人。

寧偉申辦營業執照的注冊資金已經通過驗資審核,接下來馬上可以領到營業執照了,他打算今天晚上去鐘躍民家,把五十萬元的借款還給鐘躍民,雖然還不到還款日期,但早還總比晚還好,這是信譽,笫一次求鐘大哥,應該給他一個守信譽的印象。

寧偉從工商局的大門里出來,他戴上頭盔,開始發動摩托車。

一個騎"鈴木"125型摩托車的人把車停在他身邊,摘下頭盔說:"是寧偉吧?" 寧偉馬上就想起來這人他是中學同學胡大鵬,外號"錘子"。

當年胡大鵬的家境很窮困,放學以后還要去揀煤核兒、揀爛紙。

寧偉還見過他推著一輛用軸承做車輪的平板車,上面放著盛爛紙的筐,這類似今天時髦少年們玩的滑板,只不過滑動起來噪音大了些。

他總是瞄著人家剛貼上的大字報,只要沒人注意,錘子就手急眼快地把大字報撕下來去賣廢紙,有時還偷幾塊臨街人家碼放在門口的蜂窩煤。

當年的文化大革命使很多有身份的人倒了霉,但是對于錘子這類人來說,也許還是個福音,很少有人想到,那些寫滿廢話的大字報居然還養活了不少人,至少錘子靠放學后揀爛紙,就能使窮日子得到一定的改善。

寧偉笑著和他握手∶"喲,錘子,咱們可是有些年沒見了,你還好嗎?" 錘子是個五短身材,個子在1.65米左右,以前很瘦,這么多年沒見,他明顯地發福了,看樣子他早已擺脫了貧困,日子過得蠻不錯,只是個子矮的人發胖顯得很滑稽,身體成了橄欖狀。

錘子大聲道:"還行,我活得還算結實,寧偉,你小子不是當兵了嗎?" "我早復員了。

" 錘子說:"真沒勁,當年在學校,你們戴著大紅花,穿著新軍裝,牛B得不行,哥們兒當時還挺羨慕你們,覺得你們個個都是當將軍的料,怎么著,當了幾年大頭兵,還是復員啦?" 寧偉說:"扯淡,有幾個人能當將軍。

" 錘子揚起手腕看看表,然后提議道:"咱們老同學有多少年沒見了?找個地方坐坐去,敘敘舊嘛。

" "行啊?p>妥?p>" 錘子把寧偉帶進了一家咖啡廳,兩人坐下后,錘子翹起了二郎腿,喚過服務員,大模大樣地打了個響指∶"兩杯意大利黑咖啡,再來點兒甜味劑。

"他打發走服務員扭過頭對寧偉解釋道∶"糖這玩藝兒可不是什么好東西,一般有點兒身份的人都不吃糖,這你就不懂了吧?告訴你,窮人吃糖沒關系,反正他吃不上喝不上,什么營養都缺,說句不好聽的,餓狠了吃把黃土都能扛幾天,可有錢人就不行了,他成天燕窩魚翅的嘬著,又不干活兒,營養都存在肚子里,抖落不出去,所以吃東西就得留神,你看我這肚子,這身膘兒,不注意行嗎?血糖血脂蹭蹭的往上竄,大夫說了,照這么下去就是糖尿病。

當時我還不知道糖尿病是個什么玩藝兒,再一打聽我冷汗就下來了,這么說吧,您得什么病也別得這個病?p>昧頌悄蠆【突肷礱瘓⒍,您那玩覕伫也竖颤S鵠戳,想泡妞儿,没戏啦,冰囁我不知禎窚慅我要是不行了,我身边那些妞儿非胞}頁粵恕?p>" 寧偉樂出聲來∶"錘子,你的愛好還挺多嘛,就你還泡妞兒……

" "嘿,你還別拿武大郎兒不當神仙,我承認我當年是個窮小子,放學以后還得頂著西北風在爐渣堆上揀煤核兒,想起當年的日子,我操……

一言難盡呀,咱們班馬彩霞你還記得吧,就是住在三道彎兒胡同的那個妞兒,想起來了吧?當年咱哥們兒眼神兒有點兒問題,反正在我眼里馬彩霞長得比他媽仙女差不到哪兒去,有一次我壯著膽兒給她遞了張紙條,具體內容我想不起來了,反正先是吹捧,就跟現在捧歌星似的,什么肉麻的話都往上招呼,雖說免不了有些錯別字,可這是我有生以來寫過的最有文彩的文章了,結果您猜怎么著?這小妖精居然把我的情書貼在教室的黑板上了,全班同學就跟看大字報似的看了個夠,把我鬧了個大窩脖兒,份兒算是跌到家了。

你說有多巧,前些日子我在大街上碰見馬彩霞了,我當時愣沒認出來,是她把我認出來了,上趕著問我要地址,我一看,壞了,當年我眼神兒絕對是有問題,怎么把她當成仙女了?她那模樣兒也就是個打工妹的水平,別說泡一下,就是自愿到我家當小保姆,哥們兒還得考慮考慮,我那兒來的客人都是有身份的,要是讓人家看見我有這么個保姆,咱哥們兒的老臉往哪兒放?咱丟不起那人呀。

" 寧偉聽他吹牛有些不耐煩,他很忙,營業執照雖然已經拿到,但要干的事還多著呢,實在沒功夫聽錘子胡侃,他不好意思站起來就走,只好沒話找話地問:"錘子,看來你發財啦,說話的口氣很大嘛。

" "做點兒小買賣,有時幫幫朋友的忙,上次有個哥們兒從境外弄了幾百輛"皇冠"汽車,這哥們兒膽兒也忒大,手續不全就敢往國內運,結果在海南讓海關給扣了,好家伙,好幾百輛車得占多大地方?當時美國的衛星每天都從咱中國人腦袋上遛達幾趟,一瞅見這漫山遍野的汽車,心說壞啦,八成是中國軍隊要解放臺灣了,人家把這些車給當成坦克啦,美國跟臺灣不是哥們兒嗎?咱要收拾臺灣,美國人也不能不管呀,當時美國太平洋艦隊一下子開過來七八艘航母,一千多架飛機,瞅這陣勢是打算跟咱們磕了。

其實這是誤會,咱中國人這會兒正忙著摟錢,哪有功夫搭理他們呀,你瞧瞧,我那哥們兒惹出多大婁子?就為這點兒汽車差點兒沒打起世界大戰來,這我就不能不管了,為這點兒事兒打起來值當嗎?況且那幾百輛車扔在野地里總不是個事兒。

我只好去了趟海南,幫著把這件事兒給擺平了,我那哥們兒跟我說,這些車在海南是沒法出手了,你幫我在北方想想辦法吧。

你瞧瞧,我幫忙幫出事兒了吧,人家還訛上你了,沒辦法,都是哥們兒,不管成嗎?我只好弄了幾艘滾裝船,把這批車運到塘沽港,在北京和天津出了手,你看見滿街跑的那些"皇冠"沒有?都是我那次出手的。

等我把這事兒忙完了,國防部的一個朋友給我打了個電話,說美國的航母撤了,我說撤了就算了,丫敢犯葛咱就滅了丫的,這年頭誰怵誰呀?現在我還什么都不想干了,人也懶了,也就是每天到出國人員服務部門口遛達遛達,倒騰點兒外匯,每天掙個萬八千的,夠吃夠喝夠泡妞兒的也就算了,別的錢咱還懶得掙了。

" 寧偉覺得錘子這句話還算是靠點兒譜兒,他在出國人員服務部門口見過那些獐頭鼠目的外匯販子,看模樣都和錘子差不多,他隨口問道∶"你在倒外匯,能掙錢么?" "廢話,不掙錢我到那兒干嗎去?我有病是怎么著。

" "看樣子你是大款啦?" 錘子猛吸了一口煙,沖天花板吐出了一個大煙圈兒,慢悠悠地說:"大款過什么日子我還真不知道,反正我是每天中午十一點起床,梳妝打扮一下就吃午飯,飯后到出國人員服務部門口散散步,掙錢倒是次要的,咱得消消食呀,然后洗個桑拿,蒸一蒸,再找個妞兒按摩一下,說話就下午四點多了,我還有個毛病?p>緩認攣綺杈突肷肀鹋,喉g瓴枰簿偷酵砩狹,以掋来讲,晚上的秸樋比较多,夜生活洛Pㄇ蟣A淝潁杼杼菥瓢,换着玩邤n醞晗乖俾Ц鰷ざ,这一虪F閌悄孟呂戳恕?p>" 寧偉笑道:"你他媽真的假的?你就吹牛B吧。

" "吹?哪天帶你見識見識。

" "算了吧,我可沒錢。

" 錘子問:"那你剛才上工商局干嗎,開什么買賣呢?" 寧偉有些不好意思:"嗨,想注冊個貿易公司,這不剛驗完資么?" "這公司的注冊資金是多少?" "五十萬。

" 錘子笑了:"還說沒錢?這年頭兒有幾個人能拿出五十萬?" 寧偉說:"我哪有這么多錢?這是和朋友借的,驗完資馬上得還。

" "你看,腦子進水了不是?我要是你,就晚一個月還,把這五十萬倒騰幾把外匯,弄不好一個月就掙二十多萬。

" 寧偉表示懷疑:"倒外匯有這么高利潤?" "這還是保守的數字,怎么樣?咱倆聯手做一筆?" 寧偉猶豫道:"這……

保險嗎?要是賠了可把我大哥給坑了。

" 錘子嚴肅起來:"操!我你還信不過?你四九城打聽打聽,我錘子是什么人?這樣吧,咱們是哥們兒,算我拉你一把,賠了算我的,賺了咱倆對半兒分,怎么樣?" "這我得好好想想……

" 武原正樹一邊穿上白色的空手道練功服一邊向鐘躍民解釋著空手道的競技規則。

鐘躍民以前只是聽說過空手道,他知道空手道是起源于日本沖繩一帶的格斗技術,而且被列入了國際體育比賽項目。

他今天之所以來這個武館主要是因為好奇,他沒有興趣和武原正樹在拳腳上一爭高低,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再這么爭強好勝就顯得太幼稚了。

武原正樹可不這么想,他是個崇尚強者的人,認為只有比自己強的人才有資格對他指手畫腳,什么是強者?光說嘴沒用,得在比武場上過過招兒才行。

武原正樹對鐘躍民的看法是,此人過于狂妄傲慢,出言不遜,尤其是對日本人的成見已經浸到了骨子里,武原正樹認為自己的尊嚴受到了冒犯,既然如此,鐘躍民就該拿出點兒本事來,在比武場上交交手,武原正樹練習空手道已經超過十五年了,和鐘躍民交手,他自信不會落下風。

武原正樹在介紹空手道的起源和規則∶"空手道是由距今五百年前的古老格斗術和中國傳入日本的拳法揉合而成的,在發展的過程中演化為體育空手道和實戰空手道兩種類型,其兩者最大的區別在于體育空手道在實戰競賽中采用'寸止'的方式,即為在被攻擊部位前收力;而實戰空手道在實戰競賽中采用的是全接觸的方式,即在規則允許的情況下,任何部位都可以全力擊打。

怎么樣,躍民,咱們今天怎么玩,是玩體育類還是實戰類?" 鐘躍民也換上了練功服笑道∶"我算看出來了,你今天不把我揍一頓吃飯都不香,咱們還是點到為止吧。

" 武原正樹笑笑說∶"我可是一直練習實戰空手道的,當然,你要是有顧慮,咱們也可以采用'寸止'的方式。

" "衛東,你小子真夠陰險的,千方百計地把我往套里引,然后名正言順地收拾我一頓,讓我還說不出道不出,好吧,咱們就玩實戰的,我可提醒你,你要是還想和我有商業上的合作,就下手輕點兒,不然我住進醫院合作的事就吹了。

" 武原正樹系上了黑腰帶半開玩笑地說∶"只要能把你送進醫院,我倒情愿放棄合作。

" 鐘躍民突然注意到武原正樹的黑腰帶,他的臉色變得冷峻起來,他知道空手道的段位是以腰帶的顏色為標志,黑色為最高段位,武原正樹竟是個空手道高手,這倒是他沒有想到的。

鐘躍民有些惱怒了,他最煩別人以切磋拳腳為名達到某種目的,看來今天這個武原正樹是想玩真的了,這小子表面上彬彬有禮,說話得體,其實心里正巴不得把鐘躍民送進醫院,這可太過份了。

想到這里,鐘躍民的眼睛里出現了一絲殺氣,他若無其事地問道∶"衛東,你給我介紹一下空手道的段位規則好嗎?" "哦,是這樣分級別,白帶為無級初學者,然后按順序是橙帶、黃帶、藍帶、綠帶、棕帶、黑帶。

黑帶選手還分段位,從一段到九段,我是黑帶四段。

" "真他媽的,玩什么都有等級,不就是動手打架么,還分什么級別,要是白帶把黑帶嬴了怎么辦?" "這不可能,你不了解空手道段位升級的規則,每一次升級都是靠本身的實力贏得的,沒有十幾年的訓練不可能達到黑帶的級別。

" 鐘躍民系上代表初學者的白腰帶,赤腳站在場子中央問道∶"衛東,你準備好了么?" "開始吧,請你先出招兒。

" 鐘躍民冷笑道∶"還是你先出招兒吧,我要是先出招兒,就沒你什么事兒了。

" 武原正樹突發一掌向鐘躍民前胸打來,鐘躍民身形未動,只是出掌迎上去,兩掌相撞發出一聲脆響。

武原正樹倏然變招兒,他一個轉身后擺腿,右腿在空中劃出個三百六十度圓徑,鐘躍民低頭躲過,嘴里稱贊道∶"好腿法,再來一下……

"武原正樹一言不發,右腿閃電般飛起,以高邊腿的攻擊姿態向鐘躍民頭部踢來,鐘躍民向后一閃,躲過了這一擊。

他現在才發現,自己有些小瞧了對手,這家伙的腿法攻勢的確凌厲,倒底是黑帶選手。

面對武原正樹凌厲的攻勢,鐘躍民頗感躊躇,這倒不是因為懼怕對手,問題在于軍隊所訓練的格斗術和空手道有著本質的區別,無論如何,空手道畢竟是競技項目,哪怕是實戰空手道,目的也不是致人于死命。

而特種部隊所使用的格斗術講究一招制敵,出手就是殺招兒,譬如掌擊喉骨,扭斷對方的頸椎等技術,都能在一瞬間取人性命,在以命相搏的戰場上,誰還有時間和對手斗上三五個回合?這就是競技和作戰的區別。

鐘躍民就這么稍一分神,武原正樹飛腿一個側踹,正中他前胸,鐘躍民躲閃不及被踹出兩米多遠,仰面跌倒。

武原正樹兩腿叉開,穩穩地站在那里,他用食指向自己勾了勾,示意鐘躍民站起來,嘴角上還掛著一絲嘲弄的微笑。

鐘躍民的眼睛里冒出了火,他站起來撣了撣衣服沉聲問道∶"衛東,你當真要分出個輸贏?" 武原正樹點點頭∶"當然,既然是比賽,就一定要有個輸贏,我從來就不認可什么友誼笫一、比賽笫二。

" "那好,你看看表,現在是二十一點四十三分,我要在一分鐘之內結束比賽,你信不信?" 武原正樹微笑道∶"躍民,別太意氣用事,練武的人最忌浮躁,我準備好了,你出手吧。

" 鐘躍民突然飛腿直奔武原正樹襠下,武原正樹從容后退一步躲過這一擊,但鐘躍民右腳落地的同時身子一擰?p>笸壬戀綈憒由硨笏Τ觶桓銎戀淖硨蟀諭齲蠼鷗鶯蕕厴ㄔ諼湓韉淖罅臣丈,武原正鼠t渙系街釉久竦耐確ň谷绱酥歟磣踴瘟嘶,总唆b茸×松硇,还脽ù得及反祸崿钟跃民的步法一变,纱~右丫轎,右拳覔Q蝸蛭湓魅砝嘰蚶,武原正树连忙曲逼cぷ∽罄擼釉久竦撓胰切檎卸,左手一哥Y瞎慈形湓韉撓蟻買,钟跃民似乎听禂囁一声轻轻的脆蠚e諼湓韉納磣蛹唇沙鋈サ囊簧材牽穸鏡匚⑿α,好了,比螠Z醬私崾,諒T∽擁南擄屯丫柿,他悔I房純垂抑櫻靡環種印?p> 寧偉拿著日歷牌在計算日子,那批五十萬元的借款從借出之日到今天已經整整五十三天了。

自從和錘子見面以后,寧偉考慮了兩天,最后他還是決定拿這筆借款再倒騰一把。

關于錘子這個人,寧偉對他有自己的看法,此人雖然好吹牛,但還不至于是騙子,他說自己到海南倒汽車的事肯定是胡吹,就憑他那副模樣兒,他那貧寒的出身,即使有錢也只能在社會底層當個爆發戶,稍具官方色彩的買賣,都輪不上他做。

寧偉只相信錘子在倒外匯,干這行倒是合乎他的社會地位,寧偉聽說過,倒外匯的利潤還是很豐厚的,他希望用這五十萬元借款做本錢,通過買進賣出的差價掙些錢。

錘子和他是同學,他也認識錘子的住處,他有一種很固執的想法,認為就算錘子坑了他,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寧偉這些年在部隊當兵,他哪里知道社會轉型時期的復雜,尤其是底層社會象錘子這類人,完全抱著過一天算一天的想法,他們做事是不計任何后果的,因為他們本來就一貧如洗,連尊嚴都沒有,實在沒什么可以失去的東西。

寧偉這兩天已經有些坐不住了,自從他把五十萬元現金交給錘子以后,錘子就再也沒露過面,因為約定還款的日期還沒有到,他不好興師動眾地上門去要。

但寧偉心里卻隱隱有了種不祥的預感,此事恐怕兇多吉少。

寧偉的父親在他當兵期間就去世了,家里只剩下七十多歲的老母親,母親一輩子沒有工作,只能靠著父親單位定期發放的撫恤金生活。

他在家里是最小的孩子,他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都早已成家搬出去單過了,他們的經濟狀況都不怎么樣,顧自己都很勉強,就更談不上在經濟上幫助母親了。

寧偉是個孝子,他千方百計地想掙錢,主要還是想讓老母親晚年能過得好一些。

寧偉的母親身體多病?p>昵崾輩倮凸齲肆鱟優,其中有两各|繰,她虽然脫]脅渭庸ぷ鰨а母鱟優ご蟪扇艘膊皇且患菀資隆?p>本打算等四個子女長大了,她可以享享清福,誰知到了晚年,日子卻越發艱難起來,那點撫恤金湊合吃飯尚可,但有了病就往往陷入困境,醫療費和藥費越來越貴,尤其是沒有公費醫療的人,簡直看不起病了。

這次他母親的病來得很突然,使他措手不及。

飯館賣掉以后,他還了一些舊帳,又置辦一些辦公設備,交完租寫字樓的租金,他手里的錢就用光了,他仔細盤算了一下,覺得自己手里稍微值點兒錢的就是那輛"鈴木"100型摩托車了,如果賣車肯定會被人壓價,此外,他還擔心錘子的信譽,萬一需要他去追款,沒有摩托車是絕對不行的。

寧偉突然覺得自己活的很艱難,眼前的煩事自不必說了,就算是往遠看,他也覺得前途渺茫,看不見任何希望,這種沒有希望的生活往往使人感到活著沒意思,此時的寧偉就是這種心情。

寧偉煩躁的舉動驚動了母親,她剛從昏睡中醒過來,老人內疚地望著兒子,她知道自己拖累了兒子,寧偉已經快三十歲了,連個女朋友都沒有,要不是這個窮家拖累,兒子何至于談一個吹一個,老人渾濁的眼睛里流出了淚水∶"兒呀,媽拖累了你,媽真想早點兒死……

" 寧偉最怕母親流淚,他是個脾氣倔強,性格冷硬的人,從小到大沒流過幾次眼淚,即使 父親去世的時候,他也沒哭過,但他和母親感情最深,最疼母親,他見不得母親流淚。

此時,他看見白發蒼蒼的老母親在痛哭,寧偉頓時覺得肝腸寸斷,他雙膝一軟跪在母親床前∶"媽,是兒子無能,讓您這么大歲數還受這種罪,兒子不孝啊……

" 寧偉忍不住流淚了……

李援朝穿著一條時髦的西裝吊帶褲,雙手插在褲兜里,他站在辦公室的玻璃落地窗前凝視著窗外的街景在沉思。

鐘躍民坐在辦公桌前的沙發上望著他。

李援朝轉身對鐘躍民說∶"你小子手也夠黑的,硬是把杜衛東的下巴弄脫臼了,他沒什么事兒吧?" "沒事兒,我又給他裝上了,好多年沒給人裝下巴了,手都有些生了,我托著他的下巴裝了五分鐘才裝上,疼得這小子直冒冷汗。

" 李援朝大笑道∶"真有意思,商場上如今也是刀光劍影啊?p>還饈喬楸ㄕ劍婺甭,连君f范汲隼戳恕?p>" "比武結束后杜衛東訛上了我,他說我不能什么事都當贏家,不然就太不公平了,他要求我在生意上拉他一把。

" "哦,他到底要做什么生意?" "電話程控機,三浦株式會社是專門經營通訊器材的,杜衛東早就盯上中國的通訊器材市場了,尤其是程控交換機,利潤非常豐厚,國內很多單位還在使用人工交換機,看來馬上會進行設備更新,市場潛力很大,杜衛東的困難是,他需要一家有進出口權的大公司和他聯手,這個公司還要有廣泛的客戶資源,這兩個條件缺一不可。

在他看來,正榮集團是塊流著油的肥肉,他需要的所有條件正榮集團無不具備,更何況他對你我都熟悉,他知道中國人做生意很看中人脈關系,早對正榮集團的背景、人事、運作方式及資本構成都做了深入研究,是有備而來的,這兩個月來杜衛東被我弄得快發瘋了,他說什么我都表示沒興趣,還不時對他冷嘲熱諷,這回是真把他逼急了,恨不得借比武把我送進醫院。

" 李援朝警覺地問∶"杜衛東怎么這樣了解咱們內部的事?你不覺得他的情報來源有些奇怪嗎?" "我想過這個問題,可以肯定,我們公司內部有人向他提供情報,這個人的地位可能很接近領導層,不過,我現在還沒查出這個人。

" "恐怕很難,這么大一個公司,員工有上千人,杜衛東只要用點兒小錢便可以搞到任何商業情報。

不過,杜衛東提出的合作問題我們還是可以考慮的。

" "我也正在考慮,眼前就有個機會,有家大賓館準備安裝電話程控機,找到了我,準備委托咱們公司進口安裝,杜衛東也報了價,價格還算合理,給咱們留出了足夠的利潤空間。

" "那還猶豫什么?只要有利潤,我們甚至可以和魔鬼合作,就別說一個杜衛東了,依你看,杜衛東可靠嗎?" "他和所有的日本商人一樣,只想趁中國各項法規還不健全時大撈一把,因為憑三浦株式會社這樣小資本的公司在日本國內很難立足,日本是個成熟的商業社會,想把生意做大,除了依托大資本和新技術,幾乎沒有什么法律空子可鉆。

杜衛東是來鉆空子的,也就是說,在商場上無道德而言,以合同為準,如果我們在簽合同之前被人做了套兒,那只好認倒霉,你告他也沒用,關鍵是不能讓他有空子可鉆。

" 李援朝笑道∶"躍民,你可真算是上道兒了,杜衛東的運氣不太好,剛進入中國做生意就遇上了你,那么他是不是也想給你下個套兒呢?" "我做了調查,這幾年通訊器材產品的更新換代越來越快,往往是去年的新產品到了今年就落后了,杜衛東這小子還算有良心,他只是報給我前年的產品型號,而價格卻是和最新的產品價格持平,據我調查,他報出的那種型號在日本國內已經落到了新型號價格的一半,我說他有良心是因為他還沒拿五年前的產品糊弄咱們。

" "這個王八蛋,我早說過,和日本人打交道要格外小心,一不留神就被他們算計了。

"李援朝憤憤地罵道。

"這是雕蟲小技,他利用的是中國商家對國際市場缺乏了解和溝通渠道,還有就是產品的更新換代速度所產生的價格差。

在中國計劃經濟時代,所有產品都是十年一貫制,按咱們傳統的思維,前年的新型號就是最新的產品。

在他們日本人眼睛里,中國還是個窮國,前年的型號拿到中國來使用仍然屬于先進產品,用戶是比較好糊弄的。

" 李援朝笑道∶"我看出來了,你已經有主意了,你就別兜圈子了,說說你的打算,我知道你是個不吃虧的人。

" "很簡單,我也裝傻充愣,在合同上做文章,我要的是最新型號的產品,這句話必須寫到合同上,至于具體型號則由他提供,預付款只給百分之三十,余款安裝驗收后結清,我和那家客戶談了,他們認為,只要價格便宜,即使是前年的型號也夠先進的。

我說那好,現在你們就別吭聲,由我來操作……

" 李援朝插嘴道∶"明白了,你是想等安裝結束了再提出異議,指出對方沒有提供最新型號的產品,有欺詐行為,然后拒絕支付余款,反正電話程控機已經開始使用了,咱們并不著急,這個官司打十年也無所謂。

" "不可能打十年,就是打一年杜衛東也受不了,大部分的錢都是他墊的,鬧不好還有貸款,拖一天就要付一天的利息,最后只能和我談判,我要把價格壓下一半兒,你不干咱就慢 慢打官司,看誰耗得起誰,反正最后也是我勝訴。

" 李援朝放聲大笑∶"鐘躍民啊?p>閼餳一錕燒媸搶夏鄙釧,沽`貧嘍肆,好吧,这个同合你就负喳R降裝傘?p>" "援朝,你可得注意保密,杜衛東那小子做生意一般,搞情報倒是把好手。

" "你放心,到目前為止,只有你知我知,咱們把刀磨快,時機一到,大刀向鬼子們頭上砍去……

" 第十八章 鐘躍民突然仰天大笑:秦嶺啊?p>愫臀銥爍齟笸嫘,葔粢钟跃民也尝尝被入m桃話訓淖濤,真蕽摠应啊?p>鐵門在身后"砰"地一聲關上了,室內的光線很暗,他發現監舍里坐著十幾個人,這些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態度似乎不大友好。

辦公桌上電話的鈴聲響了,鐘躍民懶洋洋地抓起電話,是秘書何眉的聲音∶"鐘經理,三浦株式會社的武原正樹先生打來電話,您要接進來嗎?" 鐘躍民干脆地說∶"告訴他,就說我不在。

" "鐘經理……

這樣不好吧?那個程控總機的安裝工程已經驗收了,按合同規定,我們現在該付余款了,武原正樹先生好象就是為這件事找您,您不接電話不太合適吧?" "何眉,你的話太多了,這不是你該管的事,請你執行命令。

"鐘躍民摔下話筒繼續在翻閱文件。

何眉輕輕走進來,坐在沙發上靜靜望著他。

鐘躍民抬起頭:"何眉,有事嗎?" "沒事,我只想在這里坐坐。

" 鐘躍民冷冷地說:"請回你的辦公室去坐,你的崗位不在這里。

" 何眉猶豫了一下,順從地站起來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鐘躍民現在有些厭惡何眉,起因是因為武原正樹,他偶然發現何眉竟然是把公司內部情報提供給武原正樹的"內奸",這個發現使鐘躍民大為惱怒。

何眉的辦公桌上有個和鐘躍民辦公室通話的裝置,如果有電話找鐘躍民,應該先由何眉接,她問清姓名后再通過通話裝置請示鐘躍民,得到允許后才把電話轉過來。

那天何眉不知怎么暈了頭,在和武原正樹通話時竟沒發現直通經理室的通話裝置正開著,使鐘躍民無意中得知了她和武原正樹的交易。

鐘躍民驚訝地發現,何眉在這次的電話程控機交易中拿到了百分之五的回扣。

鐘躍民由此推測,這個女人利用合同向對方要回扣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鐘躍民翻看了一下最近經自己手所簽的合同,涉及的總金額已達到兩三億元,若是以總金額的百分之五拿回扣該是多少?他心里是有數的。

鐘躍民不是傻子,他不是不知道這些合同的價值,以他的位置拿個幾百萬元回扣實在是易如反掌。

他之所以不收回扣,倒不是因為他有多高的覺悟,而是因為他對金錢有種漫不經心的態度,他是那種有錢就花,沒錢也能忍的人。

在部隊當軍官時,他領到工資就請戰友們吃飯,沒錢時吃別人的也不臉紅,誰向他借錢他都借,還與不還他都想不起來。

有一次教導員的老婆向他借了五十元錢,教導員過了幾天就把錢還給他,鐘躍民用這五十元錢請人吃了幾頓飯也就花光了,誰知教導員的老婆沒和丈夫通氣,又還了他五十元,鐘躍民想也沒想,又把這五十元錢花了。

等教導員得知他拿了雙份錢向他討要時,他也沒有尷尬的表示,只是聲明錢花光了,有什么事兒下月再說吧,誰讓你們非給老子雙份錢?下次記好了,否則還我十份錢我也照樣花,戰友們都了解他,誰也不認為他是故意的。

鐘躍民不拿回扣還有一個原因,他是李援朝介紹來的,自己不能對不起朋友,這好比你饑寒交迫時,有個好心人把你請到家里管你吃住?p>慍萌思乙徊渙羯,坝犓紭I拇嬋罡砹,这象话么ぎ蕟苊东析崿但不能这样挣,他打碎伻灾q偌牌唐搪罰紉院笞約嚎臼痹僬酢?p> 鐘躍民無意之中聽到何眉和武原正樹的對話,口氣之親昵,語言之曖昧,這很使他感到憤怒。

他不是個愛吃醋的男人,況且何眉也不是他老婆,他與何眉的關系不過是逢場做戲,誰也用不著給對方守節。

但問題不在這兒,鐘躍民最反感女人為了某種目的和男人上床,性愛是為了男女雙方尋找快樂,這好比做游戲,你不愛玩可以不參加,沒人強迫你,如果你玩完了就馬上提條件,你既又得到了快樂又達到了目的,這就他媽的不是東西了。

鐘躍民還記得和何眉上床時的情景,那天他還假裝浪漫地鋪墊了整整一個晚上,又是音樂又是紅酒的玩起了小資情調,鬧了半天人家根本不需要這些,她要的是錢,在她眼里你就是嫖客,只要滿足了她的要求,你用不著花一晚上玩小資情調,在辦公室干都成。

鐘躍民想起這些就象吃了蒼蠅一樣惡心,看來朋友們的忠告是有道理的,這年頭好女人可不太多了,一個漂亮女人要是無緣無故向你微笑,你就得留神,鬧不好那每一個微笑后面就是一個陷阱,讓你糊里糊涂地掉進去。

鐘躍民唯一感到慶幸的是,自己在和武原正樹打交道時,保密工作做得還不錯,整個公司上下只有自己和李援朝兩個人知道內情,不然何眉把情報一傳過去,武原正樹就絕不會上鉤了。

不知什么時候,何眉又走進他的辦公室:"躍民……

" "叫鐘經理。

" "好……

鐘經理,我想問你個問題,可以嗎?" "請講。

" 何眉注視著他:"我覺得你最近好象變了個人似的,變得我都不認識了,如果你不那么健忘,你該記得,你我的關系好象不止是上下級的關系吧?" 鐘躍民合上文件夾:"何眉,我承認我曾經喜歡過你,可那是幾個月以前的事了,現在我又改變了主意,我想把這種關系退回到以前的狀態,當然,我可以對以前做過的事承擔責任,如果你覺得自己吃了虧,可以提出要求,甚至可以開出價格,我會考慮的。

" "請你解釋清楚,我究竟做了什么事才使你這樣絕情?"何眉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問道。

鐘躍民嘆了口氣:"何眉,大家都留點兒面子不好嗎?何必非撕破臉?我不愿使你難堪,可你非逼我說出來,還做出一副純潔無辜的樣子,我只是不明白,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姑娘,怎么可以同時有兩副面孔?請問何小姐,那個武原正樹給了你什么好處?" 何眉渾身一震,象遭到雷擊,她低下頭:"躍民,你聽我解釋……

" 鐘躍民做出暫停的手勢:"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你大概想說你愛我,是嗎?這樣說就更蠢了,你既不愛我,也不愛那個武原正樹,你只是愛錢。

何眉,我不明白,就算你想掙錢,想拿回扣,那也不必把自己搭上,我曾很天真地認為自己還算個有魅力的男人,你的行為使我的自信心遭到很大的打擊。

" 鐘躍民的話說得很刻薄?p>蚊賈沼謔懿渙肆,她猛地站了迄]矗?鐘躍民,你說夠了沒有?既然你撕破了臉,那我也和你說句心里話,我看不起你們這些人,你不過是個當兵的,有什么本事,還不是因為和李援朝是朋友?要是真憑本事,你在正榮集團當個業務員都不配,我承認我想利用你的權力,我出身貧寒,我沒有背景,我想出國深造,我需要錢,可我不是妓女,也不想靠賣身來掙錢,我是用智慧來掙錢,你也好,那個叫武原正樹的蠢貨也好,我從來沒把你們放在眼里,你們不過是我棋盤上的兩個棋子,你明白嗎,鐘躍民?" 鐘躍民微笑著:"何眉,你總算說出了心里話,對你的行為我可以理解,正因為如此,我才沒有追究你索取回扣的行為,好了,這件事我以后不會再提了,你可以去工作了。

" 何眉反問道:"你不會再提了?" "當然,我原諒你了,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何眉的臉上騰起了怒火:"那我告訴你,我并沒有原諒你,我恨你,你侮辱了一個女人,遲早會付出代價的。

"她說完扭頭欲走。

"等一下……

"鐘躍民輕聲說∶"也許你需要調換一下工作,要我幫忙嗎?" "你隨便吧。

"何眉摔門而去。

鐘躍民點燃一支煙,陷入沉思。

鐘躍民在秦嶺的小樓前停好汽車,他西服革履,抱著一束紅玫瑰按響了秦嶺的門鈴。

身穿睡袍的秦嶺打開門,一見到鐘躍民便欣喜地喊道:"躍民,怎么不打個電話告訴我你要來,快進來。

" 鐘躍民走進客廳:"我想給你個驚喜,這束花兒漂亮嗎?" 秦嶺興奮地看著花束:"美極了,謝謝你。

"她幫鐘躍民脫下西服,把上衣掛好,然后展開雙臂環繞著鐘躍民的脖子:"躍民,你是不是寂寞了?" "什么話?好象我是嫖客似的。

" 秦嶺嗔怒道:"你說什么呢?你是嫖客,那我成什么啦?" 鐘躍民開玩笑:"你是茶花女,瑪格利特。

" 秦嶺臉色驟變,猛地甩開鐘躍民扭過身去。

鐘躍民陪笑著:"喲,急啦,真不識逗,得,我說錯了還不成,向你道歉,請你寬恕……

還生氣?得啦,意思到了就行了,你有完沒完,要不我給你跪下?" "你跪。

" 鐘躍民做出要下跪的姿式:"我可跪了啊……

你還真讓我跪?" 秦嶺轉怒為笑:"行了,饒了你,以后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的嘴用膠帶封上。

" 鐘躍民坐在沙發上,秦嶺把頭依偎在他的肩上。

鐘躍民撫摸秦嶺的長發:"秦嶺,我想結婚了。

" 秦嶺一驚,挺直了身子:"和誰?" "還能和誰?我找你找了十幾年,你說,我還能和誰結婚?" 秦嶺慌亂地說:"躍民,這……

這有點兒突然,我沒有心理準備。

" 鐘躍民嚴肅地問:"你不愛我?" "不,我愛你,可是……

為什么要急著結婚,咱們這樣不是挺好嗎?" 鐘躍民注視著秦嶺的眼睛:"秦嶺,我愛你,我希望你能名正言順地做我的妻子,你愿意嗎?" 秦嶺閉上眼睛,淚水順著面頰滴落下來。

鐘躍民繼續說著:"我這個人毛病挺多,也放蕩過,不過,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仔細想過,如果我決定結婚,就應該正式告別荒唐的生活方式,做個有責任感的人,我可以保證,婚后我會做個好丈夫,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求婚。

" 秦嶺溫柔地吻了他的臉一下:"躍民,請給我些時間,容我想想,好嗎?" "可以,但我想問一句,你是不是心里有事?能告訴我嗎?" "你別問了,到時候我會把所有的事告訴你,躍民,你去浴室吧,我在臥室等你。

" "鐘經理,日本三浦株式會社的武原正樹先生又來電話找您,這已經是笫六次了,您接嗎?"新調來接替何眉的秘書小張問道。

"噢,是杜衛東,這小子最近大概是成了熱鍋上的螞蟻,連尋死的心都有了。

"鐘躍民幸災樂禍地笑著吩咐道∶"接進來吧,我該和他談談了。

" "躍民,你在躲我嗎?"武原正樹在電話里有些氣急敗壞。

"哪兒的話?我最近出差了,一直不在北京,對了,你那個安裝工程怎么樣了?嗯,我得看看合同,好象是已經過期了吧?這可不大好,合同上寫了,過期要罰款的。

衛東,你真讓我為難,咱們是朋友,我可不好意思真按合同追究你的違約責任。

" 武原正樹壓著火氣說∶"工程早已驗收通過了,用戶現在已經開始使用了,可是貴公司并沒有按合同規定的條款將百分之七十的余款付給我,請問,這是什么意思?" "哦,是這樣?財務部太不象話了,現在還沒有付款?你先掛上電話,我去財務部問一下,一會兒你再來電話。

"鐘躍民放下電話點燃一支煙,得意地微笑起來。

二十分鐘以后,武原正樹又迫不及待地打來電話∶"躍民,你問了嗎,他們為什么不付款?" "我問了,財務部說咱們的合同有點兒問題,讓我去問技術部,我又顛兒顛兒地跑到技術部去問,技術部的秦部長很生氣,他認為貴公司有利用合同進行欺詐的行為,他已經上報了董事會,建議起訴貴公司。

衛東啊?p>閼餼筒徽桃辶,咱脝苊歹蕵蝮友,秷A歡?你库櫗也不氖|游野。

也皇親ㄒ等嗽,也搞不清稻l俺炭鼗木嚀逍禿,我一直茹暘拈捳娰t閑疵韉男禿攀墻衲曜钚碌牟罰贍閽趺茨苣們澳甑木尚禿爬匆源緯浜媚?茧H醪康囊桓齬こ淌Χ暈宜擔庵中禿諾牟吩諶氈疽丫翹蘊璞噶,嗡{,你繙愷h略趺窗歟? 武原正樹沉吟了一會兒,突然輕輕笑了∶"躍民啊?p>獯蟾攀俏夜炯際躒嗽鋇氖韜觶研禿鷗憒砹,但荚~故喬澳甑牟罰羰竊謚泄褂靡彩嗆芟冉,染J頤揮屑譴,你们中国很多部脟I乖謔褂萌斯そ換換,这已经蕢了一大矓囁骆|?p>" 鐘躍民冷笑道∶"貴公司的疏忽實在大了些,型號搞錯了可以理解,但價格也搞錯了就令人費解了,無論如何,一種即將被淘汰的產品不應該賣出一流的價格。

這使我想起童年時我家院子里有個傻子,這個傻子總把別人晾在窗臺上的鞋拿回自己家,他的家長告訴鄰居,別跟他一般見識,他是傻子。

那時我也淘氣,總想證實一下這小子是真傻假傻,于是我也到他家窗臺上拿了一雙鞋,結果你猜怎么?這傻子二話沒說,抄起菜刀就追,硬是把我追出兩公里,直到我扔了那雙鞋。

你知道中國人怎么評論這種傻子?這叫往里傻不往外傻。

" "躍民,你這是什么意思,說話不要這樣尖刻好不好?不管怎么樣,合同終歸是合同,即使打官司,法院也會以合同為準,合同上寫明了產品型號,我也根據合同完成了安裝,驗收報告上表明,通過驗收的產品型號和合同上規定的產品型號是一致的。

如果貴公司有異議,那只能說明,貴公司的代表在簽訂合同時,自己的理解能力出現問題,與三浦株式會社無關。

" "武原正樹先生,請你再仔細看看合同,上面的笫二款清清楚楚地標明,乙方,也就是正榮集團要的是最新型號的產品,是委托甲方購買及安裝。

為什么是委托呢?因為你們不是生產廠家,是經營通訊器材的貿易公司,我們不可能去日本國內購買,只好委托你們去購買,你們應該為用戶采購到最先進的設備,這是你們的責任,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這好比我不懂醫藥,有一天我拉肚子,請你替我去買治拉肚子的藥,但我說不出藥名兒來,于是你就給我買來瀉藥,你的理由僅僅是我沒報出藥名。

我想,這場官司不管是在日本打還是在中國打,我相信法官們的思維應該是清晰的。

" 武原正樹終于氣急敗壞了∶"鐘躍民,咱們法庭上見……

" "別這樣,衛東,你不要意氣用事嘛,打官司需要很長的時間,這么拖下去恐怕對貴公司不利,據我推測,你也許向銀行貸了款,商業貸款的期限不會太長,而且利息很高,很可能官司還沒打完你就破產了。

衛東啊?p>鬩跡悴荒芎臀冶齲偌攀槍業墓荊銥魎鷥黽敢諢箍傅米。

昭【坪茸,小妞儿泡着,更何况我只缸x稅俜種暮賢,諎约汌一年羶e晡遺率裁矗? 電話里的武原正樹不吭聲了,他大概正在算帳,權衡利弊。

鐘躍民繼續數落著∶"衛東啊?p>閭徽桃辶,哉娰t細疑杼錐筒惶崍,毋炆以理解,震G暉范還蓯僑氈救嘶故侵泄,想发藏毤想疯了,谁不想逮住机粛魈以捬?抠犮不競兝螛I吶笥,嗡囈缸嚠朋友不容已b。

糾次葉即蛩愫禿蚊冀嶧榱,正想去买家俱,结果让你插了一柑d櫻嫠璧募Ψ傻按虬 ?p>" "對不起,躍民,這件事我做得是有點兒不地道,我向你道歉。

"武原正樹低聲道。

"算啦,我的痛苦已經過去了,也想開了,不就是個女人么,咱們認識多少年了,就算你有天大的不是,我也不能為個女人就和你翻臉不是?何況你也為何眉花了不少錢,我只不過是心里有點兒堵得慌,本來我和她之間是個很純情的故事,鬧不好就是一出羅蜜歐與朱麗葉,結果你這孫子半道兒插了一杠子,操!羅蜜歐沒當成,我倒他媽的成了奧賽羅,我真該掐死何眉那娘們兒……

" "躍民,咱倆再好好商量一下,都是朋友,打什么官司?我剛才說的不過是氣話,你不要當真,現在兄弟我聽你的,這個合同你說怎么辦?我聽你的就是,反正我知道你不會讓我太吃虧。

" "這樣吧,除去你的采購安裝成本,我在全部成本的總額上給你百分之十的利潤,雖然掙得少點兒,也算沒白干。

" "可是……

光是何眉就從我這里拿走了百分之五,這等于我干了半天只拿到百分之五,這單生意我虧大了。

" "那你還泡了妞兒呢,當嫖客能不花錢么,你們日本人怎么這么摳,連這點兒錢都要省?p>? "問題是,百分之五是多少?有這么貴的小姐嗎?我們東京紅燈區的小姐不到一百美元就能干一夜,他媽的何眉……

" 鐘躍民終于煩了∶"那是你和她之間的事,我管不著,至于合同,如果我提的方案你不同意,那就還是打官司吧,我掛了……

" "別,別掛,躍民,我同意,就按你說得辦,操!鐘躍民呀,你丫真是吃人不吐骨頭……

" 寧偉把摩托車開進一條破舊的胡同里,他在一個院子門前停住了車,仔細辯認著字跡模糊的門牌,又掏出通訊錄核對著門牌。

一個戴紅袖標的老人在一旁警惕地打量著他:"你找誰呀?" 寧偉客氣地問:"大爺,錘子是住這院么?" 老人繼續打量著他:"你是哪兒的?" "我是他中學同學。

" 老人點點頭說:"嗯,看樣子,你是來要債的吧?" "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是看著這小兔崽子長大的,我還不了解他?來找他的都是要債的。

" 寧偉晃了一下,急切地問:"他在家嗎?" 老人哼了一聲:"他有兩年多沒回來過了,鬼知道他在哪兒,這兒住著他媽,七十多歲了,吃了上頓沒下頓,這小兔崽子從來不管,要不是街坊鄰居照顧,他老媽早餓死啦。

" 寧偉一跺腳,仰天長嘆:"壞了,我上當了。

" 老人同情地說:"小伙子,你不是第一個上當的,這小子是個騙子,騙的人可就多了,公安局也找他呢,逮住他就沒輕的,哼,打小我看他就不是只好鳥兒,爬墻頭鉆狗洞,打瞎子罵聾子,啥壞事都少不了他……

" 寧偉咬牙切齒地跨上摩托車,一轟油門,閃電般竄了出去。

寧偉騎車趕到位于和平里的出國人員服務部門口,這里人流如潮,各種車輛在這里裝卸著日本產的電視機,收錄機等免稅商品,很多北京市民在圍觀,他們羨慕地望著從國外歸來的出國人員提著各種免稅商品進進出出。

幾個叼著煙的外匯販子出沒在人群里,見人就糾纏。

寧偉很奇怪,怎么這些外匯販子的形象都是大同小異?在他們中間你看不到一個稍微順點兒眼的人,百分之百都是些形象猥瑣,獐頭鼠目的家伙,錘子的形象天生就是干這行的。

一個外匯販子踱過來:"哥們兒,有美子么?" 寧偉客氣地問:沒有,我想打聽個人,你認識一個叫錘子的人嗎? 那家伙一看無利可圖,馬上就泄了氣,他不耐煩地回答:"錘子,還他媽斧子呢,沒聽說過。

" 寧偉耐心地說:"哥們兒,你再仔細想想,他老在這兒倒匯,你肯定見過。

" 販子幸災樂禍地笑了:"我明白了,你讓人切了吧,這到哪兒找去,人家拿了錢還站這兒等你?不定上哪兒泡妞兒去啦,別找了,下回留點兒神吧。

" 寧偉愣愣地望著遠處,沉默不語。

李援朝背手站在落地窗前,他望著窗外,眉頭緊鎖地思索著什么。

鐘躍民走進辦公室:"李總,你找我?" 李援朝冷冷地說:"躍民,你先坐下,我有重要事要和你談。

" 鐘躍民開玩笑道:"這么嚴肅,李總有什么批示,打個電話給我就行了,還這么鄭重其事,好象天要塌下來似的?" 李援朝繃著臉說:"我沒心思和你開玩笑,告訴你,天還真有可能塌下來,你告訴我,貿易部帳面上的五十萬資金哪兒去了?" 鐘躍民松了一口氣:"就為這事?我有個戰友要注冊公司,想拆借五十萬驗資,驗資完成后馬上歸還,利息也是按國家歸定的比例償還。

" 李援朝無力的坐下:"糟啦,事情就出在這里,有人給檢察院寫了檢舉信,檢舉你挪用公款,檢察院已經開始調查了。

" 鐘躍民急了:"援朝,企業之間互相拆借資金是很正常的呀?更何況人家按規定付利息,為期僅一個月,我更沒有從中漁利,我看不出這里有什么違法的事。

" 李援朝敲敲桌子道:"你糊涂呀,還沒有違法?第一、咱們是國有資產的公司,而你戰友要注冊的是私人公司,這等于你把國家的錢借給了私人,這已經觸犯了法律,叫挪用公款罪。

第二、我讓財務部查了一下,那筆資金從轉走到今天已經六十多天了,也就是說,你到現在還沒有歸還。

第三、就算是企業間的短期拆借,你為什么沒有簽合同?沒有合同就轉走了五十萬,你說得清楚嗎?" 鐘躍民一聽,頓時驚得冷汗都下來了:"援朝,是我糊涂,對財務制度我確實不懂,真對不起,我馬上把這筆資金要回來,決不會讓公司受損失。

" 李援朝公事公辦地說:"趕快要回來,檢察院還在調查階段,現在把錢追回來,事情要好辦得多,一旦檢察院決定立案,那就誰也幫不了你了,躍民,你好自為之吧。

" 鐘躍民火燒火燎地站起來:"謝謝,我馬上就去。

" 手表盤上的指針已經指向凌晨一點,鐘躍民坐在車里,他手扶方向盤,目光炯炯,沒有一絲倦意,他在車里已經等了整整六個小時了。

寧偉的家住在一個老舊的居民樓上,鐘躍民傍晚時找到這里,寧偉不在家,家里只有生病的老母親,他母親見過鐘躍民,知道他是寧偉的連長,老太太很熱情地請他坐下等一會兒,他謝絕了老太太的挽留,轉身下了樓。

此時鐘躍民恨不得宰了寧偉,他不想讓老太太看見這情景,今天他就是在這里等一夜也要等到寧偉,他不相信寧偉能坑自己,當寧偉還是個新兵時,鐘躍民就是他的班長,在一個連隊里混了七八年,要說寧偉是個騙子,打死他也不相信,鐘躍民下了決心,今天一定等到寧偉,他要問問這個混蛋,為什么敢坑老戰友。

前方亮起雪亮的車燈,鐘躍民終于看見寧偉開著摩托車回來了,他不動聲色地坐在車里 看著。

寧偉關掉引擎,摘下頭盔正準備上樓。

鐘躍民猛地打開了車大燈,兩道雪亮的光柱射向寧偉,他被強光刺得捂住眼睛。

鐘躍民下了車,砰地一聲關上車門,一步一步走向寧偉。

寧偉一見鐘躍民就慌了:"大哥,你聽我解釋……

" 鐘躍民不說話,揮起一拳擊中寧偉的臉,寧偉仰面栽倒,他掙扎著剛爬起來,鐘躍民飛起一腳又將他踢出兩米遠,狠狠地摔倒。

寧偉的嘴角流出了鮮血,他突然放聲大哭:"大哥,我不是躲你,我讓人騙了,我在街上找了他一天,我非弄死他不可,大哥,我對不起你,你打死我吧,你打呀……

打呀……

" 鐘躍民仰天長嘆,無力地垂下拳頭,他轉身默默地向汽車走去,寧偉哭著追過去∶"大哥……

" 鐘躍民喝道∶"滾……

再跟著我弄死你。

" 鐘躍民在秦嶺樓下的小路旁停住車,正在鎖車門,他突然發現前面有個中年男人也剛剛鎖好車,已經邁上了小樓的臺階,按響了秦嶺的門鈴。

鐘躍民警覺地停住腳步。

門開了,打扮得光彩照人的秦嶺和來人親熱地擁抱,接吻,然后相擁著走進客廳,鐘躍民怔怔地站在那里看著,小樓一層的客廳窗戶被厚厚的窗簾遮住?p>雜腥岷偷墓庀嘰臃燉锿賦觥?p> 鐘躍民的目光落在那男人的轎車上,那是一輛昂貴的"林肯"牌轎車,他點燃一支香煙,面部肌肉抽搐了幾下,他發現二樓臥室的燈也亮了,秦嶺的影子映在窗子上,她正在拉動窗簾。

鐘躍民的心里騰起了一股怒火,他摔掉香煙,走上臺階按響了門鈴。

穿著睡衣的秦嶺來開門。

她一見是鐘躍民大驚失色:"躍民,你怎么來了?我跟你說……

" 鐘躍民推開秦嶺走進客廳,秦嶺驚慌地跟著他,那個中年男人已換上睡衣正從樓梯上下來。

鐘躍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舉起拳頭……

秦嶺帶著哭腔,不顧一切地抱住鐘躍民的胳膊:"躍民,你冷靜點兒,他是我男人……

" 那個男人有五十來歲,臉上的皮膚卻保養得極好,看上去是個很儒雅的人,他憤怒地盯著鐘躍民:"你是什么人,敢到這里撒野?我要報警……

" 鐘躍民冷靜下來,放下拳頭:"秦嶺,我想聽聽你的解釋,我在外面等你。

"他頭也不回地走出門。

中年男人抓起電話要報警,秦嶺一把按住電話:"千萬別報警,求求你了。

" "小嶺,這是什么人?是你的情人嗎?你怎么能這樣?我需要你的解釋……

" 秦嶺突然爆發地大喊:"好,我給你解釋,我也給他解釋,反正都是我一個人的罪過,我是個壞女人,你滿意了嗎?" 鐘躍民在汽車旁抽著煙踱步。

秦嶺走出門來:"躍民……

" 鐘躍民做出手勢阻止住她:"你別說了,我來說說我的判斷,這是個有錢的老板,是他包了你,這所房子和你的豪華生活都是他送給你的,對不對?" 秦嶺平靜地說:"是的。

" "為什么早不和我說?你為什么要騙我?" "躍民,我對你說過,你我分手的這十幾年里發生了很多事情,此時的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

" 鐘躍民固執地問:"我問你為什么要騙我?" 秦嶺低聲道:"因為……

我還愛你,不想傷害你。

" 鐘躍民冷笑道∶"你不愛他,只是為了錢,是這樣吧?" 秦嶺揚起頭,挑釁地說:"如果你愿意這么理解,也隨你吧,我不想解釋,我并沒有嫁給你,你無權指責我,我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 鐘躍民突然仰天大笑:"秦嶺啊?p>愫臀銥爍齟笸嫘,葔粢钟跃民也尝尝被入m桃話訓淖濤,真蕽摠应啊?p>" "躍民,你別這么想,我沒有要捉弄你的意思……

" 鐘躍民搖搖頭:"秦嶺,我發覺命運這東西真讓人琢磨不透,我鐘躍民本是個無福之人,好事要是太多了,我還真無福消受,杯滿則溢,月盈則虧,古人說得沒錯,看來,我的惡運該到了,這也算公平,總不能好事都讓我占全了吧?" 秦嶺抓住他的手:"你怎么了,發生什么事了?" 鐘躍民的話里帶著苦澀:"本來,我今天是向你告別的,這一去不知哪年才能回來,我心里實在放不下你,現在……

我放心了,我走了,你多保重。

" 鐘躍民坐進汽車發動車子,秦嶺不顧一切地追過去喊道:"躍民,你別走,發生了什么事?請你告訴我……

" 鐘躍民的汽車象箭一樣竄出去……

秦嶺滿臉是淚地喊著:"躍民……

" 鐘躍民正坐在辦公桌前收拾東西,新來的女秘書張小姐走進辦公室:"鐘經理,剛才保衛部來電話通知,請您去一下。

" 鐘躍民鎮靜地回答:"我知道了,小張,這是我的車鑰匙,文件已經整理好,都放在桌上,這是幾份正在執行的合同,你要注意上面的截止日期,千萬別違約。

" 張小姐睜大了眼:"鐘經理,您這是怎么了?要辭職嗎?" 鐘躍民笑笑:"我要走了,請轉告李總,就說我鐘躍民很抱歉,將來有一天,我會報答他 的。

小張,你有男朋友了嗎?" "沒有。

" "那我祝你找個好丈夫,再見!"鐘躍民走出辦公室。

鐘躍民走進保衛部時,兩個穿檢察官制服的人正在和保衛部的干部交談,還有兩個持警棍的法警站在一邊。

檢察官們站了起來:"你是鐘躍民?" 鐘躍民點點頭回答:"我是鐘躍民,你們是檢察院的?" 一個檢察官說:"我叫魏平,檢察員,請你和我們走一趟。

" 鐘躍民反問道:"有證件嗎?給我拿出來看看。

" 魏平頗感意外:"嗬,你事兒還不少,還怕我們是冒充的?"他掏出證件給鐘躍民看。

鐘躍民仔細看了看證件上的照片,抬頭看看魏平,又低頭核對了一下,然后把證件還給魏平:"嗯,看樣子象是真的。

" 魏平不滿地說:"什么叫看樣子象是真的?我們還沒問你什么,你倒審查上我們了?" 鐘躍民笑笑:"別介意,這年頭假貨太多,我有個戰友前些日子不知和誰結了仇,也是來了兩個穿檢察服的人,要他跟著走一趟,結果那兩個穿檢察服的是流氓,走到半路上就把他打了一頓,然后就沒影兒了,你說冤不冤?" "你這話里有什么意思吧,該不是把我們也當成流氓了?" "沒有,一看你們就是真的,一臉的正氣,流氓可裝不出來。

走吧,檢察官先生。

" 這是鐘躍民笫一次和檢察官打交道,在檢察院的審訊室里,魏平和一個女書記員坐在審訊者的位子上,鐘躍民坐在一個鑄在地上的水泥墩上。

他的案子很簡單,反正錢是他借出去的,想賴也賴不掉,他如實交待了事情的過程,按辦案人員的說法,叫"供認不諱"。

至于錢的去向,他也交待得清清楚楚,審訊很順利,不到半個小時就結束了。

魏平合上卷宗夾說:"鐘躍民,你剛才的供詞和我們掌握的情況基本一致,我欣賞你的合作態度。

我想問句題外話,你知道是誰寫的匿名檢舉信嗎?" "能猜出來,是我的前任秘書何眉。

" "她和你有私怨?" 鐘躍民露出了玩世不恭的微笑:"這是個很俗的故事,當領導的和女秘書之間常常會發生點兒故事,我當然也未能免俗。

" 魏平點點頭:"噢,明白了,始亂終棄引起的仇恨,是這樣吧?鐘躍民,我翻了你的檔案,發現你的經歷很不一般,當過偵察營長,上過戰場?p>富庸恢刂植慷櫻故嵌裙Τ跡閽趺創硬慷幼擋壞攪僥輳透燒庋? 鐘躍民自嘲道:"就象通常所說的那樣,我放松了思想改造,被資產階級的糖衣炮彈所擊中,我說魏檢察官,這種事好象與本案無關吧?你要想聽故事咱們單獨講,這兒不是還有位女書記員嗎?" 魏平說:"鐘躍民,看看你這玩世不恭的態度,你大難臨頭了,知道不知道?給國家造成了五十萬元的損失,這罪可不輕啊?p>悄隳芟氚旆ò顏馕迨蛟股,那么堕嗐的处理会轻得多,你明白螛I囊饉悸穡? "我明白,但我就算把自己賣了,也賣不出五十萬,沒辦法,我只好承擔自己應負的責任,該判幾年由法院說了算。

" 魏平說:"對不起,我不得不給你辦個拘留證,你被拘留了。

有些事我們還要詳細調查,時間可能拖得長些,最近經濟案多,我們人手有限,你在看守所里要有心理準備。

" 鐘躍民站起來問道:"聽說看守所的環境挺糟糕?" 魏平冷冷地回答:"那兒要是跟療養院似的,我還想進去呢。

" 鐘山岳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看報,院子里門鈴在響,小保姆去開門。

高拎著很多食品蔬菜走進客廳:"鐘伯伯,您好,我來看看您。

" 鐘山岳摘去老花鏡仔細看著她:"你是叫高……

高什么的?" "高,您忘了?我和鐘躍民還搭擋賣過煎餅呢。

" "對了,想起來了,我還吃過你們不少煎餅呢,后來,你們都有了工作,我也吃不上啦,對了,鐘躍民不在家,有個同事打電話來,說他有緊急任務,出差去深圳了。

" 高笑著說:"我不找他,我來看看您。

" 鐘山岳驚奇地說:"看我?……

哦,我明白了,你是躍民的女朋友。

" "對呀,我們是好朋友,我又是個女的,所以就叫女朋友。

鐘伯伯,今天我休息,我來給您做飯,讓您嘗嘗我的手藝,好不好?" "好啊?p>藝庹爬獻煒剎雋,我就等着抽嗛狚_姆沽恕?p>"鐘山岳用手向院子里的小保姆一指,小聲說:"那丫頭做飯不好吃。

" 高挽起了袖子:"您稍坐一會兒,我做飯快著呢,一會兒就好。

" 高的手腳很麻利,她用了不到四十分鐘,就做好了三菜一湯,當她把菜端進餐廳時,發現鐘山岳早就坐在餐桌前等候了,老人臉上露出了興奮的表情,她不由黯然神傷,這個老人太可憐了,他偶爾吃上一頓家常飯就這樣知足,可想而知,那個小保姆的做飯手藝肯定很糟糕。

高憤憤地想,養個兒子有什么用?鐘躍民這個混蛋成天就象個蜜蜂似的,來往于花叢之間,過著燈紅酒綠的生活,他老父親在家里竟然過著這種日子,這個混蛋,是該給他點兒教訓。

高把菜一盤盤端上桌,鐘山岳眉開眼笑地說:"姑娘,你的手藝是不錯,光聞味兒就知道。

" 高說:"鐘伯伯,我給小保姆放了一天假,今天我來照顧您。

" 鐘山岳象個饞嘴的孩子,顧不上和高說話,只顧著吃,高望著鐘山岳便想起鐘躍民,不 由感到一陣辛酸,她轉過身去,輕輕擦去臉上的淚水……

她忘不了和鐘躍民相處的那段日子,雖然沒有錢,但日子過得很快活,和鐘躍民在一起,她的心情總是很愉悅。

那個家伙就有這種本事,他要是一高興,就開始胡說八道,高總是被他逗得大笑不止,樂得喘不過氣來,這樣愉快的日子,還會回來嗎? 電話鈴響了。

高拿起話筒:"喂……

什么,你是哪兒?看守所,噢,我知道了,這里是鐘躍民家,您請說,好、好,我明天就送被褥去,謝謝,再見。

" 高掛上電話,轉過身來,她突然愣住了……

白發蒼蒼的鐘山岳望著她,臉上老淚縱橫。

高驚慌地扶住老人:"鐘伯伯,您怎么了?" "躍民出事了,他不是出差,你別瞞我老頭子,從你今天進門我就有感覺……

" 高扶住老人,流淚道:"鐘伯伯,您別著急,您聽我說……

"她忍不住痛哭起來。

鐘躍民被一個警察押著走過長長走廊,警察打開一扇鐵門命令道:"進去!" 鐘躍民走進去,鐵門在身后"砰"地一聲關上了,室內的光線很暗,他發現監舍里坐著十幾個人,這些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態度似乎不大友好。

鐘躍民向他們點點頭,便默默地坐下。

于是這些人又都把目光轉向一個面目猙獰的人。

那人坐在墻角里,身子下面墊著兩床疊好的被子,另外的兩床被子墊在他的后背,看上去,他似乎在享受沙發的舒適,身旁還有個十七八歲的孩子在為他捶腿。

鐘躍民用眼睛的余光發現那人在向同伙使眼色,馬上就有兩個家伙站起來,獰笑著走到鐘躍民身邊。

一個家伙一腳踢在鐘躍民的背上喝道:"站起來。

" 鐘躍民坐著沒動:"有事么?" 那幾個家伙互相望望,突然大笑起來。

一個胖子笑道:"傻B,第一次進來吧,不知道規矩?有事么,瞧你問的這句話,你的事兒多啦,還沒辦手續呢,是不是,哥幾個?" 同伙們獰笑著附和:"沒錯……

讓這傻B先反省一會兒再說……

" 胖子說:"聽見沒有?先站到墻角反省一會兒,我先給你做個示范。

"他彎下身子成90度,兩臂向后高高揚起,做出噴氣式挨斗的姿式。

他們又大笑起來。

胖子直起身子說:"看清楚沒有?姿式要準確,身子要絕對90度,這是規矩,先反省一會兒,晚飯后還有節目,等這十幾套節目都做完了,你小子算是被錄取了,這好比考大學,你還沒參加高考呢,這所大學暫時還不能錄取你。

" 鐘躍民慢慢站了起來,用手指指那個象是頭目的人說:"你,是這些混蛋的頭兒吧?你聽著,十幾年前,我象你們一樣混蛋,那時你們恐怕還穿著開襠褲,動手打架是我最開心的一件事,真想和你們玩玩,可我今天不想打,因為我不愿傷了你們,這會加重我的罪,我不想在監獄里呆一輩子。

如果你們覺得打我一頓會很開心,那我可以同意,但有一點,你們只能打一次,要是打順了手,沒完沒了,我可要還手了,好吧,你們開始吧。

"鐘躍民坐下,輕輕合上眼睛不說話了。

那些嘍羅們都轉過臉用眼睛看著那個面目猙獰的人,好象他能掌握所有人的生殺大權。

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年人站起來,戰戰兢兢地哀求道∶"遲寶強……

不,遲大哥,你饒了這位新來的弟兄吧……

" 那個叫遲寶強的人發出陰冷的聲音:"老白毛,你他媽是不是也想挨揍了,要不你來替他?" 老白毛辯解著:"我不敢……

" "那就閉上你的臭嘴,再敢說一句話,我就把你這老東西的門牙掰下來。

" 遲寶強慢慢站起來,拎起一床毛毯,一步一步向鐘躍民走來。

鐘躍民合眼一動不動。

遲寶強猛地把毯子蒙在鐘躍民頭上,他身后的一伙人一擁而上,向鐘躍民拳打腳踢……

幾個年齡較大的室友坐在墻角,驚恐地看著這殘酷的毆打場面,重擊人體發出的悶響一下一下傳來。

遲寶強打累了,他又狠狠地踢了鐘躍民一腳,吩咐道:"行了,把毯子掀開。

" 胖子掀開蒙住鐘躍民的毯子。

鐘躍民掙扎著爬起來,走到墻角的水池邊吐出一口血水。

他慘笑道:"夠他媽專業的,臉上一下不打,怕讓人看出來,誰教你們的?" 遲寶強陰笑道:"怎么樣,哥們兒,服不服?" 鐘躍民活動了一下脖子說:"打也打了,再問這個就沒什么意思了,這規矩我懂,宋朝就有了,武松不是還差點兒挨了一百殺威棒嗎?" "懂規矩就好,哥們兒,別往心里去,誰進來都一樣,規矩不能破,看你還象條漢子,別的節目就免了。

" 鐘躍民看看他:"哥們兒,你剛進來時也有這么一頓嗎?" 遲寶強笑了:"我是訂規矩的人,能和你們一樣么?不瞞你說,長這么大我還沒嘗過挨揍的滋味呢,凈是我揍人了。

" "噢,明白了,有機會你也該嘗嘗這滋味,這感覺還不錯。

" "嘿,聽這意思你還不服,還想挨揍是怎么著?" "算啦,哥幾個也夠累的了,歇口氣,明天再收拾我行不行?" 第十九章 以暴制暴的鐘躍民。

秦嶺說,生活對于鐘躍民來說,是只有過程而沒有目的,他在品嘗各種人生的滋味,連坐監獄都可能成為他人生的資本。

牢房中的血腥格斗,強悍的對手熊瞎子。

格斗高手寧偉徒手連傷十幾人……

張海洋最近交了個女朋友,是個剛從警官大學畢業的大學生,叫魏虹。

魏虹剛被分配到刑警隊時,張海洋剛好被提為副隊長,因為老隊長升任副局長,以前的副隊長被扶了正。

張 海洋在部隊就是正營職,是有級別的二線干部,所以被提為副隊長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初到刑警隊的新刑警都要由老刑警帶一段時間才能獨立工作,因此張海洋毫不客氣地把魏虹收為徒弟,他從魏虹報到的那天起就動了心思。

張海洋三十多年來還沒正經交過女朋友,在部隊時是沒機會,轉業以后別人也給他介紹過幾個姑娘,但都沒談成,主要是人家不干,那幾個姑娘都很實際,認為他當個普通刑警沒有多大出息,弄得張海洋灰頭土臉的。

這一次總算老天開眼,把個漂亮的女大學生送到他面前,他不能再放過這個機會了。

張海洋老老實實給魏虹當了兩個月的師傅,到了第三個月頭上,就頻頻向女徒弟發起攻擊了。

為這件事,他還專門找過鐘躍民,他認定鐘躍民是個尋花問柳的老手。

鐘躍民果然經驗老道,他問清楚了魏虹的文化背景,然后告訴張海洋,這類妞兒好蒙,稍微給她點兒浪漫就可以了,你就往白馬王子那路數上裝就行了。

張海洋聽得一頭霧水,白馬王子是他媽的裝出來的么,浪漫,怎么個浪漫法兒?總得有點兒具體操作呀。

鐘躍民不耐煩了,說你這個人怎么有點兒弱智?怪不得連個老婆都找不著,女人要的是個氛圍,你送她一束花兒就行了。

張海洋覺得鐘躍民的話還是有些道理的,送花兒算得上是個高招兒。

他忙問鐘躍民哪里有花店,鐘躍民正急著要走,便沒好氣地說,到公園掐去……

張海洋當然沒敢到公園去掐花兒,他找到一個花店,買了一束紅玫瑰,趁魏虹感冒休病假時送去,果然,魏虹興奮得眼睛閃閃發亮,效果非常好,張海洋大受鼓舞,準備趁熱打鐵繼續進攻,不過下一步該如何走,他還想和鐘躍民再商量一下,等他再找鐘躍民時,這家伙卻不見了,哪兒去了?進去了。

就住在張海洋所在的分局看守所里。

這是鐘躍民在看守所里度過的笫一個夜晚,牢房里的人都睡著了,鼾聲此起彼伏,鐘躍民靠墻坐著,他解開衣服檢查自己的傷勢,發現身上布滿青紫色的傷痕,他輕輕地按摩著受傷處,時時疼得絲絲地哈涼氣。

他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墻角的水池邊,又吐出一口血水。

他知道自己的傷不算重,頂多是些皮肉傷,內臟沒有什么問題,只是胃里不太舒服,可能是潰瘍面又出血了,挨打的時候,他護住了所有的要害部位。

他只是覺得有些窩火,這輩子還沒人敢這么揍過他。

假裝睡著的老白毛把眼睛睜開一條縫,觀察著鐘躍民的舉動,鐘躍民在水籠頭那里洗了把臉,又爬回自己的鋪位。

老白毛悄悄伸出手碰碰他,鐘躍民看著他。

老白毛向他伸出大姆指,鐘躍民輕輕拍拍老白毛的手背,表示謝意。

老白毛把嘴伸到鐘躍民耳邊耳語:"小伙子,沒事兒吧?" 鐘躍民小聲說:"沒事兒,皮肉傷,胃里有點兒出血,沒關系,我本來有胃潰瘍的毛病?p>恍荒,老先生?p>" "小伙子,忍了吧,這些人心毒手狠,別跟他們頂,會吃虧的。

" 鐘躍民點點頭:"我知道,老先生,您睡吧。

" 不遠處的遲寶強翻了個身,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注視著他們。

鐘躍民被捕的消息在朋友們中間引起軒然大波,最著急的當然還是周曉白,她特地請了幾天假,托了她能想到的一切關系。

她所在的內科有個剛從軍醫大分配來的女醫生,這姑娘的男朋友是檢察院的檢察官,周曉白從這位檢察官嘴里了解了鐘躍民的案情。

檢察官認為,鐘躍民的案子很簡單,關鍵就是那五十萬元公款,如果能還上,他頂多是個免于起訴的問題。

周曉白聽了檢察官的分析,她心里略微踏實了些,鐘躍民沒有別的問題,只是錢的事情,這使她頗感欣慰,但是下一個問題又來了,這五十萬元可不是小數兒,到哪兒去找這么多錢? 周曉白把鄭桐夫婦和張海洋都約到自己家,想和大家商量一下,看看能湊多少錢,誰知這些人都是清一色的窮光蛋,大家都是靠工資吃飯的人,基本上是掙多少花多少。

袁軍這時才想起自家的存折,他在抽屜里胡亂翻著,一邊問周曉白∶"咱們還有多少錢?" 周曉白沒好氣地回答:"你才想起來?咱們的存款連一萬元都不到。

" 鄭桐嘆氣道:"我們也是,真是窮到一塊兒去了,我算了一下,咱們的朋友里就沒一個有錢的。

" 袁軍喪氣地說:"唉,想得頭疼,真想不出辦法。

" 周曉白說:"那也得想,躍民還在里面呢,也不知受什么罪。

" 袁軍發火道:"你嘮叨什么,就會埋怨,你倒想個辦法呀?" 周曉白站起來:"你沖我嚷嚷什么,誰讓你是男的呢?" "男的怎么啦,男的就該倒霉?哼,躍民就是瞎了眼,栽到一個女人手里。

" "袁軍,你給我說清楚,少在這兒含沙射影,事情是寧偉引起的,不是女人,再說了,我又不是那個何眉,你沖我發什么火?" "我不跟你說,神經病?p>? "你才神經病呢,袁軍,你今天總算露出真實嘴臉來了,你要看我不順眼,你早說呀,不 想過了就給我滾。

" 鄭桐息事寧人地勸道:"行啦、行啦,都少說幾句,袁軍,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曉白是個女人,你怎么能當著女人的面指桑罵槐的說女人不好?你犯不上跟女人一般見識嘛。

曉白,我也得說你幾句,兩口子過日子吵幾句嘴是正常的,不能動不動就讓男人滾,真滾了你怎么辦,那不就守寡了嗎?" 周曉白心里正有氣,她一聽有人教訓自己就火了,于是怒火便向鄭桐傾瀉過去:"我們倆吵架關你什么事?我樂意守寡,你管得著么?我告訴你,少在我這兒指手劃腳,你先把自己的老婆管好再說。

" 蔣碧云不愛聽了:"喲,曉白,你怎么把我也捎上啦?什么叫把自己老婆管好再說,我怎么啦,偷人了是怎么著?" 袁軍也無名火起:"鄭桐,我最煩你這種人,要主意沒有,就會火上澆油,有能耐你想出個好辦法來,要不怎么說你是臭知識分子呢。

" 鄭桐也來了氣:"嘿,怎么都沖我來啦,我說什么啦?袁軍,咱們可是商量正事兒呢,你不能一不高興就搞人身攻擊,惡意誹謗,什么叫臭知識分子?我看你是'四人幫'殘渣余孽,都到現在了還使用文革語言,我要說你是臭當兵的你干么?" 周曉白立刻做出反應:"鄭桐,你說誰呢?我也是當兵的……

" 張海洋聽不下去了:"哎喲,我說哥們兒,姐們兒,咱們不是在商量鐘躍民的事嗎,怎么自己干起來了,咱們說正事行不行?,我認為咱們現在湊錢不太現實,得想點兒別的辦法,比如,咱們能不能想法抓住錘子那個騙子。

" 鄭桐說:"這可是你們公安局的事,我們能抓得著?" 周曉白這才想起張海洋的警察身份:"對了,我才想起來,你是警察,躍民不是關在公安局的看守所嗎?你明天帶我們看看他去,我給他送點兒吃的……

" 張海洋苦笑道:"躍民的案子是檢察院辦的,跟我們公安局沒關系,是屬于代押的,再說了,也不是我想見就能見的。

我現在能做的,是利用一切眼線關系尋找錘子,從這個人的生活方式分析,他是個閑不住的人,特別是有了錢以后,他肯定要光顧高檔消費場所和娛樂場所,要是能抓住他,躍民的事情要好辦一些。

" 鄭桐問:"那個寧偉怎么樣了?" 張海洋說:"還在滿街找錘子,我見了他一次,他一聲不吭,這家伙是個性格內向的人,認死理,不是能聽人勸的人,我擔心他要惹事,想找他談談,可是好幾天都找不到他。

" 秦嶺和李楚良是在一次音樂會結束時認識的。

秦嶺那時還在黃河歌舞團當獨唱演員,她離婚還不到一年,已經被團長張玉喜騷擾得快要發瘋了。

她的處境團里很多人都知道,不過大家認為,當領導的總該有些特權,況且一個漂亮的女演員也該有棵大樹靠著,都是文藝圈子里的人,有些緋聞是正常的。

李楚良的祖籍是陜北綏德,他的父親李義德早年投身西北軍馮玉祥部,1949年以國民黨國防部中將參議的身份隨撤離大陸的國民黨部隊去了臺灣,后來因"孫立人案"受牽連,他辭去軍職赴新加坡定居。

到了李楚良大學畢業子承父業時,他的父親已經是身家過億的東南亞富商了,畢業于哈佛商學院的李楚良博士,順理成章地經營起龐大的家族企業。

五年前李楚良回大陸考察投資項目,考察的笫一站就是西安,他被邀請參加了一個當地政府主辦的音樂會,這個音樂會是專門為回來考察投資的陜西籍海外華人舉辦的,目的是為了招商引資,因此這場音樂會充滿了鄉土風情,除了幾段秦腔清唱外,整場演出幾乎都是陜北民歌。

那天秦嶺演唱的是那首著名的《藍花花》,她唱得很投入,笫一段還沒唱完,李楚良的眼淚就流了下來,這是他父親最喜歡的歌,他是從小聽這首民歌長大的,他記得父親去世前在醫院的病床上還在聽這首歌,每次都聽得老淚縱橫,那種濃濃的,化不開的鄉情使老人至死都對黃土地魂牽夢縈……

李楚良雖然出生在海外,但他家族中的那種對黃土地的思念之情對他影響至深,秦嶺的歌聲著實打動了他,他擦著眼淚關照隨行人員去買鮮花,當時的西安城鮮花還屬于奢侈品,他手下人跑遍大半個西安城,在音樂會結束之前才花高價買來了一批鮮花,制成了一個兩米高的巨大花籃,李楚良親自帶人將花籃送到了后臺。

此舉驚動了后臺所有的演員,他們都沒見過這個場面,連秦嶺都被震驚了,她從藝時間不短了,還從來沒有人給她獻過花,這巨大的花籃超出了她的想象,她首先想到的不是李楚良出手的闊綽,而是感到他對民歌藝術的尊重和理解。

當李楚良問秦嶺能否賞光一起吃飯時,秦嶺本想拒絕,但她看到李楚良眼淚汪汪期盼的樣子,在這一瞬間,秦嶺竟被深深地感動了,她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是秦嶺命運的一個轉折點,接下來的兩個月,兩人的關系急轉而下,為此李楚良把公司的一切事務都拋在腦后,他被秦嶺迷住了,他發誓將不惜一切代價得到秦嶺,如果秦嶺不答應,他決不離開西安。

在秦嶺的眼中,李楚良也的確是個很優秀的男人,他受過良好的教育,舉止談吐都顯出一種儒雅的風度,他是西方上流社會教育的典型產物,對音樂和藝術有著極高的鑒賞力,也很會享受生活,對美食、服裝、游歷和各種上流社會運動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和實踐,此外,他還是個成功的商人,這種男人簡直無可挑剔。

象李楚良這種集多種優勢于一身的男人,是很難不使女人動心的,秦嶺當然也不例外,因為象李楚良這樣的男人,好比多種優勢集于一身的優良品種,你很難把其中一點從他身上分離出來,若是這樣,他就不是李楚良了 ,是智慧、品味、閱歷和財富共同造就了李楚良,而俗人只會關注他的財富,因此秦嶺也說不清楚,自己的心靈深處是否也有某種對財富的渴望。

總之,秦嶺毅然走出了這一步,她成了李楚良的情人。

李楚良是個有家室的人,他沒有向秦嶺隱瞞,只是向她征求意見,而秦嶺對婚姻也并無要求,她不是個傳統型的女人,喜歡自由的生活,如果李楚良執意要和她結婚,她也許倒要考慮考慮,她愿意和李楚良保持情人狀態。

多年來,秦嶺對自己身邊復雜的人事關系和生存狀態早已感到厭惡,她無法擺脫那些權勢者人為的控制,她的命運總是操縱在別人手里,就憑這一點,她也要反抗一下,那些想控制她的人,無非是靠著掌握檔案關系和人事制度的權力,如果你把這些東西統統拋棄的話,這些權力對她也就失了作用。

秦嶺干脆辭了職,回到了北京。

在生活中秦嶺向來主張順其自然,李楚良曾開玩笑地問她∶"我不在你身邊時,你還會有其它的情人嗎?" 秦嶺回答∶"我不敢保證沒有,這取決于我的運氣,如果我遇到一個很出色的男人,我想我不會拒絕的。

" 李楚良自信地說∶"那我對你可以放心了,因為我相信你對男人的鑒賞力,比我更出色的男人也可能有,但你未必能遇見。

" 秦嶺更正道∶"阿良,你在這點上不夠聰明,一個人的魅力不是靠所有優點的累積,就象參加高考,以幾門課的總分達到錄取線,這種方法可能適合考試,但決不適合感情的取舍,一旦涉及到感情,很多事就說不清楚了。

" 其實秦嶺在和李楚良進行這番對話時,她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這輩子還能和鐘躍民重逢,鐘躍民對于她來說,只是一個遙遠的回憶,當年她認識鐘躍民時,他只是一個活躍的,充滿青春氣息的大男孩,這么多年過去了,誰知道他會變成什么樣。

秦嶺自己也鬧不懂,當鐘躍民又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盡管歲月流逝,可當年那種感覺卻依然如故,那天音樂會結束后,她和鐘躍民坐在咖啡廳里,那時她還沒有和鐘躍民重溫舊夢的打算,奇怪的是,當鐘躍民和她相對而坐時,秦嶺竟感到一種雄性的氣息迎面撲來,使她感到一陣慌亂,一陣窒息,一股久違的激情從靈魂深處噴涌而出,使她難以自抑。

那個當年的大男孩,現在已經長成了一個偉岸的男人,渾身散發著男性的魅力,他的思維和動作都同樣的敏捷,秦嶺在他的臉上讀出了沉靜如水的自信,殺伐決斷的霸氣,秦嶺后來才明白,只有在血與火的戰場上淬過火的男人,才能造就出這種氣質。

鐘躍民這個家伙還是這么壞,他明明知道秦嶺已經徹底解除了防線,還要裝模做樣地要她閉上眼睛,找一找當年的感覺,其實秦嶺早就打定了主意,那天晚上鐘躍民無論想要什么,她都會毫不猶豫地給他,這樣的男人她絕不想放過,哪怕只有一夜她也情愿,這時李楚良在她心中已經化做了一個符號,當秦嶺在床上撫摸鐘躍民時,連那個符號都不存在了。

李楚良對秦嶺不忠的表現感到很傷心,那天晚上他和鐘躍民打了一個暫短照面,在他看來,這個男人似乎很粗野,他實在不明白秦嶺為什么會愛上這種男人。

李楚良是個商人,他在處理一切事務的時候是很重視契約精神的,他為了得到秦嶺,已經花了很大的代價,秦嶺現在所享受的豪華生活都是他給的,他和秦嶺之間的關系,前提當然是感情,但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有一種約定俗成的契約關系,秦嶺無論如何不應該違約。

秦嶺是個聰明女人,從她和鐘躍民重逢那天起,她就明白,這一天遲早要來,但她不在乎,她已經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隨時準備搬出這座小樓,她甚至已經和幾家音像出版社聯系好,準備再出幾張唱片掙些錢維持生活,秦嶺認為,順其自然的生活方式最適合自己,她愿意享受這種豪華的生活,但如果有一天生活要求她放棄這些,她同樣也會順其自然,能養活自己的工作很多,她一樣可以生活得不錯。

既然李楚良是個商人,愿意用商業思維去處理事務,那就談談,她同樣也可以用商人的思維來處理兩人之間的關系。

秦嶺和李楚良坐在客廳里的沙發上,在談話之前他們已經商量好,雙方誰也不許說傷人的話,即使分手也應該心平氣和。

李楚良很傷心地說:"小嶺啊?p>廡┠晡掖悴凰惚“?给你买了房子车讬熏峨H親詈玫,你笍洩禎我心梨y揮心,脫]械詼讎,我不明白的薁楷聂b裁匆撐鹽遙? 秦嶺平靜地回答:"阿良,我承認你對我好,但是你不想想,你對我好的目的是什么,是搞慈善,還是搞扶貧?都不是,你的目的是得到我,我也把自己給了你,坦率地說,這是一種交換,咱們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東西,你并沒有吃虧。

" 李楚良說:"你要這么說,當然也可以,平心而論,我一直認為你很有經營商業方面的才能,因為你的頭腦很冷靜,我欣賞你的直率,同時我也想告訴你,我喜歡你,正因為喜歡你,才愿意花大價錢,只要物有所值。

但我希望你真正屬于我,而決不允許別的男人染指,做個不恰當的比喻,這好比我買了一輛卡迪拉克汽車,它的價格不菲,我買它是為了自己使用,可有一天我發現它成了公車,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它,這樣對我就不公平了。

" 秦嶺笑了:"阿良,你是個好商人,在商務談判方面確有獨到之處,你的比喻很有意思,我很希望自己能變成你的卡迪拉克,可你忽略了一個小小的細節,你的汽車總要有個牌照登記手續吧,那上面寫誰的名字呢?" "當然是寫我的名字,因為是我花錢買的。

" "這就對了,你的汽車應該用你的名字登記,但你的妻子呢?是否也應該用某種合法的形式固定下來呢?假如我沒有記錯的話,你的妻子好象不是我,而是一個居住在新加坡的女人,也就是說,這個女人和你是有契約的,她有責任遵守契約,如果她和別的男人相好,那應該視為違約,至于我,我不記得咱們有這方面的契約。

" 李楚良想了想也笑了:"小嶺啊?p>宜的閌歉齪蒙倘寺錚闥檔糜械覽,使我无话總麚好吧,蜗侂提更xㄒ,咱们能否謪Q慮└齪賢,我和袖浻坡碘c拮永牖,染忬买断拈戯喚卡祩b,请告诉芜b倚枰凍鍪裁創郟? "買斷的意思是……

" "一旦你成為我妻子,就要遵守契約,這是唯一的條件,你可以開價。

" 話一旦說到這個份上,就有些傷感情了,其實這種商務談判式的交談,都是雙方情緒化的表現,在彬彬有禮的交談中,話中暗藏機鋒。

秦嶺忽然覺得很沒意思,再這么談下去,雙方受傷害的程度會更重,秦嶺不想再進行這種談話了,她站了起來∶"阿良,我得承認,我不是個傳統意義上的好女人,剛才我和你說的那些話,都是氣話,請你不要當真,你為一個女人花了很多錢,這個女人當然應該忠實于你,畢竟這是個男權的社會,而男權社會的道德準則大部分是為了約束女人的。

譬如你,一個成功的商人,可以有妻子為你生兒育女,還可以有情人點綴你的生活,你還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你的情人忠實于你,是什么理由使你這么理直氣壯呢?其實說開了,那不過是因為你為這個情人花了錢,就是這么簡單,除此之外,你的任何指責都不過是借口。

可我不明白,一個如此簡單的問題,你何必要搞得這樣復雜?你看,我處理問題就比較簡單,我的東西已經收拾好,只想麻煩你最后一次,能幫我叫輛出租車嗎?" 李楚良沒到想秦嶺已經決意離開他,他剛才說的不過是氣話,目的無非是希望秦嶺能忠實于自己,他不想失去這個女人,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竟然把商務活動的原則應用于感情方面的談話,把自己平時極力掩蓋的商人面目,突然暴露在秦嶺面前,這實在是愚蠢之極。

李楚良搶上一步,堵住客廳的門,他的精神完全垮了,他哀求道∶"小嶺,你聽我說,我剛才說的完全是氣話,請你原諒我,我愛你,不想失去你,現在我一切都聽你的,如果你同意,我馬上回去辦離婚手續,請你做我的妻子,好嗎?"他說著竟流下了眼淚。

秦嶺的心又軟了,她給李楚良擦去眼淚,溫柔地抱住他,神色黯然地說:"阿良,你容我想想,好嗎?畢竟,走出這一步是需要勇氣的。

" 周曉白匆匆走進"紅玫瑰"咖啡廳,她從沒來過這里,這么豪華的消費場所可不是軍人能消費得起的。

一個扎著玫瑰紅領結的服務生迎面向她鞠躬道:"請問,您是周小姐嗎?" "是的,我找一位姓秦的小姐。

" "請隨我來。

" 服務生引周曉白穿過大廳,來到一張靠窗子的桌前。

穿著雍容華貴的秦嶺站起來和周曉白握手:"周小姐,請坐,原諒我的冒昧,把你約來,實在是不得已的事,請不要介意。

" 周曉白微笑著:"別客氣,秦小姐,我也是久仰你的芳名了。

我感到奇怪的是,你是怎么知道我辦公室的電話的?" "這很簡單,鐘躍民常和我說起你,也說起過你在哪個軍隊醫院工作,我一查就清楚了。

" 周曉白凝視著秦嶺喃喃道:"你果然漂亮。

難怪躍民當年被你迷住。

" 秦嶺笑道:"你也不差嘛,漂亮的女醫生可并不多見。

" "秦小姐,你真會說話,好吧,咱們說正事,你找我來有什么事嗎?" 秦嶺直截了當地問:"鐘躍民究竟出了什么事?請你詳細告訴我。

" "你不知道?我還以為你知道得比我詳細呢。

" "那天夜里,鐘躍民從我家走的時候,情緒很異樣,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后來,我給他公司打電話,才知道他出事了。

" "哦,鐘躍民常在夜里出入你的家嗎?他可真有艷!

" 秦嶺正色道:"周小姐,這不是咱們今天要談的,請你談談鐘躍民的案子……

" 清晨,一縷陽光從鐵窗射進監舍,離地面高約25米的窗戶上安裝著很密的鐵欄,陽光被鐵欄切割得支離破碎,這時,牢頭兒遲寶強把枕頭擺在室內唯一的一小塊兒陽光里,他橫著身子躺在那里享受著難得的日光浴?p>礁瞿昵岬氖矣言諼靄茨,硟墻强闭着眼睛,舒服祻洷哼哼?p>鐘躍民冷眼看著他,心里在納悶,這個流氓的心理狀態倒是很穩定,哪怕是在最糟糕的環境里,他也能因陋就簡地創造出環境所能提供的最大享受,在某種意義上,有了這樣的心理素質,坐牢也許就成了休養。

鐘躍民很懷疑這種人在外面是否享過福,鬧不好是進了監獄以后才享起福來。

他仔細觀察這家伙,他的上身胸大肌和胳膊上的肌肉異常發達,但雙腿卻顯得又細又瘦,通常這種情況,是因為少年時干過某種依賴上身動作的粗活兒造成的,從徒手格斗的角度看,這人的"下盤"實在不堪一擊,以鐘躍民的腿功,只需輕輕一腳就能踢斷他的腿骨。

他的皮膚黝黑粗糙,手指的關節粗大變形,赤裸的身體上傷痕累累,胸前紋著一個碩大的心形圖案,兩支帶羽的箭交叉著穿透那顆心,心形圖案的兩側還紋著兩個直徑五公分的字,"忠"和"孝"。

鐘躍民看得笑了起來,這人已經壞得流油兒了,還講什么忠孝,這不是扯淡么。

走廊里傳來用鑰匙開鎖的聲音,遲寶強象兔子一樣竄起來,迅速坐到墻角里,把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看來他也不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監舍的鐵門被打開,一個看守員把腦袋伸進來問:"哪個是鐘躍民?" 鐘躍民答應著站起來。

看守遞過了一包東西:"這是你家里送來的東西,你清點好。

" 監舍的鐵門關上了,鐘躍民默默地清理物品,遲寶強走過來,蹲在一旁動手亂翻鐘躍民的東西。

鐘躍民冷眼看著他,沒有說話。

遲寶強挑出兩件衣服,連同香皂牙膏一同拿走,鐘躍民瞇縫起眼睛看著他,把拳頭攥緊又松開了,此時他最擔心的是怕自己控制不住?p>幌倫臃狹順儔η俊?p> 鐘躍民想,世界上怎么還有這種窩心的事?為了怕一個惡人受傷,只好委屈求全地受這個惡人的欺負,這叫他媽的什么事?他強咽下這口氣,靠著墻合上眼睛,他覺得這些人大概是坐牢時間長了,心理有些變態,虐待一下新來的人,心里能找到某種平衡,發泄完了也就算了。

鐘躍民沒有想到,這些人想的和他并不一樣,他們不想讓鐘躍民過安穩日子,在他們看來,節目才剛剛開始,大伙正在興頭上,怎么能匆匆收場呢?他們很快就讓鐘躍民忍不下去了。

這是鐘躍民進看守所以后的笫一頓牢飯,大家都規規矩矩坐成兩排,等一個值日的服刑犯給大家分飯,每個人都分到兩個窩頭和一碗菜湯。

輪到鐘躍民時,分飯的人竟隔過了他,鐘躍民奇怪地四處看看,發現幾個年齡大的室友都只分到一個窩頭,而遲寶強和幾個嘍羅的面前卻擺滿了窩頭。

鐘躍民站起來和顏悅色地問道:"這里的規矩是不是還有絕食這一條?" 遲寶強笑道:"你剛進來,肚子里油水大,怕你吃壞了肚子,你先扛幾頓,這得慢慢適應。

" 鐘躍民開始較真了:"沒關系,我不怕吃壞肚子,我在外面吃過比這更差的東西,你能不能開恩賞我兩個?" "不行,我得對你的身體負責,出門在外,身體最重要,真要吃壞了肚子,不是給政府添麻煩么?對不對,哥幾個?" 嘍羅們七嘴八舌地起哄道:"就是,只要你身體好就是我們最大的幸!

" "……

哥們兒,你好好歇著,這點兒活兒不算什么,我們哥兒幾個替你干了……

" 鐘躍民終于火撞腦門了,他決定教訓一下遲寶強,要讓這小子長長記性,他臉色一變,冷冷地問道:"可我不明白,你們都憑什么這么從容地吃別人的飯?" 遲寶強一邊狼吞虎咽一邊晃晃碩大的拳頭:"就憑這個。

" "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誰的拳頭硬誰就可以搶別人的飯?" "沒錯,是這道理,學著點兒吧,哥們兒。

" 鐘躍民走過去一腳踢翻了遲寶強的碗:"那你先別吃了,咱們比比拳頭,誰輸了誰餓著。

" 遲寶強停止了咀嚼,詫異地盯了鐘躍民一眼,站了起來:"嘿,這不是斗氣兒么,身上又癢癢了是不是?" 鐘躍民向幾個嘍羅一指:"你們,一起來。

" 幾個嘍羅罵罵咧咧地要爬起來,被遲寶強制止。

遲寶強脫下上衣,活動著手腕,把指關節按得叭叭直響:"小子,昨天我走了眼,沒想到你還是個敢磕的主兒,咱們可說好了,要是見了血,在看守那兒可得說是自己不小心磕的。

" "我沒問題,看你的了。

" 遲寶強兇狠地向鐘躍民臉上打去,鐘躍民低頭躲過一拳,隨即一個勾拳擊中他的腹部,遲寶強疼得彎下腰,鐘躍民站立不動,靜靜地等他恢復原狀。

遲寶強終于直起身子,揮舞拳頭向鐘躍民撲過來,鐘躍民右腿閃電般飛起,腳尖踢中他的右下顎,這一腳力道非同小可,遲寶強四肢攤開飛出三米多遠,身子狠狠地撞在水泥墻上又彈了回來。

鐘躍民靜靜地站在那里,等遲寶強爬起來。

他只用了三成的力,還真怕把他踢傷了。

遲寶強艱難地爬起來,他吐出了一口血水,看樣子他的牙床被踢爛了,右面頰腫脹起來,但他還不想服輸,稍微定定神又一拳向鐘躍民的臉部打來,鐘躍民閃過拳頭,左右開弓,隨著兩聲脆響,遲寶強的臉上挨了兩記沉重的耳光,他被打得一愣,還沒醒過味兒來,臉上又挨了四個耳光……

鐘躍民象貓玩老鼠,不停地變幻著步法,兩只手左右開弓,不停地扇遲寶強的耳光,無論他怎樣護住臉部,鐘躍民仍能準確地打中他的臉,轉眼間,遲寶強兩邊的臉都腫漲起來,成了醬紫色,眼睛成了一條細縫。

鐘躍民覺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就容易出事了,他一腳踢中遲寶強的小腹,遲寶強捂著肚子栽倒在墻角,痛苦地翻滾著。

鐘躍民用手指著幾個嘍羅:"你們,一起來。

" 嘍羅們驚恐地望著他,動也不敢動。

鐘躍民一把抓住一個嘍羅的頭發,用一記沉重的耳光把他打倒在遲寶強的身上。

鐘躍民正準備抓第二個,嘍羅們嚇得跪在地上不停地求饒:"大哥,我們服了……

" 鐘躍民搖搖頭說:"就這點兒膽量,還想欺負人,是誰把你們慣成這樣?不行,都給我起來,排隊站好。

" 嘍羅們戰戰兢兢地站起來排好隊,鐘躍民挨個賞了每人兩記耳光,這兩記耳光打得重了些,這些家伙被打得口鼻噴血,面頰呈醬紫色,他們被嚇壞了,沒想到挨耳光也能被打得這樣重。

遲寶強掙扎著要爬起來,鐘躍民又一腳踢中他的下顎,他栽倒在墻角不敢再動了。

鐘躍民指著遲寶強冷冷地說:"也該給你立立規矩了,三天之內,不許吃飯,不許說話,如有違反,我打掉你的門牙。

" 下午開飯時,每人都分到自己應得的一份,室友們開始狼吞虎咽吃起來,尤其是幾個年 齡大的室友,他們自從進來的那天起就一直被克扣著口糧,今天總算是吃到了自己的全部定額,因此顯得迫不及待。

鐘躍民注意到,遲寶強也端起了碗,這讓他感到很惱火,這小子分明是把他的命令當成了放屁,這還了得,看來還是欠揍。

鐘躍民若無其事地走過去,端走了他的飯,遲寶強急了,站起來想搶回他的飯,鐘躍民把一碗菜湯扣在他臉上,又左右開弓給了他四個耳光,遲寶強的鼻子又被打出了血,鐘躍民又抬起膝蓋猛撞在他的胃部,遲寶強臉色煞白地癱軟在地上,鐘躍民把遲寶強的窩頭隨手分給幾個年齡大的室友,他們低聲道謝不已。

鐘躍民踢了遲寶強一腳說:"我再說一遍,三天之內,不許吃飯,不許說話,你違反一次我就打你一次。

" 遲寶強趴在地上喘著粗氣惡聲說:"老子手里要是有把刀子,我他媽非挖出你的心不可。

" 鐘躍民冷笑道:"我倒真希望你此刻有把刀子,那我就可以以正當防衛的理由擰斷你的脖子,遲寶強,在我看來,你的頸椎比火柴棍也粗不了多少,咦,你怎么又說話了,我不是剛說完嗎?" 鐘躍民一把拎起遲寶強,照他臉上又扇了四個耳光。

遲寶強的嘴里,鼻子里又流出了鮮血,他閉著眼睛躺在墻角不吭聲了。

老白毛過來解勸道:"算了吧,大家都不容易,得饒人處且饒人,這事就過去了吧?" 鐘躍民哼了一聲:"沒那么容易,這里的規矩不是他定的嗎?好,就照他的規矩辦,憑拳頭吃飯,他要是能把我打了,我可以餓三天,沒本事嘛,挨餓活該。

" 寧偉坐在"金馬"夜總會吧臺的高腳凳上喝啤酒,他的眼睛在不停地向四周巡視。

寧偉賣掉了摩托車,順便也把公司里的辦公設備低價賣了,他再也不打算開什么公司了,就為了開這個狗屁公司,他連累鐘躍民進了牢房,一想起這些,寧偉的眼睛就要冒火,他今后什么也不想干了,他把自己今后的命運和那個混蛋錘子連在了一起,不找到錘子決不罷休,這個騙子一定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一個打扮得很妖艷的女孩子坐在他身旁,挑逗地看著他,寧偉無動于衷地繼續喝啤酒。

小姐用胳膊肘碰碰寧偉:"哥,能給我買杯酒嗎?" 寧偉點點頭。

女孩子立刻對調酒師說:"來杯XO。

" 寧偉把啤酒杯重重地放在吧臺上:"給她啤酒。

" 女孩子撒嬌地說:"哥,我不喝啤酒,我要喝XO。

" 寧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要飯吃還挑嘴?不喝就算了。

" 女孩子小聲說:"小氣鬼……

" "去你媽的,滾……

" 女孩子恨恨地離去。

寧偉一口喝干啤酒,穿過一個走廊,走進舞廳。

舞廳里燈光昏暗,各種顏色的激光束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在震耳欲聾的迪斯科舞曲中,人們在瘋狂地扭來扭去,寧偉在狂舞的人群中尋找著。

黑暗中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一個人湊在他耳邊問道:"哥們兒,要粉兒么?" 寧偉搖搖頭。

"那要妞兒么?" 寧偉搖搖頭。

"那你找什么?" 寧偉煩了,他張嘴罵道:"找你媽呢。

"他走出舞廳,走過兩側都是包房的長長走廊,一陣嘈雜聲傳來,前面一間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披頭散發,滿臉是血的女人哭叫著迎面跑來,后面追著幾個面目兇惡的漢子。

那女人一頭撞在寧偉身上,寧偉連忙扶住她,那女人鼻青臉腫的,他認出這正是剛才在酒吧和自己搭過話的那個女孩兒,她也認出了寧偉,她無助地躲在寧偉身后:"哥,救救我。

" 幾條惡漢罵罵咧咧地要抓住女孩兒,她躲閃著,拚命抓著寧偉的衣服。

寧偉攔住惡漢:"怎么回事?" 惡漢詫異道:"怎么著,你是這妞兒的保鏢?" "什么保鏢?我誰也不認識。

" "那你就他媽給我靠邊兒點兒。

" 寧偉好言道:"不過……

你們這一群人打一個女的,總不是件露臉的事吧?" "嘿,還真碰上個叫板的?你知道我是誰。

" 寧偉笑道:"我管你是誰。

" 惡漢扭頭對幾個同伙說:"你們看見沒有?我說這妞兒不簡單嘛,還真有給她撐腰的,把酒瓶給我。

" 惡漢接過同伙遞過的酒瓶對寧偉罵道:"怎么著,你丫是不是活膩了?" 寧偉不耐煩地說:"去去去,該干嘛干嘛去,別在這兒招我煩。

" 惡漢一把抓住寧偉的衣領,另一只手高舉酒瓶:"打你丫的。

" 寧偉大怒:"打啊?p>淮蚰閌撬鎰印?p>" 惡漢猛地掄起酒瓶砸在寧偉頭上,酒瓶被砸得粉碎……

寧偉用手撣撣頭發,抖落頭上的碎玻璃渣,他的頭部毫發無損,寧偉平靜地說:"打完啦?那該我了……

"他一拳將惡漢打出兩米遠,惡漢仰面摔倒。

惡漢的幾個同伙紛紛撲上來,寧偉飛起一腳踢中一個家伙的襠部,那家伙發出一聲慘叫,捂著襠部痛苦地在地毯上打起滾來。

另一個家伙一時收不住腳,已經沖到了寧偉的面前,寧偉把頭一甩,他的額頭猛撞在那人的鼻梁上,那人的鼻梁骨被撞碎,鮮血噴了他一身……

剩下的兩個家伙被嚇壞了,他們呆在原地一動不敢動了,寧偉整整衣服,扭頭就走。

那女孩兒在走廊盡頭追上寧偉說:"哥,謝謝你。

" 寧偉煩躁地說:"滾開。

" "哥,我不走,你想罵就罵吧,反正我也是讓人罵慣了。

" "我說你怎么這么煩人呀,你跟著我干什么?" "因為你是好人,這兒的好人不多。

" 寧偉走出夜總會大門,女孩兒緊緊地跟著。

寧偉回頭看看:"你還跟著?想掙錢別找我,我沒錢。

" 女孩兒小聲說:"我不要你的錢。

" "不要錢?那我還怕你有病呢。

" 女孩兒說:"那我請你吃飯行不行?" 寧偉停住腳和氣地說:"謝謝,我不餓,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 "你說吧,怎樣都行。

" "你他媽別老跟著我行不行?我煩。

" "那你一個人呆著不是更煩嗎?我陪你說說話就不煩了。

" "嘿,你這人怎么跟豬皮鰾似的,粘上就甩不掉了?小姐,我告訴你,我不是見義勇為的好漢,也沒想幫你,你犯不上領我的情,今天的事是因為我本來正心煩,那幫混蛋把我招得更煩了,不打他們一頓我今天就睡不著覺,你明白了吧?" "我明白了,你不是這里的?,剛才在酒吧里我注意你半天了,你象在找什么人,是不是?也許我還能幫你忙呢。

" 寧偉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上下打量著女孩兒:"你常出入這種場所?" "當然了,歌廳、舞廳,酒吧、夜總會,你隨便提哪家,我都熟,再說,我還有一群姐妹呢。

" 寧偉一拍腦門,喜形于色說:"嗨,我怎么早沒想到這兒,對不起,小姐,我請你吃飯吧。

" 女孩兒堅決地說:"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請你。

" "不行、不行,哪有讓女的掏錢的道理?我來。

對了,怎么稱呼你呢?" "我叫珊珊。

" 秦嶺總算是從周曉白的嘴里得知了鐘躍民的事情,她沒有感到驚訝,這個不安份的男人無論發生了什么事,她都不會感到驚訝的,這才是鐘躍民的生活,他不是最不喜歡過平庸的日子嗎,他這輩子討過飯,打過仗,當過營長,還賣過煎餅,可就是沒有體驗過坐牢的滋味,這不是正好嗎? 秦嶺沉思道:"你的意思是,五十萬元就能救鐘躍民,是這樣嗎?" 周曉白說:"按法律規定,挪用公款要超過一定時間才能構成罪名,躍民挪用這筆款時間還不長,另外,躍民個人沒有從中獲取好處,況且寧偉的公司是集體所有制,只要追回這筆款項,事情就可以定為單位間的資金拆借。

" "五十萬元,這可是不小的一筆錢呢。

" "可不是,我們都快急瘋了,到處去借,連十萬都湊不齊,差得遠呢。

" 秦嶺緊鎖眉頭自言自語地說:"我來想想辦法。

" 周曉白興奮地探過身子:"你有辦法?這太好了,秦嶺,你可得救救鐘躍民,不然他一輩子就完了,更何況,你和他的關系……

"她望著秦嶺住了嘴。

秦嶺說:"沒關系,你說下去,他和我是情人關系,說起來讓你笑話,我們第一次的時候,還是在陜北農村的一個草垛里,鐘躍民是我的第一個男人。

" "我想問句不該問的話,如果躍民出來了,你會和他結婚嗎?" "不會。

" "為什么?" "周小姐,你問得太多了。

" "對不起。

" 秦嶺在招呼服務生結帳。

周曉白站起來戴上軍帽說:"秦小姐,我今天很高興。

" "哦,就因為我答應救鐘躍民?" "這還不該高興么?朋友們都想幫他,可實在是能力有限,你要是能幫上他,那就太好了。

" "周小姐,你對鐘躍民倒是一往情深呀?" "人在危難中,就算是朋友,也該拉一把,更何況……

我還愛過他。

" 秦嶺淡淡地說:"鐘躍民的確是個不俗的男人,他身上有一種奇異的氣質,若是發揮得當,他是個能成大事的人,這也是我這么多年沒把他忘記的原因,周小姐,我要告訴你一句話,這種男人,你要離他遠點兒。

" "為什么?你不是也和他……

很親密嗎?" "可我從來沒打算嫁給他呀?這就是和你的區別,因此我受傷害的程度要小得多,我可以做他的情人,不要他為我負任何責任,你能做到嗎?這是個游戲人生的家伙,生活對于他來說,是只有過程而沒有目的,他在品嘗各種人生的滋味,連坐監獄都可能成為他人生的資本,我估計,此時他在里面快活得很呢,這種體驗可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的。

" 周曉白不好意思地承認:"你的想法很奇特,我承認,我從來沒有了解過他,我只是覺得,和他在一起很愉快。

" 秦嶺付完帳也站了起來:"所以,當年就是沒有我的出現,你們的結局也不會太好,因為你們根本沒有共同之處,咱們走吧,我開車送你。

" 在停車場上,秦嶺就象個大姐姐一樣替周曉白打開車門,還伸出手親熱地摸摸她的腦袋。

周曉白鉆進汽車后問道:"秦嶺,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傻?" 秦嶺面帶微笑看著她:"這倒不是,你挺單純的,將門之女,從小得到寵愛太多了。

" "你這是客氣的說法,我能聽出來,這就是傻。

" 秦嶺發動車子說:"要說傻,咱倆都夠傻的,鐘躍民這個混蛋正在盡情品嘗生活的各種滋味,倒是咱們倆在為他擔心,我正在考慮,是不是讓他在里面多呆些日子,省得他出來后埋怨。

" 看守所里又開飯了,分飯時大家的眼睛都看著遲寶強,他半合著眼,對放在眼前的窩頭菜湯似乎無動于衷,大家開始吃飯。

遲寶強突然抓起一個窩頭拚命往嘴里塞,噎得他直翻白眼,室友們都吃驚地停止了進食,呆呆地望著他,屋子里很靜。

鐘躍民站起來,一腳踢掉遲寶強手里的窩頭,一把拎起他,左右開弓又是四個耳光,遲寶強終于號啕大哭起來:"我操,姓鐘的,沒他媽這么欺負人的,我都兩天沒吃飯了,你打也打了,仇也報了,還有完沒完?" 遲寶強邊哭邊把頭往墻壁上猛撞。

嚇得老白毛拚命抱住他。

鐘躍民冷酷地說:"別管他,讓他撞,遲寶強,你要是不撞出腦漿來,都不算條漢子。

" 遲寶強嗚咽著:"我實在受不了了,你打死我得了……

" 鐘躍民笑道:"打死你多沒意思,還是自己嘗嘗挨餓的滋味,也省得以后欺負別人,這規矩是你自已定的,要破也得自己破,你說吧,怎么辦?" 遲寶強低聲說:"我……

我認栽啦。

" 老白毛也勸道:"老鐘,得饒人處且饒人,遲寶強也認錯了,這事算了吧。

" 鐘躍民哼了一聲∶"就這兩下子也敢當流氓?將來出去好好練練再說,別凈給流氓丟臉,遲寶強,你可以吃飯了。

" 老白毛把飯端給遲寶強,他艱難地吞咽著食物,時時揉著青紫色的腮幫,眼睛里流出成串屈辱的淚水。

珊珊不是北京人,她來自四川的一個小縣城,在京城已經混了好幾年了,她不知道自己算是從事哪行的,她有時在酒吧里陪客人喝酒或跳舞,還兼職做些白粉和搖頭丸之類的小買賣。

有幾個二手毒販子負責給她供貨,她再賣給一些臨時來了毒癮的客人,掙點兒差價。

珊珊做生意的經營范圍很廣,只要有錢掙,她什么都可以賣,包括她的身體。

干這行的女孩子都有一個共同的想法,就是趁年輕多掙些錢,沒人打算一輩子賣淫,只要攢夠了錢,就回家鄉開個小買賣,從良嫁人,那時誰會知道你都干過些什么?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聲稱自己是最貞潔的圣女。

寧偉是個真正的實用主義者,他平時最看不起妓女,但他突然想到,這些混跡于風月場所的女人們也許能幫他找到錘子,這時他馬上換了一副嫖客的面孔,殷勤地把珊珊帶到一個飯館請她吃飯。

寧偉一邊點菜一邊假惺惺地問道:"珊珊,剛才那些人為什么打你?" 珊珊懶洋洋地說:"他們是賣白粉的,我有時也幫他們推銷一些,自己掙個差價,今天是結帳的日子,我應該把向他們賒的白粉錢給他們,可我昨天讓人家騙了,連一分錢也沒有了,沒錢給他們,就只好挨打了。

" "你也讓人騙了?" "可不是,昨天我在迪廳碰見一個男的,長得挺帥的,我們一起蹦迪,聊得還不錯,后來我們就開了房間,再后來我就迷迷乎乎地睡著了,等我醒了一看,這人沒了,我的手包也沒了,一分錢也沒給我剩下,讓人白玩了一把,還倒貼了錢,真倒霉。

" "你大概中了人家的圈套,他可能是給你下了麻醉劑。

" "只好認倒霉了,哥,咱倆搭伙吧。

" "咱們怎么搭伙,我也跟著賣?" 珊珊不滿地說:"說話怎么這么難聽呀,誰讓你跟著賣了?你當我的保鏢,有人要是不給錢或是欺負我,你就揍他們。

" "噢,我負責打人,那你呢?你負責什么?" "我負責掙錢呀,掙了錢三七分賬,怎么樣?我七你三。

" 寧偉笑道:"憑什么我只拿三成?" "我出力多呀,你又不可能天天打人?我可是天天陪人睡覺呀,再說了,沒生意的時候,我還可以免費陪你過夜,你并不吃虧嘛。

" 寧偉正色道:"合伙的事以后再說,我先向你打聽一個人,你要幫我找到他,我免費給你當保鏢。

" 珊珊喜上眉梢:"那太好了,有你這么個保鏢,我可放心了,看你打架那幾下子,真夠專業的,你是不是在少林寺當過和尚?" "你怎么這么多廢話?我和你說正事呢,我要你幫我找個人。

" "你說、你說,我聽著呢。

" 這是鐘躍民最后一次被提審,檢察員魏平和女書記員坐在審訊席上,魏平沒有象往常那樣例行公事地打開卷宗,而是頗帶善意地對鐘躍民露出微笑。

鐘躍民仔細看看魏平,疑惑地問∶"二位有什么高興事,是不是打算放我了?" 魏平說∶"你想什么呢?一下子就給國家造成五十萬元的損失,你自己算算該判多少年?" 鐘躍民無所謂地說∶"我犯得上去想么,這又不是我該考慮的事,順便問一句,我的案子是不是快開庭了?如果這不是什么保密的事,你就提前告訴我一聲,我也好為今后的服刑生活做些準備。

" 魏平饒有興味地問∶"你打算做些什么準備呢?" "找個適合于我干的活兒唄,我正在考慮這個問題,前幾天看守所的管教員還問我有什么特長,我說我會做煎餅,他說這個特長'圈兒'里恐怕用不上,你還會什么?我說實在不行我就去看守監獄的武警部隊當個教練吧,給他們帶帶新兵,教教射擊和擒拿技術,這也算發揮點兒余熱……

" 魏平和女書記員都笑了起來∶"鐘躍民,你可真能侃,你把武警部隊看成什么了,從'圈兒'里找教練?" "這你就不懂了吧,當年劉伯承元帥組建南京軍事學院,不是還從國民黨俘虜中選教官呢,那些戰犯都能當教官,我不過是挪用了點兒公款,罪過總比戰犯要輕吧,我怎么不能當教官?" 魏平扔過一盒"三五"牌香煙:"鐘躍民,你當教官的事兒以后再說,先抽煙吧。

" 鐘躍民點燃一支煙不滿地問:"今天找我有事嗎?你們審理案子也太慢了,就這點兒事,該判幾年就判幾年,要是不夠判刑,就快點兒把我放了。

" 魏平說:"噢,這會兒著急了,早干嗎去了?你要是不挪用公款,我還用不著認識你呢,你還當你的經理,求見一下鐘經理還得通過女秘書預約,現在,就由不得你了。

" "行啊?p>憔吐彀赴,窚慅国家发工资,旱绬TJ,你就是十年办成一胳\缸右艙昭霉ぷ,螛I鵲悶穡湊橋行,这会儿遗撣抵刑圃x桑? 魏平打開卷宗,拿出一些文件說:"鐘躍民,告訴你,你的案子有轉機了,有人匿名匯來一筆五十萬元的款子,匯款單上只寫明是替你補上那筆被騙的錢,沒有留下名字,你好好想想,這有可能是誰干的?" 鐘躍民吃了一驚:"有這事?真見鬼了。

" 魏平說:"只要沒給國家財產造成損失,對你的處理會輕得多。

" "既然沒給國家造成損失,我是不是就沒事了?" "鐘躍民,我看你是個法盲,這筆錢雖然補上了,但并不能說明你沒有犯挪用公款的罪,犯了罪就要受處罰,這是兩碼事,現在你要仔細想想,這筆錢有可能是誰匯來的?" "我也想不出是誰。

" 魏平合上卷宗說:"那好,你可以回去了,你還要耐心等一段時間,我們會盡快結案的。

" 看守所監房的鐵門打開了,一個戴著手銬腳鐐的粗壯大漢被關進來,這個人面目猙獰,眼睛里閃著兇光,陰沉沉地環視著所有人。

遲寶強的目光和那漢子的目光相撞,他吃了一驚:"你是……

熊瞎子?" 熊瞎子獰笑著:"老遲,山不轉水轉,咱哥倆兒又見面啦,我可想死你了。

" 遲寶強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口氣強硬地說:"熊瞎子,真巧啊?p>的閼椅藝伊肆僥炅,这回不蕷J易爬,有蕚H穡? 熊瞎子緊緊盯著遲寶強說:"哦,沒什么大事,只是有點兒小賬要清清,咱哥倆兒的事該有個了斷吧?" "你想怎么樣?" 熊瞎子問:"老遲,這次進來能判幾年?" "事兒不大,頂多三年吧。

" 黑熊瞎子笑起來,那張臉顯得很恐怖:"我是不打算出去嘍,四條人命,夠槍斃四回吧?" 遲寶強幸災樂禍地笑了:"恭喜你了,熊瞎子,你挺能干呀,不過你放心,不會槍斃你四次,一顆子彈就夠啦。

" 熊瞎子大笑起來:"說得是呀,干掉四個人,是一顆子彈,再多干掉一兩個,不也是一顆子彈么?" 遲寶強一怔,隨即又強硬地說:"熊瞎子,我可不是被嚇大的,我遲寶強這輩子見得多了,明說吧,當年你手下那個兄弟的腿是我打斷的,你敢怎么樣?" "老遲,別激動,俗話說,有屁股不愁挨板子,咱倆既然分到一個號里,就有的是時間,對不對?" 鐘躍民聽著兩人斗嘴沒有說話,他的眼睛注視著熊瞎子戴著手銬的雙手,這雙手呈黑紫色,指節粗大,手背上全是黑色的繭皮。

鐘躍民的心里一動,他憑這雙手看出這人的功夫很厲害,象是練過鐵砂掌,三個遲寶強也不是他的對手。

鐘躍民幸災樂禍地想,這下有熱鬧看了。

京郊懷柔縣有個銀龍渡假村,這里環山臨水,景色很優美,渡假村賓館的設施也很豪華,附近還有高爾夫球場和溫泉,是個供有錢人享樂的地方。

錘子在這里已經住了一個多月了,在他有限的經歷中,能享福的日子實在不多,早年揀破爛的生涯就不必說了,就算是改革開放以后,這類出身低層,沒受什么教育的人也不可能得到什么實惠。

這類人的素質太差,即使偶爾掙到一些錢,也馬上就被揮霍一空。

可想而知,一個沒享過福的人面對五光十色的商業社會,往往會不擇手段,急不可耐地去追求財富,那些燈紅酒綠的娛樂場所和高檔消費場所無時不刻地向他們呈現出各種誘惑。

錘子就是這樣的人,他對一切享受都抱有極大的興趣,他需要的是能直接作用于感官的享受。

錘子認為自己是最能享受生活的人,他從來不干華而不實的事,他喜歡實惠的感官享受,比如吃喝,玩女人,賭博之類的活動,這才是真正的享受。

多年來錘子一直過著入不敷出的日子,倒騰外匯那是不得已的時候才干,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行騙上,他認為騙子這行風險最小?p>退閌芎φ咦詈笳業攪四,他訋密怎脟棂,他可译E戲ㄍトジ媯缸硬挪慌掄飧觶湊且揮,要命有一条,染J芎θ嗽敢,他那个破家连带老颅懠可揖壷给受害人,再吮I,他覊末骗禂囷暜,能纻b鮮凳蕩粼詡依锏茸湃死湊頤,拈h夏畝フ遙吭詿缸擁男釁鬧,宁瘟T馕迨蛟親畬蟮囊槐士,也视H釗菀椎檬值囊淮,他钾擋铆h咽裁淳⒍褪鼓罷饃蕩蟊嘈帕慫,锤子坚持茹暘,这笔钱蕮屜天爷特地给他送来的,穆N煸緋克雒胖,左眼皮就跳个没洼彫结果覒仰门緢F鏨狹四,这笔钱挠柪不首l猶焐系糲呂吹穆穡恐劣諛罷飧隼賢П黃院蠡嵩趺囪,锤子茹暘这策廝氖攏卜覆簧先ハ,宁瘟T廡┠甑北嫉鄙盜,这磦吸S運歉黿萄擔缸擁乃嘉芷嫣,他甚至茹暘准s旱男形譴恿硪桓黿嵌榷閱疤岢雋松埔獾木媯緇嵴餉錘叢櫻院笥Ω枚喑さ愣難鄱攀恰?p> 渡假村旁是一個幽靜的湖泊,湖邊的沙灘上支著幾頂遮陽傘?p>缸喲┳旁∫綠稍諫程慘紊,他身盘N勺偶父齟髯拍檔哪信?p> 一個穿游泳衣的女人走上岸,錘子殷勤地遞上浴巾。

那女人是錘子花錢包下的,事先說好包兩個月,每月報酬一萬元,一個月來,錘子不得 不承認,這小婊子還是挺敬業的,每天在床上都能把錘子折騰得暈乎乎的,不愧是專業級的。

那女人懶洋洋地躺在躺椅上:"大哥,你今天手氣不錯,贏了這么多,可不能一毛不拔呀。

" 錘子伸出手摸著她裸露的大腿:"沒問題,今天所有的費用我買單。

" 他身旁一個長著絡腮胡子的人問道:"錘子,你丫最近是不是犯什么案子啦?來無蹤去無影的,上次說好了你買單,哥幾個還挺高興,等結帳的時候,你丫連影兒都沒有了,有你這么辦事兒的嗎?" "有這事兒么,我怎么不記得,哥幾個,你們說句良心話,我錘子是這摳摳縮縮的人嗎?咱是什么出身?滿清貴族,我爺爺的爺爺是什么官兒你知道嗎?說出來嚇死你,那官銜叫什么來著?挺繞口的,這么說吧,就相當于現在的組織部副部長,那會兒我們家在京城的大宅院就七八處,花起銀子象流水,光姨太太就十幾房。

" 絡腮胡子嘲笑道:"那你丫肯定是哪房姨太太的后代,鬧不好還是你家祖上從八大胡同買來的。

" 錘子不愛聽了:"去你媽的,我們家有家譜,正宗的嫡系,哥們兒是生不逢時啊?p>雇思甘輳掖缸勇砉傭淮,瓜皮帽儿一傣崿左手提个鸟笼讬熏右胳膊上架謸],递^吩白映蚰母黿嵌逞郟統鲆幣蝗觥?p>"一只手搭在錘子的肩膀上,錘子抬頭望去,寧偉正站在他身旁。

錘子一驚:"哎喲,這是誰呀?有日子沒見啦,來來來,坐下,哥們兒,不瞞你說,昨兒個我做夢還夢見你呢。

" 寧偉冷笑道:"錘子,日子過得不錯嘛,我找你可費了勁兒啦。

" 錘子滿臉堆笑:"寧偉啊?p>松謔潰瘓屯幾齦咝寺穡吭鄹緦┒貌蝗菀準雒媯裉斕煤煤瞇鸚鵓,覔Q岫勖僑ドD謎粽,晚摄曇发你个湦儿,咱總麔u昧稅。

裉斕囊磺蟹延盟鬮業,谁跟蝺x牢腋薄?p>" 寧偉笑笑說:"錘子,咱們先把賬結了,等結完賬由我作東,怎么樣?" 錘子一臉驚訝地問:"什么賬呀?" "你還有必要裝傻么,那五十萬的賬總不會這么快就忘了吧?" "喲,寧偉,我怎么聽不懂呀,什么五十萬,你是不是記錯啦?" 寧偉咬著牙說:"錘子,我看出來了,你是想賴賬,可我今天抓住你了,耍無賴總不是辦法吧?" 錘子做出一副無賴嘴臉:"寧偉,我聽明白了,你是說我欠你五十萬,那好,有欠條么?拿出來看看,這么說吧,只要有欠條,我立馬給錢,要是沒有,就說明你想敲詐我,我這個人脾氣好,不會說什么,可我這幾個哥們兒脾氣不太好,他們的脾氣一上來,我都勸不住。

" 寧偉向四周看看錘子的幾個同伙,那幾個人正虎視耽耽地盯著寧偉,那個絡腮胡子眼里露出了兇光,嘴里不耐煩地罵道∶"孫子,你丫有事兒沒事兒?沒事兒滾蛋,找抽呢是不是?" 寧偉從衣兜里掏出幾個帶剌的鋼指環分別套在左手的食指、中指、無名指上,他張開手掌沖著陽光欣賞了一下,然后扭過頭來和顏悅色地說:"錘子,你了解我,我這個人嘴拙,要是動嘴,我還真說不過你,咱們簡單點兒說吧,我今天找你,沒想讓你還錢,我知道,就沖你過的這種日子,那五十萬可經不住花,恐怕早打了水漂兒,可你知道嗎?一個人干了壞事,是要受到懲罰的,我只想和你商量一下,你是愿意還錢呢?還是愿意后半生落個殘廢?你自己挑吧。

" 錘子站了起來嘴硬地說:"寧偉,你要這么說,我可就顧不上老同學的面子了,我再說一遍,我不知道那五十萬是怎么回事,就是這話,你看著辦吧,你要是想找不自在,咱們誰殘廢還難說呢。

" 寧偉身形未動,左臂閃電般地劃出一道弧線,一個上勾拳擊中錘子的鼻子,"啪!"地一聲爆響,鋼指環的殺傷力驚人,拳落處皮開肉綻,指環上的鋼刺在一瞬間將錘子的臉變成了爛柿子,錘子只覺得自己的臉在猝不及防中被一柄十八磅鐵錘迎面擊中,整個世界在眼前爆炸了,視野里一片漆黑,繁星萬朵紛紛飄落……

寧偉不動手則罷,一旦動起手來就是連續動作,決不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他狠狠地一腳踢中錘子襠下的睪丸,錘子象觸了電一樣兩眼翻白,捂住襠部痛苦地彎下腰,寧偉毫不遲疑地又是一腳,踢中他的臉,錘子仰面飛出三米遠,跌倒在沙灘上。

錘子的幾個同伙撲上來,把寧偉圍在中間,寧偉靈活地閃過對方的攻擊,頻頻出擊,兇狠地將幾個同伙一一打倒,那幾個同伙被打得血流滿面,在地上疼得直打滾。

寧偉又一把拎起錘子,向他的軟肋處連連猛擊,錘子發出了一陣慘叫,寧偉一腳踢中他的膝蓋,錘子捂著腿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寧偉咬著牙向躺在地上的錘子一腳一腳地狠踢著。

錘子發出的慘叫聲驚動了附近巡邏的保安員,幾個手持警棍的保安員撲向寧偉,想合力制服他,卻沒想到被寧偉輕易地奪過了警棍,他兇狠地用警棍將幾個保安員打倒,然后轉身繼續用警棍不緊不慢地猛擊錘子的雙腿,錘子的腿骨在警棍的重擊下被砸得粉碎……

吃了虧的保安員們自知不是對手,他們誰也不敢動手了,只是不遠不近地圍住現場?p>桓霰淮虻寐呈茄謀0蒼庇玫緇氨司?p> 十分鐘以后,錘子已經變成一堆悄無聲息的爛肉,寧偉仍然在不緊不慢地踢著。

一輛閃著警燈的警車呼嘯而來,幾個警察跳出警車,紛紛掏槍向前沖去……

就在寧偉被捕的那天晚上,被關在看守所里的鐘躍民也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斗,事后鐘躍民承認,本來他只想看看熱鬧,誰知自己卻被稀里糊涂地卷進去了。

那天睡覺前,遲寶強的臉色已經變得煞白,別看遲寶強當著熊瞎子的面嘴硬,其實他心里早就哆嗦了。

這個熊瞎子可不是一般的罪犯,他是東三省有名的慣匪,此人自幼和高人習武,練得一身好武藝,后來入了黑道,干下了不少大案子,東北的警方曾數次抓捕他,卻都被他逃脫了。

兩年前,熊瞎子帶著手下一個兄弟流竄到北京,他本來是想到北京踩踩道,看準機會搶劫個銀行,沒想到他那個兄弟嫖娼時不給錢,和遲寶強發生了沖突。

遲寶強在北京的黑道上不算重量級人物,他只是糾集一群馬仔欺行霸市,收些保護費,他地盤里的娼妓當然也歸他管,那些娼妓都和他定了口頭協議,遲寶強負責向她們提供保護,她們每月交納一定的費用。

那天熊瞎子的兄弟就撞到了遲寶強的手里,那家伙在東北橫慣了,嫖娼向來不給錢,也沒人敢向他要,就這樣,他幾乎忘了嫖娼還有付款這回事兒,到了京城也這么橫,當妓女向他要錢時,他隨手賞了妓女兩個耳光,打得那個妓女臉蛋烏紫,一個月不能接客,這就顯得太過份了,遲寶強當然不能不管。

他帶著一群弟兄把那家伙綁到郊外,用鎬把將他的腿骨砸成了三截,然后又意猶未盡地把那家伙扔進了運河,差點兒淹死。

就這樣,他和熊瞎子結了仇,有一次熊瞎子和遲寶強狹路相逢,遲寶強自知難逃一死,他急中生智舉起了提包,聲稱提包里裝著炸藥,熊瞎子若是不讓路就同歸于盡。

熊瞎子當時不明底細,沒敢輕舉妄動,遲寶強算是逃過一劫。

兩年來,熊瞎子和遲寶強玩開了捉迷藏,一時誰也奈何不得誰,沒想到事情就這么巧,這一對仇人竟被關在一個監號里。

那天夜里鐘躍民在想心事睡不著覺,而監號內的室友們都已入睡,他本能地感到熊瞎子也并沒有睡著,因為他的翻身很有規律,這引起了鐘躍民的警覺,他裝做已睡熟的樣子,暗暗觀察著熊瞎子,他發現熊瞎子的眼睛睜開一道縫,他翻了個身,眼睛在觀察監室內的情況,當他確定大家都睡著以后,便把手放進嘴里,輕輕掏出一顆假牙,鐘躍民看見不銹鋼齒橋上的環狀鋼絲,才明白他的打算,于是心里暗暗稱贊,這家伙的腦子倒是真好使。

熊瞎子將鋼絲彎成九十度,插進手銬的鑰匙孔里,輕輕地轉動著……

鐘躍民聽見一聲輕微的響聲,手銬被打開了,熊瞎子慢慢爬起來,用手拎著腳鐐的鐵鏈,竟沒有一點兒聲響。

熊瞎子走到遲寶強身邊,猛地騎在他身上,雙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遲寶強在睡夢中被驚醒,他拚命掙扎著,企圖擺脫出熊瞎子的雙手。

熊瞎子獰笑著,死死掐住他的脖子,遲寶強無聲地掙扎著,眼睛漸漸向上翻,掙扎漸漸減弱。

鐘躍民本來想看看熱鬧,他希望雙方打個頭破血流才過癮,可他馬上就發現情況不對,遲寶強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再有個幾十秒鐘,他就被掐死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鐘躍民顧不上多想,他竄起來撲向熊瞎子,使出擒拿手法想制服他,熊瞎子不得不松開雙手,和鐘躍民翻滾在一起,他似乎對近身肉搏很在行,猛地用額頭撞擊鐘躍民的鼻子,鐘躍民被撞得血流滿面,他咬著牙揮拳猛擊熊瞎子的軟肋,熊瞎子雙腿將鐘躍民蹬出去仰面跌倒,這一腳的力道非同小可,鐘躍民憑經驗就能判斷出,自己的肋骨可能被踢斷了兩根……

熊瞎子一招得手,馬上毫不留情地壓在鐘躍民身上,伸出雙指直插鐘躍民的雙眼,鐘躍民曲肘掃中熊瞎子的下顎,熊瞎子被打翻,鐘躍民順勢翻了上來,狠狠用拳頭猛擊他的臉部,兩人又廝打翻滾在一起……

老白毛等人拚命拍打監舍的鐵門大聲呼救。

幾個看守員沖進來,制住了熊瞎子,他發出了一聲長長嗥叫,拚命掙扎著,看守們七手八腳地把他拖了出去。

滿臉是血的鐘躍民用毛巾捂住鼻子,他感到右肋一陣巨痛,連呼吸都有些困難,鐘躍民覺得很窩囊,他在戰場上都沒受過傷,沒想在監獄里被踢斷了肋骨。

剛剛緩過氣來的遲寶強一下子跪在鐘躍民面前大哭道:"鐘哥,謝救命之恩,我遲寶強對不起你……

" 鐘躍民沒好氣地踢了他一腳罵道:"滾開……

" 第二十章 出獄后的鐘躍民才發現,找個工作可真不容易,傻了不行,精明也不行。

鐘躍民說,社會結構好比一張千層餅,每個人都呆在屬于自己的那一層,熱衷于拉野鴛鴦的"黑司機"。

一個風雨交加的夜里,寧偉躍過高墻。

檢察官魏平帶著鐘躍民從看守所的大鐵門里出來,魏平在值班室的門口與哨兵辦理釋放手續。

鐘躍民仰頭向天空望去,空中的太陽亮得刺眼,四周景物在晃動,他感到一種暈眩, 連忙用手捂住眼睛。

魏平辦好手續走出值班室,他發現鐘躍民有些站立不穩,連忙關切地扶住他:"鐘躍民,你沒事吧?" "有些頭暈。

" 魏平說:"剛從里面出來都這樣,很快就會適應的。

" 鐘躍民懵懵忡忡地問:"我的案子就算完了?" "是啊?p>酉衷諂穡闋雜閃,我不是已经告诉你结论了路w? "我沒注意聽,你再說一遍吧。

" 魏平不滿地說:"你這人什么毛病?p>牟輝諮傻?好,我再说一遍,经过淀^槿≈,你祬葼N霉鈄錕梢猿閃,但考聣q僥愕娜獻鍰群突伺獾男卸,更重要的矢`諮浩詡溆兄卮罅⒐Ρ硐鄭攘艘惶躒嗣?p>所以檢察機關對你做出免于起訴的決定,你聽明白了嗎?" 鐘躍民倒較起真來:"你說我在案發后積極退賠,這不符合事實,我沒有退賠,誰匯的款我不知道。

" 魏平火了:"聽你那意思,是想否定檢察機關的結論,好象我們放你放錯了,你是不是挺留戀號里?要不這么得了,我再把你送回去。

" 鐘躍民想了想說:"要是你能做主把熊瞎子那小子和我關在一個號,我就愿意回去,他弄斷我兩根肋骨總不能就這么完了,到我傷好了,還想和他交交手,我得弄斷他四根肋骨。

" 魏平說∶"算了吧,你也沒吃虧,把人家的鼻梁骨都打碎了,下巴也脫臼了,為搶救這小子花的醫療費比你的還多,醫生說,碎骨傷及了他的運動神經,要不是搶救及時,那小子就完了,鐘躍民,你出手也真夠黑的。

" 鐘躍民越想越覺得自己吃了虧∶"我要是沒救遲寶強那小子,是不是也一樣免于起訴?那這場架算是白打了,重大立功表現也該給點獎金什么的。

" 魏平笑道:"你做夢去吧,要不是立功,你這件事至少判個一兩年,還獎金呢?別凈想這美事兒。

" 鐘躍民說:"那我回家了。

" 魏平主動提出:"我開車送你吧?" "算了,你那身制服再把我爸嚇著。

" 魏平掏出了記事本說:"給我留個電話號碼吧?以后交個朋友。

" 鐘躍民寫下電話號碼,開玩笑道:"以后我再犯了什么案子就不怕了,咱檢察院有人呀。

" 魏平說:"再犯案子,我照抓不誤,不過……

在你沒犯案之前,我還是愿意和你交個朋友,平心而論,你小子倒不招我討厭。

" 寧偉這次的禍可惹大了,才短短幾分鐘時間,錘子在他的手里就沒了人形,要不是警察來得快,錘子很可能就被弄死了,據警察說,當他們把錘子和兩個同伙送進醫院急診室搶救時,那個值班的實習醫生都嚇壞了,他從來沒見過這么重的傷,錘子的肋骨被打折了七根,脾臟破裂,兩條腿多處粉碎性骨折,眼睛的視網膜脫落,視力已經消失,只有光感,內臟也多處受傷出血,這類傷員就算經過搶救保住了性命,今后也只能在輪椅上茍延殘喘地度過后半生。

錘子兩個同伙的傷比他稍微輕點兒,但也會落下嚴重殘疾。

還有當時上前制止寧偉的四個保安員,他們也不同程度地受了傷,最窩囊的是,他們四個手持警棍的大漢,竟在一瞬間被赤手空拳的寧偉打倒,警棍倒成了寧偉的兇器,錘子的兩條腿就是被警棍猛擊致殘的。

寧偉被捕后,對自己的行為供認不諱,他表現得很合作,曾多次向警方表示,他對那四個受傷的保安員表示抱歉。

至于對錘子及其同伙造成的傷害,寧偉表示很滿意,他認為自己已經達到了目的,他的目的就是想讓錘子在輪椅上度過后半生,不然他還會去行騙。

寧偉對于自己即將面臨的重刑毫不在乎,他表示愿意接受法庭審判。

寧偉的案子很簡單,用不著太多的調查取證,這是場光天化日之下的傷害案,人證物證俱在,甚至連請律師都顯得多余,寧偉在看守所里向法官表示對請律師沒興趣,他的家人似乎也請不起律師,于是法庭決定為他指定律師。

當時鐘躍民還在看守所里沒出來,和寧偉比較親近的人只有張海洋了,張海洋沒有猶豫,自己花錢請了律師,他希望律師的辯護能減輕對寧偉的判決,能少判一年是一年,寧偉曾經是他的戰友,還當過他的徒弟,張海洋不能不管。

法庭開庭那天,鐘躍民和張海洋很早就趕去旁聽,寧偉被法警押進法庭,坐進被告席時,還回頭向坐在旁聽席上的鐘躍民和張海洋點頭示意。

法庭辯論很快就結束了,寧偉的律師為他做了辯護,理由有兩點,笫一,寧偉的犯罪事出有因,他是在被騙后忍無可忍才采取的行動。

第二,他在預審期間認罪態度較好。

律師希望法庭能考慮到寧偉曾在部隊立過功,對他予與從輕處罰。

公訴人對律師所做的辯護沒有反駁,可能是認為沒有反駁的必要,寧偉的案子事實很清楚,按照《刑法》的條款判就是了。

法庭的審判長在經過合議廳商議后開始宣讀判決書:"……

被告人寧偉為索取債務,造成重傷致殘三人,輕傷四人的嚴重后果,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條之規定,被告人寧偉重傷害罪名成立,現判處被告人寧偉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五年……

" 被告席上的寧偉無動于衷地仰頭望著天花板。

旁聽席上有個女孩子突然哭了起來,鐘躍民和張海洋驚訝地回頭看了她一眼,這個女孩子是誰,和寧偉是什么關系?這個念頭在他們腦海里閃了一下。

寧偉被戴上手銬押上囚車,鐘躍民和張海洋匆匆從審判廳里追出來。

鐘躍民喊道:"寧偉……

" 寧偉抬起頭望著他:"大哥,我對不起你,害得你吃了官司,不過,我總算是報了仇。

" 鐘躍民說:"寧偉,你聽我一句,在監獄里千萬別再惹事,爭取早點出來,我們會去看你。

" 張海洋也喊道:"寧偉,你要保重啊?p>接衙嵌薊崛タ茨,你纳w啄搶鍇敕判,晤U腔崽婺閼展說摹?p>" 囚車里的寧偉不吭聲了,只是向他們投出訣別的目光……

秦嶺和周曉白又在"紅玫瑰"咖啡廳里見了一面,兩個女人輕輕地握握手,然后相對而坐,她們誰也沒有說話,只是互相凝視著對方,似乎都想從對方的臉上解讀出她們共同關心的那個男人的信息。

秦嶺終于打破了沉默:"周小姐,你見到鐘躍民了?他還好嗎?" 周曉白回答:"見到了,他精神還可以,可是……

你為什么不見見他呢?要不是你的幫助,他恐怕不會這么快就出來,還有,你為什么不讓我對他說呢?我不明白。

" 秦嶺淡淡地說:"我想,我和他的關系已經結束了,所以沒必要再見了,況且,我也要走了。

" "你去哪兒?" "我已經辦好去美國定居的手續,明天和我先生一起走,今天我是來和你告別的。

" 周曉白驚訝地問:"你結婚了,這是怎么回事?我一直以為你愛的是鐘躍民,早知現在,你當初何必……

" 秦嶺馬上接過她的話:"你想說,你當初何必把鐘躍民從我手里搶走?對不起,我當初并不知道你的存在,而且就算知道,這也不關我的事,躍民有選擇女友的權利。

" "你是說,他選擇了你,可你并沒有選擇他?" "是的,我一直認為鐘躍民是個有魅力的男人,但他最適合做個情人,而不是丈夫,至少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能力建立家庭,一個沒能力承擔各種責任的男人最好不要談婚姻,當然,他可以愛女人,這是他的權利。

" "我明白了,是你先生支付了這五十萬元,你幫了鐘躍民,可你不覺得這是把自己給……

" "給賣了,是吧?可你想錯了,無論從哪方面來說,我先生都是個不錯的男人,鐘躍民的事,我并沒有瞞他,他在得知我和鐘躍民的關系后,仍然毫不猶豫地支付了這筆錢,從這點上看,他不是個心胸狹隘的男人,也使我對他刮目相看,如果說,以前我對他的感覺還有些模糊,或者是為了某種利益和他交往,但通過這件事,我倒真愛上了他,試想,這件事若換了鐘躍民,他做得到嗎?" 周曉白表示贊同:"這倒是,很少有男人能這樣大度。

" "所以,對咱們女人來說,男人可真是本永遠翻不完的書,這好比購買精品,優秀的男人各有品牌,鐘躍民這種品牌,雖然也算得上是精品,可總有點兒設計上的欠缺。

" 周曉白點點頭說:"你的比喻很有意思,這大概是兩種文化的差異,不是個人問題。

" 秦嶺微笑著說:"這個話題太大了,一時說不清楚,況且做為女人,我們也有自身的問題,怎么能過高地要求男人呢,你說對嗎?" 周曉白站起來伸出手:"那就祝你一路順風,下次回國一定要和我聯系。

" 秦嶺握住她的手:"謝謝,咱們建立個熱線怎么樣?就象間諜那樣單線聯系,因為我還有點兒好奇心,鐘躍民現在正處于他一生中的低谷,我倒真想看看,這家伙下一步要玩些什么新花樣。

" "好吧,我會隨時向你通報他的情況,秦嶺,你真的不想在出國之前見他一面嗎?你這一去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再見到他,別留下什么遺憾。

" "曉白,我已經嫁人了,不象以前那樣自由了,我先生是個不錯的人,我不愿意讓他傷心,況且他也為營救鐘躍民出了力,就憑這一點,我也應該對得起他,你說對嗎?" "說真的,秦嶺,要是咱們能早些認識,我會和你做個好朋友的,要分手了,我們擁抱一下好嗎?" "當然,曉白,我也很喜歡你,咱們已經是朋友了,希望常聯系。

" 兩個女人輕輕擁抱了一下,互相友好地拍拍后背。

鐘躍民從看守所里出來以后,一直在操心自己的工作問題,他從側面了解了一下,自從他出事以后,正榮集團也有了很大的變化,首先是董事會成員做了調整,李援朝一派在內部爭斗中失勢,他不僅沒能進入董事會,連總經理的職位也丟了,李援朝很輕松地辭了職,隨即辦了出國定居的手續去了美國。

據一個圈內的朋友說,李援朝是個很善于操作的人,他早就開始為出國定居做準備了,這些年他不動聲色地撈了不少錢,還把老婆孩子也送到了美國,據那個朋友估計,李援朝這次被排擠出董事會,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操作的結果,不然以李援朝的精明,決不至于敗得這樣慘。

在他辭職的當天晚上,有人看見他在一個貴族俱樂部里和幾個朋友喝酒,他連開了兩瓶XO,談笑風生,興奮異常,決不象個失敗者。

還有個駐美國大使館武官處的朋友說,他在紐約的曼哈頓看見了李援朝,這家伙購置的豪宅至少值幾百萬美元,他每天開著一輛"勞斯萊斯"牌的汽車,去紐約帝國大廈自己的公司去上班,總之,這孫子算是牛到家了,和他現在的地位比,正榮集團算什么?比鐘躍民當年的煎餅攤兒強不到哪兒去。

據說鐘躍民出事后,貿易部有兩個女職員也立刻辭了職,一個是何眉,另一個就是高。

李援朝還特意挽留過高,因為她是個很能干的業務員,但高執意要走,她辭職以后去向不明,公司里的人再沒有見過她。

鐘躍民聽父親說高到他家去過幾次,但她沒說自己在做什么。

他出獄以后也去高的住處找過她,但沒有找到,這個女孩兒神秘地失蹤了。

鐘躍民還真有些著急,以前他自視甚高,覺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在正榮集團時,他甚至覺得貿易部經理的職位都有些委屈了自己,以他的能力當個總經理也綽綽有余。

而現在他卻有些恐慌了,他發現自己這半輩子好象是白過了,到頭來連個一技之長都沒有,他現在需要考慮的是該怎么養活自己的問題。

袁軍和鄭桐來看望他,這兩位老朋友也為他著急,他們的工作性質必然決定了他們的交際范圍,袁軍在總部的作戰部門工作,既不管錢物,也沒有人事調動方面的權力。

鄭桐乃一介寒儒,他所在的單位是研究社會科學的,不可能有什么經濟效益,他一家三口日子過得很緊,至今還住在筒子樓里。

不過鄭桐很有些文人式的天真,他也認識一些做生意的朋友,而且自認為在朋友那里很有面子,他覺得把鐘躍民介紹到朋友的公司去工作,那是看得起他們,所以他對鐘躍民的工作問題顯得很胸有成竹。

袁軍不好意思地說:"躍民,這些年我和周曉白一直在部隊工作,地方上的關系一點兒也沒有,想幫也幫不上你,真對不起,你有我這么個朋友真沒用。

" 鐘躍民說:"你別這么說,怨我自己不爭氣,失業了,還得朋友們替我操心,是我對不起你們,唉,以前沒工作心里還有底,那時復轉辦還管,現在我可真成了無業游民了。

" 鄭桐大包大攬地說:"躍民,我倒認識幾個開公司的朋友,不過都是些小老板,公司規模不大,我給你聯系一下,他們肯定會給我面子。

" 鐘躍民灰溜溜地說:"謝謝,現在我干什么都行,當個業務員,跑跑供銷之類的我都愿意干,三十多歲的人了,總不能再要我爸養活我?" 鐘躍民以為自己的要求不高,給人家公司當個跑腿兒的業務員他就知足了,以前自己是大公司經理,多少也做過些大生意,現在屈尊成了跑腿兒的,按理說這種活兒不該太難找。

誰知他想錯了,就象俗話說的那樣,人一倒霉,喝口涼水都塞牙。

找工作太難了,難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鄭桐給他介紹的第一家公司是做化工生意的,公司很小?p>諞患藝寫飭艘患浞孔幼靄旃遙釉久褚喚判睦錁陀惺,他灾q偌攀泵簧偈苷飫嘈」糾習宓木啦,諒T┬±習寮讓蛔式鷯置宦紛櫻匆恍囊灰獾叵胱齟笊夥⒋蟛啤?p>他們租一間房子做辦公室,公章合同章都隨身帶著,他們只能買空賣空做無本生意,一年也未必能做成一樁生意,只會四處拉關系搞批文,偶爾搞到一份倒了好幾手的批文就樂得屁顛兒屁顛兒的。

鄭桐的朋友姓張,名片上的頭銜是總經理,他很客氣地請鐘躍民坐下,還殷勤地給鐘躍民倒了一杯水,談話不到十分鐘就結束了,鐘躍民很客氣地回答了張總所有的問題。

張總站起來伸出了手:"好吧,這件事容我考慮一下,你先回去等等,有了結果我會通知鄭桐,就這樣吧。

" 這位張總辦事倒是挺利索,他在鐘躍民剛走出辦公室時就答復了鄭桐。

而鄭桐卻沒好意思馬上通知鐘躍民,他一直拖到了晚上才給鐘躍民打了電話。

鄭桐在電話里吞吞吐吐地說:"躍民,那張老板給我打了電話,說得挺客氣,說你是個人物,思維很敏捷,條理也清楚,談吐不俗……

" 鐘躍民喜道:"他同意我做業務員了?" "躍民,你別著急,他說……

他那里是個小廟,裝不下你這尊大神,你的本事在他之上,你遲早會發達起來。

" 鐘躍民泄氣地說:"噢,明白了,說了半天是沒戲,繞這么大彎子干嗎?明說就行了唄,沒關系,我這個人倒霉慣了,在這方面有承受力。

" 鄭桐安慰道:"其實,他那個屁大的公司還真不值當去,算了,躍民,我再幫你聯系。

" 鐘躍民說:"不過,我覺得奇怪,今天我和那個張經理談得不錯呀?怎么連個業務員的工作也不給?" "實話說吧,就是因為你太精明,讓他覺得你非池中之物,所以他覺得缺少安全感,怕這個公司經理的位子被你取而代之,一個對他有威脅的人,他會要嗎?" "嗨,現在有誰能賞我碗飯吃就感激不盡了,哪還有這份歪心思,得,我以后注意就是。

" "對呀,裝傻誰不會?咱以后就往大智若愚的路子上走。

" 后來的事實證明,裝傻也不行,這種火候不太好掌握,關鍵在于你是上門求人家,那些老板們很容易把你當成窮途末路的乞討者。

鐘躍民去笫二家公司面試時,他吸取了笫一次求職的教訓,極力裝出一副老實人的樣子,對方問什么他答什么,人家不問他決不開口,那位老板問他是否熟悉主管進出口貿易的一些機關,有沒有什么關系?比如外貿部,外經委這類的機關。

鐘躍民老老實實回答不認識。

那老板說,我們公司是做國際貿易的,要經常和海關打交道,象報關這類的業務你熟悉嗎?鐘躍民搖搖頭說不熟悉。

那位老板沒有再問什么,也客氣地說要考慮一下,請他回去等通知。

鐘躍民剛走進鄭桐的家門,兩人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鄭桐養的一只八哥歡天喜地的叫了起來∶"你好!" 鐘躍民樂了∶"你好!這只八哥倒是伶牙利齒的,發音還挺準。

" "你吃了么?"八哥叫道。

"沒吃,你管飯嗎?"鐘躍民逗著籠子里的八哥。

"×你媽……

"八哥突然破口大罵。

"×你媽,這混蛋東西怎么罵人呀?"鐘躍民大怒,不顧身份地和八哥對罵起來。

"算了,算了,都少說兩句,躍民,你怎么跟只鳥兒一般見識?"鄭桐息事寧人地解勸道。

"肯定是他媽的你教的,這八哥欠抽。

"鐘躍民憤憤道。

"我可沒教它,大概是它以前的主人教的,就因為它會罵人我才買的它,拿破侖說過,不會罵人的鳥兒不是只好鳥兒。

" "拿破侖什么時候說過這話?他說不想當元帥的士兵不是個好士兵。

" "這是一碼事,真理從來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我們應該寬容地對待一只鳥兒,誰還沒點兒缺點,作為一只鳥兒,會罵人也至少說明了它的語言天賦,我還準備教它英語呢,只要它別太出圈兒,譬如喊反動口號什么的,別的都可以原諒,逮誰罵誰,愛誰誰啦。

" "你哪兒弄這么只鳥兒來?"鐘躍民問。

"那天我去花鳥市場?p>戰ゾ桶ち寺,这盃q綬淺=蘋,它矒Q嶸俠淳吐釗,先蕟芡你客气一蠑n?你好!'然后是'你吃了么?'得,等你眉開眼笑準備和它聊聊了,第三句就是'×你媽!',有個老頭兒挨了罵,差點兒把拐杖掄過去,我覺得這只八哥挺可憐的,其實它不過是想舒坦舒坦嘴,并不是真想把老頭兒的媽怎么樣,我趕緊攔住老頭兒,掏錢把它買了下來,好家伙,回家的路上,它罵不絕口,遛遛兒地罵了我一路,回家又罵了蔣碧云和我兒子……

" "你好!"八哥又叫了起來,看來它就會這三句話。

"×你媽……

"鐘躍民才不上它的當,提前罵了出來。

鄭桐猛地想起下午接到那老板的電話,鐘躍民的事又黃了,他不滿地質問道:"躍民,你怎么和人家談的?" 鐘躍民說:"我裝做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絕對給那個王老板一種老實人的印象,又怎么啦?" "完啦,你他媽演得太過火啦,王老板說,你那哥們兒有點兒弱智,問這也不會,問那也不懂,那你他媽.到這兒干嗎來了,這兒又不是開粥棚救濟窮人的地方?整個一傻B。

" 鐘躍民大怒:"我操!這還他媽讓人活么?太精了不行,咱就傻點兒,傻不就能給人老實的感覺么,老實人不是誰都放心嗎?鬧了半天,傻也不行,還落個弱智,那你讓我怎么辦?" "這火候你得自己掌握,也不能走極端呀,別一精起來就老謀深算,一傻起來就流鼻涕……

" 鐘躍民煩了:"去他媽的,這事你別管了,工作沒找著,倒惹了一肚子氣,我自己想辦法吧。

" 鄭桐自嘲道∶"古人說的有道理,'百無一用是書生',以前我對這句話還不太服氣,現在我是真沒什么好說的了,當年插隊的時候,我認為只有通過個人奮斗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結果奮斗了這么多年,只不過從農民變成了一介書生,還是屬于這個社會的弱勢群體,既無錢也無勢,自己過得不怎么樣,對朋友更是沒用,想起來都灰溜溜的。

" 鐘躍民笑道∶"你是個受過教育的人,不該有這種俗人的想法。

" 鄭桐蹦了起來∶"我是俗人?我倒想聽聽我怎么個俗法兒。

" "一介書生怎么了,無權無勢就丟人了?你是不是很羨慕有權有勢,你苦讀多年難道是為了這些?" "那你說是為了什么?我苦讀多年總不至于是為了今天住筒子樓吧,這年頭兒誰會拿知識分子當回事兒?我兒子的班主任把他班里學生的家長都做了分類,做官的屬一類,有錢的屬二類,知識分子、普通市民、工人、小職員屬笫三類,家訪的重點都放在前兩類,據說也上我家來過一次,在筒子樓里轉暈了,差點兒轉進了女廁所,這位班主任一怒之下回去了,從此再也不來了。

你說,知識分子算不算弱勢群體?" 鐘躍民最近看了不少書,正在思考一些問題,他早就想和鄭桐探討一下,今天晚上倒是個機會。

"鄭桐,你不覺得一個社會的大部分成員都趨同一種生活方式,這不太正常嗎?比如所有的家長都給自己的孩子設計了同樣的路,好好學習,將來考大學,大學畢業后爭取做官,當老板,當學者,最差也要混個白領階層,就是沒人打算做個普通勞動者。

現在幾乎人人鄙視藍領勞動者,認為藍領勞動者是無能的代名詞,這太不正常了,世界上有這么多人,應該各有各的活法,不能趨同一種生活方式。

" 鄭桐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表情也嚴肅起來∶"這倒也是,社會生活應該是多元化的,這種多元化應該具體到我們每一個人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躍民,我承認自己在某些思考方面不如你,別的不說,你當年賣煎餅的舉動就使我對你刮目相看,你在按照自己想法生活,這恐怕算得上是一種境界。

" 鐘躍民說∶"我認為咱們的社會最需要的是創造力,并不在乎你讀了多少年書,你的學歷有多高。

一個缺乏創造力的人哪怕讀完了博士后也是個庸才,而一個富有創造力的人可以把平庸的生活變得豐富多彩。

說白了,社會結構好比一張千層餅,每個人都呆在屬于自己的那一層,你當然可以往上一層努力一把,但需要創造力,不是人人都能玩的。

要是沒那個能力,你就該安心呆在屬于自己的那一層,還要很敬業地干好自己的活兒,因為不可能人人都翻到笫一層去,那成什么啦?那是發面餅。

" "得,你這一說哥們兒眼前豁然開朗,忽然覺得自己住筒子樓都太奢侈了,我該住到地窖里,因為我的確沒搞出什么成果,要想在筒子樓里住踏實了,就得拿出點兒創造力來,可是,話又說回來了,你鐘躍民屬于哪層呢?你該睡在那千層餅的哪一層?" "不好意思,混了半輩子,身無一技之長,除了最底下那層,我哪層也貼不上,我也想明白了,與其到那些皮包公司給人家跑腿兒,還不如從最低層干起,我就照這路數找工作… …" 正說著,蔣碧云帶著孩子回來了,她一進門就大驚小怪地嚷了起來∶"喲,我以為屋里著火了呢,連樓道里都是煙味兒,你們少抽點兒行不行……

" 鐘躍民打算到火車站的貨運場找個裝卸工的活兒,他圍著貨運場轉了兩圈兒,一時還沒找到負責招臨時工的部門。

他今天特地穿了一身舊軍裝當工作服,這種打扮走在街上顯得很傻,有點兒象來京上訪人員,如今的部隊早換新式軍服了,這種老式軍裝就象古董一樣,該列入收藏品了。

鐘躍民正在貨場上轉悠,忽然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他還挺納悶,怎么這種地方也能碰見熟人?他回頭一看,發現是李奎勇正坐在出租車里向他招手。

李奎勇是拉一個到貨場提貨的客人來這里的,客人下車以后,他無意中向貨場里掃了一眼,就發現了鐘躍民,因為他的打扮太招眼了,現在誰還穿這身破國防綠,如今連裝卸工們都是清一色的迷彩工作裝。

李奎勇一開始還真把鐘躍民當成上訪者了,轉念一想,上訪的跑貨運場干嗎來了?是不是想偷東西,再一細看便大吃一驚,這不是鐘躍民么,跑這兒干嗎來了? 鐘躍民向李奎勇說了自己的打算,他還一繃勁兒,鼓起胸肌?p>齔黿∶澇碩鋇腦煨汀?你瞧咱哥們兒這身塊兒,天生就是干裝卸的材料兒。

" 李奎勇聽得辛酸,眼淚差點兒沒流下來,鐘躍民居然混到這個份上,在他眼里,鐘躍民從來就不是個一般人物,過去打架時有多大"份兒",就不必說了,就說他從部隊轉業時也夠牛的,偵察營長,戰場上的功臣,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后來又進了大公司,成天西服革履出沒于各種社交場所。

有一次李奎勇在國際俱樂部門口拉活兒,看見鐘躍民挎著個妞兒從里面出來,那小妞兒長得真漂亮,李奎勇認為只有鐘躍民才配泡這種妞兒。

后來他聽說鐘躍民出事了,李奎勇并不感到奇怪,他見得多了,那些做大買賣的主兒,隨時都有進局子的可能,今天這主兒還在"馬克西姆"吃法式大餐,明天沒準兒就到號兒里啃窩頭去了。

他沒想到鐘躍民這么快又出來了,而且準備來當裝卸工了,這反差也忒大了點兒,簡直讓李奎勇難以接受。

李奎勇一把揪住鐘躍民∶"走,咱先找個飯館邊吃邊談……

" 鐘躍民說∶"以后再說吧,我還得去找活兒呢。

" 李奎勇火了∶"找個屁活兒,你他媽出什么洋相?要是我今天沒碰見你,你當"大茶壺"去我都不管,(注∶舊時代妓院中給妓女和嫖客沏茶倒水及打雜的男性,俗稱大茶壺,社會地位極為低下,一旦干上這行,連子孫都抬不起頭來。

)可我碰見你了,就不能讓你去扛大個兒,咱是不是哥們兒?我要是眼看著你混成這副慘相兒不管,我他媽成什么人了?" "奎勇,你這話就不對了,干什么不是為'四化'做貢獻呀,我就喜歡扛大個兒……

" "少他媽來這一套,跟我走,你走不走……

" "哥們兒,你別拉拉扯扯的,不知道的以為咱們搞同性戀呢,好好好,我跟你走,你他媽把手松開……

" 李奎勇想出了一個主意,他打算和鐘躍民換班開出租車,每人各開十二小時,人歇車不歇,唯一的風險就是鐘躍民有可能碰見"管兒處"的巡查人員,這是出租車司機們對出租汽車管理處的簡稱。

按規定兩人合開一輛車是嚴重的違規行為,因為鐘躍民根本不具備出租汽車司機的資格。

李奎勇認為,鐘躍民不可能永遠開出租車,這不是暫時干干嗎?真讓"管兒處"的人逮住再說,沒有過不去的橋。

鐘躍民卻不同意這樣做,他不愿意影響李奎勇掙錢,誰都知道,出租車這行很辛苦,"車份兒"錢也交得多,每天拉滿八個小時的活兒,才能掙夠上交的"車份兒"錢,自己再想掙錢得在八小時以外掙,所以干這行的司機每天工作十五、六個小時是常事。

鐘躍民認為與其欠李奎勇這么大人情,不如還是當裝卸工省心,鬧好了再把工頭兒的權奪了,自己混個工頭兒干干。

李奎勇都懶得和鐘躍民爭論,他了解鐘躍民,這個人腦子里總能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他現在又惦記上工頭兒的位置了,下一步還不知道要干點兒什么。

幸虧現在沒有窯子了,不然鐘躍民很有可能心血來潮跑到窯子里去當"大茶壺"。

李奎勇干脆地對鐘躍民說∶"你少跟我這兒窮扯蛋,兩條道兒你任挑一條,要么你老老實實開出租車,要么你現在就走,我沒你這么個朋友。

"鐘躍民這才不吭聲了。

周曉白正坐在辦公桌前翻看一些病歷,鐘躍民把門推開一條縫,探進頭來用山東口音:"周大夫,俺是從山東來的,你給俺看看病。

" 周曉白沒有抬頭:"看病請去掛號處掛號。

" "俺肚上長個瘤子,比腦袋還大,你看,象懷了娃一樣。

" 周曉白惱怒地抬起頭來:"我不是和你說了嘛……

躍民,你真討厭,哪兒學的一嘴山東腔?" 鐘躍民問:"周大夫,你約我來有什么事嗎?" "看你說的,沒事就不能約你來嗎,這好象是你第一次到我辦公室來,對不對?" "曉白,你該不是找我來閑扯吧,我現在可是藍領階層,正忙著呢,有事兒就快說,要沒事兒我可走了。

" 周曉白一把將他按在椅子上:"你給我坐下,好象這世界上就你忙,別人都閑著似的,我找你有事。

" "那你看看表,幾點了?" "十一點半,怎么啦?" "怎么啦?該吃飯了,我餓了。

" "喲,對不起,我給忘了,走吧,咱們出去找個飯館,我請你吃飯。

" "算了,就到你們醫院的食堂吃得了,別費事。

" "那也行,咱們邊吃邊說。

" 周曉白把鐘躍民帶到醫院的食堂,這個軍隊醫院的伙食辦得不錯,每人從門口取一個帶格子的不銹鋼盤子,然后在窗口排成隊,由炊事員盛菜,這種份兒飯是三菜一湯,采用計賬形式。

鐘躍民早晨沒吃早飯,這會兒早餓得兩眼發花,他抄起一個盤子就沖到了窗口,當著很多排隊人的面把盤子遞進窗口,這種公然"加塞兒"的行為使醫務人員們側目而視,大家見他是周曉白帶來的,誰也不好意思說什么。

一個中年醫生問周曉白∶"周大夫,這位是誰呀?" 周曉白笑著回答∶"對不起,他是我的一個病人,腦子有點兒問題。

" "精神病?p>貌換岱⒎璐蛉稅桑? "不會,他沒有暴力傾向,臨床表現只是對食物有特殊的興趣。

" 等周曉白把自己那份兒工作餐端回來時,鐘躍民已經吃完了,正盯著她手里的那份兒飯,周曉白索性把盤子遞給他∶"我的天,你怎么餓成這樣?我看你真該找個老婆管管了,你就放開吃吧,不夠我再去拿。

" 鐘躍民連吃了兩份兒飯才住了嘴,他掏出了煙正要點火,卻被周曉白制止∶"躍民,這兒不能抽煙,你不知道醫院的規矩嗎?" 鐘躍民不滿地收起煙∶"事兒真多,現在我越來越看不上你們這些知識分子,還是在我們工人階級群兒里自在。

" "算了吧,剛當兩天半出租司機,就自稱起工人階級了?連司機都是個黑司機,哪天讓人家查出來看你怎么收場。

" "曉白,你找我有什么事?說吧。

" 周曉白說:"躍民,你知道是誰替你交的五十萬元?" "可能是秦嶺吧?我認識的人里面,只有秦嶺有這個能力。

" "你猜得不錯,是她,你怎么好象無動于衷,難道不想問問她的情況?" "我想她和那個商人達成了某種協議,這錢是那個男人給的。

" "天那,這都是你猜的?你可真神了。

" "這沒什么奇怪的,當我發現秦嶺過著一種很奢華的日子時,我就猜到了,一個女人,沒什么能掙大錢的專業,就算會唱幾句民歌,也不會有這么多錢,你沒見過她住的別墅,恐怕沒有一百萬買不下來。

" "你心里全明白,卻裝做什么也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 "我想和她結婚,當時我覺得自己有能力使她過得好,在我和她結婚之前,她的私生活我無權過問,但秦嶺拒絕了,她只愿意和我做情人,在我出事的前一天夜里,我碰巧見到了那個男人,盡管我有心理準備,可事情來得太突然,我還是發了火,鬧得很不愉快,后來我明白了,這大概就是嫉妒吧。

" 周曉白說:"秦嶺已經去美國定居了,臨行前她找過我,我們談得不錯,躍民,你想知道我們都談了些什么嗎?" "沒興趣,不過我從心里感激她,這五十萬不是小數兒,看來那個男人終于如愿以償了,本來,我想和他競爭一下,結果還是他贏了。

" 周曉白安慰道:"躍民,你別難過,秦嶺有她的難處,我看得出來,她對你很有感情。

" "沒事兒,我早想明白了,就我現在這個樣子,連工作都沒有,根本無權有非份之想,不過,我欠秦嶺的錢,我早晚會還的。

" "我相信你的能力,從認識你的那天起就從來沒有懷疑過。

" "曉白,最近我在想,自己這前半輩子是白活了,對誰都沒多大用處,還凈給別人添麻煩,我得意的時候很少想著別人,可我倒霉的時候卻有這么多朋友幫助我,這很讓我慚愧,比如你,你對我好我心里明白,但我越想越覺得自己是那條被農夫暖過來的蛇……

" "你別這么說,我從來沒后悔認識你,你怎么能把自己看得一無是處呢?如果是這樣,你怎么會有這么多愛你的朋友?你只不過比較另類而已,不愿意當個俗人,這也沒什么,你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我能理解你。

說心里話,我倒不希望你改變自己,你該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不然你就不是鐘躍民了。

" 鐘躍民沉默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謝謝,曉白,謝謝你……

" 鐘躍民把車停在一家夜總會的門前,這家夜總會很豪華,門前燈火輝煌,五顏六色的霓虹燈不斷變幻著圖案,明滅閃爍。

很多拉夜活兒的出租司機都喜歡到這里等活兒,前些日子鐘躍民從這里拉了一對男女,那男人上車就吩咐道∶"哥們兒,上三環,你就順著路開吧,把后視鏡挪開,別回頭就行。

"那天夜里鐘躍民圍著三環路足足開了五圈兒,后面那對男女哼哼嘰嘰折騰夠了才下了車,那男人隨手甩了五張一百元的鈔票,把鐘躍民樂得差點兒暈過去。

這次他嘗到了甜頭,于是每天夜里都到這里轉轉,希望能再碰上這類活兒,他才不管那些男女們在后座上干什么,反正是別玩炸藥包就行。

開出租車這行倒是很開眼,尤其是夜里,什么新鮮事都能趕上,前兩天有個看著挺清純的小姐上了車,等到了目的地時,小姐卻不打算付錢,她一撩裙子說了句∶"大哥,你隨便摸吧。

" 當時把鐘躍民嚇了一跳,他還真沒看出來這居然是只"雞",他陪著笑臉說∶"對不起小姐,我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您還是付錢吧。

" 那位小姐摸了他臉一把笑道∶"干這事兒的都是有老婆孩子的人,裝什么蒜呀?這樣吧,咱倆兒定個合同,以后你每天夜里來接我,我呢,對你免費。

" 鐘躍民終于煩了∶"趕快掏錢,廢什么話呀?" 那位小姐扔下錢罵了一句∶"看你這摳勁兒,這輩子也就配當個臭開車的。

" 鐘躍民若無其事地收起了錢,他才懶得和這些雞斗嘴,只要她付錢,愛說什么就說什么吧。

一對男女從夜總會里出來,男人伸手在招喚出租車,鐘躍民生怕別的司機和他搶活兒,猛踩油門沖過去停下,男人摟著女人上了車,鐘躍民問:"您去哪兒?" 男人說:"你先開車吧,去哪兒一會兒再說。

" 鐘躍民大喜,心說又上來一對野鴛鴦,這下又有錢掙了。

他把汽車開上了二環路,沿著中間的行車道以六十公里的速度不緊不慢地開著,汽車開上了一座立交橋,從立交橋上望去,二環路兩側的市區燈火輝煌,鱗次櫛比的高級飯店,寫字樓,巨大的彩色浮法玻璃使裝潢華麗的建筑物猶如水晶制成的模型。

鐘躍民望了一眼后視鏡,突然一楞,后座上的男人正摟著女人在接吻,那女人竟是何眉,鐘躍民見怪不怪地聳聳肩膀,隨手點燃一支香煙。

何眉小聲對男人說了句什么,那男人立刻很不客氣地喝斥道:"司機,請把煙掐了,小姐不喜歡煙味。

" 鐘躍民低聲說:"對不起。

"他馬上熄滅了煙。

那男人的聲音傳來:"何小姐,今天我特意沒帶司機來,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何眉撒嬌道:"你們男人那點兒心思誰不知道?即使是局級也免不了俗。

" "噓……

小聲點兒。

" 何眉嘲諷道:"你呀,活得真累,剛才我聽你給老婆打電話,聲音還挺溫柔,問寒問暖的,我要是你老婆,沒準也被你蒙住了,我真奇怪,你們男人撒起謊來怎么都是這樣從容不迫?連謊言都是一樣的,不是開會就是學習,我覺得好笑,即使是撒謊,也別這么千篇一律,應該有點兒創造性嘛。

" "何小姐,你那張小嘴兒可真厲害,看問題總是這么一針見血,不過,你的看法并不全面,應該這樣看,世上但凡有成就的男人,都是具有創造性的男人,而創造性是從哪里來的呢?我看是被女人激發出來的。

譬如現在,我急切地需要你來激發一下我的創造力,怎么樣,咱們去找個安靜地方談談好嗎?" 何眉心領神會地笑道:"我好象聽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想開個房間,你太性急了,咱們今天是來談合同的,好象沒有別的內容吧?" "何小姐,合同目前只有一個,但想拿到這份合同的人卻很多,我不得不進行某種權衡,如果你對這份合同志在必奪,那么就應該向我證明一下,憑什么這份合同該和你簽,如果我認為你的理由得當,那明早就可以正式簽約,何小姐,這畢竟是招標嘛。

" "不愧是領導干部,說話滴水不漏,這些話甚至可以拿到會上去講,沒有人會從這些話里抓到什么把柄,不過,我卻馬上就聽出了你的潛臺詞,好吧,既然話都說到這兒了,我會向你證明,我應該是這次中標的唯一人選……

" 那男人吩咐道:"司機,去香格里拉。

" 鐘躍民算計了一下,香格里拉飯店就在附近,下了立交橋再走兩公里就到了,他算是白高興一場?p>糾此蛩閔先仿范囁溉Χ,谁知这位男士震A醇輩豢贍偷匾タ考,钟跃民的X卓圖蘋勻灰淇,他心冷~蛋德畹潰饉鎰櫻闋攀裁醇毖劍惺裁詞露訓啦荒茉諍笞獻雎穡恐釉久裱壑槎蛔屠戳酥饕猓?先生,我建議你們去別的飯店,我剛才拉了一位客人,他就是從香格里拉出來的,說是已經客滿了。

" 何眉一聽他的聲音馬上警覺起來:"喲,這個司機的聲音怎么有點兒耳熟,您貴姓?" 鐘躍民不動聲色地說:"姓鐘。

" 何眉驚訝地說:"鐘躍民?" "不好意思,正是鄙人。

" 何眉笑了:"想不到鐘經理也成了出租司機了,生活真是一場喜劇啊。

" 鐘躍民笑笑:"何小姐還這么漂亮,公關能力真是無堅不摧啊?p>圓黃穡也皇怯幸饌堤囊劍胂嘈盼業鬧耙檔賴攏忝撬檔幕拔腋久患親 ?p>" 何眉冷笑道:"沒關系,我對下人一貫是很寬容的,一個女人若是待人過于苛刻,就不太可愛了,是不是?" 鐘躍民表示贊同:"您真仁慈,簡直象圣母。

" 何眉說:"真有意思,看來一個人的職業發生變化,性格也會跟著發生變化。

" "要不怎么說呢,這叫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干什么都得進入角色。

" "鐘經理,干這行掙錢不多吧?我能幫你什么忙嗎?" "當然能,一會兒您多給我點兒小費就算幫忙了。

" "這沒問題,只要你的服務使我滿意。

" "我一定盡心盡力。

" 鐘躍民把出租車停在一家豪華飯店的門前,這家飯店的客房部經理和他是熟人,曾向他許諾,每拉來一位客人住宿,鐘躍民可以得到消費總額的百分之十的回扣,他剛才要是真把 客人拉到香格里拉飯店,他找誰要回扣去?鐘躍民敏捷地跳下車,搶在門衛拉車門之前打開車門,恭敬地扶何眉下了車。

那個男人遞過一張百元鈔票:"不用找了。

" "謝謝先生,您真慷慨。

" 那男人挽起何眉準備進門。

鐘躍民追過去:"何小姐請留步。

" 何眉停住腳步:"什么事?" "不好意思,您剛才答應給我小費,我想您可能是忘了,但這對我卻很重要。

" 何眉無奈地掏出一張百元鈔票遞給他。

鐘躍民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說:"謝謝何小姐,祝您今晚心想事成,再見!" 鐘躍民跳上汽車開走了,何眉呆呆地望著遠去的汽車發楞。

男人輕輕摟住她:"何小姐,你怎么了?" 何眉喃喃自語道:"我以前還真沒看出來,這家伙還挺無賴的。

" 鐘躍民按照地址找到一個臨街的,尚未開張的飯館門前,他疑惑地對了對手中的地址,沒錯,就是這里。

一個小時以前,他接到了高的電話,這丫頭怪得很,失蹤了這么長時間,也不做任何解釋,聽口氣好象昨天剛和鐘躍民見過面似的。

她只是讓鐘躍民記下這個地址,馬上來一趟,她有重要事請鐘躍民幫忙,鐘躍民一聽說高有事求自己,自然不好推托,他還記得高照顧父親的事,覺得自己欠了這姑娘的人情,他放下電話,騎上自行車就匆匆趕來。

高正站在人字梯上粉刷天花板,她一見到鐘躍民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這么長時間沒見了,她既沒有驚喜,也沒有一句起碼的寒喧,她用刷子指了指地板∶"躍民,把那個灰漿桶給我遞上來。

" 鐘躍民拎起灰桶遞上去:"小高,出什么事了,這么火急火燎地約我來?" "當然有急事,不然敢勞你的大駕?我先把這點兒活兒干完,咱們一會兒再說。

" 鐘躍民四處張望著:"這好象是家要開張的飯館吧?" "嗯,可能吧。

" "什么叫可能吧,說話這么陰陽怪氣的?你給我下來,簡直不象話,這么長時間沒見了,見面也不知道叫聲哥,你有點兒禮貌沒有,還反了你啦?給我下來!" 高馬上下了梯子,她用紙巾擦著手說:"哥,我現在有難處,你能幫我嗎?" "只要不是借錢,別的忙我都可以幫,你說吧。

" "錢倒不想借,我只想借你的腦子,你看,這是我剛盤下的飯館,你知道,我干這行心里實在沒把握,我想請你和我一起干,咱們還當合伙人,好嗎?" 鐘躍民馬上表示沒有興趣:"小高,我現在沒錢入股,你就免了吧。

" 高望著他說:"可你有能力呀,你的能力值一半的股份,你明白嗎?" "小高,這是開飯館,不是開救濟站,你是不是想救濟我?" "我救濟你干嗎?聽說你出租車開得紅紅火火的,每天都盤算著怎么宰客,你還用救濟?我只是想求你幫幫我,干嗎說這么難聽,你管不管吧?" "你想讓我吃軟飯?不行,我鐘躍民還要臉呢。

"鐘躍民轉身欲走。

高固執地攔住他:"你敢走,怎么一點兒紳士風度沒有,你還要一個女人怎么求你?" "小高,我知道你是想幫我,我心里領情,可幫人沒這么幫法的,這等于我在占你的便宜呀。

" "那好,算我雇用你好不好?你來當經理,我當老板,我這個老板聽經理的。

" "讓我想想,好嗎?" "哎呀,你想什么,咱們哪有想的時間?這里有多少活兒呀?我這幾天都快累死了,咱們就算是說定了,現在該你干活兒了,我要休息幾天,這兒交給你了,怎么干你說了算,我走了啊……

" 高走了,鐘躍民站在那里發了好一會兒愣。

張海洋穿著件背心站在訓練廳的中央,刑警隊的十幾個男女刑警都在一對一的進行散打訓練。

自從張海洋轉業后被分配到刑警隊,他就成了刑警隊的散打教練,這是順理成章的事,當初公安局選中他,也是因為看中他指揮過偵察分隊,有很多專業技能適合于刑警工作,象他這樣在部隊從事過十幾年偵察專業的轉業軍官,是最受公安局歡迎的。

刑警隊的隊員們大多數都是從警院、警校畢業的大中專生,只有魏虹等幾個人是從警官大學畢業的本科生,隊員們都很年輕,大多數是二十多歲的青年。

以張海洋的眼光看,他們在院校里學的一些專業技能都是些小兒科的玩藝,練格斗時花架子太多,拳腳上缺乏功力,尤其是腿功很差,能踢過胸就不錯了,象轉身后擺腿這類高難動作幾乎沒人能做,這樣的功夫,對付一般的流氓小偷尚可,但要對付受過訓練的人就差得太遠了。

張海洋正在指導隊員們練習散打,正好鐘躍民有事來找張海洋,他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就笑了起來,對張海洋挖苦道∶"他們是在練舞蹈吧?我怎么看著有點兒象文革時的忠字舞,你們是在排練什么節目嗎?" 張海洋沒好氣地說∶"什么忠字舞?我們排練《天鵝湖》呢。

" 鐘躍民惡毒地嘲諷道∶"那我怎么沒看見天鵝呢?倒象是進了烤鴨店……

" 張海洋罵道∶"你他媽有事兒沒事兒?沒事兒趕緊走,別招我煩。

" 魏虹穿著一身迷彩作訓服走過來,她見過鐘躍民,知道鐘躍民和張海洋的關系,便笑著和鐘躍民打招呼∶"鐘哥,你來啦?"她轉身遞給張海洋一條毛巾∶"看你這一身汗,快擦擦。

" 鐘躍民笑著問∶"小魏,在你們張隊手下日子不好過吧?我看他成天繃著小臉兒,事兒媽似的,扛著雞毛當令箭,這剛混上個處級,給我的感覺已經是局級的派頭了,我都替他發愁,將來真到了局級怎么辦?" 魏虹看看張海洋笑道∶"鐘哥,你們老戰友開玩笑,我可不敢搭話,要是得罪了張隊,他以后非給我穿小鞋不行,鐘哥,你喝水嗎?我給你倒水去。

" 張海洋用毛巾擦著汗問∶"你找我有什么事兒?" 鐘躍民嚴肅起來∶"我剛才接到寧偉大哥的電話,他母親已經報病危了,現在正在醫院搶救,咱們幫助去料理一下吧。

" 張海洋立刻穿上警服∶"你怎么不早說?趕快走……

" 寧偉的母親是夜里去世的,張海洋和鐘躍民一直和寧偉的哥哥姐姐們守在床頭,老人去世以后,他們幫助料理了后事,在遺體火化前,家屬們排著隊向遺體告別時,張海洋突然也哭了起來,鐘躍民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他,既不勸解,也不吭聲。

他了解張海洋的心情,張海洋為寧偉的事一直感到內疚,他自從轉業回來,一直忙于工作,很少和寧偉見面,對寧偉的家境根本不了解,如果他早知道,他會想辦法動用自己所有的關系幫助寧偉。

他始終認為,寧偉落到今天這樣的下場?p>胨揮兄鞫鎦壩瀉艽蠊叵擔蹦晟烙牘駁惱接,染|窬孤淶謎庋南魯。

藕Q蟮男睦鋦械膠芷嗔埂?p> 鐘躍民也在想寧偉,他喜歡寧偉,即使由于寧偉的過錯使他受牽連入獄,他也并不恨寧偉。

每當想起寧偉,鐘躍民總是感到一陣迷惘,感到命運的無常,他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總覺得象寧偉這種性格的人是不會俯首貼耳聽憑命運的擺布的。

很難想象,他會心靜如水地度過十五年的鐵窗生活,寧偉不是那種很在乎生命的人,但凡這種人都會在乎生命的存在狀態。

如果他打算選擇另一種生存方式,憑他的身手,還是有些本錢的。

鐘躍民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對付命運最好是采取順其自然的態度,該發生的事必然要發生,該結束的事早晚會結束。

鐘躍民的預感倒底應驗了,寧偉在一個有著濃霧的夜里開始了行動,他用一條床單搓成了繩子,套住電網上的瓷珠爬上了高墻,用他事先藏好的電線接在電網線的兩端,以保證電網線被絞斷后能繼續通電,然后他用偷來的鉗子絞斷了電網線,鉆了出去。

這招兒看似簡單,其實決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把身子懸掛在四米多高的大墻上,冒著觸電的危險接上引線,稍微做出些響動就會引來兩側崗樓上的火力,他成功了,他的成功借助于過人的膽量,極強的臂力和腹肌?p>褂行卸蘋鬧苊芐院屯蝗恍浴?p>為了這次越獄行動,寧偉早就和一個當電工的犯人交上了朋友,他在收集電線的時候表現得極為謹慎,電線都是些不足四十公分長的線頭,他把這些線頭連接起來做成了兩根五六米長的引線。

至于電工鉗則是傍晚收工時偷的,他知道,如果他今晚不行動,那么明天早晨電工就會發現電工鉗被盜,監獄里就會展開一場大搜查,他藏的那些電線和繩子就全被搜出來,如果結局是這樣,寧偉以后再想越獄可就難了。

所以當他下手偷電工鉗時,他已經沒有了退路,今夜必須成功,不然他寧可喪命于哨兵的槍下。

寧偉在這座監獄里服刑已經快一年了,他從入獄那天起就做好了越獄的準備,他連想都沒想過自己會在這座監獄里服滿十五年徒刑,就這么茍延殘喘地活著簡直沒有任何意義,若是那樣,寧偉寧可死掉。

為了越獄,他以極大的克制力忍受了很多欺侮,他所住的監室里有個稱王稱霸的犯人,有一次當眾掄起拳頭照他的臉上打了一拳,寧偉的鼻子被打得噴出血來,他默默地擦去了血,一聲沒吭,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出手擰斷那家伙的脖子。

寧偉是一個星期以前收到大哥來信的,當他得知母親去世的消息時,他默默地在床上坐了一夜,沒人知道他在這一夜中都想了些什么。

別人只能推斷,他以前之所以沒有越獄,是因為他怕給母親帶來麻煩,當他母親去世以后,對寧偉的所有約束都不復存在了。

在距離監獄十幾公里的一個小鎮上,身穿囚服的寧偉從濃霧中走來,他藏在街道的陰影處,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動靜,寂靜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小鎮在沉睡,只有幾盞路燈發出昏暗的燈光。

寧偉閃到一家百貨商店門口,掏出一截鐵絲插進鑰匙孔,轉動了幾下,鎖無聲地打開了,他敏捷地閃進商店,隨手關上了門。

商店里的值班員正在值班室里蒙頭大睡,寧偉溜進了服裝柜臺,仔細地挑選著衣服,他把幾件衣服裝進一個大提包里,拿起提包剛要走出柜臺,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走到玩具柜臺拿了一把玩具手槍裝進了提包。

小鎮中央的街道兩側零零散散地停著幾輛汽車,寧偉選擇了一輛"夏利"牌汽車,他摸摸衣兜,發現剛才開鎖的一截鐵絲已經被隨手扔掉,他曲肘向汽車駕駛室側面的玻璃輕輕一撞,車窗玻璃發出一聲悶響,玻璃面上立刻布滿了密如蛛網的裂紋,但沒有飛濺破碎開來,寧偉用手在碎玻璃上掏了一個洞,伸進手打開了車門。

寧偉坐進駕駛室,將手伸到儀表盤下摸索著,他很快找到了點火開關的電線,重新接上線頭,汽車發動起來,他掛上檔猛踩油門,汽車飛快地駛入黑暗之中……

第二十一章 飯館老板、黑道殺手、刑警隊長三個人竟然是戰友。

都是一口鍋里吃過飯的戰友啊?p>閬碌昧聳窒蛩孤穡磕八碌昧聳窒蚰憧孤稹?p>鐘躍民震驚地望著張海洋。

張海洋淚流滿面地說∶寧偉完了……

高和鐘躍民的餐廳開張以來,生意還不錯,餐廳的名字是鐘躍民起的,因為經營的是魯菜,以五岳之首泰山命名,叫泰岳餐廳。

鐘躍民身穿西服在營業廳里迎來送往地應酬著,營業廳里的大部分桌子都被客人坐滿,服務小姐川流不息地給客人上菜。

高坐在收費臺前忙著收款。

一輛"巡洋艦"牌越野吉普車停在餐廳的大門前,身穿警服的張海洋跳出車來,他幾步竄進餐廳的大門。

鐘躍民眉開眼笑地迎過來:"嗬,張隊長,感謝光臨敝店,小店蓬壁生輝啊?p>蠢蠢,这边坐,想尘夐`裁矗課銥篩嫠吣,堕嗛戔謭泰制服的人,辩R暌桓盤岣呤輾馴曜跡氚壯,门儿也脫],不然我就告拈`嗆嶁邢繢錚閎獍儺盞奈本臁?p>" "躍民,我不是來吃飯的,我有急事要和你談。

后面有地方嗎?" 鐘躍民一愣:"去辦公室談吧。

"他把張海洋帶進餐廳的經理辦公室。

張海洋的臉色很不好:"躍民,我剛得到消息,寧偉從監獄里越獄了。

" 鐘躍民無所謂地遞過一支煙說:"這不奇怪,他早晚要跑,再說,他也有這個能力。

" "嘿,鐘躍民,你怎么無動于衷?他是咱們的戰友,這么一越獄,寧偉這輩子算毀了,你就不著急?" "我覺得他不跑這輩子也已經毀了,十五年,等坐滿刑期出來人都老了,這輩子也完了,所以,寧偉跑與不跑都是一樣的,反正也毀了。

" 張海洋蹦了起來:"你說的叫什么話,你想過沒有,寧偉越獄出來靠什么生活?他只能去犯罪,去危害社會,你想想吧,躍民,寧偉受過各種特殊訓練,這種人一旦走上與社會為敵的道路,會造成什么樣的后果,你考慮過沒有?" 鐘躍民幸災樂禍地說:"你這個警察是不是也怕了?他玩手槍的那手絕活兒可是你教的,寧偉要是危害社會,那你就是教唆犯。

" "躍民,我他媽沒心思和你開玩笑,我問你,如果你是寧偉,從監獄里跑出來要做的笫一件事是什么?" "對不起,我不是寧偉,如果是我,我不會越獄,我會老老實實接受改造,重新做人,不就十五年么?咱就把牢底坐穿……

" "你少來這套,要是你,你恐怕更得干出點兒驚天動地的事兒,所以我得向你借點兒思路,你告訴我,寧偉越獄后笫一件事要干什么?" "他本來就是十五年重刑,要是被抓回去,肯定還要被加刑,加完刑再跑再加刑,這么折騰下去,早晚是死,寧偉不可能不知道后果,所以當他決定越獄時,就已經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打算與你們這些警察為敵了,我看他出來要做的笫一件事,肯定是先弄一支手槍,不過……

你們警察總不是吃干飯的吧,你們再抓他就是,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說得容易,寧偉可不是一般的罪犯,憑我對他的了解,一旦槍到了他的手里,麻煩就大啦。

" 鐘躍民問:"他越獄后都有些什么線索?" "撬了一家商店,弄走了幾件衣服,還偷了一輛夏利車,隨后就沒了線索。

" 鐘躍民不再開玩笑了,他面色凝重地說:"下一步他有可能殺人,這家伙是個天生的殺手。

" "躍民,我有個感覺,我和寧偉早晚有一天要刀兵相見,不是我倒在他槍口下,就是他倒在我槍口下。

" "都是一口鍋里吃過飯的戰友啊?p>閬碌昧聳窒蛩孤穡磕八碌昧聳窒蚰憧孤穡亢Q,拈掯么啦…?p>"鐘躍民震驚地望著他。

張海洋已是淚流滿面了,他用雙手捂住臉痛苦地說∶"寧偉完了……

" 在"云峰"夜總會的豪華包房里,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珊珊斜躺在中年男人的懷里,那男人手執話筒正聲嘶力竭地唱著流行歌曲,另一只手正在珊珊身上摸索著。

寧偉被捕后,珊珊失去了保護,那些被寧偉痛打過的毒販子立刻又囂張起來,他們向珊珊指出兩條路,供她選擇,要么在她臉上劃幾刀,要么就陪他們每人睡一個星期。

珊珊連想都沒想就選擇了后者。

兩害相權取其輕,陪這些混蛋睡睡不算什么,要是臉上被劃了幾刀就慘了,干這行的女人被毀了容就相當于商家被吊銷了營業執照。

在這行里干久了,珊珊早已習慣了這些游戲規則,對于男人,她早已經麻木了,她認為天下所有的男人都可以歸為兩類,無所謂好壞,他們的區別僅在于有錢或沒錢。

只有寧偉是個另類,在珊珊眼里,這個人不茍言笑,永遠都是一副冷峻的神態,冷峻中透出隱隱的殺氣。

他一出手就打倒了幾個毒販子,居然沒有向珊珊提出任何要求。

世界上竟有這種人,幫了忙卻不索取回報,這種男人她還沒有見過。

珊珊最后悔的事就是把錘子的行蹤告訴了寧偉,她的一個姐妹被錘子花錢包了下來,那個姐妹把錘子的行蹤告訴了珊珊,她要是早知道寧偉的結局,說什么也不會告訴他,寧偉把人打成殘廢,被判了十五年,珊珊認為這太不值得,她鬧不懂男人為什么會有如此強烈的復仇心。

對于珊珊來說,寧偉的被捕是她最大的損失,以致于現在誰都敢欺負她。

眼前這個肥胖的中年男人姓沈,人稱"沈老板",珊珊只知道這個人很有錢,卻不知他是做什么生意的,此人行蹤不定,口風也很緊,每次來這里消費都顯得出手闊綽,在眾多的風塵女子中,他似乎對珊珊更感興趣些,他的愛好不多,每次都要個包間,讓珊珊陪他唱唱歌,然后帶她去吃宵夜,最后才去賓館開房間。

有一次他脫衣服的時候,珊珊發現他還帶著槍,這下把珊珊嚇得不輕,她才知道這個沈老板是黑道中人。

沈老板的嗓子很刺耳,他唱歌的時候總會發出一種很尖銳的金屬音,就象用金屬勺子刮玻璃的聲音,他一旦拿起話筒唱歌,感情就變得十分投入,還尤其喜歡唱愛情歌曲,唱到動情之處還眼淚汪汪的。

珊珊怎么也鬧不明白,既然唱得這樣投入,怎么手卻一點兒不閑著,一心怎能二用呢?沈老板往往一手拿話筒聲情并茂地唱著,另一只手卻仔細而準確地在珊珊的敏感部位游走,弄得珊珊一時還拿不定主意,是跟著唱呢,還是該哼哼幾聲表示興奮。

珊珊手袋中的手機鈴聲響了,她取出手機說:"沈哥,我出去接個電話,馬上就回來,你等我啊。

" 沈老板正唱得動情,他掃興地說:"快點兒回來,珊珊,以后陪客人時不要開手機,聽見沒有?" 珊珊一邊答應著一邊走到走廊里打開手機:"喂……

"她突然吃驚地捂住嘴∶"哥……

你怎么……

" 寧偉放下電話,又向待者要了一扎黑啤酒,他坐在高腳凳上,倚著吧臺慢慢地喝著冰冷的啤酒,酒吧里的燈光昏暗,一個樂手在吹奏薩克斯管,音樂聲低沉而凄婉。

一個把長發扎成馬尾辮的青年走過來坐在寧偉身旁對調酒師說:"給我來杯'風暴'。

" 寧偉不動聲色地喝著啤酒。

馬尾辮沒話找話地問:"哥們兒,我看你整個晚上都坐在這兒喝酒,是不是有煩心事?" 寧偉冷冷地反問道:"有煩心事兒又怎么樣,你有什么法子讓我不煩呢?" "心煩好辦,來點兒粉兒抽就不煩了,來點兒么?" 寧偉又喝了一口啤酒,搖搖頭:"沒興趣,你這里除了有白粉兒,還有別的嗎?" 馬尾辮接過調酒師遞過的酒杯喝了一口:"這要看你想要什么,還要看你有多少錢。

" "這么說,我只要有錢,你什么都能弄來?" "差不多吧,你說,我聽聽。

" 寧偉用手做出手槍的手勢:"有這玩藝么?" 馬尾辮笑了:"我當是什么,就這個呀,有的是,要什么型號的?你先出個價兒。

" "我只要'五四'式,你開價吧,別讓我出價,我要開十塊錢的價,你干么?" 馬尾辮伸出巴掌:"這數兒,怎么樣?" 寧偉一口喝干了酒,把玻璃杯砰地放在吧臺上:"價格還算公道,我要了,咱們找個地方驗貨吧,我會帶著錢來的。

" "一言為定。

" 餐廳已經打烊,鐘躍民正在灶間里巡視,他隨手關了操作間的燈,回到了營業廳。

高坐在收款臺上剛剛結完帳,見鐘躍民進來,便把帳本一合:"老板,今天的流水額達到五千多了,照這么下去,咱們快發財了。

" 鐘躍民皺著眉頭說:"我和你說過多少遍了,別叫我老板,你是老板。

" 高耍賴地說:"我樂意這么叫,你管得著么?我就拿你當老板,你不愛聽也得聽。

" 鐘躍民無可奈何地說:"好,你愿意叫就叫吧,反正營業執照上寫得是你的名字。

" "老板,我有個提議。

" "又是提議,你哪兒這么多提議?快說。

" "咱們喝點兒酒怎么樣?" "咦,今天什么日子,你也要喝酒?" "我怎么就不能喝酒,我今天高興,老板,可以嗎?" "廢話,想喝就喝,沒人管你。

" 高往高腳杯里斟滿紅葡萄酒,遞給鐘躍民一杯,兩人碰杯,喝了一口。

鐘躍民說∶"小高,咱們可說好了,等我攢夠錢,我馬上買下這餐廳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那時候我才是老板。

" "你干嗎不把全部股份都買下來?" "那你干什么去?" "把我也作價折進股份里,你就一塊兒把我也買走得了。

" "那么高小姐準備把自己作價多少錢呢?我得算算我是否買得起。

" "一元人民幣如何?" "嗬,跟白送差不多。

" "就是白送,你要嗎?" 鐘躍民不說話了。

高注視著他∶"躍民,我在問你,你要不要?" 鐘躍民笑笑:"小高,你怎么動起這個念頭了?難道你不知道?我鐘躍民如今混成這樣,好象還沒有什么能力承擔責任,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將來鬧出人命來,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 高站起來,走到鐘躍民的身后輕輕摟住他:"我又不是沒見過你得意時的樣子,成天是寶馬香車,美人如云的,那時候你要我嗎,就現在,你成了這副德行,我才敢開口。

" "我這個人變數太大,不適合過安穩日子,也許這輩子就是浪跡天涯的命,我可不想坑你,恐怕……

" "誰想和你白頭偕老,說不定哪天覺得你沒魅力了,我先把你休了,你別這么自我感覺良好,我才不會糾纏你,躍民,說真的,咱們在一起試試好嗎?要是感覺不太好,你隨時可以和我分手,如果過了幾年,我們彼此感覺還不錯,那咱們就再商量下一步。

" 鐘躍民感嘆道:"天那,你和我相差十歲,思想就這么前衛,我倒成了老古董了,動不動就相愛不逾,白頭偕老,這也太丟份兒了,好吧,既是有人白送,咱們就試試。

" 高惱怒地推開他:"鐘躍民,你又來了,我說白送可以,你不能說,不然我成什么啦?" 鐘躍民站起來:"好好好,不是白送,是奉獻,就象雷鋒同志一樣,是做好事,順便問一句,你今天還回去嗎,要不要就在辦公室里湊合一夜?" 高的臉紅了:"你看,狼就是狼,終于呲出牙來了,機會來了是不是?剛才還裝得特純潔,說什么我這個人變數太大,象正人君子似的,這回總算露出猙獰面目了吧?" "你這人腦子凈往歪處想,思想太不健康,我是打算讓你住辦公室,我回家,你想到哪兒去了?行啦,你去睡吧,我走了。

"鐘躍民向大門走去。

高帶著哭腔跺腳大喊:"鐘躍民,你敢走,把我一個人扔下,你安的什么心……

" 驗貨的地點約在西郊的長河邊,這里緊挨著頤和園的圍墻,路邊是一片樹林,一到夜晚,這里就人跡稀少,是個從事違法交易的好地方。

寧偉站在河邊,右臂搭著一件風衣,他吸著香煙,兩眼警惕地向四周巡視著。

越獄后,寧偉做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案子,他在夜里順著流水管爬上三樓的一戶人家,經過翻檢,他找到了兩千元現金,他很失望,為了這點兒錢,他在樓下觀察了整整一個晚上,確信這戶住宅的主人不在家才動的手。

這點兒錢雖然不多,畢竟解了燃眉之急,在北京,一個兜里沒有一分錢的逃亡者處境是極危險的。

在監獄里時,寧偉對越獄后的生活做過周密的計劃,他不能在任何賓館和旅社住宿,就算他偽造了身份證也不能住?p>搶錁允歉魷葳,有多蓚粲头d叨莢栽謐∷奚,这隔櫺业归公安局的虆Q鋅乒,脩┗个款^糠裨倍伎贍蓯槍簿值難劬,宁伟相信,绰柋他祼勒片已经被大量印发,脩┗个吭x、路卡、派出所都觾捶捕他的通缉令?p>住宿問題對于寧偉倒不算什么事,他在近郊的一個廢舊廠房里布置了落腳點,好在天氣還不冷,在冬天到來之前,他會把所有的事都料理完,到那時候誰也別想抓住他。

現在他最需要的就是一支手槍,只要有了槍,一切計劃都會實現的。

一輛出租汽車緩緩地從他身邊開過,寧偉吸著煙似乎視而不見,他知道出租汽車里的人正在觀察他,干這行的人哪里有什么信譽?反正是黑吃黑,把別人算計了那是本事。

出租汽車駛過寧偉一百米左右停在路邊,馬尾辮和另外一個人下了車,向寧偉走來。

他扔掉煙蒂迎上前去。

馬尾辮笑道:"哥們兒,挺準時呀,錢帶了嗎?" 寧偉左手從衣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晃了晃:"五千,一分不少。

" 馬尾辮伸手要拿紙袋,寧偉縮回手:"你的貨呢?" 馬尾辮使了個眼色,他的同伙掏出手槍指住寧偉:"槍在這兒呢,哥們兒,別動,留神走了火兒,先把錢遞過來,慢點兒……

" 寧偉身形未動,冷冷道:"哥們兒,不會玩槍就別起哄,你保險還沒開呢。

" 那家伙看了手槍一眼,慌忙要開保險。

寧偉喝道:"別動,你們看看我的右手?"他右臂的風衣下露出一支槍口。

兩個家伙僵住了。

"把槍放在地上,踢過來,快點兒,我數三下就開槍。

" 一個家伙乖乖地把槍放在地上踢向寧偉。

"向后退!" 寧偉揀起手槍,把自己的塑料玩具槍隨手扔進河里。

馬尾辮后悔莫及地罵道:"媽的,你拿玩具槍嚇唬我們?" 寧偉熟練地拉開槍膛,見子彈已上了膛,他滿意地歪歪頭:"滾吧。

" "你……

是不是把錢給我們。

" "要錢?你再說一遍。

" "不要了、不要了,我們走……

"兩個家伙拔腿就跑,消失在黑暗中。

寧偉仔細看了看手里的槍,那兩個家伙倒是很有路子,這支"五四"式手槍品相不錯,嶄新的槍身上帶著烤藍,在月光下泛出藍幽幽的光澤。

他檢查了一下膛線,發現這支槍還沒有被使用過,膛線上還保留著出廠前機械加工造成的細微紋路。

他退下彈匣,拉動套管,一顆黃澄澄的子彈從退殼窗里蹦了出來,寧偉又試了試復進機簧的力度,覺得很滿意。

彈匣里有五發子彈,雖然不多,但應付眼前要干的事也夠了。

寧偉充滿溫情地撫摸著槍身,久違了,手槍。

自從離開軍隊以后,他再也沒有摸過槍,現在,這支槍就象他的情人,已經和他的生命結為一體,如果有一天,這支槍不再屬于他了,那就是他生命終結的日子。

槍柄在他的手掌里漸漸變得溫暖起來,仿佛有了靈性……

這時餐廳外的大街上,一輛出汽車慢慢地駛過……

寧偉戴著一副變色眼鏡,嘴上留起了胡須,他輕輕搖下車窗,注視著泰岳餐廳,他終于看見了玻璃窗里鐘躍民的身影……

寧偉此時心靜如水,他心里明白,自己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想回頭已是不可能了,等他把手頭的事情料理完,如果運氣好的話,他會去國外隱名埋姓度過余生。

寧偉認為,自己這輩子誰的人情也不欠,惟獨只欠鐘躍民的。

剛才他冒充鐘躍民的同學往他家打了個電話,鐘山岳嘮嘮叨叨說了半天,寧偉沒費什么勁兒就把鐘躍民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

想起鐘躍民,他感到很抱歉,由于自己的疏忽,使老連長的事業毀于一旦,還吃了官司,這是寧偉的一塊心病?p>M苊植棺約旱墓А?p> 汽車慢慢駛過泰岳餐廳的大門,寧偉平靜地對司機說:"走吧……

" 珊珊象大部分干這行的女孩子一樣,租一套自己單獨居住的房子,是最首要的問題。

來京闖蕩的這些年,她一直居住在海淀區的一幢舊居民樓里,由于經常有些男人來找她,已經引起了左鄰右舍的非議,街道居委會也對她格外注意,幸虧沒抓住她什么把柄,珊珊早就想挪挪地方了。

自從寧偉越獄后找到她,珊珊又在一個新建的小區里租了一套房子,這是一 套兩居室的住宅。

由于這個住宅區剛剛投入使用,住戶還很少,鄰居之間也互不相識,這種環境使珊珊非常滿意。

寧偉是個很謹慎的人,他一開始并不同意搬到這里和珊珊同居,主要原因是,象他這樣的逃犯,最忌諱住樓房,因為一旦被人堵住大門,樓下又形成了包圍圈,這里便成了絕地,任你有多大本事也別想逃脫。

一般來講,象這類躲避追捕的人,應該藏身在居民稠密的平房、胡同地區,一旦有危險,房頂便是逃生的通道,只要你動作敏捷,彈跳力超人,就可以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然后消失在密如蛛網的胡同小巷里。

不過,寧偉現在對居住地點沒有選擇的權利,他的社會關系太少了,即使有也全在警方的掌握控制中,相比之下,珊珊這種處于社會邊緣的風塵女子,對于寧偉來說倒是個最好掩護。

寧偉還有個心理問題,他還是個童身,雖然復員后談過幾個對象,但哪一次都是沒談過一個月就吹了,還都是女方先提出來的,他的性格似乎不太招女人喜歡,也缺乏和女性打交道的經驗。

一個從沒有體驗過性愛的男人,他的性愛觀往往比較保守,對于妓女這行,寧偉倒不是出于一種道德譴責,而是本能地有種不潔的感覺,別說和這種女人睡覺還要花錢,就是倒找錢他還覺得臟呢。

當然,這都是他入獄以前的想法,現在他正在慢慢克服這種心理障礙。

珊珊雖然是個做皮肉生意的女人,但她并不象一般的妓女那樣庸俗。

多數妓女是不講感情的,她們對金錢有種永不饜足的渴望,她們既然支出了皮肉的成本,就拚命要求男人用金錢來回報,她們不會為男人花一分錢。

珊珊卻不是這樣,她喜歡寧偉,只要能和寧偉在一起,倒賠錢她也愿意。

她自從見到寧偉那天起就迷上了這個男人,不為別的,只為寧偉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拳腳功夫,他在一分鐘之內便輕松地打倒三四個惡漢,竟然臉不紅氣不喘,象沒事兒人一樣,還拒不承認自己是在幫珊珊的忙。

珊珊認為,那是寧偉的謙虛,她明明聽見寧偉責問惡漢,為什么一群人打一個女的,這總不是件露臉的事。

這說明寧偉是個行俠仗義的好漢,幫了別人的忙還不求回報的男人,她長這么大還沒見過。

珊珊沒受過什么教育,只上過幾年小學,以她的文化程度看,寧偉就是天下最優秀的男人,對于這樣的男人,她就是當牛做馬也愿意。

盡管寧偉有些心理障礙,但這難不倒珊珊,她畢竟是個有經驗的女人,一旦上了床,就該輪到她收拾寧偉了。

女人的手總是有些魔力的,有時輕輕一拂便能化腐朽為神奇,在珊珊充滿柔情的撫摸下,寧偉身上蓄積多年的熾熱能量突然被引燃了,寧偉畢竟不是柳下惠,此時他的心理障礙隨著能量的爆發被炸得無影無蹤,眼前只剩下個柔情似水的女人,管她是什么女人,哪怕她是個妖精……

一陣雷鳴電閃過后,寧偉和珊珊赤裸著躺在床上,珊珊依偎在寧偉的懷里輕聲說:"寧偉,我愛你。

" 寧偉不吭聲。

珊珊親吻著他的胸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不過不愿意說出來就是了,我想告訴你,我是向男人賣過自己,不過那是以前,自從和你好了以后,我就再也沒出過臺,你愛信不信。

" 寧偉平靜地說:"我信,我不在乎你的過去。

" "你別騙我了,我知道你在乎,你和我睡覺是需要我幫你,因為你沒地方去。

" 寧偉坐了起來:"你要這么說,那我還是走吧。

" 珊珊使勁把他按倒,小聲央求道:"你別生氣,我不讓你走,你要是愿意的話,就永遠住下去。

" 寧偉冷漠地說:"珊珊,你我沒有永遠,我不想騙你,我走上這一步,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咱們的事,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收留越獄犯人就是窩藏罪,要判刑的,至于我,你放心,沒有人能活著抓到我。

" "寧偉,只要是你的事,我都心甘情愿去做,對了,我差點兒忘了,那個沈老板最近有點兒動靜了。

" 寧偉的神色越發冷峻起來:"那太好了,這個毒販子總算要動動了,我還以為這老東西金盆洗手了呢。

" 泰岳餐廳開張有半年多了,由于地理位置好,生意一直很紅火,鐘躍民的朋友很多,其中有不少走仕途的朋友已經混到處級,副局級,做官的人總是有很多吃吃喝喝的應酬,這當然不是他們自己掏錢,他們請客時用的是公款,一頓飯花個兩三千元算不了什么,關鍵是要有個好環境,不然會在客人面前很沒面子。

照他們的說法,到這種檔次的飯店請客,是這些官員朋友頂住了很大壓力,算是幫他一把,因為鐘躍民的餐廳既沒有名氣,也不豪華,到這里來請客,很容易讓客人看不起,同僚之間也有議論,說他假公濟私。

這年頭吃飯是最次要的問題,講得是排場、用餐環境和氛圍,你哪怕在香格里拉飯店吃一份意大利通心粉,也比在鐘躍民的餐廳里吃龍蝦有面子。

現在開個餐廳很不容易,除了要善于經營,還要應付各種地面兒上的麻煩,首先是稅務局核定營業稅,說是有標準,其實全在管片兒稅務員一句話,要是沒有搞好關系,就有可能定個高營業稅。

防疫站更不敢得罪,要是想封你的門,只需在灶間里轉一圈兒就能找到理由,因為無論哪家飯館的灶間都不可能象醫院的消毒室。

派出所就更要搞好關系,餐廳里的廚師和服務員都是外地人,他們的暫住證都歸派出所辦,隔壁的飯館有個外地戶口的廚師,因為暫住證過期了,被送到遣送站篩了半個月的沙子,掙出了路費后被遣送回鄉。

所以派出所的關系一定要搞好。

鐘躍民已經鬧不清楚有多少個部門能管著他,總之,你誰也得罪不起,不信你就試試,比如你餐廳門口的街道上有個煙頭兒,這就有可能被城管部門罰款,因為門前是你的"三包"區,在這片區域里,小至一個煙頭兒,大至一個炸藥包,無論發現了什么都是你的事兒。

連清潔隊你都惹不起,餐廳里不是有洗手間嗎,對不起,你得交錢,不然就堵死你的污水管道。

這半年來,鐘躍民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應付各種部門的檢查上,他覺得自己頭都大了一圈兒。

當然,這些管理部門也是各司其職,執行的是公務,你發牢騷也沒有用,只好努力和各部門搞好關系,積極配合人家的工作。

最難纏的是這一帶的地痞流氓,這類人很討厭,要說他們是黑社會倒有點兒抬舉他們了,他們不具備國外黑社會那種組織嚴密的特點,也沒有那樣財大氣粗,他們不過是住在附近胡同里的一些無賴,既沒錢也無勢,靠的是耍橫和威脅,他們深諳買賣人的心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破點兒財就能消災,反正他光腳的不怕你穿鞋的。

鐘躍民最厭惡這類地痞,他知道自己早晚要和這些人發生沖突,這種人你躲都躲不開,隔壁的那些飯館都遭到過他們的騷擾,只有泰岳餐廳還沒有來過,不過,鐘躍民估計他們快來了。

袁軍這天過生日,周曉白約鄭桐夫婦來泰岳餐廳吃飯,說是為袁軍過生日,大家一起聚聚,其實這夫婦倆還是想借機會照顧一下鐘躍民的買賣。

大家都是下班以后來的,袁軍和周曉白都來不及換便裝,于是穿著軍裝就來了。

鐘躍民盯著袁軍和周曉白的上校肩章說∶"嗬,上校,那身國防綠我穿了十幾年,怎么我一轉業部隊馬上就換了裝,這身毛料軍裝是挺漂亮的,唉,如今連周曉白都混成上校了,我倒成了個體戶。

" 周曉白不滿地說∶"什么叫連周曉白都混成上校了?我本來就應該是上校,論軍齡我還比你早一年呢,這會兒你看我們穿新式軍服眼饞了,誰讓你非要轉業?" 袁軍說∶"就是,躍民要是不轉業,現在也是上校了,其實八八年授銜時,我授中校銜,曉白是文職,她最近當了副院長,才從文職轉為上校的,你說這到哪兒說理去,都是同一年入伍的,我才是正團,她倒成了副師級,按規定,她明年就可以授大校銜了。

" 高今天是笫一次參與這些老朋友的聚會,她的年齡和這些人相差有十歲,以前又不太熟,所以她顯得有些靦腆。

周曉白問高:"小高,你怎么看上鐘躍民了?肯定是他給你下了什么套兒,你一不留神,讓他給套住了,對不對?" "恰恰相反,是他一不留神,讓我給套住了,剛套住時他還掙扎了幾下,一看沒戲,這才老實下來。

"高笑嘻嘻地說,一副占了大便宜的神態。

鐘躍民抱怨道∶"就是,本來我開出租車開得挺好,每天都能遇見好多新鮮事,我工作得很愉快,可高非拉我來開飯館,我一來就被套住了。

" 高說∶"還說呢,我要是不把他拉回來,他再干幾個月就真成了流氓了,你們猜鐘躍民都干了些什么?他專拉那些野鴛鴦,只要人家給錢,干什么他都裝沒看見,真夠壞的。

" 鐘躍民解釋道∶"顧客就是上帝,上帝要是想干點兒什么我管得了么?" 周曉白說∶"鐘躍民,你還有沒有點兒是非觀念,遇見這種事,你就該把他們直接拉到派出所去,你可好,不但不制止,還津津樂道,就差跟人家一起干了。

" 鐘躍民說∶"我憑什么把人家拉到派出所去?那些野鴛鴦對我們司機非常友好,每次完了事出手都挺大方,都快把我慣出毛病來了。

我只是個出租司機,不是警察,我沒有權力也沒有義務去干涉別人的私生活,你們這些女同胞對我的指責毫無道理。

" 袁軍表示贊同∶"就是,這些女同胞在思想觀點上總是表現出一種霸道,強迫別人接受她們的觀點。

" 鄭桐也附和道∶"對,這叫話語霸權,她們總是把自己的觀點當做真理,拒不承認多元化,尤其是周曉白和蔣碧云,現在正往女權主義者的路上走,其實她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女權主義,就說蔣碧云吧,我認為她是個典型的實用主義者,她嘴上高談什么婦女解放,女性獨立,可在實際生活中,一遇到扛煤氣罐這類需要賣力氣的家務,便立刻把頭縮回去,再不說什么女性獨立了,還一口咬定這應該是男人干的活兒,大家說說,這就是女權主義者?" 蔣碧云立刻回嘴道∶"鄭桐,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這是對我的誹謗……

" 營業廳的一角突然傳來拍桌子的聲音,大家驚訝地扭過頭看,只見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壯漢吼道∶"把你們老板叫來。

" 服務員陪著笑臉說:"先生,有什么事能和我說嗎?" "哪兒這么多廢話?讓你去你就去!"絡腮胡子身旁有個矮胖子,他的聲音也很蠻橫,幾 乎驚動了餐廳里所有的人。

鐘躍民放下筷子,站起來走過去:"兩位先生,我是老板,有什么事請對我說,我叫鐘躍民,兩位先生怎么稱呼。

" 絡腮胡子無禮地上下打量著鐘躍民:"叫我馬五就行了,鐘老板,你這兒買賣不錯呀,我們哥倆兒沒別的意思,來恭喜你發財。

" 鐘躍民點點頭,客氣地問:"謝謝,你們還有別的事嗎?" 馬五陰冷地笑了笑:"也沒什么大事,想和鐘老板交個朋友,兄弟我在這一片兒說話還算句話,鐘老板要是看得起我,你這飯館的治安由我負責,誰要是在這兒乍刺兒,你給我打個電話,我打斷他的狗腿。

" "咱們素昧平生,你這么幫我,總不會是白幫吧?你能不能痛快點兒?有話就直說。

" "好,我喜歡痛快人,既然鐘老板快人快語,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我的意思是你的飯館由我保護,你呢,每月付些費用,數額嘛,咱們可以商量。

" 鐘躍民笑了:"這就是所謂保護費吧?以前只是聽說,今天還真讓我領教了。

我要是說不愿意付保護費呢?我會面臨什么后果?" 馬五冷笑:"那我就什么也不說了,站起來就走。

" "我聽出來了,你這是威脅。

" "喲,我可什么也沒說,鐘老板要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還能說什么?那我只好告辭了。

" 馬五和同伙悻悻站起來,轉身要走。

他們剛轉過身,卻愣住了……

身穿軍服,佩上校軍銜的袁軍和西服革履的鄭桐手拎著啤酒瓶子攔住他們的去路。

馬五看看鐘躍民說:"鐘老板,這是怎么回事?" "我這兩個哥們兒好象不太喜歡你們。

" 馬五擺出一副無賴的架勢:"喲,這哥們兒還是兩杠仨花兒,官兒不小呀,怎么著,要打我?真新鮮了,我還沒見過上校打架呢,今兒還真想見識見識。

" 袁軍輕蔑地說:"小子,倒退二十年,我和你差不多,也是街頭閑逛的小流氓,那時候你好象還在吃奶,沒想到我一愣神兒的功夫,你們就象澆了大糞的莊稼,刷地一下全竄起來了,倒向我們收起保護費來了,還反了你啦?" 鄭桐拍拍馬五的肩膀:"小子,你爹當流氓的時候也是這一帶的吧?回去跟你爹打聽打聽,知道不知道我們的名字?" 馬五冷冷地說:"鐘老板,你這兩個哥們兒話太多了,要是沒什么事,我就告辭了,咱們山不轉水轉,總有再見面的時候。

" 鐘躍民笑道:"二位慢點兒走,你們好象把結帳的事忘了,真不好意思,一點兒小錢,你們也不在乎,就算照顧小店的生意吧。

" "鐘老板,你太不給我面子了吧,不愿交我這朋友沒關系,可你不能栽我的面子。

" 袁軍罵道:"狗屁,你他媽有什么面子,連這點兒小錢都要省?p>慊購靡饉嫉繃髏,咱柄凐馏tザ沉誦脅恍校? 馬五示意矮胖子:"給他結帳,別的帳咱們以后再算。

" 矮胖子無奈地把錢扔在桌上。

"媽的,你哪兒來的這么多廢話?我看你這張嘴是欠抽,我把這身軍裝脫了,省得說軍人欺負老百姓。

"袁軍罵著要脫軍裝。

馬五和同伙不再說話,轉身走了,鐘躍民和袁軍、鄭桐相視而笑。

周曉白鼓掌:"真好玩,兩個小流氓被三個老流氓嚇跑了,到底是資歷淺點兒,躍民,你們流氓也講資歷?" 鐘躍民笑道:"那當然,哪行不講資歷?老干部不是四九年十月一日以前參加革命才有離休待遇嗎?我們這行是六八年十二月之前,是不是,弟兄們?" 袁軍和鄭桐附和道:"沒錯。

" 周曉白笑彎了腰:"還好意思說呢,高,我得給你講講鐘躍民當流氓的歷史……

" 沈老板坐在一輛乳白色的"凌志"牌轎車的后座上,汽車正在陡峭的盤山公路上行駛著,這是門頭溝通往百花山的公路,有些路段是事故和險情多發地點,司機很小心地駕駛著汽車,他身旁的保鏢孫大鵬抱著一只精致的拷克箱,孫大鵬知道此行事關重大,他絲毫不敢懈怠?p>絲嬌訟淅锏畝儻迨螄紙穡裉焯氐卮艘恢智,腰带上粯嬕了一颗草绿色?82"式手雷,這是為防備對方"黑吃黑"而做的措施,萬一對方不守信譽想"黑"沈老板,孫大鵬就準備用手雷給他們點兒顏色看看。

沈老板為這樁生意已經忙乎半年了,白粉兒交易是一種操作性極強的生意,從雙方初次接觸到具體談判,就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

即使雙方以前曾經有過成功的交易,也不能從此認定對方就百分之百的可靠,這種生意的風險實在太大了,緝毒警察、黑道人物、包括交易的對方,都是販毒者的天敵,一招不慎,滿盤皆輸,干這行要有良好的心理素質,要有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心理準備,沒這個本事你就趁早干點兒別的。

沈老板天生就是個冒險家,他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在這五十多年里,他大概只做了十幾年良民,剩下的時間都在從事玩命的勾當,他深知白粉兒生意中風險最大的環節是運輸,便有意避開了這一環節,這部分利潤他不想掙,還是留給比他更敢玩命的人去掙吧。

沈老板只在北京接貨,他只需建立起自己的銷售網絡就可以了,半年來他已經成功地以北京為中心建立起自己的銷售渠道,只要貨運到北京,馬上就可以向中原、西北、東北,華北地區呈放射狀分銷出去,這次交貨的地點是沈老板經過反復研究才確定的,他選擇了百花山自然保護區為交貨地點,那里有大片的原始森林,地形復雜,萬一出現危險情況可以逃進原始森林,突圍的可能性要比在城里大得多。

盤山公路越走越窄,"凌志"轎車轉過了一個山口,眼前豁然開朗,前面就是下坡路,沈老板的司機阿寬摘了檔,汽車輕快地順著坡路向山下滑行,轉過一個"Z"字形彎,阿寬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因為他的車差點兒撞在一輛"解放"牌大卡車的尾部,卡車司機似乎沒發現后面的"凌志"轎車,他仍以三檔的速度慢吞吞地行駛著,寬寬的車廂把公路塞得滿滿的,阿寬不停按著喇叭,示意卡車讓路,沈老板警惕地盯著卡車,他現在對任何車輛都抱著懷疑的態度,首先要判斷一下有沒有可能是警方布下的圈套,保鏢孫大鵬已經握住了手槍,把 子彈推上了膛,如果這輛卡車拒不讓路,那么很可能是有意進行的攔阻,警方也許會在前邊設路障進行圍捕,孫大鵬握槍的手已經出汗了,他決定只要發現異常就率先開火,干這行的人都是亡命徒,沒有人會考慮投降的問題,因為投降也不會得到寬恕?p>崾歉鏊饋?p> 沈老板突然驚喜地發現,前面那輛卡車開始向路邊靠了,司機阿寬猛踩油門從卡車旁擠上去,當"凌志"轎車和卡車并排平行的一剎那,沈老板隔著車窗看見了卡車司機的臉,那是一張瘦瘦的,棱角分明的臉……

當"凌志"轎車正要超越卡車時,卡車突然向左一打輪,車頭撞在"凌志"轎車的側面,阿寬感到方向盤突然失去了控制,"凌志"轎車飛出了公路,翻到了坡下……

沈老板和阿寬都被汽車的一連串橫翻跌得昏死過去,只有孫大鵬還清醒,他滿臉是血地從后窗爬了出來,即使傷成這樣,他也沒忘了抓住裝現金的拷克箱,下午的太陽很刺眼,昏頭昏腦的孫大鵬被陽光晃得閉上了眼睛,他恍惚中覺得有人輕輕踢了自己一腳,當他睜開眼時,卻發現黑洞洞的槍口正對他的眉心,距離只有十公分,孫大鵬的精神一下子崩潰了,他知道自己是碰上同行了,對方的目標是裝錢的拷克箱,按黑道上的規矩,提錢箱的人是不應該再活下去的,不過,孫大鵬還是抱有一絲僥幸心理,他把拷克箱推過去∶"老哥,錢你拿走,給我留條命……

" 他的話音沒落,槍就晌了,孫大鵬的眉心出現了一個黑洞,鮮血和腦漿從腦后成霧狀飛濺到巖石上……

歌臺上一個女歌手拿著話筒在唱流行歌曲,彩色的球狀旋轉燈變幻出五顏六色的燈光效果,舞池里幾對舞伴緊緊擁抱著在跳貼面舞。

寧偉和珊珊坐在大廳角落的一張桌子前,兩人正在小聲交談。

一個衣著考究的中年男人坐在舞池側面的沙發上,幾個保鏢模樣的人前后簇擁著,珊珊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中年男人的手,他左手無名指戴著一個鑲著碩大鉆石的白金戒指,燈光照在鉆石的折光棱面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珊珊用眼光向寧偉示意∶"你看見那個男人了嗎?" "嗯,怎么了?" "我以前見過他,但沒打過交道,他叫李震宇,是震宇實業有限公司的總經理,聽說這個公司很有實力,生意做得很大,這個李震宇還是個腳踩黑白兩道的人物,你看,他的隨身保鏢就有四個,我的一個姐妹和他的保鏢認識,那個保鏢有一次喝多了酒吹牛說,李總是得罪不起的,凡是得罪過他的人,沒有一個能活下來的。

" 寧偉淡淡地說∶"即使是閻王爺,也不可能想叫誰死誰就會死,何況這個李震宇把自己的名聲抬到這個份兒上,他自己就已經離倒霉不遠了,不過,這不關咱們的事,來,喝酒!" 李震宇朝身邊的幾個保鏢揮揮手:"你們都去玩吧,不必在我身邊陪,我想一個人靜一會兒。

" 幾個保鏢向李震宇恭恭敬敬地鞠了躬,然后散開,各自消遣去了。

李震宇的幾個保鏢都是他花重金聘來的,他堅信一分錢一分貨的道理,他的仇家太多,有很多人不希望他活在這個世界上,因此李震宇在人身安全方面是舍得花錢的。

保鏢杜建彪曾經當過武術散打運動員,在省級的散打比賽中取得過笫三名的成績,他因為酒后斗毆把對手打成重傷而被判刑,出獄后經人介紹投入李震宇的門下。

李寶勝練過柔道和國際式摔跤,也有前科。

王玉田和劉雄是純粹的黑道人物,從小就在街頭斗毆滋事,兩個人未必有什么功夫,但以心毒手狠著稱,這兩個人身上有極強的、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暴力傾向,往往是臉上還笑嘻嘻時,手上的刀子已經捅進了別人的肚子。

令人奇怪的是,這四個桀驁不馴的漢子,到了李震宇的門下,就成了唯命是從的奴仆,當著李震宇的面,他們神態謙卑,連說話都是低聲細語的。

由此可見,李震宇是何等人物。

李震宇喜歡到歌廳來坐坐,他從不唱歌跳舞,對歌廳的小姐也毫無興趣,他才看不上這種女人,他不過是喜歡這里的氣氛,坐在這里喝喝酒,放松一下腦子,這個歌廳里有很多私人酒柜,其中笫一號酒柜就是李震宇的,他常年存放在這里兩瓶法國路易十三XO,每瓶酒的價格都在上萬元,他只喝這一種酒。

領班小姐親自為李震宇斟上酒,他把玩著斟滿琥珀色酒液的水晶磨花杯,心里在盤算著公司的生意,需要他操心的事實在太多了,難得有這悠閑的片刻,李震宇把頭靠在沙發上,疲憊地合上眼睛……

保鏢王玉田沒有別的嗜好,他只喜歡女人,今天要不是陪著李總來夜總會,他早找個小姐開房間去了,而此時是他的工作時間,王玉田只好強忍著,他盯著舞池里跳貼面舞的男女,陣陣欲火直往腦門上撞,他對身旁的劉雄建議道:"哥們兒,跳舞怎么樣?" 劉雄無聊地四處看看:"沒勁,連個舞伴兒都沒有,跳什么舞?" "遍地是小妞兒,還怕找不著舞伴兒?"王玉田四處張望著,他突然發現了坐在角落里的寧偉和珊珊。

"看見沒有?那兒有個妞兒,長得還行。

" "人家身邊可是有主兒啊。

" "那又怎么樣,不過是邀她跳個舞嘛,哥們兒,看我的。

" 在舞廳的角落里,寧偉和珊珊正在交談,王玉田端著一杯酒過來:"小姐,能賞光跳個舞嗎?" 珊珊客氣地說:"對不起,我有舞伴了。

" "賞個光吧,小姐,你的男朋友不會吃醋的。

" 寧偉連眼皮都不抬,他不動聲色地拿起叉子在果盤里叉了一塊水果放進嘴里。

"先生,我已經和你說了,我有舞伴。

" 王玉田并不氣餒:"看來小姐不肯賞我這個面子了,這可不好,我要是堅持邀請呢?" 寧偉終于說話了:"你這個人怎么這么招人煩呀,還有事嗎?沒事就走開。

" 王玉田彎下腰,把兩只手撐在桌面上,他不屑地看了寧偉一眼:"嗬,還挺橫,我邀請這位小姐跳舞關你什么事?我沒和你說話,小姐,求你了,和我跳一個吧。

" 寧偉冷冷地發出警告:"我再說一遍,你給我走開,別招我生氣。

" "怎么著,你生氣又怎么樣?" 寧偉猛地將手中的叉子扎進王玉田的手背上,王玉田發出一聲慘叫,那叉子竟扎穿他的手,把手釘在桌子上。

慘叫聲驚動了歌廳里所有的人,連李震宇也回過頭來。

杜建彪和李寶勝正在喝酒,一見同伴吃了虧,不由大怒,他們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誰這么大的膽子,敢打李總的人?真他媽活膩了。

兩人放下酒杯向寧偉撲過去,寧偉飛起一腳踢中杜建彪的襠部,杜建彪的臉瞬時變得煞白,他彎下腰捂住襠部痛苦地蹲在地上。

寧偉又轉身打出一個漂亮的勾拳,正中李寶勝的下巴,李寶勝的身子騰空而起,飛出兩米開外,砸翻了一張桌子,桌上的玻璃器皿被砸得粉碎。

寧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p>隕荷核擔?走吧,這鬼地方簡直不是人來的地方。

" 珊珊微笑著挽起寧偉的手臂:"真棒,就象看武打片,比成龍還棒。

" 舞廳的另一端突然傳來鼓掌聲,李震宇拍著手掌站了起來,他滿面春風地贊道:"漂亮,太漂亮了,二位請留步。

" 寧偉轉過身不耐煩地問:"有事嗎?我可沒功夫聽你扯淡。

" 李震宇微笑著:"剛才我的人冒犯了你,我替我手下人向你賠禮了,要是先生不嫌棄的話,我想和先生交個朋友,不知先生肯不肯賞個面子?" 寧偉略感意外地說:"嗬,這事兒倒是挺新鮮,那咱就談談?" "太好了,小姐,請把1號包房打開,不要讓任何人打擾我們。

" 李震宇把寧偉和珊珊請進豪華包房,并親自給他們斟酒。

寧偉站在屋子中央不肯坐下,他戒備地盯著李震宇說:"有什么事你就說吧,其實,我們是偶而來歌廳坐會兒的,可你那位手下人太討厭,我預先警告過他。

" "先生不必介意,他會受到懲罰的,我可以向你保證。

不過,要不是這個混蛋,我也無緣目睹先生剛才顯露的一手功夫,李某佩服。

" "你過獎了,這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不過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么要和我交朋友,是不是需要我幫你什么忙?" 李震宇笑道:"幫忙?哦,暫時沒有,不過以后也說不準,重要的是,咱們今天就算是認識了,對不對?" 寧偉皺皺眉頭說:"我不太習慣用這種方式談話,雙方都繞來繞去的,要不就是互相吹捧,聊個半天還沒進入正文,咱們是不是就把這些程序免了?有事兒你就直說,沒事兒我就走了。

" 李震宇稱贊道:"說得好,有性格,先生真是條好漢,那咱們就直來直去,我不想問先生的尊姓大名,也不想知道你從哪兒來,到哪兒去,我只對先生這身功夫感興趣,也想順便提個建議,希望先生能和我合作,請你考慮。

" "你的意思是給你當保鏢?" "這是笫一種合作方式,當然,保鏢這種叫法不太適合于你,不如叫行政助理更為妥當。

" 寧偉笑笑:"這個建議我沒興趣,我這個人不習慣給別人當差,還有別的建議嗎?" "好,第二條建議請你考慮,你我可以采用一種隨意的合作形式,如果我需要你的幫助,我會找你,報酬問題每次現談,你看如何?" 寧偉想了想:"這個可以考慮,只是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能力幫你忙。

" "這個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現在,咱們干一杯如何?" "干杯,咱們可以成交了。

" 深夜,最后一批顧客終于走了,高在忙著結算一天的營業額,鐘躍民和張海洋相對而坐,兩人都沉默著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啤酒。

兩人剛剛吵過架,心里都不太痛快,起因還是因為寧偉的事。

據張海洋的一個線人報告,最近黑道上出現一個冷面殺手,此人心毒手狠,似乎學過武功,上星期四在本市"裕龍"夜總會門口的黑道火并中,他以一對四,赤手空拳將對方三個人打成重傷,有目擊者看見吃虧的一方剛掏出槍來,那個殺手便以更快的速度拔槍射擊,當場打死一人,子彈是從眉心打進去的,其射擊手法極為嫻熟老道。

這個案子還沒來得及破,上個月的一件槍擊案又引起了張海洋的注意,在百花山附近的盤山公路上,有一輛"凌志"轎車被一輛"解放"牌卡車撞出公路,翻滾出幾十米,開"解放"牌卡車的肇事司機竟持槍追到溝底,在近距離內將"凌志"車上的一個人擊斃,車上另外的兩個幸存者當時昏迷過去,清醒以后對此事茫然不知,提供不出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只是聲稱幾個朋友結伴去百花山游玩,死者是他們新結識的朋友,至于兇手是否與他有仇,或者兇手從死者手里搶走什么東西,他們都不清楚,這件案子警方現在還沒有調查出結果。

但張海洋還是發現了一條重大線索,根據技術鑒定,"裕龍"夜總會槍擊案和百花山槍擊案竟是同一支槍所為。

張海洋雖然還沒有證據,但他認定這是寧偉干的,兩個死者都是眉心中彈,這絕對是寧偉的射擊手法。

張海洋認為寧偉有可能來找鐘躍民,他希望鐘躍民能協助自己抓住寧偉。

但鐘躍民一聽卻發了火,話還說得很不客氣∶"我管得著么,我又不是警察,憑什么幫你抓寧偉?" 張海洋的話也很不客氣∶"憑什么,憑你是個公民,你有責任有義務協助公安機關抓捕罪犯。

" 鐘躍民更火了∶"海洋,你他媽少跟我賣狗皮膏藥,剛穿兩天半警服,就真拿自己當警察了?狗屁!我是沒看見寧偉,就是看見了,我也拿他當朋友。

" 張海洋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好不容易才把火壓回去∶"躍民,我知道你對我有看法,我張海洋是個小人,剛穿了兩天半警服,就想就想拿自己的戰友立功……

" 鐘躍民冷冷地打斷他的話∶"我可沒這么說,這是你自己說的,不過我基本同意你對自己的評判。

" 這句話說得太重了,張海洋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躍民,你我認識二十多年了,別人不了解我,你也不了解?你知道自從寧偉出事以后我過得是什么日子?我他媽每天晚上失眠,我忘不了咱特遣隊的弟兄們,都是生死與共的弟兄啊……

可我有什么辦法,我救不了寧偉啊?p>宜棖Р桓猛蠆桓,就不该甸]餼歟桓玫閉廡嘆映ぁ?p>寧偉在殺人啊?p>掛絳比,我能策藶穡懇悄隳薌剿,你和他藫柄勝杀人了,唆b藝藕Q笄笏恕?p>" 鐘躍民剛才在氣頭上,話說完了就后悔了,他理解張海洋的心情,這的確是個兩難選擇,當了警察就得抓罪犯,哪怕這個罪犯是你生死與共的弟兄,不然你就是在犯罪,張海洋的心理壓力實在是太大了,如果作為老戰友的鐘躍民也認為他是小人,那張海洋可真沒法活了。

鐘躍民遞過一張紙巾∶"對不起,海洋,我剛才話說得太重了,寧偉的事咱們看看再說吧,說實話,我倒希望他跑得遠遠的,跑出國去,咱們眼不見心不煩,要是通過你我的手讓他送了命,那咱們這輩子心理負擔實在是太大了,其實寧偉他不一定會來見我,我了解他,他不是個愛給別人找麻煩的人。

再說,真見到他又怎么樣,勸他投案自首?要知道,每個人計算生命的方式是不一樣的,讓他在監獄里茍活一輩子,他寧可鋌而走險,更何況他越獄后又犯了案子,恐怕很難得到寬恕。

" 張海洋擦干眼淚說∶"寧偉要僅僅是個逃犯,那自有人去追捕他,問題是他就在本市殺人越貨,好象是成心和警方做對,這我就躲不開了,刑警隊干的就是這個,不抓住他就是我們的失職,躍民,你知道我擔心什么?我擔心刑警隊的弟兄們,寧偉是個高手,鬧不好將來抓捕他的時候,弟兄們會有傷亡。

" 張海洋的心情不好,又多喝了點兒酒,鐘躍民擔心他明天上班遲到,便勸他早點兒走,張海洋剛才受了鐘躍民的剌激,他騎上自行車還在嘮叨著∶"躍民,改日我還來,你得給我說清楚,我張海洋是不是小人……

" 鐘躍民說∶"走吧,你還磨嘰什么?我是小人,行了吧?" 張海洋騎上自行車搖搖晃晃地走了,鐘躍民回到餐廳隨手鎖上了門。

他們兩個人誰也沒注意,寧偉就在附近看著他們……

餐廳外的大街上,一輛"桑塔那"牌汽車停在街道的拐角處,寧偉坐在車內手扶方向盤望著鐘躍民和張海洋分手,珊珊坐在他身旁。

寧偉沉思道:"珊珊,你說,要是我把這五十萬元還給鐘躍民,他會收下嗎?" "寧偉,我說話你不要介意,如果鐘躍民是你的朋友,你就不該見他,更不能送錢。

" "你是說這樣很容易給他帶來危險,可我欠他的錢啊?p>? "可你的錢是怎么來的,把臟款還給朋友?這可有點兒不夠意思,公安局一旦追查,是要追回的,你不是給人家添亂嗎?" 寧偉嘆了口氣:"這倒也是,珊珊,你多帶些朋友來吃飯吧,這筆錢能花多少就花多少,只有這么辦了。

" 珊珊突然指著前面說:"喲,那兩個人在干什么?" 寧偉猛地直起身子,他看見一輛摩托車停在泰岳餐廳的門口,駕駛員和后座上的人都穿著黑色摩托服,頭上戴著頭盔,后座上的人拿出一個啤酒瓶做的燃燒瓶,用打火機點燃,然后用力將燃燒瓶扔向餐廳的窗戶,燃燒瓶砸碎玻璃窗在室內燃起了大火。

餐廳門外的摩托車加大油門沖出去,寧偉擰動點火鑰匙,汽車轟然發動起來,他猛踩油門向摩托車追去……

寧偉有意把摩托車放出兩公里,為的是不讓鐘躍民看見,他輕輕一打方向盤,汽車將摩托車別倒,兩個戴頭盔的人連同摩托車在路面上滑出幾十米遠。

寧偉下了車,向兩個人走過去,兩個人從地上爬起來掏出刀子撲過來。

寧偉一個"高邊腿"踢中一個家伙的鼻子,那人慘叫一聲飛了出去,另一個家伙的刀子已經刺到寧偉眼前,他一把抓住對方手腕,用肘部猛擊對方的小臂關節,對方慘叫一聲,小臂被生生折斷。

寧偉不慌不忙地向躺在地上的兩個人軟肋上猛踢,這兩個家伙在地上痛苦地慘叫著,滾動著……

坐在汽車里的珊珊被寧偉兇狠的表情嚇得捂住嘴……

張海洋的刑警隊是鐘躍民常來的地方,不過,以受害人的身份到這里來,他還是笫一次,昨天夜里發生的事是縱火案件,屬于重大案件,理所當然應該歸刑警隊負責偵破。

鐘躍民以受害者的身份大模大樣地坐在沙發上,先是訓了張海洋幾句,他提請張海洋注意,警察是納稅人的公仆,是靠納稅人養活的,現在由于仆人的失職,主人差點兒被燒死,這事兒怎么辦,這樣的仆人還養著他干什么? 張海洋一見鐘躍民沒出什么事便放了心,對于這種逮住理就不讓人的主兒,最好的辦法是根本別接他的話茬兒,他邊給鐘躍民倒水邊問:"你那餐廳的損失大嗎?" "幸虧撲得及時,損失不大,不會影響營業。

" 張海洋說:"那兩個放火的混蛋還在醫院里昏迷著,等他們醒過來,一旦有了口供,我馬上抓那個叫馬五的地痞,現在已經派人把他監控起來了。

" 張海洋手下一個叫李東平的刑警進來報告:"張隊,那兩個家伙剛醒,口供也證實了,是那個馬五指使的,小林他們已經去抓人了。

" 張海洋問道:"那兩個混蛋傷勢怎么樣?" "慘不忍睹,渾身多處骨折,內傷也很嚴重,上面吐血底下尿血,都得殘廢。

" 張海洋點燃一支煙沉思道:"躍民,你估計這件事是誰干的?" 鐘躍民沉重地說:"還用問嗎,除了寧偉還能是誰。

" 張海洋深深嘆了一口氣:"我和估計的一樣……

" 泰岳餐廳自從被人縱火未遂后停業整修了兩天,今天是餐廳整修后笫一天開張營業,鐘躍民一早就四處給朋友們打電話,邀請他們來聚一聚,話說得挺客氣,說自己實在想念朋友們,又沒功夫登門去一一拜訪,只好請朋友們來小店坐坐。

其實鐘躍民的意思很明白,話已經放出去了,來不來就看自覺了。

他可沒打算請客,不管是誰,到鐘某人這兒白吃,門兒也沒有。

沒到十一點,兩輛警車就停在了餐廳門口,張海洋帶著魏虹、李東平等幾個刑警下車走進餐廳。

鐘躍民迎過去,象個生意人那樣一抱拳:"歡迎,歡迎,弟兄們一來,小店真是蓬壁生輝呀,海洋,我怎么一見警車停在我這兒心里就發毛,你別凈嚇唬我好不好?" 張海洋摘下大檐帽道:"這說明你心里有鬼,什么人見警察才害怕?今天我們在附近辦案,我和弟兄們來給你捧捧場?p>憧傻糜譜諾愣,晤U強啥際欽豕ぷ實那釗恕?p>" 李東平開玩笑說:"鐘老板,你這兒的刀子快不快?" 鐘躍民說:"得,看在弟兄們的面子上,我今天不宰張海洋。

" 警察們圍著桌子坐下,張海洋把菜譜一推說:"躍民,你看著上菜吧,今天我請客。

" "那你先看看自己帶了多少錢。

"鐘躍民伸手在張海洋衣兜里亂摸,掏出了皮夾翻著:"嗬,五百多,就照著五百花吧。

" "操,真他媽黑,你給我剩點兒,我還得買煙呢。

" 魏虹一貫向著張海洋∶"鐘哥,你和我們張隊可是老戰友了,他的錢你也敢收?" "小魏,真不好意思,我這個人就認得錢,不認識什么老戰友,你們的張隊我也不認識,他是誰呀?" "喲,鐘哥,你現在可真成了商人,掉到錢眼兒里去了……

" 營業廳另一頭傳來一陣喧嘩聲,珊珊和七八個裝束奇形怪狀的男女青年在大聲說笑著,他們的桌子上盛菜的盤子已經摞了起來,服務員仍在不停地上菜。

張海洋點燃一支香煙,望著那群喧嘩的男女在思索著什么。

鐘躍民解釋道:"這些孩子可能是發了財,剛才一進門就要包桌,說是照著兩千塊錢花,我勸他們少要點兒,根本吃不了,你猜這些小兔崽子怎么說?說你這當老板的有病是怎么著?給你送錢來了你還攔著,我們有錢,就樂意這么花,把我噎得說不出話,我心說,得,小兔崽子,你們樂意糟蹋錢就可著勁兒花吧,我又不是他爹。

" 張海洋目不轉睛的凝視著珊珊,喃喃地:"那女孩兒我好象在哪兒見過,想不起來了。

" "我說,你是不是有職業病呀,看誰都可疑?" 張海洋移開了目光,自嘲道:"是,我也覺得我有病?p>幌肓,吃饭,吃饭…?p>" 餐廳門口一輛掛著軍牌的"切諾基"吉普車停下,身穿軍服的袁軍和幾個佩上校,大校軍銜的軍官下車走進餐廳,鐘躍民迎上去。

一輛"奔馳"牌轎車開進別墅區,停在一座二層小樓下,一個中年胖男人和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下了車,兩人親熱地摟抱著走上臺階,那胖子已經喝得半醉,黑暗中他的手哆嗦著拿出鑰匙,卻怎么也對不準鑰匙孔,那女人拿過鑰匙,打開了門,攙扶著胖子進了門。

離小樓不遠處的小路上停著一輛汽車,寧偉坐在車內神色安祥地抽著煙,他低頭看了看手表,已經是深夜一點鐘了。

這老家伙也夠能折騰的,這把歲數了,每天夜里都要換不同的女人,身子骨受得了嗎?寧偉已經跟蹤他三天了,前兩夜他一直沒有找到機會下手,看來今天倒是個機會,這片別墅區剛剛建好,物業公司的管理還沒來得及跟上,除了大門處有個保安員在值班,小區內根本沒有保安人員。

這胖子肯定很有錢,這三天來他每天都在不同的住宅里過夜,誰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處房子。

寧偉三天以前接到李震宇電話,李震宇在電話里只是輕描淡寫地問寧偉,有件小活兒愿不愿干。

寧偉簡短地說∶"三十萬。

" 李震宇更干脆,電話那邊蹦出兩個字∶"成交!" 寧偉看見二樓的一間房子燈亮了,窗戶上映出那女人的影子,她正在拉動窗簾,看樣子這胖子要睡覺了,他倒是挺會享福,每天沒見他干什么正經事兒,除了吃喝賭博就是泡妞兒,他哪兒來的這么多錢?寧偉最煩的就是這種人,和那個被他打殘廢的錘子同屬一路貨色,殺這種人寧偉心里不會有任何負擔。

寧偉拿出一雙白手套戴上,悄悄地下了車,他敏捷地順著流水管道攀上二層的露臺,掏出手槍輕輕將子彈推上了膛,他拉開露臺的玻璃門,閃進廳內……

臥室里,胖子正和那女人在床上滾動著,他喝得有點兒多了,一切景物在他眼里都顯得模模糊糊,進臥室時竟一頭撞在門框上,他沒覺出疼來,只是感到眼前有無數金色的小星星在亂竄,胖子很想睡覺,這么一天到晚吃喝玩樂實在是很辛苦,可是不行,那小婊子不干,胖子要是不意思一下,那小婊子非和他翻臉不可。

臨上床時,兩個人鬧了點兒小小的不愉快,那女人聲稱自己有潔癖,胖子若是不洗澡就不讓他上床。

胖子有些不高興,怎么如今什么女人都說自己有潔癖,都他媽真的假的?他一怒之下便動了粗,一把將女人拎起來扔上了床,然后一個餓虎撲食騎在女人身上,象剝香蕉皮一樣把女人的衣服一件件剝下來,那女人假意掙扎了幾下便安靜下來,她很快就有了反應,象雞叨米一樣把胖子的臉上印滿了口紅印……

正在纏綿緋測時,一支手槍頂住了胖子的太陽穴,他的身子突然僵住了,那女人嚇得張大嘴,無聲地看著寧偉。

胖子不愧是久闖江湖,見過些風浪,槍口頂到頭上卻仍然很鎮靜:"我明白了,是李震宇派你來的?" 寧偉微笑著:"死到臨頭了,何必問呢。

" 胖子笑笑說:"那不見得,干你這行的無非是沖著錢來的,要是我比李震宇出的錢多呢?你開價吧。

" "好啊?p>夢銥純茨閿卸嗌僨,聶我r閎グ馴O展翊蚩,慢点儿,小心螛I那棺呋稹?p>" 寧偉坐在床頭的沙發上,隨手拿起一個鴨絨枕頭放在腿上,右手用槍指住胖子。

胖子順從地走到一面墻前,將一幅油畫摘下,露出了嵌在墻上的保險柜門,他撥動號盤,用鑰匙打開保險柜門,他想起保險柜里有一支手槍和鈔票放在一起,而且子彈已上了膛,他故意用后背擋住寧偉的視線,心里盤算著,他只要有幾秒鐘時間,就該這個殺手倒霉了,胖子做了一個深呼吸,突然伸手抓住手槍,猛地轉身……

寧偉早已將枕頭捂在槍口上,手槍發出一聲悶響,子彈準確地打進了胖子兩眼之間的眉心,在子彈強大的沖擊力下,胖子的身子飛起來撞到墻上,又彈回來才頹然倒下,他后腦噴出的鮮血飛濺在雪白的墻面上,紛紛揚揚的絨絮在房間里飛舞著……

寧偉又將槍口對準那個女人:"對不起小姐,你的運氣不太好,看見了一些不應該看見的事,我只好對不起了。

" 那個女人嚇得跪在床上不住地磕頭:"大哥,你饒了我,我什么也不會說……

" 寧偉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又是一聲悶響……

鐘躍民和高坐在一家五星級飯店西餐廳里,桌子上放著一支粗大的紅蠟燭,飄忽的燭光制造出一種夢幻般的效果,室內樂隊奏出的背景音樂烘托出溫馨浪漫的氛圍。

服務生打開香檳酒,把兩人的酒杯斟滿。

鐘躍民舉起酒杯說:"小高,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不想送你什么禮物,那太俗了,我想送你一個溫馨的夜晚,來,祝你生日快樂。

" 高的臉龐在燭光的照映下顯得面如桃花:"謝謝你,你有個活躍的大腦,這里面永遠能產生出鮮活的思想,總是給我一種目不暇接的感覺,躍民,能遇到你,真是我的幸運。

" 兩人干杯。

"小高,和一個比你大十歲的男人相愛,是不是感覺不太好?" "恰恰相反,感覺好極了,有種被呵護的感覺,我常和我的女友說,要是男人和你的年齡相差五歲以下,就根本不能考慮。

" "夠極端的,這下大齡女青年就更多了。

" "她們可以去找更老的男人,比如,四十歲的女人找五十歲的男人。

" "小高,你對結婚這件事怎么看?" "無所謂,結婚證只是張紙,我有你就夠了,也不想用一張紙把你拴住?p>綣幸惶炷悴話伊,请你告诉芜b也換峋啦恪?p>" "夠現代的,這是你這個年齡的人的時尚嗎?你的意思是不是說,要是有一天我在你眼中沒有吸引力了,希望我也不要糾纏你。

" "當然,咱們是平等的。

" "那這日子過得……

也太沒譜了,也就是說,咱們隨時有散伙的可能。

" 高笑了:"沒這么嚴重,這和結婚是一回事,即使咱們真領了結婚證,也不能保證不離婚吧?" 鐘躍民也笑了:"這倒也是,只是我腦子一時還沒轉過來,要是到時候咱們感覺都不太好,要散伙,你不會和我覓死覓活吧?" "躍民,你別自我感覺太好了,我至于這樣嗎?我可不是你們那個年齡段的女人,我比你想象的要開放,總之,不會讓你累著。

" "這我就放心了,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嗎?前幾天我看了個電視劇,那里面有個女孩兒鄭重其事地對男友說,我決定把自己的一生交給你,這句話倒把我嚇壞了,動不動把自己交出去,這太嚇人了,潛臺詞就是,這輩子我就訛上你了。

" "別害怕,那個編劇是個蠢貨。

" 鐘躍民要結帳時,服務生走過來說:"先生,您不用付帳了,有位先生剛才替您付了帳。

" 鐘躍民驚奇地四處看看,沒發現熟人∶"是誰?他人呢?" 服務生鞠了一個躬:"對不起,他已經走了,我問過那位先生,請他留下姓名,他不肯說,只是說他是你在軍隊服役時的戰友。

" 鐘躍民象觸電般猛地站起來,來不及和高打招呼,便沖出餐廳……

他發瘋般地在停車場上四處尋找:"寧偉、寧偉,你他媽給我出來,你出來,我要見你,你不是有槍嗎?有種你就向我開槍,你給我出來,寧偉,算我鐘躍民求你了……

" 偌大的一個停車場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回應。

高匆匆從飯店里追出來,她輕輕抱住鐘躍民,鐘躍民停止了掙扎。

"躍民、躍民,你冷靜些,寧偉不會見你,他早走了。

" "寧偉,我的兄弟,你干嗎要往絕路上走呀……

"鐘躍民痛苦地喊著。

第二十二章 黑道上出現一個旋風殺手,閃電般地出手,一槍斃命,著彈點都在眉心,刑警李東平之死。

鐘躍民的夢想,塔克拉瑪干,我的樓蘭古城……

鐘躍民的餐廳經過兩年多的經營,終于走出了低谷,還清了借款,他買下了泰岳餐廳的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成了名符其實的老板。

手里剛剛有了些積蓄,鐘躍民又產生一些不安份的想法,他實在不喜歡過這種平靜的生活,這種生活可能適合于大多數人,但惟獨不適合鐘躍民,他需要一種時時能感受到新鮮感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能給他帶來挑戰,帶來激情,不然生活就變成了一潭死水,縱然生活得很富足,卻沒有任何意義。

高是個善解人意的姑娘,她知道鐘躍民的腦子里每天都要冒出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對此她采取放任自流的態度,其實她也并不喜歡那種安份守己守著老婆過日子的男人。

她認為一個男人身上,最重要的優點應該是一種創造力,并且能利用這種創造力不斷豐富人生。

海明威大概就屬于這類人,這個世界上哪里有亂子,他肯定要去湊湊熱鬧,這家伙一天兵沒當過,竟以平民的身份參加了兩次世界大戰,還多次身負重傷。

世上就是有這么一種人,天生就不喜歡過正常人的日子,而是愿意接受挑戰,喜歡冒險。

既然海明威可以這樣生活,為什么鐘躍民就不可以呢?高認為自己應該支持鐘躍民的想法。

鐘躍民本來打算去神農架的原始森林里尋找野人,這是他目前的經濟實力可以辦到的事,象這類探險的事如果可以供他選擇的話,他寧可選擇去百慕大三角玩玩,就弄條漁船在那片經常失蹤船只的海域上轉悠,他倒要看看那所謂的超自然力是怎么把自己化為烏有。

當然,去百幕大的打算目前還不大現實,他只能考慮眼前能做到的事。

高熱心地出主意∶"要讓我看,你不如去新疆的塔克拉瑪干沙漠考察,那里面有很多湮沒的城市,樓蘭就不必說了,還有些不如樓蘭名氣大的城市,比如尼雅、精絕國這類的廢墟都在沙漠腹地里,去過的人也很少,你要是能找到這些城市,肯定很好玩。

" 鐘躍民一聽就興奮起來,這倒是個好主意,到沙漠里去尋找兩千多年前的古國,這太刺激了,他想了好幾天,還對著地圖仔細盤算這次行動的細節,他認為風險當然是不小?p>植緩沒褂鋅贍芾澇諫襯錚飧黽蘋翟諤杖肆,他想象着,准s壕飼淹蚩嘀沼謖業攪司,栽彋的烽e嬪賢誥蚱鵠,先是驼C雋舜罅康哪倦怪竇潁緩笥滯誄雋艘瘓吖糯墑?p>他盤算著,要是真挖出了干尸,他一定要把干尸弄回來,做個玻璃罩子收藏起來。

現在搞收藏的人不少,有收藏郵票、鈔票、火花的,有收藏酒類和香水的,國外還有人收藏飛機和坦克的,可誰聽說過有收藏干尸的?這可不是有錢就能收藏的。

高一聽說鐘躍民的收藏計劃,先是被嚇得哆嗦了一下,隨即便坦然了,她說∶"等咱們有了錢,你專門買一所房子放你的收藏吧,就是別讓我看見那東西,不然我會睡不著覺。

" 鐘躍民可不是想想就算了,他是個想到一件事就準備行動的人,他定購了一輛四輪驅動的"切諾基"吉普車,還加裝了絞盤自救設備。

當他開著嶄新的吉普車從汽車銷售中心出來時,感覺好極了,按他的計劃,如果不出什么變故的話,再有兩個星期時間他就會出現在塔克拉瑪干大沙漠的邊緣了。

誰知鐘躍民高興得太早了,他開著新車從汽車銷售中心出來不到五公里就出了點兒事……

在一個十字路口,鐘躍民左轉彎時,聽見后面"咣當"一聲響,他從反光鏡里看見一個人連人帶自行車倒在地上,鐘躍民一驚,心說壞了,刮倒人了,他連忙煞住車竄出車門,想把那人扶起來,誰知那人卻推開他的手,抱著腿呼天搶地嚎叫起來,聲音非常凄厲,似乎疼得受不了……

鐘躍民感到很疑惑,他的汽車駕駛技術是在部隊練出來的,別說是在這樣好的路況下行車,就是很多高難度的特技駕駛他也能玩得很嫻熟,況且剛才他轉彎時還從反光鏡里觀察了后面,怎么會突然出現個騎車人?這可有些奇怪,再說這個人的一通叫喚也很可疑,剛才他轉彎時車速很慢,就算把這人蹭倒也頂多是摔一下,哪至于這么呼天搶地?這可有點過了。

鐘躍民早就聽說有人專門以此為職業,制造各種事端敲詐司機,看來這家伙有點兒問題。

想到這里,鐘躍民放了心,他用腳碰碰那人道∶"別叫了,不就是想要錢嗎,你說,要多少?" 這句話果然很靈驗,那人馬上不叫喚了,他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和鐘躍民對視了一眼,當兩人的目光相對時,兩人都驚奇地睜大了眼睛……

鐘躍民認出來了,這是他在陜北插隊時同住一個窯洞的知青曹剛。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卻沒想到和曹剛在這種情景下重逢了。

曹剛顯然也認出了鐘躍民,他顯出有些慌亂,但馬上又鎮定下來,他笑著把手伸給鐘躍民∶"躍民,咱們可是多少年沒見了,來,扶哥們兒一把……

" 鐘躍民站著沒動,冷冷地說∶"自己站起來,曹剛,你裝什么孫子,干上這行了?行啊?p>こ魷⒘恕?p>" 曹剛的臉紅了,他臊眉搭眼地從地上爬起來,推起自行車要走,鐘躍民一把抓住他∶"你干嗎去?咱們還沒談錢的事呢。

" "躍民,這……

這是誤會,我還有事兒,咱們改日再聊好不好?" "改日我到哪兒去找你?我看還是現在聊吧,你跟我走,咱們找個地方聊聊去。

" 曹剛無奈地推起自行車跟鐘躍民走出人群,鐘躍民把他帶到附近的一家茶藝館里,兩人坐下后,鐘躍民嘲諷地說∶"曹剛,你怎么干上這行了?咱們這茬人歲數可不小了,身子骨兒哪扛得住這么摔,你每天得摔幾次?" 曹剛難堪地低下頭∶"躍民,真沒想到今天碰上你了,早上出門兒我就覺著不對勁,右眼皮一個勁兒地跳,果然,一出門兒就遇見你了,真他媽丟人,躍民,看在咱們當年睡一個炕的交情,你別給我傳出去,我曹剛再不怎么樣,也還要個臉面。

" 鐘躍民點點頭∶"你放心,我不會對任何人說,曹剛,你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和我說說好不好?" 曹剛長嘆了一口氣說"唉,別提了,知青大批返城時,我已經在當地成了家,不屬于返城對象,沒辦法,我又在縣城里干了幾年,直到八五年才帶著老婆孩子回到北京,回來以后我就后悔了,要房沒房,要工作沒工作,整個是兩眼一抹黑呀,我父母是工人,生了我們兄妹六人,我們小時候全家就擠在兩間小平房里,那時候北京住房都緊,還不覺得擠,等我在外面混了十七年回來,我父母還是住在那兩間小平房里,我大哥也是插隊知青,他比我早回來幾年,娶的也是農村老婆,還有兩個孩子,他一家四口占了一間房。

我父母擠在一間房里。

我是一家三口,孩子都十歲了,能住在哪兒?真他媽的叫天天不應啊?p>宜盜四慊貢鴆恍,我傍喴里的小厨房给铲O,整畴h艘豢椴壞轎迤矯椎目盞,我灾q飪櫚厴香陡瞧鷚蛔懵,砖首l詠ㄖさ贗檔,楼板蕢q緋敵蘩沓Р鶼碌姆系緋檔匕,灾B÷ッ環舛ブ跋鵲冒閹舜卜旁詼ド,染忬才能封顶,你见过道i襖鍶氈竟磣擁吶諑ヂ穡課夷親ゾ禿團諑ゲ畈歡,就缺几歌幑眼了?p>你想想,統共不到五平米的地方蓋起一座四米多高的樓,說它象炮樓都高抬了它,要我說就象根兒煙囪,我家就住在煙道里。

這就是我的家,我一家三口現在還住在炮樓上。

" 鐘躍民聽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象不出,五平米的地方能蓋出四米多高的樓來,這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使他震驚不已,他一時竟無言以對。

曹剛突然聲淚俱下∶"躍民,你真不知道我們這些沒權沒勢的老百姓過的是什么日子,人不怕受苦,最怕的就是沒盼頭,當年你當兵走后,知青點的弟兄們有三天都沒人說話,你想想,要是有人指著一口破窯洞對你說,這就是你的家,你這一輩子只能住在這里,你只配過一輩子苦日子,你沒有希望了,你能感受那種絕望的心態么?我告訴你,這么多年我就是在這種絕望的心態下過來的。

回城以后,我在一個建筑公司當瓦工,老婆幾乎不識字,在北京找不到工作,一家三口靠我那點工資還能勉強糊口。

我過得挺知足,咱就是這命,不敢跟別人比,能過上這種日子我也就認了。

可是去年我們單位不景氣,搞分流下崗,第一批下崗的就有我,我不怕你笑話,我當時都給頭兒跪下了,哭啊?p>蟀。

盟檔畝妓盜,稘鷵],二十多年的工翝G。

駝餉窗贅閃恕?p>要是我再老點兒,這事兒倒好辦,大不了弄個幾十片安眠藥一吃,一了百了,可我才四十多歲,上有老下有小?p>胍蝗鍪志妥哂質翟詵挪幌攏胰フ夜ぷ鰨思乙豢次藝饉曄付疾幌胩,好不容易托忍K伊爍隹創竺諾牟釷攏桓鱸賂倏,我还挺知足,亢Y閃瞬壞揭荒曖秩萌思腋チ,震G暉房創竺哦汲煞嗜繃,多少却T嫉爰親,那庚_ノ壞耐范依鎘腥訟賂,所臆S桶鹽業牟釷露チ恕?p>我想來想去,覺得自己是個廢物,活到這把歲數了,要文化沒文化,要技術沒技術,我能去干什么?沒辦法,除了搞點兒歪門邪道,我沒別的路可走……

" 鐘躍民聽得眼圈兒都紅了,他沒想到當年的知青伙伴如今都混得這樣慘,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個很自私的人,多年來他很少關注別人的生存狀態,也很少想到去幫助別人,而自己在困難的時候卻心安理得地接受別人的幫助,現在剛剛緩過點兒勁兒來,手里有了點兒錢,首先想到的是買汽車去探險,卻沒有想到有很多人還沒解決生存問題,無論如何,自己現在的經濟狀況是有能力幫助別人的。

鐘躍民問道∶"當年石川村的弟兄們都在哪里,他們中間有多少下崗?" "錢志民和張廣志也下崗了,趙大勇在蹬三輪兒,郭潔給牛奶公司送牛奶,李萍提前退休了。

王虹還不錯,在當小學教師。

混得好的人幾乎沒有,咱們這一代人算是倒霉透了,這是報應,文革初期打老師,砸東西,壞事干了不少,老天爺要懲罰咱們,你算算,咱們該上學的時候沒學上,該工作的時候被送去插隊,吃了半輩子的苦,沒享過一天福,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又他媽的下崗了。

唉,你說怎么倒霉事兒都讓咱們這一撥人趕上了?倒霉了大半輩子,到頭來連他媽我兒子都看不起我,說我沒本事,說你這種沒本事的人就不該生孩子,把孩子弄到這個世界上來受窮,你太不負責任。

操!我他媽后悔死了,早知如此,當年他媽懷他的時候,我真該一腳把這小免崽子踹下來。

" 鐘躍民站了起來∶"曹剛,我開了個飯館,規模不算大,如果你愿意的話,到我這里來干,真不好意思,目前我暫時就這點兒能力。

" "可我……

什么也不會,長這么大我還沒進過幾次飯館……

" "那你不會學嗎,誰教過你往人家汽車上撞了,你不是也無師自通了嗎?哎喲,哥們兒, 我和你開玩笑呢,你可別當真。

將來我的飯館要是垮了,我和你一起往汽車上撞,不過你小子也太沒眼力了,開"切諾基"的有幾個富人?咱要訛也得訛坐"林肯"或"卡迪拉克"的主兒。

曹剛,咱們現在就去我那里,你先跟掌灶的廚師學學手藝吧,等你出了師,愿意留下我歡迎,要是有更好的去處我也不攔你。

" 曹剛哭了∶"躍民,我……

我真不知說什么好……

" "走吧,哥們兒,哪天你把錢志民、郭潔他們都找來,大伙聚一聚,這幫孫子,回城這么多年了,也不來找我,真不夠意思。

" 張海洋身穿便衣在靠墻角的桌子前自斟自飲,桌子上擺著幾個喝空的啤酒瓶,兩個菜卻幾乎沒動,這是中午用餐時間,餐廳里仍是顧客盈門,他醉眼朦朧地向四周張望,時而大口喝著啤酒。

餐廳的另一端又傳來吵鬧聲,還是珊珊和一群裝束新潮的青年在吃飯,桌子上各色菜肴的盤子高高地摞起。

張海洋醉醺醺地喊道:"老板,再來兩瓶啤酒。

" 鐘躍民拎來兩瓶啤酒放在桌上,他不滿地說:"我說你小子今天怎么啦?有完沒完?話都說不利索了,還喝?" "躍民,我沒醉,我發現了一條有關寧偉的重要線索。

" 鐘躍民四下望望:"在我這兒發現線索?你他媽該不會認為是我把寧偉藏起來吧?" "哼,我敢保證,要是有一天寧偉真找到你的門上,你會幫他的,我說得不對嗎?" "何以見得?" 張海洋盯著鐘躍民道:"咱們一起混了二十多年,我還不了解你?你這個人講義氣,不大講原則,我沒冤枉你吧?" "海洋,少給我來你們警察這一套,看誰都象是罪犯,我實話跟你說,寧偉是不是罪犯我不知道,也沒義務幫你抓他,因為我不是警察。

" "可你是公民,每一個公民都有義務協助公安機關追捕罪犯,你要是知情不舉,就是包庇罪犯,要負刑事責任。

" "嗬,給我上開法制課了,你有事兒沒事兒?喝完了沒事兒就走,別影響我做生意,你小子一個人就占我一張桌子,一坐下就兩個小時,一盤魚香肉絲,一盤木須肉,總共才消費二十來塊錢,已經嚴重地影響我的顧客周轉,這不是砸我的生意么?還口口聲聲說是來照顧我買賣,趕緊走,再不走我要收你占桌費了。

" "你現在真他媽成奸商了,整個一認錢不認朋友,咱們可是老戰友,別這么唯利是圖好不好。

" 鐘躍民道:"你剛才說,發現什么重大線索了?" "是啊?p>馱詬詹盼彝蝗幌肫鵠戳,拈牏意一下挠H濫信,年Y倒,他们钾擋天虩醮,来了径d院歟看味頰兆帕餃г,震h鹵舊砭禿苤檔米⒁,你考兇,要震A炊嗖,他们根本硤A渙,要不是有什么目的,他盟N悅槐匾庋觥?p>要真是錢多得花不完,又想過花錢的癮,可以去長城、昆侖、香格里拉,這些五星級飯店能把你兜里所有的錢都掏得干干凈凈,一頓飯花個幾萬元很正常,干嗎非跟你這破飯館叫勁?我在想,是什么原因吸引他們到你這破飯館來的。

" "你真是個當警察的材料,這點兒事就引起你的注意,這個問題我連想都沒想過。

" "上次我來這里吃飯,就注意到他們了,當時只是覺得那個花錢請客的女孩子有點兒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也就是在剛才,我猛然想起,那次寧偉開庭受審,有個女孩子在旁聽席上哭了起來,你還記得嗎?現在那張桌子前的女孩子就是她。

" 鐘躍民仔細看了一眼:"我想起來了,是她。

" "還用我說結論嗎?" "我明白了,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該做什么。

" "那我走了。

"張海洋站起欲走。

"海洋……

"鐘躍民欲言又止。

張海洋停下腳步:"什么事?" "你比我懂法律,你再仔細想想,有什么辦法能救寧偉?" 張海洋垂下頭:"躍民,誰也救不了他,他死定了……

" 鐘躍民長嘆一聲,沉默了……

張海洋轉身走了。

刑警李東平跟蹤珊珊已經兩天了,目前還沒有發現寧偉的蹤跡,但他已經有了某種感覺,這個女孩子的確有點兒問題。

她的行蹤很詭密,防范意識很強,李東平憑經驗判斷,她并沒發現自己被跟蹤,她只是很警惕而已。

這種女孩子頭腦很簡單,她對警察的了解大部分來自電影和電視劇,有時候還模仿電影里的反跟蹤手段,走著走著突然掏出個小鏡子來,裝做補妝,其實在觀察后面是否有人跟蹤,這種拙劣的舉動常使李東平啞然失笑。

李東平從警院畢業不到三年,在警院學習時,各科成績都是優等,教官們對他的評價很高,認為他將來會在警界有一番作為,但他有個致命的弱點,這就是自負。

警察這種職業向來提倡分工有序的團隊精神,恰恰最反對個人英雄主義,因為自負的人往往容易把事情搞糟。

有一次圍捕一個持槍歹徒,李東平竟赤手空拳迎著歹徒的槍口沖上去,幸虧狙擊手在歹徒向他開槍之前將其擊斃,不然李東平早成了烈士。

那次行動結束之后,張海洋大發雷霆,臭罵了李東平一頓,他認為李東平是在玩命,根本不是在執行任務,當時有一個中隊荷槍實彈的武警,哪用得著他赤手空拳往上沖。

這次跟蹤任務是張海洋親自交待的,考慮到寧偉隨時有可能出現,張海洋特地批準李東平帶槍執行任務。

按規定,刑警的槍械都是統一管理,只有執行需要使用槍械的任務時,由上級批準后才能攜帶,這種情況畢竟不太多,所以刑警們也并不是總能摸到槍的。

李東平是個熱愛武器的人,如果允許,他愿意每天二十四小時槍不離身,對武器有此嗜好的人其實很多,這類人多為青年男性,李東平就屬于這類人。

此時他摸著腋下快槍套里的手槍,心中充滿了情人般的愛戀,他希望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犯罪分子們能給他提供一個使用槍械的機會,在警院實習時,他的手槍射擊成績總是名列前茅,但當了幾年刑警,他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和歹徒展開槍戰的機會,他盼望著這個機會的到來。

珊珊走進一座商廈,乘自動扶梯上了二層,在賣化妝品的柜臺前仔細挑選著化妝品。

她似乎很悠閑,她仔細挑選了半天化妝品卻什么也沒買,又轉身在賣冷飲的柜臺前買了一支蛋筒冰激凌,然后坐在椅子上漫不經心地吃起了冰激凌。

離她不遠處的李東平聽見珊珊的手機響了,她打開手機簡短地說了幾句話便關上手機站了起來,隨手將冰激凌扔進垃圾筒,匆匆下樓了。

李東平也尾隨著踏上自動扶梯。

他看見珊珊剛走出商廈,有輛乳白色的"捷達"轎車急駛而來,停在珊珊身旁,她打開門上了車,汽車飛馳而去。

李東平也上了一輛出租汽車,他向司機亮出了證件:"我是公安局的,請協助我執行任務,跟上前邊那輛車。

" 司機仔細看看證件,興奮地說∶"嘿,夠刺激,以前我在電視劇里凈看見跟蹤的鏡頭,沒想到今天還真讓我碰上了。

"他興高彩烈地掛上擋,汽車加大油門向前追去。

李東平的運氣不錯,駕駛前面那輛"捷達"汽車的正是寧偉,這些日子他一直住在李震宇提供的住宅里,他和珊珊每到周末才見一次面。

"捷達"汽車徑直開上京津唐高速公路,寧偉發現后視鏡里出現一輛出租車,正在不遠不近地跟著,他警覺地問道:"珊珊,你剛才沒有發現有人跟蹤你?" "跟蹤?不,我沒有發現。

" 寧偉哼了一聲:我來試試就知道了。

他猛地加大了油門,車速在不斷增加,車速表上的指針已指向一百四十公里的時速……

后視鏡里,那輛出租車也提高了車速,仍然是不遠不近地跟著。

寧偉冷冷地笑了:"這恐怕是張海洋的人,車上頂多兩個人,不足為慮,我得逗他們玩玩。

" 李東平正在用手機向張海洋匯報情況:"張隊,我一直在跟著,但我看不清是誰在開車,要是我估計得不錯,這個駕駛員有可能就是寧偉,張隊,現在我們已經過了天律,正向塘沽方向開去,我的手機快沒電了,等我這邊有了進展,我馬上找電話向你匯報。

" 電話里傳來張海洋的喊聲:"李東平,你的任務是監視,你要隨時和我保持聯系,請隨時報告你的位置,千萬不要擅自行動,喂……

喂……

李東平……

" 李東平看看手機的顯示屏,上面表示電已耗盡?p>咽只擁膠笞,望望呈幇外,发现天色已经氨I訟呂,前面那?捷達"汽車打開了尾燈和示廓燈,紅色的尾燈象兩只眼睛,正不懷好意地盯著李東平。

李震宇為寧偉提供的住宅,在塘沽的海濱區,這里是九十年代初期開發的海濱浴場?p>〕〉吶員呤且黃綹窀饕斕謀鶚,宁伟碘c翟諞蛔?哥特"式小樓下停住?p>粑奩涫碌卮蚩得,和懞砷u黃鶿敵ψ拋呱閑÷サ奶ń住?p> 不遠處的出租車也停下來,李東平坐在汽車里注視著寧偉掏出鑰匙開門,在路燈的燈光下,寧偉的頭部側影顯得很清晰,李東平掏出一張照片核對了一下,他的眼前一亮,脫口道∶"沒錯,就是寧偉……

" 寧偉和珊珊已經打開了房門,兩人相擁著走進小樓。

李東平問司機:"你有手機嗎?" "喲,真不巧,這兩天我媳婦正用著我的手機呢。

" 李東平低聲道:"真糟糕……

" 小樓的客廳里,寧偉神色冷峻地掏出手槍,抽出彈夾檢查子彈,然后將子彈頂進槍膛。

珊珊驚慌地問:"寧偉,你又要殺人?我求你了,別再殺人了。

" 寧偉冷冷地說:"珊珊,你知道嗎?我犯下的案子已經夠槍斃我幾次了,殺一個人是死,殺一百個人也是死,這里沒什么區別。

" "可你以前殺的都是壞人,這次可是警察呀。

" "都是一回事,在我眼里沒有壞人和警察之分,誰擋我的路誰就得死。

" "寧偉,求求你,千萬別再殺人,你答應我,好嗎?" 寧偉厲聲喝道:"珊珊,你的話太多了,現在你上樓去等一會兒,咱們馬上走。

" 珊珊住了嘴,默默地走上樓去,寧偉穿過客廳,拉開了小樓的后門,隱沒在黑暗中。

李東平對司機說∶"同志,請您協助我一下,開車到最近的報警點報警,這是電話號碼,我們隊長正在指揮中心等我的消息,你告訴他,我已經核實過,這個人就是寧偉,一個罪行累累的逃犯。

他身上肯定有槍,我在這里監視,請張隊長馬上采取行動。

" 出租司機不放心地問:"警察同志,你一個人行嗎?" "沒問題,你快走,千萬別耽誤了。

"李東平下了車,向司機打了個手勢,司機將汽車開走了,他看見汽車紅色的尾燈在黑暗中漸漸消失,才轉過身子,隱身在一棵樹后,監視著小樓內的動靜。

這里是一處綠化帶,從這里望去,小樓的全景一收眼底,樓內從一層到二層,所有的燈都亮了,整個樓房燈火輝煌,二樓的窗口還有人影在晃動,李東平松了一口氣,他掏出香煙點燃,剛剛吸了一口,他的身子突然僵住了……

一支手槍的槍口頂在他的太陽穴上,寧偉在他身后輕輕地問道:"你是張海洋的人吧?" 李東平保持鎮靜狀:"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是來找親戚的。

" 寧偉冷笑道:"那個親戚就是我吧?從北京跟到塘沽,一路夠辛苦的,警察先生,你聽好,我和你無冤無仇,對你這條命也毫無興趣,況且你們的張隊長還是我的戰友,如果你肯合作,我絕不殺你,我只想問一句,張海洋是怎么發現我蹤跡的?" 李東平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他索性把話挑明:"我拒絕回答,寧偉,你跑不了了,我們的人已經包圍了這一帶,你現在最明智的舉動應該是放下武器投降。

" 寧偉笑了一聲:"小子,你去唬弄鬼吧,等那個司機報了警,張海洋帶人趕來,至少還要兩三個小時,弄不好還要請當地的武警部隊協助,等你們忙乎完了,我沒準兒都在北京睡醒一覺了。

" 李東平直起身子,面對黑洞洞的槍口毫無懼色:"寧偉,我聽我們張隊介紹過你,也知道你身手不錯,論本事我可能不如你,可我是個警察,我有我的職責,既然你讓我碰上了,我就非把你抓捕歸案不可,除非你殺了我。

" 寧偉嘲諷道:"嗬,求功心切,即使當烈士也不在乎,想抓我,你有那個本事嗎?"他把手槍插進腰間的皮帶:"咱們不妨玩一把,你要是能赤手空拳制服我,那沒說的,我乖乖跟你走,要是我贏了,可要你的命。

" 李東平平靜地表示應戰:"好啊?p>勖竅兇乓彩竅兇,我来碳執紕傂?p>" 兩人成對峙狀,虎視耽耽地對視著。

寧偉冷笑道:"小子,你該聽張海洋說過,我是個快槍手,我勸你別;ㄕ,我之所以沒繳你的槍,是認為你的出槍速度對我不構成威脅。

" 李東平拉開茄克拉鏈,做出要脫衣服的樣子,寧偉微微點點頭,表示同意,李東平突然閃電般從左腋下的槍套里抽出手槍……

他實在是低估了對手,寧偉出槍速度更快,他從皮帶上拔出手槍的同時槍就響了……

李東平眉心中彈,仰面栽倒。

寧偉吹了吹槍口,將手槍插回皮帶,他俯下身子看看李東平的尸體,似乎很婉惜地搖搖頭,然后轉身走了。

李東平的死在公安局的干警們之間引起了極大的震動,象這種公然槍殺警察的事以前很少發生,以往雖然也有警察犧牲在和犯罪分子的槍戰中,但那畢竟是另外一種性質,這相當于犧牲在兩軍交火的戰場上,可這次寧偉卻干得實在太惡劣了,他簡直絲毫不講游戲規則,出手就敢殺警察,完全不考慮后果。

在警方看來,寧偉是明目張膽地向警方提出挑戰,他似乎在用行動告訴警方,誰擋他的路誰就得死,哪怕是警察也不例外,這也太猖狂了,他以為自己是誰?寧偉的行動激怒了所有的警察,這已經不僅僅是維護法律尊嚴的問題了,而是發展到執法者和做案者私人之間的仇恨了。

公安局為李東平舉行了隆重的追悼會,幾乎所有的干警都參加了悼念儀式,會場中央掛著李東平的遺像,李東平身穿警服的遺體躺在鮮花叢中,警察們神情肅穆地排成長隊,圍繞著李東平的遺體走過,逐個和烈士的親屬握手,哀樂聲在靈堂中回響著……

張海洋在告別室門外象困獸一樣來回走動著,他兩眼血紅,不停地抽著煙,地上已扔滿煙蒂。

鐘躍民得到消息匆匆趕來,張海洋扔掉煙蒂迎上去低聲咆哮起來:"躍民,他殺死了李東平,這個混蛋,我要親手殺了他,我要給李東平報仇……

" 鐘躍民拍著張海洋的背安慰著:"海洋,你鎮靜些,別太激動,你看,我不是一聽說這件事就來了嗎?" 張海洋仍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躍民,我……

我真他媽的后悔啊?p>業蹦晡裁匆棠?让他学粛執K饃砩比斯Ψ潁酵防,我手下的灯S秩吹乖諛暗那箍諳攏久,是我醉d哪鹺恰?p>我對不起李東平呵,他是個獨子呵,他的父母今后怎么辦……

" 鐘躍民揚起臉,仰望天空∶"海洋,說實話,我早知道他該死,可我心里……

真的很矛盾,我一閉上眼睛就看見當年在雷場上一起趟雷的那些戰友,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啊?p>芑畹澆裉斕娜碩疾蝗菀裝 ?p>" "可是躍民,這不是咱們個人的恩怨,寧偉現在已經成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讓他多活一天,就不知又有誰會死在他槍口下,躍民,你要幫幫我呀。

" 鐘躍民咬牙下了決心:"我想好了,海洋,我和你站在一起,咱們想辦法抓住這個混蛋。

" 張海洋握住鐘躍民的手:"謝謝你,謝謝你,我替李東平的父母謝謝你……

" 鐘躍民經過仔細考慮,決定推遲去羅布泊探險的計劃,原因很簡單,他突然發現自己身邊需要幫助的人太多了,自從上次在街上遇見曹剛以后,他和當年一起插隊的那些老知青接上了關系,經曹剛聯絡,大家在泰岳餐廳聚了一次,連鄭桐和蔣碧云都來了,當年在陜北石川村插隊的十個知青都湊齊了。

老知青們返城以后彼此之間都很少來往,因為生活的擔子都很重,多年來都是各忙各的,這次大家見了面,都發現這些當年的伙伴已經和自己記憶中的模樣相去甚遠,因為每個人對當年知青伙伴們的記憶都是年輕時的相貌,轉眼二十多年過去了,再見面已經是中年人了。

高的年齡和這些老知青相差了十來歲,根本不屬于一代人,她也從來沒有接觸過這類人,她很有興趣的觀察著這些老知青。

看上去,這些人都比實際年齡老,下崗的錢志民和張廣志,蹬三輪兒的趙大勇,送牛奶的郭潔,提前退休的紡織女工李萍,都是社會最底層的普通勞動者,單從相貌上看,就能發現貧困生活留下的痕跡。

常年蹬三輪兒的趙大勇已經成了駝背,脊椎彎得象個蝦米,送牛奶的郭潔皮膚是古銅色的,頭發已經花白,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在露天風吹日曬的結果。

錢志民下崗后在胡同口開了個修鞋攤兒,他的兩只手青筋畢 露,粗糙不堪,黑乎乎的就象兩截兒老樹根,這大概是皮鞋油和化學膠水合力的結果,連他身上都散發出一股皮革味兒。

李萍還不到五十歲,已經蒼老得象六十多歲的人,她的退休金還不足四百元。

同樣也是下崗工人的張廣志在街上修自行車,據說經他修完的自行車沒有不返工的,還有人反映他經常在附近的慢車道上撒圖釘,以此來增加自己的業務量,由于信譽太差,找他修車的人寥寥可數。

人太窮或太富都容易染上壞毛病?p>毆闃鏡幕得∈切錁,其枢囙圎袖槝阈点儿冤亡崿他葫o牟⒉歡,少则二羷Μ多则四羷Μ问甜}牽還芎燃噶劍旰缺刈,醉了就打老婆出气,老北京人管诊剣喫?酒膩子"。

高讀過不少知青小說,這類書讀多了就容易被誤導,她曾經一度很崇拜那些被稱為"老三屆"的群體,在她眼中,那些"老三屆"們個個都談吐不俗,思想深刻,他們見過世面,吃過苦,他們洞悉人生,處世觀很豁達,在實際生活中具有極強的操作能力,而且在各行業中都是事業有成的佼佼者。

這都是高以前對"老三屆"的認識,不過現在她可不這么看了,現在坐在她餐廳里吃飯的這些"老三屆"們,才是大多數"老三屆"們真實的生存狀態。

那個張廣志語言粗俗,舉止毫無教養,剛喝了幾口酒就脫下了背心,光著膀子要和鐘躍民劃拳。

他對鐘躍民現在還沒有孩子感到大惑不解,一口咬定鐘躍民是下三路出了毛病?p>豢贍蓯怯幸獠灰⒆櫻蝗徽廡┠瓴燎棺呋鴝駁門鲆渙礁齪⒆永礎?p>鐘躍民懶得解釋,便坦然承認自己的生殖系統方面出了點兒問題。

鄭桐和蔣碧云一聽就大笑起來,高也在廚房里捂著嘴偷偷地樂。

錢志民說∶"這事兒要是放在我身上,非他媽急死我,當年我媳婦頭一胎是個女孩兒,煩得我一宿沒睡著覺,我哥家是兩個女孩兒,我要是再弄不出個兒子來,我們老錢家就斷了香火了,這還行?打死我也得生笫二胎,我們廠計生辦的干部每天追著我做工作,我說了,愛誰誰,誰擋著我要兒子我就跟誰玩命,老天爺總算開眼,我媳婦也爭氣,笫二胎果然是兒子。

" 鐘躍民問∶"你考慮過嗎?兩個孩子是否養得起。

" "我考慮它干什么?先生了再說。

" 鐘躍民說∶"問題就在這兒,這就是你窮的主要原因。

你的腦子就象一盆漿子,什么都不做計劃,不顧后果,先干了再說,這就是窮人的思維方式,你只想著給老錢家續香火,卻不想想孩子多了是否養得起,如果你連養自己都困難,那你哪有能力給你的孩子提供較好的生存環境,使他受到良好的教育呢?你們發現沒有,越是窮人孩子越多,這幾乎成了一個規律,這顯然是思維方式出了問題。

" 錢志民說∶"你說的這些我平時沒琢磨過,人就是這樣,越不動腦子,腦子就越木。

" 高從廚房里把菜端出來,一盤盤送上桌子,心里在琢磨著鐘躍民,這家伙真是個另類,他怎么和什么人都能打交道?明眼人誰都能看出來,這些來自底層社會的人都生活得很艱難,他們需要朋友的幫助,卻毫無回報的能力。

高想,以鐘躍民的智商和社會經驗,他還能不明白這點兒道理?這些人對他毫無幫助,而幾乎每個人都需要他的幫助,這樣的朋友要是再多一些,那鐘躍民就別想安生了,這個家伙在想什么呢? 高記得那天鐘躍民在街上遇見曹剛,當天就把曹剛帶回了餐廳,說是讓曹剛和掌灶的王師傅學學手藝,王師傅是四川人,來自于四川的一個小縣城,廚藝屬中等水平,但他自視甚高,平時從來不帶徒弟,他希望川菜廚師越少越好,這樣才能顯出他的價值。

一開始他對鐘躍民的要求一口拒絕,但鐘躍民有辦法,他深知金錢的杠桿作用,便擺出一副商人嘴臉,就加薪問題和王師傅討價還價起來,來自小縣城的王師傅眼皮淺,沒見過多少錢,鐘躍民在他的月薪基礎上又加了五百元,就把他搞定了。

那天晚上餐廳關門以后,鐘躍民對高說∶"我的探險計劃恐怕要推遲了,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咱們再貸些款,加上手里的錢,擴大一下經營規模,比如辦個連鎖店怎么樣?" 高笑了∶"我早說過,你是老板,你說了算,用不著和我商量,我看出來了,你想搞些慈善事業,我猜得對嗎?" "何以見得?" "我早就發現,你不是個拜金主義者,只不過有時裝得特別貪婪,比如你開出租車時喜歡拉野鴛鴦,多掙個一兩百元就美得找不著北,別人都以為你特別喜歡錢,我可不這樣看,其實你喜歡的是一種隨心所欲的生活方式,只要有剌激,有新鮮感,你就有激情,有創造力,我發現你無論干什么都很"入戲",只忠實于自己的感受,根本不考慮別人的想法,無論是賣煎餅還是開出租車,無論是當大公司經理還是當個小飯館的老板,你都玩得很興致勃勃。

你不會用畢生的精力去追求金錢,你會覺得這樣過一生毫無意義,你寧可降低消費水平用不多的錢去滿足自己的生活方式,你對于金錢的態度僅此而已。

我說得對嗎?鐘躍民先生。

" 鐘躍民不滿地說∶"大部分都差不多,但你說我搞慈善事業,我就有點兒不愛聽了,我鐘躍民又不是什么富人,就這么個破飯館還是剛剛還清了借款,我有資格搞慈善事業嗎?說出來讓人笑話。

" 高不解地問∶"那你要干什么?開什么連鎖店?這一個餐廳咱們都忙不過來,我想你可能是打算幫助那些老知青,才動了開連鎖店的念頭。

" 鐘躍民陷入沉思,他喃喃道∶"其實一個人需要的并不多,也并不是每個人都想當富翁,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只要有個安定的職業,有一份足夠維持尊嚴的收入,能做到這些就不錯了,關鍵是……

生活應該給每一個愿意努力工作的人提供希望,你想過嗎?沒有希望的生活是很悲慘的,我之所以想幫幫那些不如意的哥們兒,不是想用金錢去幫,而是想給他們希望,這才是他們最需要的。

" 高笑道∶"這也是搞慈善嘛,我看是一回事。

" "這不是一回事,希望和金錢怎么能是一回事呢……

" 在高的眼里,鐘躍民也許有很多缺點,但他身上沒有半點兒庸俗之氣,這是個豪爽大氣的男人,他所表現出的獨特氣質總能喚起高的激情,如果你愛這個男人,你就得想辦法去理解他,并且找到一種行之有效的辦法和他相處,高和他相處的時間不短了,兩人還從來沒紅過臉,這主要歸功于高豁達的人生態度,她喜歡鐘躍民這個人,只要能和他在一起,要飯去也無所謂。

換句話說,這次鐘躍民別說是想擴大經營,就是想把兩人辛辛苦苦干起來的飯館賣了,她也會隨他去。

高回到前廳,見那些老知青們已經喝得半醉了,看來這些人很少在飯館吃飯,他們的胃口驚人,每一道菜都吃得精光,喝光了四瓶"五糧液"和一箱啤酒仍沒顯出敗象。

高提醒鐘躍民∶"你把你的打算和大家說說嘛,趁你們現在還清醒,要是再過一會兒恐怕就都醉了。

" 鐘躍民這才想起該說的事∶"喲,我差點兒忘了,有件事我想請大家幫忙,是這樣,最近我正在籌備另開一個餐廳,不知弟兄們能不能到我這里來幫忙?" 老知青們都愣了,自從曹剛來以后,他們都很動心,但他們也明白,現在這個餐廳根本用不了這么多人,所以今天誰也沒好意思開口,沒想到鐘躍民會主動提出這件事,而且還說得這么客氣,好象他有求于大家似的,這個鐘躍民真會做人,既要幫助人,還要避免別人的難堪,他們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反而倒沉默了。

李萍小心地問∶"躍民,我倒很想來,可我不知自己能干什么。

" "你要能來可太好了,你可以學學制作冷葷嘛,女士掄炒勺不太合適,總之,大家用不著擔心,誰來都可以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聽說張廣志這小子修自行車凈坑蒙拐騙,還會耍無賴,我看這也算是個特長,讓他當采購肯定吃不了虧,當一個飯館的采購員得學會算小賬,幾分錢的差價也要算,我就不行,老讓小販黑我,人家兩下就把我繞進去了,我還以為占了多大便宜,我看張廣志當采購得了,你小子有能耐就把所有的小販都繞進去,把一毛錢當成一塊錢花,最好是白拿了菜還倒找錢,這才是稱職的采購員。

" 老知青們大笑起來,氣氛馬上活躍了。

張廣志的眼圈都紅了∶"躍民,我刷刷碗就行,采購是動錢的事,你可別讓我干,別讓弟兄們懷疑我黑了你的錢。

" 鐘躍民笑道∶"咱們這個飯館以后搞個股份制,不過得等我收回成本,你要是黑錢就等于黑自己的錢,黑大家的錢,那大伙非捶你不可。

" 張廣志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躍民,你別說了,什么幫忙不幫忙,其實誰不明白,你是看哥兒幾個混得太慘,想拉我們一把,難得你還想著當年一起住窯洞的窮哥們兒,我張廣志是愛占小便宜,也蒙過別人,可我不能蒙朋友,不能黑對我有恩的人,躍民,你放心,以后大伙要是發現我黑了一分錢,哥兒幾個就把我祖宗十八輩再挖出來挨個兒操一遍……

" "哎喲,這兒還有女士呢,你他媽嘴能不能干凈點兒,怎么說著說著就日爹操娘的?"鐘躍民提醒道。

"得,咱不是粗人么?說文明的咱不會呀,大伙多包涵,咱以后慢慢改。

" 錢志民說∶"躍民,不瞞你說,今天我本來不想來,怕寒磣,我也小五張兒的人了,如今混成這模樣,來了也給哥們兒丟份兒,可我實在是想見見你,我忘不了咱們當年在破窯洞的土炕上侃大山的情景,想起來就象昨天的事兒,躍民,你在的時候咱知青點多熱鬧,甭管多煩多累,一聽你侃大山,什么愁事兒都忘了,你走以后有很長時間大伙都不想說話,大伙都說鐘躍民這小子把咱知青點的靈氣兒給帶走了,唉,那段苦日子真難熬,一想起當年的事,我就跟我媳婦說,不行,我非得見見鐘躍民不可,和他分手這么多年了,我再也沒見過能讓我開心的人了,說真的,躍民,我想你呀。

" 鐘躍民握住他的手說∶"志民,弟兄們還在一起干吧,干好了大家都有飯吃,萬一干不好,我還帶著哥兒幾個要飯去,你們別忘了,我當年還是哥兒幾個選出來的丐幫幫主呢。

" 錢志民忍不住流淚了,他站起來沖進了洗手間。

蔣碧云怔怔地看著鐘躍民,把鐘躍民盯得發毛,他對鄭桐說∶"你老婆沒病吧,有這么看人的么,該不是得了什么青春型精神分裂癥吧?" 蔣碧云笑了∶"你才有病?p>久,我发蠋勉不知脆]裁詞焙蚩急淞,变哉樐犁U乙皇被姑幌牒,但你肯定蕽撲了,我要蕪婁你,你繗太得意,我觉得你睖Z煤蕓砂,也懂得关爱冰囁了,你该不蕛S肓聳裁椿澆討嗟淖誚套櫓桑? "沒有,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是個無神論者,不過我最近開始讀書自學了,剛剛看完一本書,對我的幫助教育很大,這本書叫《雷鋒同志的故事》。

" "你又來了,說實話,你以前挺討厭的,什么神圣的東西一到你嘴里就全變了味兒,一副游戲人生,玩世不恭的討厭相,我認識你這么多年了,就沒見你正經過,你呀,當年就是個流氓,不過,謝天謝地,當年的流氓終于浪子回頭了。

" 鄭桐插嘴道∶"鐘躍民從來沒當過流氓,當時他表現出的精神狀態,不過是反映了一種中國版的'垮了的一代'精神特征,按照規律,這類人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歷的增加,他們遲早會向社會的主流文化回歸,你覺得鐘躍民變了,這就對了,說明你的感覺并不遲鈍,他是在回歸。

" 蔣碧云問∶"他要回歸到哪里?" 鄭桐想了想,他坐直了身子,嚴肅地說∶"我覺得……

是一種悲天憫人的人文關懷……

" 鐘躍民笑著擺擺手∶"弟兄們,咱們說正事,今后咱們得在一起干了,既然要合作,那么當務之急就是要統一觀念,這點很重要,弟兄們別不愛聽,如今大家都已淪為窮人階層了,我想,咱們得琢磨一下,咱們為什么窮?" 郭潔說∶"沒權沒勢又沒文化沒一技之長,可不是得受窮嗎?" "不對,是一種觀念,因為這種觀念才造就了窮人,郭潔的理由也反映了一種窮人觀念,大家都沒跳出窮人觀念的圈子,不把這個問題解決了,咱們干不好。

" 鄭桐聽得很仔細,他反問道∶"窮人觀念是什么?能舉例說明嗎?" "那好,我舉個例子,最近報紙上有條小消息,有家外資餐廳為了促銷,登報宣布每天向市民提供八十份免費早餐,笫二天店員們一開門就傻了,外面黑鴉鴉的站了好幾百人,這些人明知道店家只提供八十份早餐,而他們的人數早已超過八十人,有些人甚至凌晨兩三點鐘就在此等候,還自己組織起來發了號,但后來的人不管那些,他們認為這些號沒有權威性,誰能搶著算誰的,于是數百人蜂擁而上,擠碎了玻璃,擠翻了柜臺,把經理擠翻到桌子底下,還踩傷了很多人。

你們猜猜這份免費早餐值多少錢?才值四元錢啊?p>毆闃荊綣筆蹦閽,你会去抢|穡? "我肯定會,那不是白給嗎?不要白不要。

" "這就對了,這就是典型的窮人心態,這些人家里都揭不開鍋了么?好象不至于,因為沒聽說誰被餓死,說了半天,還是郭潔那種心態,不要白不要,只要能占點兒小便宜,就可以不要尊嚴,我就是這副沒德行的樣子,因為我窮,你愛看得起看不起,反正我占了便宜。

要是這么想可就糟了,你占了小便宜,可吃了大虧,因為你把人的尊嚴丟了,誰愿意搭理一個沒有尊嚴的二皮臉?我很難設想,一個沒有尊嚴的人能做成生意。

有了尊嚴,你才能有誠信,不然就沒人和你做生意,你掙不著錢就繼續受窮,越窮又越沒尊嚴,這樣就進入一種惡性循環的怪圈,最后連自己都不把自己當人了。

" 張廣志嘆道∶"沒錯,我就進入這個怪圈了,越窮心里就越不平衡,就越想占便宜,一個窮人,你能有多少機會占便宜?所以越想占便宜越沒戲,先是蒙個塊八毛的,后來連這塊八毛的都掙不著了,可那會兒沒人跟我說這些,咱自己也不明白。

" 鐘躍民擺擺手∶"關于辦飯館的問題就這么定下來了,我要聲明,我可不是搞救濟,我認為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如果被人救濟,那應該是他的恥辱。

我是想給大家提供一點兒希望,我認為世間最糟糕的生活是沒有希望、沒有盼頭的生活,這很容易使人產生絕望,這種絕望的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我想,咱們要改變這種處境,一起去創造一種有希望的生活,那應該是種很實在的盼頭,看得見摸得著,只要你努力工作,好好做人就能夠得到,因為我們的要求并不高,我們只要過一種有尊嚴的體面生活就知足了。

" 鄭桐率先鼓起掌來∶"好一場充滿人文關懷的講演,聽得我都想和你們一起干了。

" 高笑道∶"看來躍民收集干尸的計劃得推遲了,你們不知道吧?他那個計劃可刺激了……

" 鐘躍民說∶"車都買了,羅布泊是一定要去的,等咱們的連鎖店開張了,我再去也不遲。

" 第二十三章 -------------------------------------------------------------------------------- 狙擊手的槍聲響了,一顆7.62毫米的彈頭高速旋轉著打進寧偉的眉心,從后腦穿出,爆起了一團血霧,碎骨和血漿飛濺開來,強大的沖擊力使他的身子向后飛起,仰面栽倒。

李東平死后,寧偉和珊珊就仿佛蒸發在空氣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海洋自知責任重大,連續幾個晚上失眠,醫生說他由于過于焦慮,患了神經衰弱癥,只要放開工作,好好休息幾天就能緩解。

但張海洋不可能休息,他現在幾乎是在提心吊膽地生活,張海洋動用了他所能調動的全部警力和線人,也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局長已經催過幾次了,要張海洋限期破案,他當著下屬的面時顯得很鎮靜,其實心里已經快沉不住氣了。

張海洋覺得現在唯一能幫助自己的就是鐘躍民。

理由很簡單,當年在部隊,寧偉一直在鐘躍民手下,他當新兵時鐘躍民就是他的班長,后來又當了他的排長和連長,對于鐘躍民,寧偉一直既崇拜又敬畏。

張海洋記得有一次寧偉不知為了什么,要和三排的一個戰士打架,當時在場的人誰也勸不住?p>蠹葉賈濫暗睦骱,谁也不敢过肥~丶づ,只能好秧崌啺,繅勄宁伟守灾R潘奚岬拿趴,谁说也不听?p>后來排長鐘躍民來了,他只是瞪了寧偉一眼,奇跡便發生了,脾氣暴躁的寧偉這會兒就象耗子見了貓,連忙低下頭去,鐘躍民只說了一句話∶"寧偉,你是不是覺得沒人管得了你?這樣吧,咱們找個地方,我陪你過幾招兒。

"寧偉自知理虧地小聲說∶"排長,我沒想打架……

"鐘躍民冷冷地說∶"那你堵著三排門口干什么?給我滾!"寧偉啪地一個立正,向他敬了個禮,忙不迭地跑了。

張海洋當時心里暗暗吃驚,這個鐘躍民哪來的一股霸氣?連寧偉都嚇成這樣,真不可思議。

張海洋經過仔細考慮,決定還是要請鐘躍民來幫忙,他了解寧偉,而且為寧偉吃過官司,如果說殺人越貨的寧偉此時還殘存著一點人性的話,那么只有對他的老連長鐘躍民還心存內疚,他派珊珊來泰岳餐廳揮霍,這明擺著是來給鐘躍民送錢的,他時刻在注視著鐘躍民,只要鐘躍民在,寧偉遲早會露面的。

張海洋把這些想法向局長做了匯報,局黨委為此還專門開會討論過,最后特批允許鐘躍民作為編外人員加入寧偉的專案組。

誰知鐘躍民卻不領情,他不耐煩地說∶"去去去,我正忙著呢,沒功夫和你們這些警察閑扯淡,你們公安局又不發我工資,這年頭兒哪有白使人的,你們局長批準了我就得去,他算老幾?你告訴他一聲,就說大爺沒功夫。

" 張海洋說∶"躍民,你可答應過我,怎么這會兒又變卦了,你還是不是爺們兒,說話還算不算話?" "我是答應過你,要是看見寧偉我會勸他投案自首,可他要不聽,我也沒轍,我又不是執法者,他手里有槍,鬧不好再給我一槍,我招誰惹誰了?要講流血犧牲也是你們警察的事,我現在的身份是老百姓,是弱者,需要你們這些拿槍的警察保護,我這飯館要是垮了,你們公安局管嗎?要不這么得了,讓你們局長特批一下,明天我帶那些知青哥們兒上你們公安局食堂去吃飯,一天三頓,伙食標準照著每人每天五十元就行了,反正就算案子破了我們也不走,得吃一輩子,理由很簡單,為了協助你們破案,我們都失業了,不吃公安局吃誰?" 張海洋低聲下氣地說∶"躍民,咱們不是哥們兒么,幫幫我,好嗎?算我求你了,明天我就帶刑警隊的弟兄們到你的飯館去吃飯,怎么樣?我給弟兄們下個命令,以后誰要是請客,哪兒也不許去,只能去泰岳餐廳。

要是哪個地痞流氓敢找你麻煩,你跟我說,由我們刑警隊去收拾他。

" 鐘躍民笑道∶"少來這套,上次流氓差點兒把我的飯館燒了,你們警察在哪兒?結果還是寧偉出手幫忙,要是指望你,我這飯館早他媽的燒成灰了。

" "躍民,求你了,幫幫忙,哪怕是給我出點兒主意也好,我一貫佩服你的腦子,只要你想干,你總能想出點子來,躍民,咱倆兒是什么關系?快三十年的交情了,你要是見我有難處也不伸手拉一把,那我只能對咱們的友誼重新評價了。

" "嗬,你還威脅起我了,你們這些警察怎么都窮橫窮橫的,求人的事也敢犯橫?" "我這不是開玩笑么?好,這事兒就算說定了……

" 公安局的會議室里,張海洋正在主持會議,鐘躍民坐在他的身邊,刑警隊的干警們分坐在長會議桌兩側。

張海洋先做介紹:"大家都認識吧?這位是鐘躍民,是我在部隊時的老戰友,也是老朋友,這次為了寧偉這件案子,我特地請示了局黨委,局黨委經過研究,特批了鐘躍民先生作為編外人員加入我們的專案組。

" 干警們鼓掌。

"今天的會議也算是個見面會吧,大家先見個面,認識一下,有什么問題盡管提出來,躍民,你是不是和大家說點兒什么?" 鐘躍民搖搖頭,干警們熱烈地鼓掌。

鐘躍民笑著擺擺手:"那我就說幾句,其實,今天我能坐在這里和你們一起開會,這件事本身就很荒唐,在我的記憶里,一個老百姓和一群警察一起偵破一個案件的事還沒聽說過。

" 張海洋插嘴道:"文革那會兒好象有,那會兒是群眾專政。

" 鐘躍民繼續說:"其實我心里明白,我的作用是向專案組提供一些信息,因為寧偉在我手下當過兵,我最了解他,其余的,我恐怕也幫不上什么忙,現在是講法制的時代,按法律規定,我是以一個公民身份來協助公安機關破案,而法律沒有賦予我執法的權利,換句話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和罪犯遭遇,并展開槍戰,那么在座的同志們可以掏出槍還擊,而我卻只能抱著腦袋躲到一邊去,同志們可別誤會我貪生怕死,因為法律沒有賦予我使用槍械的權利……

" 張海洋和警察們都笑了起來。

鐘躍民嚴肅起來:"關于寧偉這個人,我想提請大家注意,今后不管是誰發現他的蹤跡,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一定要等援兵趕到以后按計劃行動,李東平的犧牲就是個教訓,寧偉不是個一般罪犯,他在偵察部隊服役了七年,你們張隊長也知道,當時我們連隊最要命的訓練科目,就是每天早晨的五公里武裝越野,凡常年經過這種高強度訓練的人,在體力和耐力上都要大大優于常人,寧偉受這種訓練的時間長達七年。

在我的記憶里,他的各項軍事考核,成績都是全優,尤其是槍法,的確是個高手,我一點兒也不懷疑,在某些特定環境里,他能創造出某種奇跡,這就是你們面臨的對手。

" 張海洋插嘴道:"我來補充一句,鐘躍民說得不錯,寧偉的確是個高手,在體力、智力和技術上,我和鐘躍民從來不敢小瞧他,但大家也不要因此把他看成那個無所不能的007,世界上不存在不可戰勝的人,他和我們一樣是凡胎肉身,兩個肩膀扛個腦袋,干掉他沒什么難的,我們之所以提請大家注意,是想盡量在抓捕行動中避免傷亡,最好的結果應該是兵不血刃地解決戰斗。

" 鐘躍民說:"寧偉這個人也有弱點,他有自己的行為準則,自己認定的事,就要不惜一切代價去實現,很少考慮后果,用這樣的思維方式去行事,則難免不出漏洞。

此外,這個人還比較講義氣,或者說很有念舊情結,從他越獄后的表現可以判斷,他殺的人大部分是黑道兒上的人,李東平的犧牲似乎是個例外,具體情況還要等抓住寧偉后才能搞清楚,據我判斷,他恐怕早發現了李東平在跟蹤他,如果他想殺人滅口,恐怕沒必要把人引到小樓再動手,作為一個職業殺手,他可以有很多種辦法在高速公路上就除掉對方,我想,李東平生前有可能和寧偉進行過某種較量,或者做出了使寧偉受到威脅的動作,寧偉才開了槍。

" 張海洋說:"你說的有道理,問題是,李東平犧牲后,我們所掌握的一切線索都斷了,現在從何處入手還沒個頭緒,據我們調查,李東平被殺的那個小樓是一個自稱季平的人買的,付的是現款,房地產公司留下了他的身份證復印件,經調查,這是個假身份證,照片上的人也不是寧偉。

" 魏虹也匯報說:"出事后,那個女人也失蹤了,現在查明,那個女人叫珊珊,當過舞女和三陪小姐,有時也參與一些小宗的白粉交易,但本人不是吸毒者,不過,這種女人的名字沒有什么實際意義,她們都是外地來京謀生的,幾乎全部使用假名字。

" 鐘躍民疑惑地說:"據我所知,寧偉好象沒有女朋友,他怎么會認識這種女人?還有,我懷疑有人在庇護著寧偉,他交往的圈子比較狹小?p>愿癯聊蜒,不善交际,诌|僭謁胗鄖懊揮心侵志檬盜π酆竦吶笥,毋灤,震h鋅贍蓯撬接筧鮮兜吶笥,凭宁伟导{緇峁叵擔皇怯腥吮踴,他早呆不下去了?p>我們來分析一下,象寧偉這種人,對誰有用?" 刑警張文說∶"一個訓練有素的殺手,恐怕是黑道人物夢寐以求的。

" 鐘躍民說:"對呀,只有黑道上的人才對他感興趣,養個職業殺手是比較合算的,據我所知,現在國內的黑道組織還只是一些雛形,不象意大利黑手黨那樣組織嚴密,但有一點是共同的,就是光靠偷和搶弄不來多少錢,只有開公司做生意才能掙大錢,真正有經濟實力的黑社會頭子,都有公開的經濟實體做掩護,我們的注意力應該放在這類人身上。

" 張海洋猛地想起一件事:"對了,我的一個線人提供了一個消息,說震宇公司總經理李震宇手下的一個保鏢在酒吧喝醉酒時吹牛,說誰跟李總作對,準不出三天就得死,最近黑道上死的幾個人都和李總有仇,李總一句話就要了他們的命。

" 鐘躍民眼睛一亮:"海洋,這肯定是條線索,你們該調查一下。

" "我已經派人調查了,我看咱們是不是來個敲山震虎?" "對!有意散出風去,表明公安機關已開始注意李震宇的動向,看看他的反應。

" 張海洋一拍大腿說:"對!從現在開始,全天候監視李震宇……

" 李震宇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和一個客戶談生意,他舉著手機只是靜靜地聽著,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但那個客戶發現,李總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李震宇打發走客戶,他靜靜地坐在皮轉椅里仰頭合上了眼睛,此時,他表面上沉靜如水,但心里卻五內俱焚。

他是十幾年前靠走私起家的,多年他一直是坐在火山口上,說不定什么時候他就會死無葬身之地,但他不能不繼續干下去,李震宇知道,如今的很多商界巨賈當初都是靠走私起家的,走私販子是不光彩,可一旦完成了資本的原始積累,他們就成了受人尊敬的商界名流,他們的名字總和慈善家連在一起,受到全社會的矚目。

人生就是一場賭博,賭嬴了就是社會精英,輸了不但身敗名裂,連性命都難保,李震宇愿意賭一把。

干這行的風險系數極高,除了要堤防海關和邊防武警部隊,最大的威脅是來自同行,"黑吃黑"向來是黑社會的法則,反正大家做的都是掉腦袋的事。

李震宇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儒商,不喜歡暴力,長這么大他還沒和別人動手打過架,如果有人和他做對,他寧愿花錢擺平這件事,花個幾十萬元讓仇人永遠離開這個世界,這是個好辦法,反正他只是個付款人,他的手是干凈的,并沒有沾過血,殺人當然不好,但只要自己不殺人,也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李震宇現在需要考慮的是怎么處理寧偉的事,他可以給寧偉一筆錢,然后送他越境去東南亞,問題是萬一寧偉失手被抓住怎么辦?即使逃到國外,國際刑警組織也不會放過他,誰能保證寧偉一旦被捕不會牽連別人?一個死刑犯在臨刑前為了保命,交待出一件大案子,這就是重大立功表現,馬上就可以改為緩期執行,命就保住了,這事兒要是換了李震宇,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揭發同伙,死到臨頭了誰還會講哥們兒義氣?看來最好的方式是讓寧偉從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除此之外,沒別的辦法。

李震宇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向外望去,他發現在街道對面的拐角處,停著一輛淺藍色的"切諾基"吉普車。

據手下人向他報告,這輛汽車是前天上午出現的,只要李震宇到公司來上班,這輛"切諾基"就會準時停在那里,李震宇下班時,這輛"切諾基"也會神秘地消失。

李震宇冷笑了一聲,心說這些警察的跟蹤技術也太差了,他們好象根本不在乎被人發現,這簡直是在明目張膽地監視自己。

李震宇久闖江湖,這種事以前也見得多了,被公安局盯上算不了什么大事,只要他們沒掌握證據,便不敢輕舉妄動。

李震宇在心里盤算著,怎樣才能從容地把跟蹤的警察甩開。

周曉白身穿雙排扣的女式校官服坐在辦公桌前閱覽文件,她的肩章已經是四顆銀星的大校軍銜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連忙拉開抽屜,在里面翻動著。

一個上尉軍官拿著文件夾走進來請示:"周副院長,院辦公室的這份報告,您如果沒有什么不同意見,就請簽字。

" 周曉白邊簽字邊問:"張干事,上次外科遞一來的那份報告放在哪里了?" 上尉回答:"哦,是那份申請購買醫療設備的報告?" "對,就是那份,我記得你好象交給我了。

" 上尉想了想肯定地說:"您當時放進抽屜里了,您再仔細找找。

" "好,那你忙去吧。

" 上尉轉身出去了,周曉白繼續在抽屜里尋找,她把抽屜里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終于找到了那份報告。

當她把抽屜里的東西一樣樣放回去的時候,一個舊日記本里滑出一張發黃的舊照片,她拿起照片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突然愣住了……

這是她當年和鐘躍民在云水洞前的合影。

她凝視著照片,一動不動,腦海中出現一幕幕當年的情景……

一群青年男女興高彩烈地在郊區公路上騎自行車互相追逐著,嘻笑著……

她和鐘躍民依偎著,站在形態各異的鐘乳石前……

熊熊的篝火照亮了青年男女們的臉……

當年那首關于離別的蘇聯歌曲在寂靜的山谷中回蕩……

周曉白重新把照片夾進筆記本里,拿起了電話,按動號碼:"喂,是躍民嗎?我是周曉白,我有事要見你……

" 李震宇鬧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房產,他喜歡在風景區購置住宅,但從來不用自己的名字,這樣一旦出事,大不了這處房產不要了就是,能免掉很多麻煩。

平心而論,為了寧偉這個超一流的殺手,他已經付出了不少,刑警李東平的死,使李震宇不得不放棄了塘沽海邊的那座別墅,這處房產雖說不算什么,可到底也值個一百多萬。

現在看來,他又要破財了,寧偉一旦被干掉,他又要放棄一處房產了。

這是位于昌平的一個風景優美的住宅區,路兩側的山坡上到處是形態各異的小樓,李震宇的轎車停在一座小樓前,他帶著兩個保鏢鉆出汽車,匆匆走進小樓。

這一切都在警方的視線之內,老謀深算的李震宇這次可失招兒了,這一路上他無論怎么謹慎觀察,也沒有發現跟蹤者。

他哪里知道,張海洋為他下了大本錢,僅跟蹤的車輛就動用了不同型號的五輛車,每輛車尾隨李震宇不到五公里就被替換,最后跟進這片住宅區的竟是一輛裝運垃圾的小卡車。

寧偉卻不那么好糊弄,他早已養成了習慣,在他藏身的小樓附近出現任何目標都會引起他的注意。

此時,他正站在小樓二層的一個房間里,用望遠鏡從窗簾縫中向跟蹤的垃圾車觀察,這輛小卡車停在路邊的兩個垃圾桶前,卻沒人下來收垃圾,這是個明顯的破綻,寧偉面無表情地扔掉望遠鏡,掏出手槍,將子彈推上膛……

李震宇坐在樓下客廳的沙發上,兩個保鏢站在他兩側,雙手交叉放在小腹處,一副典型的保鏢站姿,寧偉拎著兩瓶125公升的塑料瓶裝可樂從樓上下來。

李震宇站起來笑容滿面地伸出了手∶"寧先生,好久不見了,我今天有事路過此地,順便來看看你。

" 寧偉微笑地和他握手:"李總,你可真是稀客,我的面子不小呀,還勞李總這么遠來看我,我真不知說什么好。

" "寧先生,你不要客氣,咱們是朋友嘛,更何況你幫了不少忙,我還沒謝你呢。

" 寧偉擰開可樂瓶,將可樂分別倒進三個杯子,他邊把玩著空瓶邊說:"李總,你用不著謝我,咱們是合同關系,你我之間談得是交易,我為你做事,你付我錢,每做完一次清一次帳,到目前為止,咱們誰也不欠誰的。

" 李震宇說:"話是這么說,交易是交易,但咱們是人,人總是要講感情的,我從來就不認為生意場中只有利益,沒有感情,寧先生,我今天來除了看望你,還帶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

" 寧偉不動聲色地說:"請講。

" "據可靠消息,最近警方加大了對你的追捕力度,而且……

已經懷疑到我身上。

" 寧偉輕輕笑了:"我從來沒拿你當棵大樹,也不想靠你,大不了就是挪挪地方吧。

" "寧先生,咱們是朋友,李某這么多年闖世界,在黑白兩道都有些名氣,別的不敢講,義氣二字還是有口皆碑的,這點你盡管放心,李某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出賣朋友。

" "哦,想必李總對我是已有安排了?請李總明示。

" 李震宇很真誠地說:"你重案在身,留在此地早晚會有麻煩,還是到國外躲躲吧,我已經為你準備了護照,云南邊境也有我的朋友,他們可以護送你去泰國。

"他用手指指放在玻璃茶幾上的手提箱∶"寧先生,這提箱里有二十萬美金,算是我送你的盤纏吧,請寧先生過目。

" 保鏢王玉田站起來,雙手撥開手提箱卡鎖,慢慢地打開箱蓋……

寧偉似乎漫不經心地注視著他的動作。

王玉田猛地將手伸進箱子,抓起一支裝了消聲器的手槍……

寧偉的出手更快,他閃電般拔出手槍,一手將可樂瓶口套入槍管,"砰!砰!"兩聲悶響……

王玉田、劉雄眉心中彈,仰面栽倒。

空瓶子把槍聲降到了最低限度,效果并不次于消聲器。

李震宇嚇得舉起雙手:"寧先生,你這是干什么?我是好意啊?p>? 寧偉走過去將空箱子抖了抖,嘲諷道:"李總呀,剛才聽你一說,我還挺受感動的,眼巴巴地等著那二十萬美金呢,可這箱子里除了有支裝了消聲器的手槍,我怎么沒發現美金呢?請李總指點一下,這是為什么?" "寧先生,你不要誤會,這可能是我手下人自作主張,絕對不是我的意思。

" "李總,你這個人大概是謊話說慣了,張嘴就來,事到如此,你沒有必要再說謊,反正你要死了,就說一句實話怕什么?你不就是想干掉我滅口嗎?有什么不敢承認的?"寧偉揀起保鏢的手槍把玩著:"這槍不錯嘛,美國貨,點三八口徑,消聲器也很配套,比我這可樂牌消聲器強多了,真是精品……

" 李震宇沒想到事情會搞得這樣糟,他從沒做過去死的心理準備,而現在,寧偉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的臉,李震宇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寧先生,你不要沖動,咱們可以商量,你可以開價,我馬上打電話讓人送錢來……

" 寧偉手中的槍又發出一聲悶響,李震宇眉心中彈,一頭栽倒。

寧偉走到窗前,輕輕將窗簾掀開一道縫。

遠處的那輛垃圾車還靜靜停在那里,看來警察們沒有聽見槍聲。

寧偉微笑著輕輕說∶"對不起了,張隊,這個爛攤子留給你了。

"他打開小樓的后門,悄悄走了出去……

.................鐘躍民身穿深藍色西服走進香格里拉飯店的咖啡廳,他遠遠地就看見周曉白穿著軍裝坐在靠窗的一張咖啡臺前,他快步走到周曉白面前躬了躬身子說:"大校女士,我來了。

" 周曉白的臉上露出了微笑:"躍民,你坐吧,喝點兒什么?" 鐘躍民對服務員做了個手勢:"來杯啤酒。

" 周曉白注視著他問道:"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 "飯館的生意還不錯,我現在已經是老板了。

" "你不一直是老板嗎?" 鐘躍民解釋道:"以前是打工的,因為我沒有投資,高是老板,現在我已經把錢還給了高,我擁有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是個既無內債又無外債的人了。

" "以你和高的關系,何必還把賬算得這么清?" "生意上的事你不懂,誰的投資數額高誰就是老板,即使是夫妻,也不能一肚子糊涂賬,我要是沒有投資就當老板。

那不成了吃軟飯的了?" 周曉白笑道:"躍民,你可真是變多了,我都快找不到過去的那個鐘躍民了,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冰場上打架追女孩子的混小子,七二年你探親回來,穿著一身破軍裝,臉上的神態已經是一副老兵風范了,后來再見到你,你已經是連長了,一副標準的職業軍人樣子,再后來,你的身份在不斷變化,營長,賣煎餅的攤販,大公司經理,出租車司機,現在又成了飯店老板,你這輩子好象總是在玩花樣,還不知你以后要干點什么?" 鐘躍民一本正經地說:"我在思考宇宙的命運。

" 周曉白笑得一口咖啡噴出來:"你又沒正經了,宇宙的命運,你以為你是誰?哲學家還是上帝。

" 鐘躍民收往笑容:"開玩笑,開玩笑,不過我近來真的在反思,反思我這前半輩子,總的來說,我這前半輩子經歷了很多事,對生活沒有什么太多的感悟,我想了很久,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這就是--永遠不要抱怨。

" "這算是什么感悟?你能說得具體些嗎?" 鐘躍民攪動著咖啡說:"當年插隊時我們沒有任何娛樂,一到了晚上大家無處可去,只好坐在炕頭上聊天,聊著聊著就開始抱怨,怨天怨地怨命運,覺得天地間就屬我們最不幸,誰也沒想到還有不如我們的人,其實當地農民的生活比我們還糟糕。

八三年我去陜西接新兵,特地繞道回石川村看了看,當然,當年的伙伴們都早已返城了,唯獨石川村風貌依舊,農民們的生活比起當年來稍稍好了些,只是不用每年春季外出要飯了,別的方面還是沒有改善,我們當年住過的窯洞已經塌了,井臺上的轆轤還是我們當年用過的,我一看這情景,心里有種很辛酸的感覺……

" 周曉白溫和地催促道:"說下去,你想起了什么?" "我想到不少老知青在著書立說,有的人把自己說得象俄國的十二月黨人,是為了一種崇高的理想去承受苦難,而且有意識地夸大了那種苦難,我想起石川村的鄉親們,記得當年我曾問過村里的杜老漢,他最盼望的是什么,杜老漢的話使我感到震驚,他說他只想吃白面饃,他對生活的要求僅僅如此,我當時忍不住想流淚,鄉親們祖祖輩輩都過著這種生活, 那真是一種令人絕望的生活,他們好象不這樣抱怨,只是把苦難默默地咽進肚子,溶進信天游的歌聲,你沒有到過陜北,不會有這種感受,只有在黃土高原那特有的情境下,才能感受到信天游的蒼涼,聽起來令人肝腸寸斷,熱淚長流,那是人類在苦難中的感情渲泄,是一種深刻的無奈。

都是人吶,同在一塊土地上生活,誰又比誰高貴多少?我們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周曉白驚訝地注視著他:"你可真是變了,變得使我感到陌生,我記憶中的鐘躍民從來就是個游戲人生的家伙,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深沉?" 鐘躍民馬上又恢復了常態,他用手夸張地比劃了一下∶"你沒發現我的胸懷象大海一樣么?深沉而遼闊。

" "你看,你看,真不經夸,一眨眼功夫又倒退了二十年,還是當年的無賴,我說你的嘴臉不要變化得這么快好不好?我的腦子都跟不上了,說真的,你剛才說的真好,很慚愧,我也經常抱怨,這的確不是什么好習慣,看來以后我也要調整自己的心態。

" 鐘躍民轉移了話題∶"你今天約我有什么事嗎?" "哦,前些日子,袁軍碰見過杜衛東,他還問過你,杜衛東很希望能見見你,他認為你是個講規則的人,那次的商業合作他吃了虧,但責任在他。

他說當時自己鬼迷了心竅,想趁中國市場剛開放之機趁亂撈一把,若不是你的大度,他非破產不可。

杜衛東從此長了記性,老老實實按規則做生意,他很后悔自己當初做過的事,覺得應該感謝你,他對你的評價是,雖然嘴損,但為人大度,得理便饒人,不趕盡殺絕。

" "哦,看來他還真長記性了,以后有機會我倒愿意和他繼續做朋友,仔細想想,那時我有些狹隘,其實當時我識破了他的圈套,完全可以向他直接指出來,從字面上把合同完善,讓他沒有空子可鉆,這才是與人為善的態度。

我那時不太懂得寬容,現在想起來還挺后悔的。

" 周曉白說∶"你現在懂得寬容了,這倒真是個進步,看來我也需要寬容,躍民,你別嫌我舊事重提,說真的,這輩子沒能嫁給你,我一直耿耿于懷,今天我約你來就是想和你做個了斷。

" "我不明白,咱們的關系不是早就談清楚了嗎,還有什么可了斷的?" 周曉白不滿地皺起眉頭:"那是你,我可沒那么容易解脫出來,都象你這么沒心沒肺,世上的事就好辦了。

告訴你,前幾天我和袁軍大吵了一架。

" 鐘躍民怔住了,他沒想到袁軍居然有膽子和周曉白吵架,這太不正常了。

"躍民,你別笑話我,起因是我在夢里叫了你的名字,我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頭都被淚水浸濕了,袁軍開著床頭燈,正襟危坐地在一邊看著我,當時我很惱怒,好象被人窺透了隱私,我大喊,袁軍,你看我干什么?你滾!袁軍突然流淚了,他只說了一句話,曉白,咱們離婚吧。

當時我感到很震驚,他居然敢對我說這種話,我們結婚這么多年,這是從來沒有過的。

我冷冷地說,對不起,我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袁軍卻突然爆發了,他喊道,我想過,我想了很多年了,我本來以為時間能撫平你的創傷,能使你愛我,可我想錯了,直到今天你還想著鐘躍民,周曉白,你知道嗎?我是個男人,我有自己的尊嚴,與其這樣我們不如分手,我不想要一個同床異夢的老婆……

"周曉白流淚了。

鐘躍民理虧地低聲道:"曉白,對不起,我該怎么補救這件事?要不,我找袁軍談談?" "不用了,我們已經解決了,你知道,袁軍從來沒向我發過火,突然來這么一下,倒把我嚇傻了,我想起這些年他對我的愛護,覺得自己實在是不講理,人家該做的都做到了,你還要怎么樣?無論如何,他沒有任何過錯,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對袁軍說,是我不好,請你原諒,我不想和你離婚,因為我愛你。

" 鐘躍民有些緊張地問∶"袁軍怎么說?" "袁軍哭了,他對我說,曉白,這么多年了,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說你愛我,這真是你說的嗎?我回答,是的,我愛你,這輩子我不會再有非份之想,我會老老實實只愛你一個人,你要相信我。

" 鐘躍民說∶"曉白,你是個好女人,多年來你一直關心我,幫助我,拿我當朋友,真的,我不值得你這樣做……

" 周曉白用紙巾擦擦眼淚說:"我承認,多年來,我心里一直沒把你放下,總幻想著有一天能和你在一起,那將是我最幸福的時刻,直到今天,我收拾舊物時發現咱們當年的合影,在這一霎間,我的心反而突然平靜了,平靜得連我自己都吃驚,我以前干嗎這么傻,非要把鐘躍民這個家伙拉回身邊,他不是我二十多年的好朋友嗎,這難道還不夠嗎?人生有如四季,每個季節都有不同的內容,春天享受青春的浪漫,夏天品嘗愛情的美酒,秋天有了成熟的思想,冬天坐在火爐邊回顧一生,仔細品味這一生的歡樂和痛苦,友誼和愛情,這種溫馨的回憶伴你走向生命的盡頭……

" 鐘躍民鼓起掌來:"極美的意境,真令人神往,一個成熟的女人果然是魅力四射,光彩照人,曉白,我想告訴你一句心里話,你想聽嗎?" "當然。

" 鐘躍民探過身來小聲說:"這輩子能有你這樣的朋友,我真的感到很幸運。

" 周曉白輕輕握住他的手:"你呀,害得我和袁軍多年來同床異夢,你作孽呀,對袁軍來說這太不公平了。

快給袁軍打個電話,讓他也來,省得這家伙心里酸溜溜的,我要告訴他,我終于把鐘躍民給甩了。

" "我真痛苦……

" "活該,干嗎總是你甩別人?你也該嘗嘗這滋味,快打電話呀?把高和鄭桐夫婦都叫來,咱們在一起好好聊聊,我現在很痛苦,整天陷在工作里,連朋友們都很少見,我很想念大家,你知道嗎?人是不能沒有朋友的……

" 張海洋最近往鐘躍民這里跑得很勤,寧偉的案子還在懸著,他的心情很煩躁,希望鐘躍民給他提供一些思路。

而鐘躍民卻和他閑扯:"我說海洋,那個叫魏虹的小妞兒你到底勾搭上沒有?" "還在眉來眼去的階段,她好象對我也有點兒意思,一見我,眼神兒就挺溫柔的,不過,彼此還沒有挑明關系。

" "你的感覺靠得住么?別是自我多情吧?就你這歲數,成天又唬著個臉,人家別是拿你當叔叔了。

" "躍民,你這個人就這點不好,總是嫉妒別人的幸福,別人一幸福,你就感到煩惱,這毛病得改改。

" "哥們兒,這種事兒你沒經驗,我得教教你,凡事都要早下手,晚了你連湯都喝不上,瞄準了就別猶豫,立刻果斷出擊,窮追猛打,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

" "我怎么聽著有點兒象徒手格斗,這是搞對象么?" "你怎么這么笨呢?白當這刑警隊長了,該利用職權的時候也得用,教教她應該怎樣和領導搞好關系。

" 張海洋沒心思和他胡扯:"得,關于搞對象的問題以后再說,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寧偉的案子。

他最近好象蒸發在空氣里了,我們估計他失去了李震宇的庇護,在北京肯定是無法藏身了,現在很可能藏在外地,通緝令已經發到全國了。

" 鐘躍民嘆道∶"這小子真是好身手,那個李震宇有些不知深淺,他哪知道寧偉的厲害,竟然想先發制人干掉寧偉,結果自己倒先丟了命,我看黑道上恐怕沒有人是寧偉的對手。

" 張海洋說∶"媽的,當時我晚到了一步,讓寧偉跑了,我看了現場?p>睦鋝壞貌話蛋黨圃,从专业角度看,諒T∽癰傻孟嗟崩鰨⒆擁傻羧鋈,全部是脢A鬧械,螛I娜司褪卦諭餉媯尤幻惶股,他用空可乐瓶子_南鰨蠢蔥Ч嗟輩淮,没蠚杞諒T∽擁敝耙瞪筆只拐嬗械愣旆蕁?p>" 鐘躍民說:"海洋,咱們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你處在寧偉的處境,目前最佳的選擇是什么?" 張海洋回答∶"要是我,肯定會選擇一條最佳路線逃出國境,我會選擇進入緬甸或泰國,從云南邊境進入緬甸并不難,寧偉手里有錢也有槍,可以用錢請向導,就算沒有向導,那些熱帶雨林也擋不住他,他受過嚴格的叢林生存訓練……

" 鐘躍民遲疑了一下,終于很艱難地說:"我想起一件事,也許對你有點兒幫助,這大概是抓住寧偉的唯一機會了。

" 張海洋眼睛一亮:"你說……

" "下個月十六號,是寧偉母親的忌日,他母親的骨灰安葬在郊區的北山公墓,是父母合葬墓,你知道,他是個孝子,他很有可能在逃出國境之前要去父母墳前做個告別,這符合寧偉的性格,這個人雖不善表達,但是個心思極重的人,他對母親的感情很深,在部隊時他每個月都給母親發一封信,他對我說過,他之所以拚命苦練軍事技術是想提干。

你可能不了解寧偉這種家庭的孩子,他們和吳滿囤的想法都差不多,能當上軍官是他們改變命運的唯一出路,寧偉對我說過,他母親希望兒子能當上軍官,母親的愿望他要不惜一切代價去滿足,其實人的思路都差不多,要是換了我,在亡命天涯之前也會到母親墓前再看一眼。

" 張海洋激動地抓住鐘躍民的手:"躍民,你終于幫我了,到底是老戰友,謝謝了。

" 鐘躍民冷冷地說:"你用不著謝我,我可以告訴你實話,即使寧偉走到今天這一步,我仍然不厭惡他,在我眼里,他仍然是當年那個滿臉稚氣的新兵蛋子,你想一下,如果當年那個男人毒打的不是自己的老婆,而是另外一個女人,那么寧偉的行為就是見義勇為,他不但不會被趕出部隊,還會立功受獎,到今天,他可能是個上校團長,我真為寧偉惋惜,人生無常啊?p>蛭患∈攏簧拿碩嘉謀洹?p>" 張海洋黯然無語,鐘躍民傷感地長嘆一聲。

此時寧偉正在云南邊境一個小鎮的旅館里,正悠閑地躺在床上看《笑傲江湖》,這類新派武俠小說是寧偉唯一可以接受的文學作品,他通常是不看書的。

為了躲避通緝,他對自己的外形做了一些調整,以前他的發型是"板寸",而現在卻留長了頭發,把頭發向腦后梳過,還用發膠固定住?p>餼統閃?背頭"。

他故意把眉毛剃短,留起了胡子。

寧偉確信自己的形象和通緝令上的照片有了很大改變,他知道警方手里只有一張自己入獄時照的照片,那時他剃了個禿子,嘴上也沒留胡子,還有兩道很漂亮的劍眉,這種簡單的化妝術的確很奏效,這一路上他沒有遇到什么麻煩。

在貴州的一個小縣城里,他還在長途汽車上抓住了兩個扒手,他把這兩個倒霉的家伙扭送到當地的派出所,受到值班警官的表揚,其實寧偉的目的就是想和警察們打個照面,驗證一下自己的化妝術,這是一招兒險棋,但他不大在乎被人認出來,他手槍的保險已經打開,隨時可以拔槍射擊,警察們沒認出他,算是他們命大。

寧偉從北京到云南邊境竟走了兩個星期,他坐長途汽車專走縣與縣之間的路段,盡量避開大城市,有時走完一段路還要休息兩天再繼續走,反正寧偉有的是時間和耐性。

珊珊是和寧偉分開走的,她乘火車直接到達目的地,先找到自己的一個遠房表哥,通過表哥和當地的蛇頭接上了關系。

寧偉捧著書看得正入迷,突然聽見有人在輕輕敲門,他閃電般從枕頭下抽出手槍,撥開保險,他將手槍插入褲兜,穿上西服上衣,走到門后問道:"誰?" 門外傳來珊珊的聲音:"是我。

" 寧偉打開門,珊珊閃身進來,把門關上,然后抱住寧偉吻了一下:"想死你了。

" 寧偉輕輕推開珊珊說:"先說正事。

" "我和那個蛇頭談了,他開價五十萬元。

" 寧偉沉吟道:"五十萬當然沒問題,關健是他能為我們做什么?" "他保證把我們護送到泰國,包括辦理有關證件,還負責和當地的一位黑道老大接上關系,條件是先交一半定金,另一半到曼谷后付。

" "聽起來還不錯,可以成交,但你要警告他,一旦我付了款,他要保證守信譽,要是;ㄕ,我就殺了他。

" "你放心吧,我表哥說,這個蛇頭干這行已經十幾年了,從來沒失過手,他不光做泰國生意,連加拿大,南美等國家都有入境渠道。

" 寧偉冷冷地說:"你表哥可靠嗎?要是在他這兒出了問題,我照樣殺他,哪怕他是你的表哥。

" 珊珊生氣地回答:"寧偉,你現在真是殺人殺紅了眼,早晚有一天,你會殺了我。

" "你?我不會,你幫過我,我會報答你,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我可以殺任何人。

" "那鐘躍民和張海洋呢?" 寧偉沉默不語。

珊珊輕輕解開他的衣扣,幫他脫下上衣∶"你呀,看起來殺人不眨眼,其實心思還挺重的,你是個念舊的人,我說的對嗎?你別想這些煩心事了,來,上床去放松一下吧。

" 寧偉和珊珊做愛時,努力想集中精力進入狀態,他很想給這個女人予滿足,但他還是失敗了,他的心靈深處有某種東西令他揮之不去,他無法用語言表達出自己的感受,他想了很久也沒想出頭緒來。

珊珊把臉貼在寧偉的胸膛上小聲說:"寧偉,咱們這一去,恐怕就永遠回不了中國了。

" 寧偉一聲不吭,兩眼望著天花板在沉思。

珊珊說:"反正我不在乎,我家鄉那個小縣城,從來都是重男輕女,我父母除了讓我去掙錢,連正眼都不看我,我在外邊是死是活,他們根本不會關心,我巴不得走得遠遠的,永遠不回來,這里沒有我值得留戀的東西,寧偉,你怎么不說話?" 寧偉自言自語道:"就這么走了?" "當然,今晚交定金,后天出發,已經說好了。

" 寧偉終于想清楚了,那種一直在困擾著他心靈的情緒是什么,那分明是一種傷感,一種離愁,使他感到震驚的是,自己長這么大還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這種感覺來得是那樣突然,那樣強烈,一時竟使他難以自抑,他將被迫逃離的這片土地,曾經承載過他太多的希望和憧憬,承載過他的歡樂和痛苦,更重要的是,這片土地上埋葬著他一生中最愛的人--母親。

一想起這些,寧偉就有些受不了,恍惚中,他想起了許多被悠長歲月塵封的往事,這些遙遠的回憶好象同時被灼亮的光源所照耀,全都象電影畫面一樣鮮活地呈現在他眼前……

他的童年是牽著母親的手走過來的,記得那是在所謂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寧偉剛剛三四歲,母親在一個破爛的街道工廠糊紙盒,她實在不放心把寧偉一個人扔在家里,就帶著他去上班,母親工作時,寧偉便在一邊玩耍。

成年以后,寧偉常;貞浧鹜陼r的情景,回憶中的畫面有如黑白電影,沒有任何色彩,他只記得那低矮破爛的工棚,狹窄擁擠的院子,一群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的中老年婦女坐在案子前拚命地用刷子涂抹著漿糊,這是一群極廉價的勞動力,每糊好兩個紙盒才能掙到一分錢,她們拚命的工作,在干活兒的時候幾乎沒有人說話,工棚中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和輕輕的咳嗽聲,除此之外,工棚中永遠是靜悄悄的,這種令人壓抑的氣氛使寧偉兒童的天性受到壓抑,他不敢四處走動,不敢大聲說話和哭鬧,他只能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往往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他小小的年紀已經學會了盼望,他盼望著時間快點走,到了午飯時間,母親才有功夫和他說幾句話。

對于童年的記憶,寧偉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吃飯,那時全國老百姓都在挨餓,糧食奇缺。

母親和那些在一起工作的大媽大嬸們都患了浮腫病?p>卸問奔淥橇成系溺仆蝗黃婕0愕叵Я,皮肤睖Z猛該鞴饣,暇壝很丰满?p>寧偉長大以后才知道,這是長期缺乏營養造成的后果,這種狀態再持續下去,人就危險了。

每當想起當年的情景,寧偉就有種痛不欲生的感覺,他覺得母親的早逝和那些年的生活狀況有關,是饑餓和勞累把母親的身體拖垮了,童年時他不懂事,由于饑餓,他經常把母親的那份午飯也吃掉,母親常常是含著眼淚摸摸他的頭,忍著饑餓又繼續去工作了。

有一次,母親被餓得實在受不了了,她乘別人不注意吞食了糊紙盒用的漿糊,誰知這種漿糊里含有大量的化學藥物,母親疼得捂住肚子在工棚里滿地打滾,若不是搶救及時,那次很可能就丟了性命……

童年的情景猶如在眼前,雖歲月流逝,仍永難磨滅。

這是一種冰冷的記憶,就猶如一條流動的冰河,在他記憶的雪原上,那條冰河在永遠地流淌著……

想到這里,寧偉突然感到嗓子里發堵,有一股熱流從心靈深處噴涌而出,在這一瞬間,他淚如泉涌……

在他的記憶中,長這么大,他還沒這樣哭過,這是一種撕心裂肺般的痛苦,當著珊珊的面這樣哭,他感到丟臉,畢竟自己是個男人,他極力壓抑著自己,狠狠地咬住 被角,不使自己哭出聲來,這種壓抑實在太難受了,他覺得呼吸困難,似乎要窒息,那股急于噴涌而出的熱流被封住了出口,在他的體內翻騰奔突著,使他的身體在劇烈地抽搐,他最終沒有控制住?p>灘蛔『窟鵠礎?p> 珊珊溫柔地把他的頭抱在自己懷里∶"寧偉,你哭吧,哭出來會好一點,男人也要哭的,這不算丟臉。

" 寧偉哭夠了,終于平息下來,他沉默了一會兒,又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說:"不行,我現在還不能走,我還有重要事沒辦。

" 珊珊問道:"還有什么事能比這件事更重要?" 寧偉低聲道:"我要最后去看一看父母,最后一次……

今生今世我恐怕不會再給父母掃墓了。

" 珊珊驚恐地問道:"你要回北京?" 寧偉堅定地回答:"對,最后一次。

" "這太危險了,你早上了全國通緝的名單,哪怕是個邊遠小鎮的派出所都有你的照片,要不是咱們事先做了假證件,你還化了妝,再有我表哥幫忙,不然咱們連這小鎮都藏不住?p>綾蛔プ×恕?p>" 寧偉苦笑道:"我知道危險,可哪兒不危險?泰國,南美,無論咱們到了哪個國家,都要東躲西藏,這就是亡命天涯的日子。

" "寧偉,你后悔了?" "這倒沒有,我的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怨不得別人,這是我的命,我認命,要是我必須死,那我不管躲到哪里都要死。

" 珊珊哭了:"寧偉,我知道,你想干的事,誰也攔不住你,可我怎么辦?" "你可以等我幾天,要是我回不來,你就自己走吧。

" "不,咱倆的命是連在一起的,你要是不在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我長這么大,還沒人對我這么好,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不會離開你。

"珊珊淚如雨下。

寧偉嘆了口氣說:"我不會強迫你,你自己可要想好。

" 珊珊低聲道:"我想好了,要活就一起活,要死就一起死,我不后悔。

" 寧偉伸手拉過提包,從包里拿出一支小巧的手槍,他熟練地拔下彈匣,拉開槍膛看了一下,又隨手遞給珊珊:"這支槍給你,我來教你怎么用。

" "我不敢……

"珊珊驚恐地說。

寧偉厲聲道:"不敢也得學,你早晚用得著。

" 鐘山岳趴在客廳里的長沙發上,鐘躍民在給父親做按摩,他使的勁兒大了些,鐘山岳忍不往叫了起來:"哎喲,輕點兒,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住你折騰。

" "爸,您忍著點兒,才按兩下就受不了了?別忘了您是共產黨員,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對您這樣的老黨員就得嚴格要求,象您現在這種表現,要是被敵人抓住?p>頗懷齙車幕,也冰杺b匣⒌,给您按摩凛^戮涂覆蛔×,还不全招了?鐘躍民和父親調侃著。

"嗯,你這小子就和老子耍貧嘴吧,等我一會兒起來非揍你,哎喲,輕點兒……

" 鐘躍民邊按摩邊說:"鐘山岳先生,識時務者為俊杰,只要你招了,說出你們黨組織的機密,我保證你有享不完的榮華富貴……

" "你放屁……

" 門鈴響了,鐘躍民去開門,袁軍和鄭桐走進來,兩人見到鐘山岳連忙向老人問好:"鐘伯伯,您好。

" 鐘山岳連忙坐起來招乎道:"是袁軍和鄭桐呀,你們坐嘛,躍民正在給我按摩,差點兒把我這把老骨頭給按散了,這個欠揍的東西。

" 袁軍笑著慫恿道:"對,揍他,別看他當了老板,他就是當了總裁,也是您的兒子,該揍還得揍。

" 鐘躍民提醒鐘山岳道:"爸,您該睡覺了,明天早上您不是和人約了場門球嗎?。

" 鐘山岳顫巍巍站起來向臥室走去,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袁軍啊?p>的愀傻礁筆讀耍? "在總部當個參謀,沒意思。

" "還是得下部隊帶兵,當參謀有什么意思?唔,你們都比躍民強,這個沒出息的東西,成天穿件西服,腆著個肚子,一臉的奸商樣兒……

"鐘山岳嘮叨著。

袁軍等人笑著目送鐘山岳進了臥室。

鄭桐說:"躍民,我們倆今天來向你告個別,我們單位最近和美國耶魯大學簽了約,雙方互派一批學者講學,時間為兩年,其中有我,月底就走。

" 鐘躍民很興奮地說:"這可是件好事,鄭桐現在是學者了,居然到國外去講學了,真是值得祝賀。

袁軍呢?你有什么好事?" 袁軍笑道:"真巧了,讓你爸說中了,我還真要下部隊了,是我主動要求的,回我的老部隊當副師長,也是月底走。

" 鐘躍民問:"在總部多好,一下部隊個個都象大爺似的,基層的人一見了你們,一口一個總部首長,當年張海洋在我們軍偵察處才混了個連級參謀,就抖起來了,見了我們就擺出上級機關的架子,當時我們認為他實在是欠揍。

" "已經干到副師級了,這輩子恐怕要干到底啦,既然這樣,還不如到野戰軍去帶兵,總部機關雖說牌子唬人,可人滿為患,總部機關有句順口遛,叫'瞎參謀、爛干事、不要臉的助理員。

'我們局光大校銜參謀就有十幾個,反正都是副師級了,按規定不會再轉業了,于是就混日子,混到退休算。

" 鐘躍民表示贊同:"這樣也好,從副師長干起,只要干到正師就有晉將的可能,咱們這些 人里也該出個將軍了。

" 袁軍問道:"躍民,我聽說你那飯店成了救濟站了,專收下崗的,有這事兒嗎?" "沒這么嚴重,就是幾個插隊時的哥們兒,下崗沒地方去,就投奔我了,你們這些人,看著都跟真事兒似的,又是當副師長又是當學者的,你們有能耐給我安排幾個下崗職工試試,有戲么?看來還得靠我這個奸商,鐘老板沒多大本事,只能做點小事,能解決幾個就業的,也算是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 "你還別說,躍民還真是越來越深沉了,要是這種奸商再多幾個,倒也是件幸事,就好比黃鼠狼,雖說偶而偷幾只雞吃,可好歹主食是吃耗子。

"鄭桐對袁軍說。

袁軍附和道:"沒錯,這得看主流,偷雞吃是因為一時沒逮著耗子,還不許人家偶而犯個錯誤?" "還是哥兒幾個理解我,我真想擁抱你們……

" "別價,我對同性戀可沒興趣。

"鄭桐說。

袁軍和鄭桐坐了一會兒就告別了。

鐘躍民正準備看書,這時電話鈴響了,他拿起電話:"喂,我是鐘躍民。

" 話筒里傳來張海洋的聲音∶"躍民,我已經做好準備,五月十六日,也就是后天,是寧偉母親的忌日,我準備后天在北山公墓設伏。

" "是啊?p>砂茉詿艘瘓倭,震h略綹媒崾恕?p>"鐘躍民說。

"躍民,謝謝你幫忙,等我把這件事忙完,咱倆找個時間一起坐坐。

" "張海洋,你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后天行動不打算讓我去?" 張海洋小心地解釋道:"我帶刑警隊的人,還有一部分武警戰士配合,你就別去了,反正你也幫不上忙,你是老百姓,沒有執法權,我總不能發你支槍,讓你也參加戰斗?" 鐘躍民怒道:"張海洋,你們公安局就這么辦事,過河拆橋?需要我時,我就是專案組的編外成員,不需要我時,就把我一腳踢開,這也太不仗義了吧?" "躍民,寧偉的身手你知道,后天鬧不好就是場惡戰,你去不但幫不上忙,沒準倒添了亂,為什么一定要去?" "為什么?寧偉是你我的戰友,他就是犯了天大的罪,臨走時我也得送送他吧?張海洋,這件事你要是不幫忙,我鐘躍民從此沒你這個戰友。

" "躍民,你別急好不好?我跟局長匯報一下,你聽我的信兒,好嗎?" 鐘躍民聽也不聽,狠狠地掛上電話……

鐘躍民在深夜空無一人的大街上漫步,他嘴里吹著口哨,是歌曲《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調子,他以標準的隊列姿式甩動雙臂向前走著。

街口停著一輛警車,幾個巡警攔住一輛出租汽車,正在檢查司機的證件,鐘躍民走到巡警面前,主動掏出身份證遞過去。

一個巡警上下打量著他說:"我好象沒要求你出示證件吧?" 鐘躍民解釋道:"我不是怕您把我當壞人嗎?" 巡警奇怪地問:"你深更半夜的在這兒轉悠什么吶?" 鐘躍民收起證件說:"閑的!"他繼續向前走去。

幾個巡警面面相覷,小聲嘀咕道:"這人有病吧……

" 鐘躍民漫步在一座街心花園里,他沉思了一會兒,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手忙腳亂地掏出了通訊錄在路燈光下翻看起來,他終于找到一個電話號碼,忙打開手機按動號碼,手機中傳來電話接通的蜂音。

電話里傳來一個女人柔和的聲音:"哈羅?" "我是鐘躍民,請講國語。

" 女人的聲音沉默了,鐘躍民耐心地等著。

"躍民,真的是你?對不起,我沒有一點思想準備。

" "秦嶺,你好嗎?" "我還好,你呢?" "我還可以,現在我這里是夜里兩點鐘,舊金山是幾點?" "上午十二點,躍民,你怎么知道我的電話?" "你不是和周曉白單線聯系嗎?是她給我的,喂,你老公在旁邊嗎?他會不會吃醋?" "他不在家,再說,就是他在也沒關系,他不反對我有一般交往的男朋友,躍民,你那里已經是凌晨兩點了,你怎么還沒有睡,發生什么事了?不然你怎么會想起給我打電話。

" 鐘躍民的聲音有些傷感:"別擔心,沒事兒,我睡不著,一個人在街上散步,秦嶺,我很想念你,何況我還欠著你的錢,我早把這筆錢準備好了。

" "這點兒小事你何必還掛在心上,咱們不是朋友嗎,躍民,你還是'在路上'嗎?"秦嶺的聲音還是這么悅耳。

"秦嶺,我喜歡'在路上'的感覺,生命是一種過程,我們完全可以把這種過程設計得很有趣,這種過程之所以有趣是因為它是由一串連最初的體驗所組成,初體驗屬于生命中最純粹最美好的那一部分,它意味著夢想、勇氣、新奇、刺激和執著……

但很多時候,初體驗往往還伴隨著恐懼、擔憂、絕望和危險,初體驗是殘酷的。

我很喜歡體驗這個詞,因為我是個更看重過程的人。

秦嶺,你還記得嗎?當年我們都很喜歡凱魯亞克說過的那句話:我還年輕,我渴望上路,帶著最初的激情,追尋著最初的夢想,感受著最初的體驗,我們上路吧。

" "躍民,難得你還有'在路上'的激情,在我們的同齡人中,你恐怕是個另類,能理解你的人也許不會太多,但我想告訴你,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人能理解你的話,那我肯定算一個,你聽我說,那筆錢你在路上用吧,要說凱魯亞克的年輕時代和現在有什么相同的話,那就是只要你上路就需要花錢。

" "欠債當然要還,我這個人對冒險有著特殊的嗜好,萬一哪天死了,豈不成了欠債不還的 小人?" 秦嶺生氣地說:"躍民,閉上你的烏鴉嘴,不要胡說八道,我最煩你說這個。

" "秦嶺,你那里天氣怎么樣?是不是陽光明媚?也許你坐在花園里,膝上放著一本書,我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你,可我一睜眼,這里還是深夜。

" "你猜得差不多,我還真在看書,只不過是坐在露臺上,再過幾個小時,你那里就天亮了,太陽會照常升起,也許,你是第一個迎接陽光的人。

" "秦嶺,你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 "很滿意,我收了幾個學生,都是中國移民的孩子,我在教他們鋼琴,前幾天有個孩子在州里舉辦的少兒鋼琴比賽上得了笫二名,我覺得挺有成就感的。

再說,教鋼琴課收入也不錯,我可以自己養活自己,至少我不會象以前那樣一心一意靠在丈夫身上,我和我丈夫的感情很好,家庭生活很平靜,我想,一個女人對生活的要求也不過如此了,想想這些年我走過的路,經歷過,也愛過,而現在應該是過平靜生活的時候了,躍民,我想告訴你一句話。

" "你說,我聽著呢。

" "你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男人之一,我很懷念咱們相處的日子,雖然很短暫,可那是我最美好的回憶,你是個令人難忘的家伙,你要好好活著,少干些冒險的事,別讓我們這些好朋友為你傷心,好嗎?" "謝謝你,秦嶺,祝你好運,我掛了。

" "祝你幸福,每天都沐浴在陽光里,再見……

" 北山公墓的山坡上排列著密密麻麻,形態各異的墓碑,這是個普通的日子,沒有什么人來掃墓,整個公墓靜悄悄的,只有一個守墓老人在墓碑間巡視著,他走過一排排墓碑,回到自己的小屋,公墓又歸于寂靜,死一樣的寂靜。

墓碑間的小路上傳來腳步聲,聽起來是兩個人穿著皮鞋走在石板上發出的聲響,腳步聲顯得很沉重,很緩慢,在潛伏中的鐘躍民和張海洋聽來,這腳步聲簡直響若擂鼓……

寧偉和珊珊的身影終于出現在小路上,寧偉穿著一身黑色的西服,手里抱著一束白色的馬蹄蓮,珊珊身穿黑色套裙,手挽著寧偉一步步走來……

他們走到一座墓碑前,輕輕把花束放在碑座上,寧偉雙膝跪下,珊珊也跟著跪下。

寧偉望著墓碑上父母的遺像說:"爸、媽,兒子和媳婦向你們告別了,我們這一去恐怕就不回來了,請二老放心,兒子早晚會和二老團聚,爸、媽,兒子和媳婦給二老磕頭了。

" 兩人連磕了三個頭,珊珊抬起頭來,兩行淚水滴落下來,寧偉也抬起頭來,他的臉色平靜,無半點淚痕,他站起來,撣了撣膝上的塵土……

突然,他似乎查覺出什么,閃電般拔出手槍……

他發現自己前后左右的墓碑后面出現全副武裝的警察和武警戰士,無數只槍口在向自己瞄準……

張海洋的聲音傳來:"寧偉,你被包圍了,我命令你放下武器,馬上投降。

" 寧偉突然撲倒珊珊,抱著珊珊橫滾到墓碑后。

"寧偉,你跑不了啦,不要抱有僥幸心理,希望你能明智一點,放下武器投降。

" 墓碑后寧偉的聲音顯得很平靜:"張海洋,你應該了解我,我這個人從來不服軟,要我放下武器投降,這不可能,我警告你們,誰要是硬往我槍口上撞,我也沒辦法,實話告訴你,我這里還有三十發子彈,我不會浪費子彈,要是有三十個人陪我一起上路,倒也挺風光的。

" 張海洋小聲對身旁的武警狙擊手說:"注意目標,他只要露頭就開火,這小子是鐵了心了。

" 那個狙擊手熟練地架好"79"式狙擊步槍,從四倍的光學瞄準鏡里望去,寧偉藏身的墓碑前,只有荒草在晃動,他隱蔽得很好。

狙擊手邊搜索著目標邊說:"張隊,這小子是個老手,隱蔽的角度很刁,根本不露頭。

" "別忙,耐心點兒,會尋找到機會的。

" 鐘躍民悄悄地挪過來道:"海洋,告訴你手下人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別看你們穿了防彈背心,這沒用,寧偉專往眉心上打,沒有必要增加傷亡,我來和他談談。

" "你要小心,千萬別露頭。

"張海洋小聲叮囑道。

"我還用你教?"鐘躍民大聲喊道:"寧偉,我是鐘躍民,你聽見沒有?" 寧偉的聲音從墓碑后傳來:"鐘大哥,你也來了?你說吧,我聽著呢。

" "寧偉,你是個老兵了,以你的軍事常識看,今天你眼前的地形和雙方的態勢,你還有可能突圍嗎?" "我知道,這已經是死棋了,但還有最后一招兒,叫困獸之斗。

" "寧偉,我曾經當過你的連長,你說句心里話,我鐘躍民對你怎么樣?" "鐘大哥,你對我很好,只是我對不起你。

" "寧偉,那你聽我一句勸,放下武器投降吧。

" "大哥,我做不到,你總不會和他們一起騙我吧?放下武器就會得到寬大,這可能嗎?我手上有好幾條人命,放下武器是死,不放下武器也是死,反正是死。

" "你說得不錯,我不想騙你,你肯定是死定了,你手上有好幾條人命,法律絕不會寬恕你,我和張海洋雖然是你的戰友,可我們誰也救不了你,我只想告訴你一句話,你想聽嗎?" "你說吧,我聽著呢。

" "寧偉,你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完全是你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的,這怨不得別人,如果你是個男子漢,就該為自己的行為承擔后果,就是死,也該象個男人那樣去死,死得象條漢子。

" 墓碑后是死一樣的寂靜。

"寧偉,你隱蔽得很好,不愧是個訓練有素的老兵,可你應該知道,想干掉你并不難,那塊墓碑可以擋住子彈,但擋不住火箭彈和迫擊炮彈,寧偉,你害怕了嗎?我記得當年在部隊,我們踏入雷場的時候,你寧偉還算得上是條好漢,但是現在,如果不是因為害怕,為什么要用一個無辜的姑娘做掩護?你要她陪你一起死嗎,好漢做事好漢當,為什么要拉無辜者墊背,你當年的勇氣哪里去了?" 墓碑后的寧偉繼續沉默著,他一只手持槍,另一只手緊緊摟著珊珊,他在沉思……

珊珊用手溫柔地撫摸著寧偉的臉小聲說:"寧偉,我想告訴你,和你在一起,我一點也不后悔。

" 寧偉默默地拔出手槍彈夾,用手指將子彈一顆顆撥落在地上,然后將空彈夾插在槍上,他摟過珊珊若有所思地說:"我想了想,覺得鐘大哥說的有道理,我是個男人,就是天塌下來,也該由我去頂,珊珊,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 珊珊絕望地喊道:"不……

" 寧偉湊過嘴唇,兩人熱烈長吻……

珊珊淚如泉涌,她緊緊地摟住寧偉,忘情地吻著……

寧偉抬起頭來,臉色平靜。

鐘躍民從藏身的墓碑后站起來,慢慢走上前去,他邊走邊說:"寧偉,我來了,你曾經是我的兵,是我的戰友,即使你現在成了殺人犯,我也沒把你看成是孬種,如果你必須去死,那么由我來送你一程。

" 張海洋終于忍不住了,他流著眼淚也站起了來向前走去,邊走邊喊道:"寧偉,我也來了,如果你愿意開槍,就開槍好了,我和鐘躍民一起送你,也不枉咱們戰友一場。

" 一個武警上尉悄悄地對狙擊手命令道:"注意目標,他一旦做出異常動作,立刻開火。

" 寧偉終于從藏身的墓碑后慢慢站了起來,他面色平靜,一步一步迎著鐘躍民和張海洋走來。

狙擊手的瞄準鏡中出現寧偉的臉,十字線的中心牢牢地對準寧偉的眉心……

寧偉邊走邊說:"兩位大哥,我在上路之前,還勞你們相送,我寧偉夠有面子了,謝謝,真是非常感謝……

"他突然停住腳步,從后腰拔出手槍……

狙擊手的槍聲響了,一顆762毫米的彈頭高速旋轉著打進寧偉的眉心,從后腦穿出,爆起了一團血霧,碎骨和血漿飛濺開來,強大的沖擊力使他的身子向后飛起,仰面栽倒。

鐘躍民靜靜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就象一座雕塑。

張海洋不顧一切地撲到寧偉的尸體前,他的眼淚奪眶而出……

一個警察揀起寧偉的手槍拉開槍膛,發現槍膛中并沒有子彈,他低聲道:"張隊,他把子彈退了,是故意讓我們打死他……

" 張海洋痛哭起來:"寧偉呀,你糊涂呀,為什么一步步往絕路上走呀。

" 刑警們和武警戰士持槍向這里跑過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寧偉藏身的墓碑后,他們看見珊珊慢慢地站了起來,她把手槍頂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張海洋驚呼道:"放下槍,姑娘,你聽我說……

" 珊珊面色平靜地望了眾人一眼,自言自語地說:"寧偉,等等我,我來了……

" 槍聲響了,珊珊撲倒在墓碑前……

鐘躍民和張海洋被驚呆了,兩個人都痛楚地閉上眼睛……

寧偉的死使鐘躍民和張海洋很久都無法從哀痛中恢復過來,鐘躍民從北山公墓回去后,整整昏睡了兩個晝夜,據高說,他在昏睡中不斷地怒罵著什么人,還時不時痛哭起來,高坐在一邊守了整整兩個晝夜沒有合眼。

鐘躍民醒后卻什么也想不起來,他只記得夢中總是出現那座山谷中薄霧籠罩的雷場?p>ǖ囊豢趴諾乩咨了缸砰俸焐幕鴯,冲豁^ń說鬧逅核欏?p>在一片草綠色的鋼盔下面,他看見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吳滿囤、趙志誠,最后一個閃過的面孔竟是寧偉,他們端著沖鋒槍,吶喊著,義無返顧地沖進死亡的烈焰中……

過了很久,張海洋告訴鐘躍民,那兩天他也做了同樣的夢,他的夢境猶如一盒反覆播放的錄像帶。

張海洋在夢中大聲哭喊著∶"寧偉,我的兄弟,請原諒我啊……

" 張海洋說,夢境中的寧偉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拎著沖鋒槍頭也不回的走進一片炫目的光影里……

張海洋還說,就是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他苦追幾年之久的魏虹終于向他表示,這輩子非張海洋不嫁。

第二十四章 鐘躍民艱難地揚起手,只說了句∶奎勇,你走好,鐘躍民和你告別了……

話沒說完,他已經淚流滿面了,冥冥中他似乎聽到一聲深深的嘆息,他知道,李奎勇的靈魂永遠地逝去了……

張海洋和魏虹的婚禮定在泰岳餐廳舉行,張海洋把來賓的人數嚴格限制在十來個人,都是些關系比較近的人。

魏虹本來還想把自己在警官大學的同學和刑警隊的同事都請來,誰知鐘躍民陰沉著臉一口回絕∶"小魏,不就是結個婚嗎,干嗎這么興師動眾,咱們能不能不學那些俗人?我可事先聲明啊?p>悄忝欠羌岢智胝餉炊啻┚,乃N土碚業胤劍藝飫鋝喚喲?p>" 魏虹很不高興∶"鐘大哥,你怎么這樣,穿警服的怎么了,我和海洋不都是穿警服的嗎?" 鐘躍民冷冷地說∶"小魏,你的話太多了,你讓張海洋說話。

" 張海洋已經沉默半天了,他心里很矛盾,作為老戰友,他太了解鐘躍民了,知道鐘躍民還沒有從寧偉死亡的陰影中解脫出來。

近來他看誰都不順眼,甚至毫無道理地遷怒于那個開槍擊斃寧偉的狙擊手,他認為這個狙擊手的心理素質太差,還沒弄清楚寧偉的意圖就開了槍,不然的話、那天的結局不會這么糟糕,至少那個女孩子可以活下來。

張海洋知道他在鉆牛角尖,一時還無法從那種抑郁的情緒中走出來,因此遷怒于所有穿警服的。

張海洋息事寧人地對魏虹說∶"小魏,這又不是什么大事,躍民既然不喜歡刑警隊的人,咱們就改日單請他們,何必招他不高興。

" 私下里,魏虹不無醋意地對張海洋發牢騷∶"海洋,你那個戰友說句話就是圣旨嗎?除了他,我還沒見過你對誰這么俯首貼耳。

" 張海洋只是沉默著,不做任何解釋,他覺得自己和鐘躍民的關系是很難向魏虹解釋清楚的。

他珍惜和鐘躍民的友誼,不愿意為這點小事和鐘躍民鬧得不愉快。

鐘躍民到底沒有主持成張海洋的婚禮,他在婚禮的那天早上突然接到一個電話,高發現他接電話時臉色忽然陰沉起來,便預感到有什么事情發生了,但她不會主動詢問,她知道,如果鐘躍民認為有必要告訴她,會主動對她講的,反之,你問也沒有用。

鐘躍民掛上電話,怔怔地點燃一支煙,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小高,咱們手頭還有現金嗎?" "有兩萬多元,是昨天收入的營業款。

" "都給我拿來。

" 高問也不問便拿出現金交給鐘躍民。

他感激地看了高一眼解釋道∶"是李奎勇的弟弟來的電話,李奎勇剛被診斷出肺癌,已經是晚期了。

" 高一驚∶"住進醫院了嗎?" "沒有,他死活不進醫院,我想,他可能是出于經濟原因,我得去看看他,今天張海洋的婚禮你幫助張羅一下,替我向他們夫婦道一下歉。

" 高把現金裝進鐘躍民的提包,她摟住鐘躍民吻了一下說∶"快去吧,別擔心這里,我會向張海洋夫婦解釋的,躍民,我只想告訴你,如果你的朋友治病需要用錢,你可以把飯館賣了,畢竟是人命關天呀,這件事由你做主,不必考慮我的意見。

" 鐘躍民緊緊地抱住高低聲說∶"謝謝,謝謝,小高,我真的非常感謝你……

" 鐘躍民已經有三十多年沒去過李奎勇的家了,他家仍然住在宣武區南橫街的大雜院里,還是當年那兩間房子。

他感到很驚訝,李奎勇的家和三十年前相比,竟看不出有什么明顯的改變。

這個大雜院恐怕有百十年的歷史了,占地面積不小?p>蘭埔鄖笆歉齟蠡思業惱,而现灾R純床懷靄氳鬮羧盞姆綣,因为真正意肄熛的X鶴釉繅丫Я,滇uΩ鍬嗽勇椅拚碌姆孔櫻羧盞腦鶴永鎦皇O亂惶踅齬灰蝗誦兇叩男〉潰釉好諾嚼羆業姆孔又畢呔嗬牘蘭樸腥嗝,但钟跃民灾q馓跣〉郎暇褂齙攪宋甯鼉攀戎苯峭潿,他的脑袋矞Z裊艘換思伊萊齙吶絲瀧,还差点儿撞进了一妓圐哉C床說某坷錚釉久衲擅,染|竦謀本┑醬Χ莢誆鵯,一处处的竾`蹲≌∏蔚囟穡趺湊飫鏌壞愣慘裁揮,回暎衬[偶甘昵暗難印?p> 李奎勇的弟弟妹妹們都已成家搬了出去,只有八十年代中期才從陜西回京的李奎勇沒有房子,他的工作單位在接收他的時候還提出了一個令人沮喪的條件,必須簽字保證永遠不向單位提出住房要求,否則不予接收。

李奎勇一家三口和母親擠在父親留下的兩間房子里,他十二歲的兒子和奶奶住在外間,李奎勇和妻子住在里間。

李奎勇的母親兩年前患了老年癡呆癥,記憶力全部喪失,每天除了昏睡就是一聲不吭地呆坐在床沿上,此時,老人正躺在床上昏睡。

鐘躍民已經有一年多時間沒有見到李奎勇了,這一見卻吃了一驚,李奎勇已經完全變了樣子,他身上瘦得脫了形,衣服象是掛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他的臉龐已經浮腫變形,皮膚是暗黑色的,透出一種死亡的氣息。

鐘躍民進門時,李奎勇正在劇烈地咳嗽,他的妻子王淑芬和大弟弟李奎元在幫他捶背,李奎勇連連吐出幾口帶血的濃痰才慢慢平復下來。

鐘躍民感到很難過,此時他不知該說些什么好,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奎勇,我才知道你病了,你該早告訴我。

" 李奎勇笑道∶"躍民,你來啦?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媳婦王淑芬,我弟弟奎元你見過,就不用我介紹了。

" 王淑芬是個農村婦女,長得比較丑,她怯生生地向鐘躍民點點頭,便和李奎元走到外屋。

李奎勇說∶"躍民,我媳婦是個農村娘們兒,沒見過世面,見了生人就不敢說話,讓你見笑了。

" 鐘躍民笑笑∶"肯定挺能干的。

" "長得很丑是不是?" "一般吧,你看著順眼就行。

" "問題是我看著也不大順眼,不過她心眼兒挺好的,我這個條件也只能找這樣的媳婦,這種娘們兒雖說模樣不濟,可一旦跟了你就死心踏地,讓人很放心。

" "你媽也需要有個人照顧,要是找個城里姑娘,人家才懶得待候老人,所以說好事不能都讓你一個人占全了。

" "躍民,我還記得你上一次來我家是三十年前,你約我一起去天橋劇場買《紅色娘子軍》的舞劇票,從此以后你再也沒來過,時間過得真快,一晃三十年過去了,想起來就象昨天發生事一樣。

躍民,今天我請你來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和你告個別,我要走了。

" "你別這么說,得了病就得治病?p>勖嵌家行判,毋瀯x皇搶春湍愀姹鸕,我已经给你联蠉u昧艘皆,覔Q岫遺隳閎,窚慅你不能震A聰腦詡依锎糇擰?p>" "躍民,你沒必要安慰我,你說的話恐怕自己都不信,已經是晚期了,干嗎要花這個冤枉錢?現在的醫院黑著呢,就象個無底洞,多少錢扔進去都填不滿,咱別犯傻,治與不治結果都是一樣的。

" "這叫什么話?你不用考慮錢的問題,這由我來解決,咱們朋友一場?p>裉炷隳懿荒芴乙瘓,咱酶[熱ヒ皆漢貌緩茫? "哥們兒,你應該了解我,凡是我想做的事,誰勸也沒有用,咱們不談這些好不好?你我認識幾十年了,見面不吵架的時候少,如今我要走了,你就別招我煩了行不行?" 鐘躍民無言以對,他不知該說些什么好,面對著這樣貧困的家庭,他覺得無論自己說什么都是廢話,他除了能拿出一點兒錢來,別的什么忙也幫不上。

李奎勇所在的出租汽車公司是個集體所有制單位,醫療費實行包干政策,每年只按人頭發放二百元醫療費,如果看病費用超過二百元就得自掏腰包。

鐘躍民知道,如今二百元的醫療費連一次感冒都得不起,有錢人還無所謂,只苦了李奎勇這類無權無勢的老百姓。

李奎勇說得沒錯,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什么平等,一般來說,每個人的命運從一出生就注定了。

鐘躍民記得李奎勇曾經很為自己的工人出身而自豪,曾幾何時,工人階級的牌子多么響亮,還被稱為是"領導階級",盡管沒有什么實際利益,但至少是受人尊重的,可是如今象李奎勇這樣的工人,已經無可奈何地淪落到最底層,成了弱勢群體,想到這里,鐘躍民感到很辛酸。

"躍民,你信佛嗎?" "不信,我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但我絕對尊重宗教信仰。

" "我以前也不信,后來我接觸了幾個信佛的人,常和他們聊天,我漸漸地對佛教也有了些興趣,只是那會兒我工作太忙,你想啊?p>夷鞘泵刻煸縞弦恍,眼睛还没睁开就他妈的欠了公藦浸皞R囁榍?車份兒',哪有功夫琢磨別的,我生病以后才算是有了閑,于是就先把自己這一輩子仔細想了想,最后又想到了佛教,能靜靜地想想心事,這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我心里也好受點兒,躍民,你愿意聽聽嗎?" "當然,我今天就是來陪你聊天的,咱們倆有多少年沒好好聊聊了?難得湊在一起呀,今天咱們聊個夠,你說吧,我聽著呢。

" "那次在醫院,醫生把我弟弟叫到辦公室談話,還把門關上,我心里就有點兒明白了,看來我這病有點兒懸啦。

奎元出來時我一眼就看出他哭過,咱們中國的醫院就這點不好,誰得了絕癥就千方百計地瞞著,怕病人想不開,有些病人也愿意配合醫生裝傻充愣,自己蒙自己。

可我早就想明白了,既然是壽限到了,該走咱就得走。

當時我一把揪過奎元說,你小子長能耐了是不是?有事敢瞞著我,我知道,我的病治不好了,是不是?今天你要是不說我就揍你。

奎元當時哭了,說大哥,醫生已經確診了,是肺癌晚期了,醫生說要馬上住院。

我說,既然已經是晚期了還住什么院,這不是把錢往水里扔嗎?最后無非是人死了,活著的人也傾家蕩產了,走吧,咱們回家。

當天晚上我就失眠了,先是咳嗽咳得睡不著,后來不咳了我還是睡不著,我想了很多,先是覺得這輩子活得太窩囊。

你想,我這輩子就沒過過一天的舒心日子,小時候家里孩子多,全靠我爸一個人掙錢養家,本來日子過得就緊巴巴,偏偏又趕上三年困難時期,只記得那幾年我經常餓得肚皮貼后脊梁,眼睛里總是小星星亂飛,那滋味一輩子也忘不了。

我十四歲時,我爸一撒手走了,我這個長子就代替了父親管起了這個家,托社會主義的福,那時我爸的單位還按規定每月向我家發放撫恤金,不然我們家可慘了,你知道嗎?這是我們家歷史上最富裕的幾年,因為國家規定撫恤金是按家庭人口發放,雖然每人只有十幾塊錢,可是我家人口多,這樣就占了便宜,加起來比我爸在世時的工資還高,仔細想想挺讓人辛酸,這樣的便宜居然是拿我爸的命換來的。

后來我去陜西插隊,這段日子你也經歷了,咱們那兒是窮村,連續很多年工值都是每天合五分錢,辛苦了一年還倒欠錢。

我為了能掙點兒錢給家里寄去,每天拼命干活兒,還自愿到水庫工地上背石頭,有一次工程塌方還把我活埋了,被救出來后我整整昏迷兩天兩夜,左邊的肋骨折了三根,還吐了血,我歇了一個月,傷還沒好又上了工地,其實沒人逼我去,是我自己舍不得工地上那幾頓飽飯和每天一塊錢的工錢。

這樣的日子我過了整整四年,七四年我才被分配到縣電力局野外架線隊工作,總算有了份工資,我真的很知足,每月把工資的一半兒都寄回家,自己連身衣服都舍不得買,常年都穿著工作服,無論多苦多累,我都牢牢地記著,我他媽的不是光為自己活著,家里還有老媽和一大群弟弟妹妹,我是長子,得負起這份責任。

在這期間我有了個相好的,是個西安知青,長相雖然一般,可人品還不錯,我們相好了三年最后還是分了手,這不能怨她,我家的情況是明擺著的,哪個女人嫁給我也不可能有好日子過,她猶豫了很長時間,再加上她父母的壓力,最后還是下決心和我斷了。

不怕你笑話,我們相好了三年,我硬是沒動過她一根指頭,不是沒機會,而是我怕將來萬一結不了婚坑了人家,臨分手的那天她哭著對我說要把身子給了我,也不枉我們相好一場。

我不是圣人,要是有個你喜歡的女人哭著喊著非要和你睡,你能撐得住?p>康筆蔽倚囊緩,心说爱怎么着怎么着,蜗亜裱事儿搁W嗽偎怠?p>可是說來不好意思,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沒干成,你想啊?p>桓齪妥約合嗪昧思改甑吶艘澇兜睦肽愣,这种感觉太让人绝望了,我和她哉樎N焱砩隙即τ謖庵志淖刺攏八賴男畝加,哪还有心藥踪犌赣z坎謊麴舨毆幟亍?p>我們就這么摟著過了一夜,笫二天她走時我們都很平靜,既然都知道今生今世不可能在一起,那還不如平靜地分手,長痛不如短痛啊?p>喲宋以僖裁患,说諎鼓,我忘矞o慫,她是我一生中唯以挳过祬犬人,这致毊的感拒E蟻胍院蟛換嵩儆辛恕?p>后來我經人介紹認識了我現在的媳婦,剛才你看見了,長得又丑腦子還不大明白,基本上是個文盲,她家即使在陜北農村也算是貧困戶,和我的家境是半斤對八兩,誰也別嫌誰,這是我的命,我必須得認命,什么叫萬念俱灰?大概也就是這樣吧?我這輩子就是個窮命,無論我怎么努力都擺脫不了這個窮命,現在我真是認頭了,人怎么能掙過命呢?我掙扎了一輩子,到頭來自己的現狀沒有改變,親人的現狀也沒有改變,就算在朋友中間我也是個沒用的人,混到這個份兒上,也早該被淘汰出局了。

" 鐘躍民制止住他的話∶"奎勇,你這樣評價自己是很不公正的,你做得已經夠多的了,別說你的親人,就連我這個朋友,也在最困難的時候接受過你的幫助,我鐘躍民永遠也忘不了,記得那時你對我說過,誰都有走背運的時候,你要是條漢子就得咬牙扛過去。

奎勇,你知道嗎?就這么一句話,當時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人在失意的時候感情是最脆弱的。

奎勇啊?p>頤鞘橋笥,朋娱惍间是要互相版y,我曾经洁]芄愕陌鎦,现灾X業那榭齪瞇┝,覡N心芰Π鎦笥蚜,希望聂]膊灰芫搖?p>" 鐘躍民拿出那兩萬元現金說∶"奎勇,既然你不愿住進醫院,我想我還是應該尊重你的選擇,請你把這些錢收下,錢不多,只能救救急,過幾天我會再送些錢來。

" 李奎勇望著鐘躍民說∶"躍民,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我扭頭就走,從此沒你這個朋友,記得嗎?這句話你曾經對我說過,今天該輪到我說了。

" 李奎勇嘆了口氣抱怨道∶"你呀,總是不吃虧,我那句話你現在還記著?又原樣給我扔了回來,報復心夠強的,好吧,我收下就是,咱們聊點兒別的。

" 鐘躍民問∶"你剛才提到對佛教感興趣,這是怎么回事?我記得你也是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

" 李奎勇又劇烈地咳嗽起來,鐘躍民連忙幫他捶背,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李奎勇吐出了很多血痰,他用毛巾擦擦嘴角上的血跡說∶"我有個信佛的朋友,他告訴我,佛教相信輪回轉世,認為每個人都有前世和來生,如果你這輩子修得好,做了很多善事,那么下輩子還會投胎為人,還會生活得很幸福。

反過來說,要是你這輩子經常做惡,那么下輩子投胎就未必是人了,也許成了某種動物。

當然,變成了動物也不是完全沒有了希望,經過若干次輪回,也許還能重新投胎為人,但這個人一生的命運不會太好,恐怕要受苦一輩子。

佛教講究因果報應,做惡就必須受到懲罰,就象欠了債必須要還一樣,你這輩子沒還,下輩子也得還。

我那朋友說,他的師傅修行層次很高,而且已經開了'天眼',一眼能看出人的前世。

有一次他師傅買東西進了一家大商場?p>喚偶壇±锫液搴宓牡醬κ僑,震}彼?天眼'就睜開了,這一睜開不要緊,發現這商場立馬變成了動物園,到處是動物,從耗子到大象應有盡有。

他師傅當時挺納悶,心說這個商場的動物也忒多了,往日逛商場雖說也能見到些動物,但畢竟人是多數,比例不會相差得太大。

后來這位老先生轉念一想就明白了,原來這個商場座落在這個城市的貧民區,這里的居民都是從事最下等工作的人,這就對了,很多人的前世是從動物轉世來的,難怪要受窮,這就是因果。

當時我一聽就怒了,操!有這么糟蹋人的么?本來當窮人就夠倒霉的了,還得挨罵,連他媽的上輩子都是動物,這也太讓人沒盼頭了……

" 鐘躍民忍不住笑了起來∶"按達爾文的進化論說,人本來就是動物變的,富人窮人都是一樣,最早都是三葉蟲,或是單細胞生物,這沒什么可丟份兒的。

" 李奎勇也笑了∶"我本來也想請那位高人看看我的前世,就算是動物也該有點兒區別吧?老虎和耗子都是動物,可是這兩類動物能比么?一個是國家一類保護動物,一個是除'四害'的對象。

后來我還是沒敢讓人家看,為什么?主要是心里沒底,萬一我被認出上一世是只耗子,而且還是被耗子藥藥死的,我可真沒有勇氣再活下去了,這太讓人絕望了。

" 鐘躍民沒有說話,他是個現實主義者,既不關心前世也不在乎來生,管他什么輪回。

李奎勇又咳嗽了一陣繼續說∶"當然,這都是玩笑話,我問過那個信佛的朋友,人能不能停止輪回?我覺得不管下輩子是人還是動物,我都他媽的煩了,我什么都不想當,最好讓我永不投生。

他說除非你修行達到極高的境界,那時你可以進入極樂世界,只有到了這個層次才能停止輪回,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聽了他的回答頓時感到灰溜溜的,心里很不痛快。

你想啊?p>駝餉疵煌昝渙說羋只叵氯,闹\滄郵峭釩。

咳蘇庖槐滄誘媸嗆苊灰饉跡等宋裁椿鈄,每个却T寄芩黨鲆淮蠖牙磧傘?p>要我說,人活著就是為了生存,沒有別的目的,既然來到這個世界上,你就得想法活下去,就得拼命掙錢養活自己,要是有了孩子你還得把孩子養大,孩子大了你也老了,離死也就不遠了,這輩子就這么過去了,要說有什么意義?我看狗屁意義也沒有。

" 鐘躍民笑了∶"你這個結論倒是很直截了當,其實很多事情原本就是這么簡單,不過是人為地被復雜化了,作為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他既沒有選擇的可能也沒有目的。

" 李奎勇向鐘躍民伸出手∶"給我一支煙。

" "哥們兒,這不太好吧?抽煙會使你的病加重,你還是忍著點兒吧。

" "已經是這樣了,多抽一支煙和少抽一支煙沒有什么區別,破罐破摔吧。

" "這倒也是,身子都掉井里了,耳朵還掛得住?p>空饣岫憔褪竅氤榘酌娑,我也不能拒绝你?p>"鐘躍民替他把香煙點燃。

李奎勇深深吸了一口煙∶"好幾天沒抽煙了,我媳婦把煙都藏起來了,好象我戒煙病就能好似的,還是你夠意思,能理解一個要死的人的心思,和你聊天我很輕松。

躍民,當我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癥的時候,你猜我是什么心情?" "大概是挺高興,因為你活得太累了,活得不耐煩了,想一勞永逸地休息了,是不是?" 李奎勇興奮地給了鐘躍民一拳∶"太對了,還是你理解我,你小子是挺聰明的。

說真的,當時我是挺高興,就象小時候盼到過年似的,我是覺得活得太累,不光是累,還沒有盼頭,我記得插隊時干累活兒,最累的時候就盼著收工,因為收工后你可以在井臺上洗個澡,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都供你支配,這是每一天中最輕松的時刻,這就是最具體的盼頭,要是 沒有這個盼頭你可能支撐不到收工就趴下了。

可是就整個人生來說,我卻找不到盼頭,無論我怎樣掙扎也改變不了現狀,這就是命啊。

我有時就盯著我兒子,一盯能盯一個小時,我就琢磨,我把這小子帶到這個世界上來也許是個錯誤,這小子隨我,從小就不愛學習,一看書就犯困,可打架卻有些天份,你看我現在什么德行,他將來就是什么德行,差不了太多。

你別指望他將來能考上大學,找份體面的工作,沒戲,他也就是個干糙活兒的料,能混口飯吃就不錯了。

將來的社會競爭會更激烈,象這種頭腦簡單的愣頭青還不是得受一輩子窮?等到年紀大了,該找個媳婦了,到那時這小子就該步他爹的后塵了,又沒文化又窮,好人家的女孩兒誰會跟他?只能找個又丑又傻的媳婦湊合著,要是生了孩子,他還得拼命掙錢養活孩子,到頭來和我這輩子一樣,一輩子窮困潦倒,讓人看不起。

我越想越灰啊?p>慌甕返娜兆誘嫻暮苊灰饉跡衷諍昧,嗡団睖嬗终釉x境鐾妨,蕿懣c顯儼俚暗氖亂滄艿糜懈鐾輳久,嗡囨累了,该走啦?p>" 鐘躍民久久地沉默著,他覺得李奎勇今天顯得話格外多,這似乎是一種回光返照,在意識到生命即將終結的時候,他對人生有了某種感悟。

李奎勇又點燃一支煙,繼續說道∶"前些日子我看過一本書,是個遭遇車禍的人被搶救過來后寫的,當他被送進醫院搶救室時,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他回憶當時的情景時說,他感到渾身暖洋洋的,全身都處于一種松弛狀態,舒服極了,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漸漸地漂浮起來,一直漂到天花板上,他從天花板向下望去,只見醫務人員仍在拼命地給他做人工呼吸,他的遺體靜靜地躺在床上,家屬們在一邊哭喊著……

這時他才明白,此時在天花板上的他是一個已經脫離了肉體,能四處飄蕩的靈魂……

這個人最后又被搶救過來,他大概是屬于陽壽未盡的那種人,不然咱們這些活著的人永遠也不會知道死亡的感受,躍民,你看書比我多,這種事你聽說嗎?" 鐘躍民點點頭說∶"我也看過這方面的書,據說美國有個科學家想驗證一下人是否有靈魂,如果有,靈魂是不是物質的。

他搞了一個實驗,把一個瀕臨死亡的人放在一架特制的、極精密的電子秤上,當那個人咽氣的一剎那,他發現這個人的體重突然減少了零點幾克,這個科學家得出結論,他認為人的靈魂是物質的,因為它有重量。

當然,至于人是否真有靈魂,目前人類所掌握的科學手段還不足以驗證,因此也不能得出結論。

" 李奎勇突然臉色慘白,大汗淋漓,他痛苦地捂住胸口,呼吸顯得很急促。

鐘躍民急忙扶住他問道∶"奎勇,你是不是很疼?" "是啊?p>肷磯莢諤郟鄣糜行┦懿渙,得炼惄症真是件很图冟的蕯n藝娌幌M僂舷氯チ,还矢`緄愣私岷謾?p>躍民,我想求你一件事,你得答應我。

" 鐘躍民搖搖頭∶"在你沒說出具體要求之前,我恐怕什么也不能答應你。

" "事情不大,你也做得到,給我找點兒安眠藥,行嗎?" "奎勇,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幫不了你,你的要求使我為難,你總不能為了自己要飛到天花板上,就讓我去坐牢,頂個殺人犯的惡名,這太不公平了。

" 李奎勇長嘆一聲∶"我就知道你不會幫我,你這小子,真他媽的不夠意思。

" "除了這個要求,別的我都能答應你,我可以為你母親養老送終,也可以盡我的能力幫助你的老婆孩子。

" 李奎勇搖搖頭∶"朋友只可救急,但救不了窮,我走以后,奎元就是長子了,他應該承擔起責任。

躍民,今天我找你來,就是想和你告個別,既然朋友一場?p>芤惺加兄,现灾X矣械愣哿,拈犨吧,不要再来了,我走豪淈元会通知你,再见吧,妇椙儿,要是有該咱酶[鹵滄踴棺讎笥選?p>" 鐘躍民神色黯然地擁抱了李奎勇∶"奎勇,再見!"他站起來向門口走去,他知道如果再不走,就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悲傷。

"躍民……

" 鐘躍民停住腳步,但他沒有回頭。

"我走的時候,會在天花板上等你,你看不見我,可我能看見你,你朝我招招手,我才會放心地走,那是咱們最后的告別……

" 鐘躍民沒有回頭,他低聲回答∶"我知道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曉白給鐘躍民打來電話,說有人送了她兩張音樂會的票,是柏林愛樂交響樂團來訪華演出的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樂》,指揮大師祖賓·梅塔擔任客座指揮。

周曉白問鐘躍民有沒有興趣聽聽。

鐘躍民當然有興趣,柏林愛樂可是世界一流的交響樂團,更何況還是大名鼎鼎的祖賓·梅塔擔任指揮。

周曉白的父親周鎮南于八十年代中期以大軍區正職的職務離休,他的家搬進了干休所的一座二層的小樓。

周家的子女大都在外地工作,只有最小的女兒周曉白在北京工作。

在周家眾多的子女中,周鎮南最寵愛的還是小女兒周曉白。

他在位的時候動用職權把周曉白從野戰軍調入北京的總部醫院,對此,周鎮南毫不隱諱∶老子年紀大了,調回個子女照顧一下又怎么啦?誰愛說閑話就說去,老子聽不見。

看來周曉白被提升為大校副院長,這里面也有周鎮南操作的結果。

別看他已經離休,沒有了權力,但他在軍隊的余威尚在,他的老部下遍 布全軍,老頭子說句話還是有一定份量的。

周曉白的兩個哥哥都是六十年代中期從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畢業的,一直在軍隊服役,如今都已官拜少將,成了某軍事部門的負責人。

這似乎是個慣例,象周鎮南這類五五年授銜的中將,子女中出現幾個將軍也是正常的,周曉白出身于這樣典型的軍人世家,父親是中將,哥哥們是少將,她這個最小的女兒軍銜也最低,肩章上是兩杠四星的大校軍銜。

這些日子,周曉白的二哥周淮海在北京開會,他便帶著秘書和警衛員住回父母家。

鐘躍民如約來找周曉白時,正遇見要出門開會的周淮海,他是個英俊的中年人,長得和周曉白很相象,眼睛很大,雙眼皮,膚色白皙,顯得有些文弱。

他穿著一身毛料將官軍服,肩章上佩著金燦燦的將星,正要往"沃爾沃"轎車里鉆,看見鐘躍民走進院子便直起身子問道∶"你找誰?" 鐘躍民客氣地向他點點頭說∶"我找周曉白。

" 周淮海上下審視著鐘躍民問道∶"你是哪個單位的,找她有什么事嗎?" 鐘躍民有點兒煩了,這個人什么毛病?p>俠淳筒榛Э,有什迷~攏訓爛皇戮筒荒芾綽穡克室饣卮稹?我沒有單位,是個體戶,今天我有點兒時間,來找周曉白聊聊。

" 周淮海其實沒有無禮的意思,他不過是當領導干部時間長了,養成了首長的習慣,話一出口就不自覺地帶有居高臨下的口吻。

但鐘躍民的回答也很牛氣,看他的意思,是他今天好不容易抽出點兒時間,來找周副院長聊聊,他以為自己是誰,組織部長?這是什么話,曉白從哪里認識這么個個體戶,周淮海真有些生氣了,他不屑和這種人一般見識,便沉下臉道∶"周曉白不在家。

"言外之意是希望鐘躍民馬上走。

鐘躍民卻不識相∶"不對吧?她說好了等我,怎么能言而無信呢,看來只有兩種可能,或是周曉白缺乏誠信,或是你沒說實話。

" 周淮海的秘書正把手擋在汽車門框上,防止首長碰了頭,他一聽鐘躍民的話便惱了,連忙喝道∶"嗨,你怎么和首長說話呢?" 鐘躍民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是個老百姓,又不歸你們首長管,再說了,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首長,您別笑話,我們老百姓不認識你們肩牌兒上是什么,我有個表弟剛從軍校畢業,他肩牌兒上也是一顆星,我記得他說過,凡是掛一顆星的都是少尉,也就是排長,排長能算首長嗎?" 周曉白這時站在二樓的露臺上正饒有興味地聽鐘躍民胡謅,她早看見鐘躍民走進院子,還沒來得及招呼他,就見鐘躍民已經和二哥沖突起來,她索性不說話看起了熱鬧,鐘躍民可是很久沒耍貧嘴了,這家伙一旦來了情緒往往是妙語連珠,氣死活人不償命。

周曉白就喜歡聽他胡謅,別管心里有多煩,一聽鐘躍民胡侃,心里的煩惱馬上就煙消云散,當她聽到鐘躍民故意把少將當成少尉時,周曉白忍不住在露臺上放聲大笑起來。

正待發作的周淮海和秘書見露臺上的周曉白樂得前仰后合,心中便疑惑起來,周淮海問道∶"曉白,你傻笑什么,這是誰呀?" 周曉白捂著肚子笑道∶"二哥,你趕快走吧,再不走,你連少尉都當不上了,也許就是列兵了,哎喲,鐘躍民呀,你可樂死我了,我的肚子……

" 周淮海和秘書苦笑著鉆進汽車開走了。

鐘躍民走進客廳抱怨道∶"侯門深似海呀,一個個體戶要見周副院長怎么這樣難呢,那個少將是你二哥,他打過仗沒有?" "好象沒打過,他是搞技術的出身。

"周曉白忙著給他沏茶。

鐘躍民說起了風涼話∶"在我眼里,只有五五年那批將軍才是貨真價實的,那是打出來的,哼,現在……

什么少將?跟黃醬差不多。

" "行啦,你嘴上積德吧,再說下去,你的損話就全來了,我替你說吧,我爸是'鐘匠',我哥是'黃醬',我是'兩毛四',行了吧?" 鐘躍民氣兒正不順,張嘴便教訓起人來∶"曉白,你這個大校差不多就算了,別再讓你爸走門路晉將了,要是象你這種連槍都沒怎么摸過的女將軍再多幾個,咱們軍隊的臉往哪兒放呀?再說了,就算是將軍世家,也不能一窩一窩的出將軍,我看你們家快成'醬缸'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當將軍可不能靠遺傳基因,你是醫生,就老老實實當好你的醫生,非去當什么副院長,還真事兒似的掛個大校的牌子,起什么哄呀?" 周曉白被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她憋了好一會兒才還嘴道∶"鐘躍民,你這混帳東西,嘴還這么損?我二哥得罪了你,我又沒得罪你,你怎么就會欺負我?這輩子碰上你算我倒霉,年輕時你就欺負我,這半輩子都過去了,你還欺負我?哼,除了你,還沒人敢跟我這么說話。

我忘了是誰說過,寧可被掛在懸崖上,也別掛在鐘躍民的舌頭上,那可了不得,絕對是場災難。

" 鐘躍民又想起了周淮海,嘴上便越發惡毒起來∶"你二哥倒是挺氣宇軒昂,尤其是讓那身將官服一打扮,就象個金絲雀,漂漂亮亮的,他該去指揮儀仗隊,那才體現中國軍人的風貌呢,外國元首一看,以為中國幾百萬軍人都是這種飄逸俊秀的小白臉兒,能不能打仗單說,至少是一支英俊漂亮的軍隊,漂亮得讓敵人都舍不得打你。

" 周曉白討饒道∶"行了,行了,你饒了我們一家吧,我替我哥向你道歉,你嘴下積德吧。

" 鐘躍民覺得自己已經說痛快了,便住了嘴。

周曉白嘆了口氣道∶"其實,你要是不轉業,現在也該是大校了,咱們這些老朋友里,只有你最適合當職業軍人,如果再有幾場戰爭,你還真能成為將軍,你有這個潛質。

你呀,真是太可惜了,無論如何,一個本來有希望成為將軍建功立業的人,現在卻成了小老板,這真是浪費人才。

" 鐘躍民最不愛聽這種話,他反駁道∶"這是俗人的想法,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可不是為了建功立業。

首先他是不得不來,因為他沒有選擇的權利。

既然來了,那就要選擇一種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快樂地度過一生。

如果你二哥認為當官快樂,那是他自己的事,但誰也沒有權利要求別人認同自己的價值觀。

" 周曉白自知不是對手,便息事寧人地說∶"我是俗人,行了吧?你這個小老板已經訓了我這個副院長半天了,總該歇歇嘴了。

" "曉白,你不要凈往臉上貼金,誰說你是俗人了?你有這么好嗎,我看你象個專制者,萬幸的是現在權力還小點兒,只是個副院長,要是你當了總后衛生部部長,那還有別人的活路嗎?"鐘躍民刻薄地挖苦道。

周曉白氣得端起水杯要潑鐘躍民∶"你還有完沒完了……

" "躍民,你來了。

"袁軍從書房里走出來向鐘躍民打招呼。

鐘躍民隨袁軍走進書房,見書房里擺著一個很大的沙盤,上面擺放著一些坦克和火炮模型,鐘躍民笑道∶"倒底是當副師長的人了,在家里還玩沙盤作業。

" 袁軍顯得有些疲憊,他用手指輕輕揉著太陽穴說∶"要下部隊了,得熟悉一下業務,當年在裝甲兵指揮學院我的成績還算不錯,后來調到總部工作,我覺得專業用不上了,也就慢慢荒疏了,這兩天我在臨陣磨槍,不然到了部隊非招人笑話不可。

" 周曉白說∶"你早干嗎去了?這么多年在總部就是混日子,別的本事沒學會,就是吃飯喝酒的水平見長,都是讓下面部隊給慣的。

" 鐘躍民仔細看著沙盤問∶"這是裝甲集群師進攻的隊型?看著滿象那么回事嘛。

" 袁軍笑道∶"玩坦克戰術你可是外行,最好不要發表評論。

" 鐘躍民象玩玩具一樣擺弄著沙盤上的坦克模型道∶"咱們來一場不對稱的紅藍軍對抗演習怎么樣?" "好啊?p>闥翟趺賜媯? "你為紅軍,是一個齊裝滿員的甲種坦克師。

我為藍軍,是一個特種偵察大隊,我率先攻擊,你認為我首選的攻擊點應該在紅軍什么位置上?" 袁軍不屑地笑笑∶"小兒科嘛,這還用問?特種部隊擅長偷襲,他的攻擊點應該選在我的指揮系統,通訊和信息處理系統等要命的地方。

" 鐘躍民說∶"我費那個勁干什么?找個管道工把你們駐地附近的自來水管道弄開,把巴豆水灌進去,頂多是費幾百公斤巴豆,剩下的事就是看熱鬧了,一個師的人在同一天一起拉肚子肯定是非常壯觀的景象,要是我高興,再把你們駐地的污水管道堵死,讓糞便從廁所里漾出來,不出一天,這個坦克師就成了臭哄哄的大糞場……

" 袁軍想了想承認道∶"這倒是個歪招兒,你這個人總能想出點兒歪門邪道來。

" 周曉白已經換上了一套藍色的毛料裙裝,一副白領職業婦女的裝束,她走進客廳說∶"惡心死了,這是鐘躍民式的特種戰,只有他才想得出這種歪招兒。

" 袁軍認真地說∶"你可別小看了這個主意,這是真正的智慧,關鍵在于思路的靈活多變,不以固定的思維去考慮問題。

" 周曉白笑道∶"這里有個規律,凡是從小安份守己的好孩子,打死他也想不出這么多歪招兒來,反之,能想出這種歪招兒來的人,小時候肯定是個狗都嫌的孩子。

" 袁軍表示同意∶"沒錯,鐘躍民小時候的確不是個好孩子,我可以證明。

" 周曉白催促道∶"躍民,別侃了,咱們該走了,音樂廳有規定,遲到者必須等到幕間休息才能進去,咱們可別晚了。

" 鐘躍民不好意思地對袁軍說∶"你也和我們一起去吧,不然多不禮貌。

" 袁軍擺擺手笑道∶"音樂廳是你們這些情趣高雅的人去的地方,我可不敢到那兒去充數,曉白說過,對于高雅音樂,不怕你不懂,就怕你明明不懂還要裝模做樣,自命風雅,你們去吧,我這個人品味太低,不喜歡交響樂。

" 周曉白親昵地挖苦道∶"我們袁軍就這點好,絕對是有自知之明。

" 鐘躍民和周曉白走進劇場的時候,燈光正好暗了下來,紫紅色的絲絨大幕徐徐拉開,指揮大師祖賓·梅塔身穿傳統的黑色燕尾服,背對著觀眾舉起了指揮棒,鐘躍民和周曉白在黑暗中不停向人道歉,摸索著找到自己的座位。

他們剛剛坐穩,舞臺上的燈光驟然發出一片光明,祖賓·梅塔銀色的指揮棒在燈光下劃出一道閃電,笫一樂章開始了,引子在震音背景的襯托下展開……

周曉白在鐘躍民耳邊輕聲道∶"來得真是時候,仿佛有神示,祖賓·梅塔就象是在等咱們。

" 鐘躍民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輕聲噓了一下,他全神貫注地投入到展開的笫一樂章之中,這時笫一主題已經出現,他感到貝多芬那逝去一百多年的靈魂在今夜又回到了人間,那傲岸不屈的氣概表現出不畏強暴的性格,這真是個極有個性的男人。

隨著笫一主題的展開,一股 雄性的氣息撲面而來,鐘躍民瞬時感到血液在周身激蕩,激情在黑暗中迸發……

鐘躍民合上眼睛,仿佛已經睡去,在這個世界上,何謂光明,何謂黑暗?人人都認為自己在尋找光明,以為自己找到的就是光明,這才使這個世界復雜起來,這是人性使然,人性將這個世界對立起來,這個世界才有了光明與黑暗,善良與邪惡,對于這種種對立的事物,究竟誰才具有評判權呢?羅曼·羅蘭曾做出這樣的判斷∶"要是一個人,聽了器樂美妙的和弦,或是聽了溫柔的歌聲,而不知道欣賞,不知道感動,不會從頭到腳地震顫,不會心曠神怡,不會超脫自我,那么這個人的心是不正的,丑惡的,墮落的。

" 鐘躍民冷冷地笑了,羅曼·羅蘭先生,此言差矣。

一個邪惡的人也可能被音樂所感動。

歷史曾留下這樣一個瞬間,當納粹軍隊占領華沙時,一個溫文爾雅的德國軍官下令處決了一批波蘭市民,當行刑隊的槍聲響過之后,這位軍官在尸體堆旁彈奏起鋼琴,彈奏的竟是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據目擊者說,這位軍官的演奏水平極為專業,對樂曲的理解非常深刻,以一種柔情蜜意的處理手法細膩地表現了貝多芬的情感,如夢如幻的鋼琴曲在華沙的街道上回蕩,而受害者的鮮血已經匯成了一條紅色的小溪……

在這個世界上,何謂善?何謂惡?不同的種族和意識形態由于立場和角度的不同,導致了結論的大相徑庭,在這個多元的世界上,存在著多元的真理,當真理與真理發生沖突時,人類便不可避免地陷入惶惑,不同的理念和立場在沖撞,在對抗,導致了仇恨,流血和戰爭……

感慨中,樂隊已經展開了笫三樂章,雙主題變奏曲,如歌的緩板,音樂中充滿了沉思、夢幻與期望。

嚴峻的號角聲突然響起,驚醒了人們的美夢,音樂中出現了分外哀傷的嘆息,旋律變得如泣如訴,憂郁傷感……

貝多芬的思想是深邃的,又是簡約的。

他用音樂的語言告訴人類∶只有當所有的人都成為兄弟的時候,人類才可能獲得幸福。

笫四樂章那巨浪沖擊式的急板一下子抓住了鐘躍民的心,引起他無窮的遐想……

這個世界上盡管有太多的,不盡人意的事情,但人類理性的思維和科學的批判精神,象黑暗中的閃電劃破夜空,以其巨大的穿透力,穿越歷史的塵埃,最終將人類載往理想的彼岸,那將是個何等輝煌的彼岸,到處是生氣勃勃的靈性,充滿創造力的無涯空間,奔騰馳騁的激情,轟轟烈烈的生命意志和令人傾慕的人格力量,所有的人類象兄弟一樣生活在一起,消除了種族的偏見,消除了仇恨,沒有了思想的桎梏,只有心靈的自由勃發和個性的恣肆張揚,那該是一個值得我們千秋萬代仰視的理想境界……

人不能過一種沒有希望的生活,而整個人類又何嘗不是這樣? 全曲的高潮即將來臨,男中音領唱,男女聲四重唱與交響合唱的形式多次變奏,交替出現,最后陣容強大的合唱隊驟然爆發出巨大的聲浪,氣勢磅礴,熱情昂揚地合唱出《歡樂頌》的主題∶ 擁抱起來,億萬人民, 大家相親又相愛 ……

整個終曲輝煌壯麗,交響樂隊與歡騰激越的大合唱匯成了洶涌澎湃的洪流,喻示著歡樂的人群在理想的天國里,盡情高歌著人生的歡樂與美好,一切黑暗和丑惡都將在這里被淹沒……

鐘躍民被強烈地震撼著,他覺得自己的心臟猛然迸裂開來,一股滾燙的液體噴涌而出,在這一瞬間,他看見周曉白也在用紙巾擦拭著眼淚……

深夜,鐘躍民被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他驚坐起來呆呆地盯著電話機,霎時出了一身冷汗,深夜的電話鈴聲似乎預示著某種不祥之兆,是誰這么晚打來的電話?鐘躍民抓起電話∶"我是鐘躍民,請講話。

" "鐘大哥,我是李奎勇的弟弟李奎元,對不起,這么晚了還來打擾你……

" 鐘躍民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是不是你哥的事情,他怎么樣了?你簡單點兒說。

" 李奎元抽泣起來∶"我哥他剛剛去世,現在我們全家都在醫院里,我哥囑咐過,他走以后馬上通知你。

" "知道了,我馬上去。

"鐘躍民掛上電話,開始穿衣服。

高也被驚醒了,她驚慌地連聲問道∶"躍民,怎么了?發生什么事了嗎?" "李奎勇病故了,現在在醫院里,我得去看看。

" "我跟你一起去。

" "不用了,你睡吧。

" 鐘躍民趕到醫院搶救室的時候,醫務人員正在撤除吊瓶和監護設備,李奎勇的遺體還躺在搶救臺上,他的幾個弟弟妹妹正在哭著給他擦洗身子、換衣服,他們顯得格外悲痛。

李奎元告訴鐘躍民,他哥哥是一個小時之前在家里進入彌留狀態的,由于李奎勇生病以后堅持不肯進醫院治療,弟弟妹妹們誰也不敢違背他的決定,因為誰要是提出去醫院就得挨罵,只好輪流請假護理這個大哥,只有等他進入彌留狀態時才敢叫救護車把他送進醫院搶救。

鐘躍民走到李奎勇身邊,望著他已無生氣的臉,久久注視著,他想起不久和李奎勇有關靈魂的那段對話,感到心中一片茫然,他想對死者家屬說點兒什么安慰的話,卻覺得嗓子被哽住了,他張了張嘴,結果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他緩緩地抬起頭來,兩眼注視著天花板,李奎勇生前的那句話在他耳邊響起∶"我走的時候,會在天花板上等你,你看不見我,可我能看見你,你朝我招招手,我才會放心地走……

" 鐘躍民知道,此時李奎勇的靈魂正在默默地注視著他,等待著和他告別,他艱難地揚起左手,只說了句∶"奎勇,你走好,鐘躍民和你告別了……

" 話沒說完,他已經淚流滿面了,冥冥中他似乎聽到一聲深深的嘆息,他知道,李奎勇的靈魂永遠地逝去了……

尾聲 來自西部的電子郵件之一∶ 小高∶我正在新疆的阿勒泰,這一路還比較順利,車胎爆過三次,不過都被我補好。

我從克拉瑪依沿216國道駕車向西而行,沿途連續幾個小時的狂奔,滿目蒼涼的戈壁荒灘會使你覺得自己走向的是一個永遠不可能到達的地方。

車至恰庫圖才看到一個小小的綠洲,烏倫古河最美的一段從那里逶迤拖過,河畔矮樹叢生,暮色四起,這時你才有那么一點兒感覺到阿勒泰了。

在216國道上恰庫圖鎮以北約一百公里處,我從那里的叉路口向右拐入青河境內,那里的三道海子真是風情萬種,寂靜的山林和牧場在輝煌壯觀的日落中斑駁閃爍,綠茵茵的高山牧場上,成群的牛羊馬匹,使人覺得遠古游牧的生活一直延緩到了此時。

而沉默的群山深處,己經荒蕪并廢棄了的成吉思汗大道雄壯依舊,似乎仍然在歷史中不停地延伸,近在身旁的歷史也只能遙遙相望,無法靠近。

我離開青河,駕車向西折進富蘊,進入了可可托海的樺林公園,著名的額爾齊斯河從那出發,幽藍動人,頭也不回地穿過阿勒泰向北流去。

兩岸河谷幽靜深暗,林木繁茂,野花明亮,一派歐洲風光。

到了秋季更是層林盡染,絢麗多姿。

出富蘊縣后,向西則進人福海境內,美麗的烏倫古湖俯身靜臥在阿勒泰草原上,潔白細膩的沙灘上蘆葦叢生,湖水清澈。

烏倫古湖的湖面開闊,天鵝、鶴、野鴨、海鷗等各種水鳥成群飛翔在湖心島嶼。

到了傍晚,四下風景如畫,更覺異域風情無限迷人。

我在阿拉善的溫泉里泡了兩個小時,竟睡著了,險些被水嗆死。

喀納斯是一個末遭污染的天然原始生態地,是蔥籠濃郁的植物王國,是萬物競生的動物樂園。

喀納斯湖清澈碧藍,是一塊靈性的水域。

在喀納斯南岸,蒙古族圖瓦人聚居生活在圖瓦村中,據說他們都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后裔,在喀納斯地區已經居住了好幾百年。

我在阿勒泰地區逗留了五天,走遍了白湖、千湖、鳴沙山,還游覽了阿克吐別克五彩河岸、庫須根巖畫、鏡泉、紅樺林、齊德哈仁細石器遺址、多尕爾特巖畫、烏拉斯特河谷……

在遙遠的阿勒泰,綺麗風光總是一頁又一頁頻繁乍現在倉促、匆忙的旅行途中。

來到這里的人無論怎樣潦草,怎樣走馬觀花地經行這一路,也總會有什么東西在心中永遠保留下來,使你在無限遐想中追憶途中的一些散亂的畫面。

阿勒泰是遙遠的,它的遙遠不僅是地域上的遙遠,還更有著時空上的遙遠,它保留著遠古的信息,拒絕被喧囂的世事所煩擾,我不知道這種寧靜質樸還能保持多少年,因為我在路上已經遇見了不少旅游者,在可可托海的樺樹林里還遇見了兩個背著霰彈槍的偷獵者,使我生氣的是,別看這兩個混蛋長得獐頭鼠目,可手里的霰彈槍竟是"雷明頓"牌的,真他媽的是支好槍。

看來照此下去用不了幾年,這片最后的凈土就會毀在這些混蛋手里。

我的筆記本電腦快沒電了,得找個地方充電去,就寫到這里吧,請你把這些文字存入軟盤保存起來,我還會繼續寫,鬧不好將來就能湊起個散文集,憑什么某些人的散文集賣得洛陽紙貴,賺得缽滿腸肥?真正的散文大師還沒出山呢。

來自西部的電子郵件之二∶ 我在奎屯市休整了兩天,然后駕車向西北狂奔,時速高達一百一十公里,那些黑色的戈壁,褐黃色的山褶皺、白色的雪山、綠色的森林、湍急的河流從車窗外急速掠過,就象是剛做了一場虛幻的夢,此時一股生命的潛流悄悄爬上心頭--這里是亞洲中部以遼闊富饒而著稱的伊犁河谷,它傾斜的草場和耐寒的冷杉告訴我們,這里是干旱大陸上一個不同尋常的所在。

美麗的鞏乃斯河則是伊犁河谷最著名的草原--鞏乃斯大草原的搖籃,這條河流以奇特的方式喂養著廣袤的草原。

它一切的一切,水和岸,霧與浪,仿佛都是為了草原而生,不僅以柔軟舒展的四肢伸向每一片綠海,也以手掌般的河叉在草原的縱深地帶撫摸每一棵小草,那小小的灘涂湖泊還形成了一個天然的蓄水池,染綠著草地……

以野蘋果而聞名的果子溝是由準噶爾盆地翻越天山,進入伊犁河谷的第一條通道,全長七十公里,夏花絢爛,山路險奇。

因滿溝百花爭艷,野果累累而得名。

每年夏末秋初,在這里可看到一年四季的不同景色。

所有關于伊犁的文字中永不衰退的話題則是美麗的那拉提。

那里是古老的天山孔道,沿途分布成千上萬的塞人墓冢,暗示著古草原人曾經是怎樣孤寂而頻繁地往來于這條著名的通道。

獨步草原,因地勢的大面積傾斜而使視野清晰開闊,當你在高處俯瞰交錯的河道,連綿的森林,你會想到若不是蘊含了最深沉悲傷的靈魂,這草原絕不會沁出如此濃郁而迷人的色調。

這兒的木屋、氈房、草棚、羊圈……

似乎都有意壓低了呼吸,等待在這草原的起伏之處,輕輕喘息著,一切人為的痕跡劃上這草原后都不知不覺淡了下來,順著那拉提的旋律進入永恒的和諧。

這才是:西部的典雅與浪漫。

來自西部的電子郵件之三∶ 西部天山的駕車旅行是非常令人愜意的,我已經橫跨南部天山,進入了塔里木盆地,在庫爾勒市住了一夜,于笫二天中午趕到輪臺,我笫一次知道這個古城還是少年時代背誦唐詩,邊塞詩人岑參的《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中有一句∶輪臺東門送君去,此時雪滿天山路。

詩中所說的輪臺就是這里,不過當年的輪臺古城已經湮沒在塔克拉瑪干大沙漠里,現在的輪臺城歷史并不久遠,顯然這不是我要找的輪臺城。

謝天謝地,我在一張旅游地圖上發現,古輪臺城遺址離沙漠公路直線距離只有不到三十公里,這使我很驚喜,決定去看看。

我城里四處打聽,想花錢雇個向導,結果是想掙錢的人倒是不少,卻沒有一個人認識路,大部分人甚至從沒聽說過沙漠里還有座古輪臺城。

找不到向導,我只好一個人上路了,我買了兩箱礦泉水,還帶兩桶備用汽油,開著"切諾基"義無返顧地進入大沙漠。

我原以為沙漠里只有光禿禿的沙丘,其實不然,這里的地形比 我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我沿著一條不知名的舊河道向西南方向前進,時時用指北針觀察著方位,車速只有每小時二十公里,這里荒漠、沙漠交集,舊河道里布滿了沙棗、胡楊、紅柳,我要小心翼翼地繞過河谷臺地上稀落的紅柳沙包和枯死的胡楊林,值得一提的是沙漠中枯死的胡楊林,成片的死胡楊樹東倒西歪、枝杈張牙舞爪地剌向蒼穹,使我感到一種濃重的死亡氣息,其悲劇效果令人久久地震撼不已。

不知是因為地圖測繪得不精確還是因為地形太復雜,地圖上直線不到三十公里的距離,我竟走了六個多小時,里程表顯示,我已開出了一百五十公里,竟然還沒有發現輪臺古城的蹤跡。

順便提一句,我已經獲得了在沙漠里駕車的經驗,原先我以為所有的沙丘都是松軟的,常見電影里的沙漠旅行者艱難地跋涉,每一腳都深深地陷入流沙中。

其實我發現沙丘分為兩種,除了這種松軟的,大部分沙丘都是比較堅硬的,只是表層有約一公分厚的浮沙,走在上面并不困難。

我聽一個塔里木油田的地質師說,他們用的沙漠地形圖很多都是五十年代測繪的,幾十年來,大部分沙丘還保持著當年的原貌。

在我幾乎放棄這次行動時,古輪臺城的廢墟便出現了,它的樣子和我想象得差不多,在如血的殘陽中,古城遺址半掩半露地展現在我的面前,遺址是一座方城,占地10萬余平方米,東西墻依稀可辨,城內街道脈絡分明,官署民舍界線清楚,一條河道穿城而過。

舉目故城,殘墻斷壁,傾頹不堪。

城中還有幾間保存完整的房子,只是沒有了房頂,仍見高門大柱,朱漆梁棟,顯示出當年的豪華。

還有一個院落,房柱歪七扭八,傾斜而立,胡楊木大門仍然半掩半開,似乎主人剛出家門,一會兒就會回來似的,使人想來不禁悚然。

輪臺故城遺址沒有樓蘭、交河、尼雅等故城有名,由于離沙漠邊緣較近,不象樓蘭等古城在沙漠腹地,去一次要付出千辛萬苦的代價,因此古輪臺遺址反而默默無聞,據說其考古價值也不太大。

我在一座可俯瞰古城的土臺上默默坐了兩個小時,此時落日輝煌,整個古城沐浴在一片血色之中,我不由又想起了我們以前常說的那句話∶血色浪漫。

古城四周是死一樣的寂靜,在這萬古不滅的寂靜中,我似乎有了某種感悟……

高對鐘躍民的表現感到很憤怒,這家伙已經走了兩個多月了,開始還打回過幾個電話,發來幾個電子郵件,聲稱回來后要出散文集,鬧不好中國會由此出現一個散文大家。

他在最后一個電話里說,他正準備從新疆進入青海,走昆侖山一線,他預料在戈壁沙漠地區手機會失去作用,要高不要擔心,他會在適當的時候打電話,通報自己的行蹤。

這個電話打完后,這個家伙就失去了蹤跡,似乎變成了一縷水汽,蒸發在西部的戈壁沙漠中。

本來高對這種不近人情的做法抱著一種順其自然的態度,她從認識鐘躍民那天起就知道他是個什么東西,能和他走到一起,是對他的行為方式有充足的心理準備,這個家伙只要別出什么事,就隨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