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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人》全文 廣播。旱谝患 第二集 第三集 第四集 第五集 第六集
作者:奈何做賊 播音:康潔 唐甲          于 August 30, 2005 at 05:1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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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人》 全書

簡單說明:

推薦小說:《戀人》

送給曾經愛過又錯過的人

簡介:這本曾經在網絡上連載,應者云集的小說,原本有個詭異的名字《爸爸,我懷了你的孩子》,和一切貌似繁復的東西一樣
現已制作成廣播劇 體驗另一種感受

我們戀愛了

第一次認識,我27,她19,我們相差8歲
她說,你老得都可以做我爸啦。
我笑笑。
27與19差的8歲,不象37與29差的8歲,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們戀愛了,她喜歡叫我爸爸。
時常粘過來,坐在我腿上,爸爸,你說我明天去面試好呢,還是和同學去唱歌好?
我喜歡這種感覺,奇怪的是,我竟然喜歡。
當一個女孩子叫你爸爸時,你感到你對她的寵愛絕對應該是無條件的,當她在床上,大汗淋漓地叫,爸爸,快一點,再快一點時。好刺激,簡直讓人獸性大發,當她乖乖地躺在你懷里,和你一起看碟時,你給她做雞翅吃,她拿著送到你嘴巴里,然后自己只是抿一抿手指上的醬汁,然后撒嬌地說,我孝順吧?——的時候,她好乖。
這只是我們之間的秘密,當我們一起出門去街上,看起來是這么般配,她挽著我的手臂,我淡淡地走著,在人群中,她顯得是這么成熟,這么游刃有余,只是回到家,她的孩童本性才暴露無疑,她才19歲,在愛的人面前,9歲都不為過。
的確我也漸漸發現了這一點,剛開始的新鮮刺激都變成了懷疑,她真的只象是我的女兒,永遠在問,我這樣好還是那樣好?永遠調皮搗蛋,永遠在我罵過她后第二天在學校給我發來消息說,爸爸,我錯了,對不起。我工作上的壓力,我在這個人際場上遭遇的挫折,永遠別想在她這里得到舒解,我跟她探討一些形而上的問題時,她永遠眨著眼睛,在錢柜里,她只認識SHE,我只是在不斷地寵愛她,漸漸,這寵大過了愛,這和女兒有什么區別?和真的女兒有什么區別?
女朋友難道不應該是那個和你有精神交流的人嗎?
戀人之間難道不應該是彼此扶持嗎?我好累。
我說我們還是分開吧,或許你真的只適合做我的女兒。她說爸爸你是不是要給我找個后媽?我看著她,哭笑不得。
她說,那你還會疼我嗎?象爸爸疼女兒一樣,我說恩,我會的。
她走了,雙目含淚,問我,爸爸,我還可以找男朋友嗎?
我有了新的女朋友,和我一般大。她沒有了消息,我們再少聯系。我漸漸忘了她,女朋友很好,我們在一起,我感到寧靜,不那么累,她是如此善解人意,我開始有信心,工作有起色,只是偶爾會想到,曾經有過一個女孩子叫我爸爸。
有過一次在一個酒吧遇到她,我牽著女友的手走出去的時候,她和一幫男女嬉鬧著擁進來,她沒有看到我,我卻注意到她,頭發長了。
幾個月后的一天,我和女友正準備睡覺,她打電話來,外面正在下雨,她站在我家門口,說太晚了,回不了宿舍,女友過來問是誰,我說是我認識的一個小妹妹,她有些愕然,但馬上甜甜地喚,嫂子好。我給了她另一個房間,去臥室睡了。
半夜睡不著,去洗手間上廁所,一進門差點魂飛魄散,她正穿著牛仔褲坐在馬桶上發呆,我問她在干什么,她只是看著我說,爸爸。
我們心急火燎地擁進另一個房間,在房間我們互相脫著彼此的衣服,互相野獸一般地吻,我突然想到套子在我與女友的臥室里,她說不要緊,進來。
黑暗中我摟著她,問她現在還好嗎,她說好的。
回到臥室,女友已經起來了,在床上吸煙,我問她大半夜吸什么煙,她淡淡看我一眼,說我在計算時間,一支煙五分鐘,我想看你廁所上了多久。然后一字字道,讓她走。
第二天大清早,她早已不知所蹤,留了張條子說,嫂子,對不起,爸爸是好人。女友嗤了一聲,看我,這什么亂七八糟的?抄起手機就去上班了。
再一次看到她是再幾個月后,也是在一個酒吧,我也很奇怪怎么我偶爾去酒吧,怎么每次都遇到她,她居然是這個酒吧的DANCING QUEEN,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甜甜地笑著問我,爸爸,我孝順吧的女孩了,我走出酒吧,回頭發現她站在門口,穿著小可愛,遠遠地用手掌在小腹上劃了一個圈。
這個動作讓我莫名其妙了很久,回到家,用鑰匙插進鎖扭動的剎那,突然全身每個毛孔都沁出一滴冷汗。
那晚她說不要緊,進來。
我撥她手機,沒有人接聽,我再撥,接起,我沖著電話喊,你不要那么任性!突然電話里是我女友莫名其妙地問,你說什么?
我一個人呆呆地想,是的,這都是計劃好的,她來我家,與我做愛,然后我撥她電話,第一遍她看著手機不接,然后在我撥第二遍的時候迅速把號碼轉移到我女友手機上。
她行事如此眉頭也不皺,我毛骨悚然。
我們在一起時她曾說過,要和我生個孩子,叫她媽媽,讓他愛上自己的媽媽,她叫我爸爸,我們是亂倫家族。我當時覺得她無比可愛。
其實我不知道她在肚子上劃個圈究竟是不是這個意思,我一點不確定她是否真的懷孕,只是我開始明白,她從來不是我以為的那個小孩子,她太了解我,從一開始她就了解我,她用一個動作就可以讓我魂飛魄散,我一直以為她很幼稚。
原來我從一開始就錯了。
傻得可愛
人有時候喜歡自以為是地去解決什么問題,到頭來捉襟見肘,我認為我應該主動地坦白從寬。
出乎我的意料,女友并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和“女兒”究竟做了什么,不過現在她知道了。
也知道了爸爸是什么意思。
她冷笑地看我,我努力讓自己有勇氣面對她。
努力讓自己有勇氣面對我和女友的將來。
可惜,沒有將來了。
女友走了,我一個人在空蕩的房間住了三天,突然跳起來往女兒的學校跑。
我在校門口堵住她。
你那天那個動作是什么意思?
什么動作?她眨著眼睛看我。
我閉起眼睛,嘆氣。
她笑了,笑得陽光燦爛。
我如墜冰庫。
朝她贊賞地豎起大拇指,話也講不出。
她笑得象只甜蜜的小狐貍,一個男生遠遠跑來。
對不起,下課遲了。
男朋友?我斜著眼,望她。
她朝我吐吐舌頭,摟著男生的手往校門外走去
回頭招手,爸爸再見。
男生遠遠狐疑地問,爸爸?
認的啦!她笑,兩個人如初春的陽光般慢慢離開。
晚上,她和那個男生來了,來做客。
我不動聲色地,“慈祥地”地招待他們。
我“爸爸”對我可好了,他喜歡我的朋友們。
男生膽怯地望著我,我朝他點點頭。
把剛才買的碟拿出來!爸爸這里音響好!
音響都是我和她一起時買的,我愿意砸錢在這種地方,她當時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
嘖嘖,好貴。
貴死啦!
怎么會有這么貴的東西?爸爸,你買這個干嗎呀。
你好羅嗦……
恩……嘟嘴。
我把音響全部打開,把他們的碟放進去,她和男生坐在沙發上。
我……去廚房,給他們做吃的。
看看他們買的一通碟,我實在嗤之以鼻,完全沒興趣陪他們看。
我把薯條,水果,雞翅端到茶幾上。
吃吧吃吧,我說,撐死你們。
謝謝叔叔。男生說。
叔叔……
我真是想掐死他。
轉眼看她,對著雞翅發楞。
怕是想到以前的情景吧。
你們慢慢看。
叔叔你不看嗎?男生問我
這孩子真是傻得可愛。
我去自己房間看書,我跟你們有代溝。
男生真是懂事,好象很體諒地朝我點點頭。
她聽到代溝這個詞,朝我飛了個媚眼。
神采飛揚。
我回到房間,給女友寫MAIL。
我向她求婚,希望她嫁給我。
外屋一聲尖叫。
我張皇沖出去。什么事?
可樂喝光了。
她拿了可樂瓶沖我招搖。
我下去買!男生蹭地站起來
你給我坐下!她斥道,笑吟吟望我,爸爸,你疼我的吧?
我微笑,我去買。
這男生好愛她,看她的眼神都驚慌。
她不該如此騙他,利用他。
今天周末,不用上班?我微笑看著她,盯著她問。
每個周末她都會是一個酒吧的DANCING QUEEN。
那男生不會知道,果然他瞪大眼睛望她,上班?
她亦微笑地看著我
不用,有爸爸養,我干嗎要上班呢?她盯著我。
說得也是。我嘆氣。
下樓買可樂,突然很想哭,拿著可樂上樓,打開門。
他們正在接吻。
聽到開門,男生想掙脫,她箍住她。
沒關系,就當在自己家好了。我慈祥地說道,把可樂放在桌上。
雞翅一只也沒有動過。
我回房,隱約聽到。
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呀?
爸爸呀。
真的嗎?
不信就給我滾!
曾經深愛的人
其實關于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后來記得不是很清楚。
后來到了一點多,我在臥室里輾轉反側的時候,她推門進來。
你又想叫我買什么?女兒?我譏諷地看著她。
她哀求地看著我,不發一言,我突然心軟,摟住她,你怎么了到底?
不要趕我走。
我看著她的眼神,突然記起以前好多個這樣的夜晚,她調皮搗蛋的樣子浮現在我面前,她對這里是多么熟悉,這里曾經是她的家。
如果女友回來怎么辦?我問自己?
我和女友再無可能。
可她,我說了,我會此生象爸爸一樣疼愛她,寵她。
或許,今夜,事情會有轉折,或許,我會和她重新開始。
你想住下來?我問她。
恩。她重重地點點頭。
我同意了,出乎我意料的,她馬上興高采烈地轉身向客廳里的那個男生大叫,我爸爸同意啦,我們去睡覺吧。
我呆呆看著她,他也住這里?
他是我男朋友啊,你不是說我可以找男朋友嗎?
我感到我的心臟因為憤怒而顫抖,是的,她在玩我,她在用盡她19歲的智力在玩她曾經深愛的人。
我想我不會玩不過你。
好啊,我微笑道,當然。
我們注視著對方,她狠狠地盯著我,兇巴巴的。
曾經無數次,她這么瞪著我,我們在一起時,每當她不高興時,她會大聲宣布,我生氣了!
然后整個人嘟著嘴坐在那里。
乖啦,我恐嚇她,再不乖把你賣掉!
她就抬起頭,用這種眼神看我,瞪著我,兇巴巴的。
然后跳起來,摟著我的脖子,撒嬌道,爸爸,我看起來嚇人吧?
無可否認,當時她這樣看著我,我沒有感到恐懼?墒,心痛如絞。
他們去睡了,音響,電視,統統不關。
我一一關掉,突然看到一張碟片,是他們剛才買來的。
《我的野蠻女友》
她曾經無數次央著我陪她一起看,說實話,我實在看不下去,看到一半就跑去陽臺抽煙,每次被她拽回來,我就開始假寐。到后來,我乘她不注意,把碟找出來,扔掉了。
她看了無數遍,看得臺詞都背得出來,居然今天又找人看了一遍。
這個瘋子。
收拾完客廳,我回臥室,剛要進去,他們那邊房間打開,她打開門,笑嘻嘻地說
老爸。
干嗎?
借個套子。
什么?
借個套子
我操你大爺!
她呆呆地看著我,過了一會,低下頭開始掰手指——你是我爸,我大爺就是……
我的眼淚突然流下來。
最最恐怖的聲音
那天晚上在我印象里有兩個版本。
在第一個版本里,我躺在臥室的大床上,瞪大眼珠望著天花板,任憑隔壁歡愉的尖叫潮水般一波波涌來,我跳下床,翻箱搗柜地找棉花,塞耳朵。
不容懷疑,我是故意翻得驚天動地的,在翻弄的過程中,我腦中反復出現了一個被遺棄的怨婦的經典形象,頭發散亂,動作迅疾且頻率很大,還兼抽搐癥狀,如果你有看過尼古拉斯•凱奇演的《離開拉斯維加斯》,那會比較好理解一點,對,就是渾身發抖的那一種,最后我癱在寫字桌下,手里握著唯一找到的兩片邦迪創可貼,上面還有一只小熊,一只小兔子。那是她上次從樓梯上摔下去,我給她買的,她覺得太可愛,不忍心貼。于是我把它們撕下來,貼在腦門上,呼呼喘氣。
在第二個版本里,隔壁是很安靜的,好象很純潔,但這安靜在腦中變成了最最恐怖的聲音,他們現在在做什么?他們在用什么姿勢?沒有聲音,他們不會在臺燈下研究杜蕾斯包裝上的英語語法吧?
老爸,這玩意好好玩哪。
老爸,你戴這個不難受嗎?
老爸,這活象被人死死勒住脖子啊。
老爸,會不會里面的血倒流?
我走出家門,凌晨三點,到了女友家,燈還亮著。
我敲門,她開門。
又是一場相對。
她訝異地看著我。
能不能進來坐一坐,我說,突然發現自己嗓子都是啞的。
你怎么了?她問,你哭過了?
沒有,我想抱抱你。我說
那天晚上我是在女友家度過的,這是我生平最希奇的一夜。
我住在分手的前女友家,原因是我被自己的前前女友從自己家活生生逼出來。
女友為我鋪床疊被,當然,好笑的是,她在為我打地鋪。
她睡床,我睡地。
一旦分了手,最狹小的空間也要分隔出最遠的距離。
我躺在地板上,聽著女友安靜而均勻的呼吸聲。
想與之共度余生。
她睡得這么安穩。
她會同意嗎?
她翻了個身。
她翻身時呼吸的頻率一點沒有改變。
她根本沒有睡著,她在裝睡。
我想她會的。
你會不會嫁給我?黑暗里我問她。
你說什么?
你會不會嫁給我?
不會,永遠不會。
我心涼了下去,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一字字道
你太變態了,我不適合你。
有沒有人告訴你什么叫萬念俱灰?那個時候我就是萬念俱灰的。
我本來與她有最溫馨的感情,我們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周末看電影,一起逛家具店,經過鉆飾店,她會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讓我覺得,隨時我牽她手進去,出來她就會是我的妻。
直到有一天,那個19歲的女孩闖了回來,把我打回原形。
那段過去,原本是戀人的私密,現在全成了險惡。
我無法往前走,前路全被堵死。
早上回家的路上看到那個男生和她正去上學,迎面走來,她朝我攤開手。
什么?
給我點錢。
作什么?
老去你家也不好,還是去開房。
OK。退無可退,也就無需再退了。
那一剎那,我決定正式應戰。
我微笑望著她,伸出手指抵住腦門——那個貼著小熊創可貼的位置,笑。
地獄一共有幾層?
我想,我和我的寶貝女兒很快都會知道。
最為詭異的時光
我講故事有一個很大的缺點,我從來不喜歡給人物編名字,這是一件非常頭痛的事情,相比之下,我更喜歡稱呼這樣東西。
一個人只有一個名字,但是可以有無數個稱呼。
每一個稱呼是一個故事。
所以這是一個沒有名字,只有稱呼的故事。
但是我不知道這種只靠他和她的稱謂能堅持多久。
要報復一個人有多少辦法?
其實要懲罰她最好的辦法就是接受。
于是我接受了“女兒”和她的男生。讓他們自由進出我的房間,為他們所欲為的任何事。
那段時間是我記憶中最為詭異的時光,每天下班回到家,就可以看到她和那個男生坐在桌子前,要么在看電視,要么湊在一起做作業,那個場面極其溫馨,甚至在好幾次,剎那間我產生異樣的幻覺,對面坐著的長發女孩確然便是我的女兒,而她心之所系的并非是我,而是邊上那個男生。
她亦變得溫馴起來,看到我回來抬頭望我,乖乖道,爸爸,你回來了。
男生道,叔叔。
我帶回披薩給他們吃,問他們的功課,陪他們一起看幼稚無聊的韓國片,每當邊上的男生笑得渾身抽搐時,我都感到邊上一雙冷冷的眼神,注視著。
她越來越頻繁地住在我隔壁房間,而他的男朋友則大多回宿舍。每次我們都站在門口,朝他揮手告別。
路上小心。她叫。
有空來玩。我說。
有一次,我私下問那個男生要張照片,他很奇怪,但還是給了我一張報名照。
后來一天晚上我和她一起晚飯,吃完我不動聲色地起身收拾碗筷,她無限幽怨地看著我。
我把剛學的新歌唱得興高采烈。
我洗碗,她從背后抱住我,從額頭抵住我背脊,我轉身,從口袋里掏出放大N倍的那張報名照,樂呵呵地展示。
她的“男友”在相片里無限肅穆地望著她,仿佛象遺容。
她無限怨毒地望著我。
豬。
不孝!
一個星期后發生了一件事。
那夜從女友家走出來時,我抱住她喃喃自語,如果你改變了主意,一定要告訴我。
一個星期后的一天,她改變了主意,可我再也沒有機會得到她。
那天我在家,臨時下樓買包煙,上來的時候發現女兒在哭,我沒有理她,回到房間,上網,突然發現MSN里女友已經消失,我心生不詳,馬上打開聊天記錄。
我沖到她房間,拼命砸門,她死也不開。
女友試圖與我重新開始。
而她則冒充我嚴厲地拒絕了她。
女友覺得不對勁,打電話到我家,她接了電話,甜蜜溫柔。
裝瘋賣傻。
開門!你他媽給我開門!
不開!死也不開!
你給我等著!
那天晚上,我去了一個酒吧,叫了一個雞,把她帶回家。
她在客廳呆呆地看著我帶著一個艷俗女人回家,開門進了房間。
妓女脫了衣服,站在我面前,展示身材。
我一眼沒看她,從皮夾點出一千塊錢。
叫。
叫什么?
床。
我湊近她,低聲說,我什么也不跟你干,你只要使勁叫。
所以說有些東西是需要專業素養的,那只雞在我房間叫,我皺著眉頭在邊上翻雜志。
她困惑地望我,怕是從來沒碰到如此瘋的客人。
十分鐘后,我嘴笑泛起微笑。
她終于來了。
她在門外砸,使勁砸。
開門!開門!
不開!死也不開!我沖著門外叫。
讓她滾!
我置若罔聞,看著站在我面前的雞,不要停!
屋外開始號啕大哭,她已經瘋了。
我寧愿和只雞做愛也不想抱她。
開門!你給我開門,她開始門外使勁踹門。
她整整哭鬧了十分鐘,我懶散地去開了門。
她已癱軟在地上,哭著朝我喊,讓她滾。
這是我家,要滾你滾。
她走了。
什么也沒說,默默走了。
我閉上眼睛,但愿從未認識她。睜開眼,我已痛得躬下身去。
事情本來就這樣結束的。
幾天后,我接到那個男生的電話,他問我女兒為什么好幾天沒去學校。
我默不作聲。
她失蹤了?
電話那里沉默了很久。
她懷孕了你不知道?男生在電話那頭問我。
她懷孕了?
是的。
我心臟一陣痙攣,是我的孩子?
是的。
我閉起眼睛。
電話里問:你是不是想問,那天晚上我們……,他笑了笑。
我不喜歡女孩子的,他輕輕講。
糾纏不清的第三者
全明白了。
萬死莫辭。
在普通的故事里,我找到了她,我們幸福地在一起。
對不起,這可能是你們想看的,卻不是我想說的故事。
我去了她學校,教務處的人說她已經辦了退學手續,我到她寢室,所有的東西都收拾一空,空蕩的床上輕輕飄動著粉紅色的紗帳,那是學期開學時我買給她的。
她寢室的同學說,她整理東西時,大家都問她干嗎,她笑吟吟地說,搬到男朋友家去住。
大家都羨慕地看著她,東西猜測。
她同學嫌棄地看著我,仿若我是糾纏不清的第三者。
我去了她跳舞的酒吧,所有人都說她辭職了,我不信,天天去那里等,我拽著新上任的DANCING QUENN,一廂情愿地肯定她知道她的去向,然后我就被打了。
我做得確然有些過分,我把那個女孩子堵在女洗手間門口,她不告訴我,我決不讓她上臺,她聳聳肩,撥了電話,過了會來了幾個人,先是好言相勸,我朝他們翻白眼,他們拖著我往酒吧門口拉,經過一張臺子,我抄起一個酒瓶,然后我就被打了。
我爬回家,坐在家門前擦著眼淚一遍遍撥她手機。
沒有“您撥的用戶已關機”,沒有“您撥的是空號”,沒有“您撥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睕]有“您撥的用戶正在通話,請稍后撥!,什么都沒有,就是無止境的空白。
躺在地上,還在癡癡笑。
明天她就會回來了吧,搖著我的胳膊說,老爸,我好餓。
老爸,我出去逛了圈,還是喜歡你這里。
我就這么癡癡笑著睡去,我把房間整理得很干凈,我在門上貼著對聯。
上聯是“歡迎你回來!
下聯是“不許再走了!
看了看,對自己的書法很是滿意。
三個月后我撕掉對聯。
揉成一團,放進嘴里使勁咽,最后趴在馬桶邊干嘔。
我大病一場。
睡夢中常見一個華麗的景象。
一個嬰兒在天花板上緩慢地爬,轉過臉來,面容與她一般無異。
再也沒有人見過她。
一年后的一天,我有事坐出租車路過一個師范學院,我靠在車窗,遠遠看見一個與之一模一樣的背影。我連忙叫司機停車,我沖下車,追上去一把拉住她。
回過頭,是個陌生的女孩子。驚恐地望著我。
對不起,我放開。
她笑了,認錯人了吧。
她要趕去一個地方,打不到出租車,為了抱歉,我送她,到了目的地,她下車,我留下了她的電話。
剛開始在一起的時候,我一直在她后面保持一段距離走著,因為她們有著一模一樣的背影,我常常癡癡地望著那張背影,然后緩緩走上去,摟住她,對她說,別離開我。
她搖著頭笑,傻孩子,我不離開你。
她25歲,叫我傻孩子。
漸漸地,走在一起時,我離她的背影的距離越來越短,當我們終于可以并肩走著,而我轉過臉和她說話時沒有一絲懷疑時,我向她求婚了。
我確實是愛她的。
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我不愛她。
愛只是一個詞,內容千差萬別。
我不這樣愛你,不代表我不愛你。
婚禮很簡單,然而我們卻異常幸福,我沒有問過她的過去,她曾與誰戀愛,她也沒有問過我有什么過去。
她從師范學校畢業,在一個幼兒園兼托兒所的所在教授小孩子。
我辭去工作,開了一個廣告公司,漸漸居然也招了些人來,添置了一部車。
周末,便與妻開車去近郊,歸來時買些當地零碎雜食供奉她的同事,我的員工。
時間,就是這樣慢慢過去的,我把她的照片放在最最隱秘的地方,隱秘到自己都不敢翻動,也不敢銷毀。
婚后的四個月零三天,如往常一樣,我去接妻下班。
妻正在和一個穿著長裙,化著淡裝的女子聊天,他們并排坐在綠色的小長木凳上。
一個小孩子在他們四周調皮蹣跚地跑來跑去。
妻看到我,笑著介紹說,這是我先生。
我一動也不敢動,呆呆望著她。
我的女兒,她不再扎著馬尾,長發流瀉下來。
震驚從她眼眸中一閃而過。
你好,兩秒鐘后,她禮貌地伸出手,淡淡笑道。
小孩子搖搖晃晃地抱著我腿,牙牙地喚,爸爸。
笑得春光燦爛。
妻笑起來。
那不是你爸爸。
那年,我29,她21。
從此天涯海角
如果你日夜思念的人在你面前,你只能裝作完全不認識她,是什么感覺?
因為她裝作不認識你。
我甚至懷疑她從未認識過我。
她愛憐地擼擼小男孩的頭發,抱起來朝我們點了點頭,離開了。
我開著車,帶妻去吃飯,不經意問。
那是誰?
哦,她很漂亮吧。
是哎,我嬉皮笑臉地望著妻,不過及不上你。
于是妻滿足地講起了她的來歷。
前兩個月一天,突然看見她隔著幼兒園的欄桿,無限貪婪地看著,我回望她。
她朝我笑笑,我請她進來坐。
過了兩天,她帶了那個孩子來。
她似乎很忙,總是周末來接他,平時都歸我們園照管。
妻的幼稚園有日夜寄宿的一項服務。
類似孤兒院。
那多少次我去接妻時,我的孩子正在我邊上玩著積木?
我極疲倦。
累了吧,早點回去吧,妻溫順地講。
晚上,我抱著妻,一次次進入她,流著眼淚。
妻摸著我的臉頰,問我怎么了。
我說我愛你。
禮拜一,我離開公司去了那里,妻只是驚訝我怎么給她驚喜,沒空顧我。
我找到那個孩子,問他媽媽好嗎。
他只是笑著喚爸爸。
似乎媽媽只教過這一句。
第二個周末,我早早等在那邊,她抱著孩子與妻出來,似乎與妻很談得來。
望見我,朝我點點頭。
不如回家一起吃個便飯。我提議。
妻極熱烈地贊成,摟住我。
我老公做的雞翅可好吃。
我迫切盯著她,她惶恐地看了看妻,低下看了看孩子。
好。
我便開車送她們回家,一個人在超市里買了許多菜,路過速凍雞翅,獨獨跳了過去。
看到她再吃我做的雞翅,會想起“我孝順吧”的笑容,我會崩潰。
回到家,妻正帶著她展覽我們的家。
她何嘗不熟悉每一寸。只是淡淡隨著妻介紹,笑。
望著妻幸福的笑容,我決定與她一樣,當作什么都沒發生過。
于是這頓飯吃得極其圓滿,我講起公司的趣事,她笑得十分開心。
喝了酒,更是笑得手舞足蹈。
時光剎那倒流。
晚了,妻讓我送她回去,她點頭。
下樓時,她抱著孩子,我心跳得很厲害。
我手里握著車鑰匙,口袋里的信用卡還有錢。
如果此刻我拽著她的手,開著車,從此天涯海角,為什么不?
當時,真有一瞬間是這樣想,豁出去算了。
真的豁出去算了。
房子,公司,一切都留給妻。
這樣的機會,再也沒有。
然而不行。
抵不過,便是責任二字。
恨自己恨到骨子里。
到得樓下,她說就到這里吧,我打車回去。
我一把拽住她,裝到什么時候?
我沒裝呀?她笑了,笑得還是那么好看的,說,我已經不愛你了。
不相信?
我深呼吸,兩次,笑。
真的?
真的!她看著我,無比認真地回答。
似乎真又有交鋒感。
于是我笑,好呀,那時常來玩。說罷,還是盯著她眼睛。
人,總是斗不過好勝之心。
只要你沒意見。她笑得眼神復雜。
然后,她便成為我們家的好友,妻會到周末,由我開車送到商業區。
她候在那里,兩個人親如姐妹般攜手逛街。
買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衣服回來,在房間里互相比試,笑著讓我進來評比。
有時候她們甚至在飯桌上同氣連枝地嘲弄我。
喲,今天帶得領帶很帥的嘛,秘書買的呀?
呀,你這個人怎么那么開不起玩笑啦。說說你老公,怎么這樣呀,多不好。
妻笑吟吟地看著我們鬧。
他就象個孩子,什么都說不起。妻笑著擋駕。
乖噢,媽媽給你買糖吃,妻胡嚕我頭發。
我坐在那里裝瘋賣傻,謝謝媽媽。
大家笑,一室春光。
我從來沒問她一年多來如何過的,我不敢問。
是怕回答。
她讓我送她了,只是永遠送不到目的地,在快到時,邊叫,下來下來,到了。
一個多月后的一天,我放她下來,她跳下去,象小鹿一樣。
是啊,她才21。
我抱住孩子,逗弄著不肯放。
她先是在邊上看著笑,笑著笑著捂住嘴,然后失聲痛哭。
我走上去,輕輕摟住她。
她一把抱住我。
老爸!
剎那間我肝膽俱裂。
那天晚上下著雨,她在我懷里哭了很久,渾身顫抖,哭了整整兩個小時,仿佛一年多來的全部爆發出來。
我緊緊抱住她。
貪得一秒是一秒。
最后她放開我,抬起頭。
這不是我們的孩子!
我們的孩子死了!
你的愛真珍貴
那天晚上我要送她回家,她依然不肯。
她還是怕我知道她出處。
我一動不動地望著她,好象什么都不說,只是在壓迫。
不如去那里。
她似乎已不屑與我玩對望游戲,隨手指了指路轉角的酒店。
那是個三星級的酒店。
她需要休息和傾訴。
我點點頭。
開了房,服務生帶我們進房。
她將孩子放下,我走上去輕輕摟住她。
她笑笑,將我推開。
我拉住她手,告訴我,低沉著嗓子。
讓我休息會,她說。
說完自顧自躺在床上,蜷起身子,閉上眼。
我望著她甜美的睡容,突然憶起以前相處時的時光,常常早上醒過來,咫尺間便是這樣一張甜美的睡容,安詳,寧靜,象個孩子一般好看,她的皮膚,好象吹彈便破,每當那時,我便會惡作劇地使勁吹她的臉,看看到底能不能吹破掉。被我吵醒,她都會大叫。
肆無忌憚地尖叫一番。
叫完,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我慢慢走近,把她遮蓋在臉頰的長發掠過耳邊,自己都不知自己微笑著,
她突然驚醒,一臉驚惶地望著我。
原來真的睡著了,過了一會,她笑笑,吁了口氣,起床開了罐咖啡。
靠在衣柜前問我。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好吧。
說完這句話,她低著頭不再說話,好象在思索什么,過了一會,她抬起頭。
那天我從你家離開,我根本就沒有離開,坐在樓道里。
一個男人走上來,后來我就和他生活在一起,后來他生病死了,這是他的孩子。
她快速地講完,只是看著我,聳聳肩。
我坐在沙發上,不可思議地看著她,我海角天涯地找她,她竟在我樓下。
我們的孩子呢?
他死的時候,把孩子托付我送去孤兒院,我沒送,把自己的打掉了。她淡淡說。
……
你好狠。
我愛他!她回敬我,你一直不相信我會愛上別人!可是我愛他,為了他,我可以帶大他和別人生的孩子,把我自己的打掉!
我不信。我一邊搖頭一邊使勁笑,你怎么說我都不信。
她突然笑起來。
你真可愛,你不會以為這孩子是我拐帶來的吧?你可以去查查公安局有沒有失蹤案。
你愛他?我冷笑。
你從我房間出來就愛上了另一個男人,第二天從學校搬走所有東西和他住一起?
你的愛真珍貴!
她毫無征兆地打了我一耳光。
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突然心中如此疼痛,一切是我的錯,我怎能再譏諷她。
真真就是不甘心。
好,你真打算帶他長大?你拿什么養他?
你管得真寬。她微微一笑。
那個時候我和她又四目相對地對峙著。
在她的笑容里我突然發現我還愛她。
或者說,我竟然重新愛上了她。
戀愛后期,我已疲倦地不想望她。
她突然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我看著你第一次領你的老婆進的樓。
我有妻。
有完美的妻。
看了看手表,我站起來,走吧,送你回家。
你先走吧,我想在這里睡一晚,她看了看氣派溫適的房間。
畢竟付了錢。
況且孩子也已經睡著。
心煩得不知怎么再去堅持。
我竟然會還愛她。
或者說,我竟然重新愛上她。
如何區分?
結果不還都一樣?
她已不愛我。
好悲哀。
妻尚在等我。
連悲哀資格都沒有。
好,你早些睡。
我轉身走。
她突然叫住我。
我回頭。
她怔怔望著我,突然問。
我還能到你們家來嗎?
我笑笑,點了點頭。
她似乎一下子松弛下來,給了我一個甜美的笑容。
慌忙走出房間,下了電梯。
走在大堂,想撥個電話給妻,現編個理由。
盡管并未對她不起,但送她送了三個小時,無論如何講不過去。
摸了摸口袋,這才想起來,手機留在房間,剛才調了無聲了,順手放在桌上。
上樓,敲門。她不開。
我使勁敲。
一個服務生走過,我讓他開。
開了門,房間里空蕩蕩的,毫無一人。
抬頭看門號。卻并沒有錯。
你看到這里的小姐走嗎?我問服務生。
噢,×小姐。
×小姐?
×是我的姓,心中突然不妥。
是,她一直住這里。只是不是這間房,他笑了笑,帶我坐電梯上樓。
我呆呆隨著他。
他將我引到一個房門前。退開。
我猶疑著敲門。
然后門開,她站在門后,震驚地望著我。
我呆呆望著她,突然明白一切。
用什么養那孩子。
她已是個高級妓女。
我一把沖過去,掐住她脖子,將她撞在墻上,喉嚨里發出野獸受傷的聲音。
嗚嗚作響。
帶她去她的新家
她腦袋狠狠撞在墻邊,并不呼痛,只是看著我。
多少錢?
什么?
多少錢?
什么?
睡你一晚多少錢?我毫無控制地叫起來。
三千。她說。
當時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毫無情緒波動,好象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所以三千。
我怔怔地望著她,漸漸渾身抽搐,無可遏止,我掏出皮夾,想找三千塊扔過去。
但翻了半天,沒有那么多現金,只有卡,氣勢全無。
我掏出卡。
可以。她脫去外套。
我流眼淚了,我走過去輕輕抱住她。
她外套脫了一半,被我抱著。
什么話也不說。
只是任我抱著。
我養你。我在她耳邊反復輕聲說,我養你好嗎?
你養不起的。她似乎在說給自己聽,苦笑起來。
那晚我從酒店走出來,知道自己命中注定要喂食她一生。
因為她是我女兒。
第二天,我叫秘書拿了報紙給我,查了市區一家小戶型樓盤。
當天下午,自銀行提了三十萬,作首期。
她真的好貴。
戀愛時,一小碗米粉都叫她高興半天,非但如此,還逼我也必須吃得干凈,不許浪費。
男男女女,就喜歡這么作踐自己。
這個禮拜,還是按時回家與妻吃晚飯。
她答應我,會乖。
妻對我的變化毫無察覺,或許是我年歲一大,偽裝功夫高明。
然而,在床上,妻的臉還是毫無障礙地變成了她的。
充滿譏諷。
那時我竟然一點不行。
房子買得很順利,眼看三天后她就可以住進去。
雖然小,可是很溫馨。
而且著實不便宜。
誰說溫馨便宜?
那天晚上做了個夢,夢到我在那間房里和女兒徹夜做愛,孩子也變成我們的。
除了會叫爸爸,也會叫媽媽。
那天早早地,我去酒店接她,她早已等候著我。
收拾好一切。
穿得象個新學期開學的女生。
我摟住她,她靠在我懷里。
我帶她去她的新家,她看著,轉頭在我脖子里吻。
我心中苦笑,終于走上成功男人無可避免的路。
放置好她東西,我開著車去妻的幼兒園,我們再一起回家吃晚飯,晚上她就會回到這里。
但愿鋼絲走到成功。
獲得滿場掌聲。
擦肩而過的瞬間
那些日子,準確地說,是一個月零三天,我與妻與女兒維持著友好的情誼。
周末她們都會一起出門。我去接她們回來,在我家吃完飯,我再送她去那棟小屋。
妻給我們開車門,笑問我,這么下去,你不會愛上她吧?
我轉過臉笑問女兒,這么下去,你會愛上我嗎?
女兒總是白我一眼。
送她到小屋,我們坐在沙發上,她枕在我腿上,聽著爵士女聲。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她不聽SHE了。
可能是樓下那個男人喜歡爵士,以前常聽到樓下放爵士的。
一個叫SOLVERG SLETTAHJEII的挪威女歌手用一種隨時會斷氣的聲音哼唱著。
當然會動情,有時候我會坐著躬下身去,把她的臉完全籠住。
她就開始練習閉氣。
我不屑地抬起臉看著她。
她示威似的繼續閉氣,我捏住她鼻子,她自動抿住嘴。
我得意洋洋地望著她,她雙腳亂蹬,白眼翻飛,終于張嘴深吸一口氣。
誰說那個時候我不想吻她呢?
可是她愛的男人生的小孩在邊上地毯上爬。
音響里放著她愛的人愛的曲子。
我從不在那里過夜,再晚,晚上九點必然回去。
我也從不讓她為我做飯。
那具有某種可怕的象征意味。
我與妻會約她一起看電影。
我們一起看過一場《花樣年華》
在電影院里,妻坐中間,我與她坐兩邊。
看到一半,我去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她也正好走過來。
我到今天也不能確定她是否有意在我上洗手間的時候也上洗手間。
我只記得我們擦肩而過的瞬間,我在她耳邊問。
好看嗎?
她踹我一腳,飛快地跑向洗手間。
由于大家都上廁所,回來的時候,就妻抱著大爆米花桶,我和她各自探出手去拿。
有時候手就會碰到。
那天晚上,我和她吵了一架。
事情是這樣的,在我們在爆米花桶里手碰到之后。
也就是電影散場之后,我們一起走出來。
她說她打車回去。
那時電影剛散場,打車的人很多。
妻說我們送你,她堅持不要。
我當然知道為什么。
那情形尷尬極了。
你再客氣我不睬你了!妻說。
女兒飛快地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微微點頭。
她吸口氣,笑,好啊,歡迎來玩。
于是我們去她家了。
那個我為她買的家。
打開門,我夸張地叫。
你家好棒。
我們坐在沙發上,她為我們端出煮好的咖啡。
我兀自在那里左顧右盼,贊不絕口。
孩子失蹤了
贊了半天,所有歌功頌德的詞全部用光了。
我就坐在那里傻笑。
女兒突然說了一句我差點摔下去的話。
要不要看我的相冊?
妻大為興奮。
好啊好啊。我要看。
于是她捧出相冊。
那時,我幾乎心跳停止。
她這邊有我們許多合影。
妻打開相冊,一張張照片翻過。
合影全部沒有了。
全是她單人照,在游樂場里,在學校里,在一些商店前。
當中好多張萬分熟悉。
因為是我拍的。
當時她隨口講解,這張是哪里拍的,那張是哪里拍的。
好象和我完全沒關系。
我突然又夸張叫起來。
拍得真好!技術真好!
她抬起頭,笑罵,神經病。
送走我們,回到家,妻洗澡,我打電話給她。
她沒有接。
睡到半夜,我悄悄起來。
開車到她家,用鑰匙打開門。
她正坐在地上哭。
我走過去,從背后摟住她。
她瘋狂地踢我。
對不起,我說。
你以后不要再來這里了。安靜下來后,她說。
什么?
你以后不要再來這里了,房子的錢我會慢慢還給你。
你怎么還?你拿什么還?!三秒鐘后,我跳起來朝她吼。
你不用管。
你別鬧了你別鬧了你別鬧了。
你很享受嗎?她大叫,你為什么從來不顧別人的感受?
我若不顧你感受,我就不會過來了!我也沖著她喊。
你腦子真是豬一樣!我不是說我!我是說她!
我呆呆望著她。
你說什么?
她!她!她!
如果我是她,我會死的!我會自殺的!她對我喊。
我理屈詞窮。
雖然設想過千萬次,但我沒想到先造反的竟是她。
好。掙扎良久,我吐出這個字。
累得半死。
但你答應我,無論如何,你不許干那種事。
什么事呀?她突然又調皮起來,笑問我。
我抽了她一耳光。
打我后,我自己也呆住了,她也呆住了。
我從來沒打過她。
我開玩笑的。她低下頭輕道。
我抱住她,反復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在印象中,那個晚上,我說了無數聲對不起。
好象真的沒有機會再說了。
她似乎也明白了,我已決定真的不再來,于是任我抱著。
一個小時后,我走了。
回到家,妻迷迷糊糊地問我去哪里了。
我說明天提案的資料忘在公司里。
妻恩了一聲,把腦袋蹭在我懷里又睡了。
這個理由差到極點。
我決定不再找女兒了,也就沒力氣編更好的理由了。
第二天下班回到家,桌子上有一張紙上寫。
不要來找我。
我怔怔地站在當地。
真覺得在做夢。
噩夢總是連著一個噩夢,永遠做不醒一樣。
天漸漸黑了。
終于有人敲門,我沖過去開。
是女兒。
那時我失去理智,拽住她喊。
你跟她說了什么!
她只是怔怔望著我說。
孩子失蹤了。
她從口袋里掏出張照片。
那是相冊中的一張,是三年前拍的。
當時我們都沒有注意到。
她的背后,有一面鏡子。
鏡子里那個人是我。
大勢已去的塌實感
照片里那個女孩站在一個商店櫥窗前,拿著一個絨毛玩具舉在頭頂,對著鏡頭笑,她身后是服裝店放在門口的試衣鏡。
我把目光靜靜地移到她身上。
她也似想起來。
她現在身上穿著的正是當年的那天,在那家商店我給她買的衣服。
羞澀地低下頭。
我微微嘆氣,摟過她。
她將額頭抵著我肩膀,不說話。
我們同時感受著這不平靜的平靜。
終于敗露了。
我心中明白,這大半年來的步步精心,步步驚心。
到此,竟有種大勢已去的塌實感。
心中竟還偷偷松了口氣。
我帶她進屋,坐在桌前,雙手半交叉握住,慢慢點著手指。
她知道我在想事情時,就是這副德性。
她不會傷害孩子。我抬頭道。
這是我第一個結論。
她點點頭,妻個性決不致做出那樣的事,這點我們都明白。
她會不會傷害自己?我抬頭望她。
她看著我。
突然靜靜地凝視我。
我呆呆看著她,突然明白過來,心猛地一抽。
我誰不好問,竟在問她。
猛然站起,穿上外套,拿起車鑰匙。走到她面前。
我送你回家,然后我去找。
其實我們都明白,等我找到,女兒的家也不是她的家了。
她點點頭,我松開她。
扳過她腦袋,看著她的眼睛。
對不起。
她明白這對不起。
在妻與女兒之間,我終會放棄她。
我開著車,她悄然坐在副駕駛座上。
送到那棟小屋,她打開車門,回頭似乎想說什么,但終于什么都沒說。
我咬緊牙關。
寶貝。我喚出聲來,她回頭。
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
寶貝,在這里,我第一次講出來,在以前,我是怎么叫她的。
她叫我爸爸,我叫她寶貝。
幾年前的事了。
此后再也沒叫過。
再叫一遍。
寶貝。
再叫一遍。
寶貝……
我心抽搐得象要絞出水來。叫多少遍,不還是要放手嗎!
她笑了,放開我,打開車門走下車。
車燈照著她,長的影子,一個人走進門。
沒有回頭。
我一個人在車里默默坐了很久。
不知道是不舍離去,還是不知往下究竟往哪去。
我究竟往哪去找妻。
人生被自己弄得這樣糟糕。
突然,我怔怔看著前方。
是妻。
她從黑暗處慢慢走進車燈光。
被我車燈打得睜不開眼,還是強撐著眼睛,注視著我。
那時間,我真不知是把燈關掉好,還是怎么。
她象舞臺上的演員,在燈光下用奪目的眼神震懾著我。
沒有經過這種眼神的人,永遠無法明白,當一個人毫無表情,就是這樣似困惑,似探究,但如此執著地望著你時,雖然你在暗處,但你無所遁形。
她慢慢走過來,走到車門邊。
我打開車門。
開車吧。她說。
我似傀儡般,發動車子,也不知要開向哪里。
妻一路沉默,我也一路沉默。
氣氛竟然形成氣壓,我不自覺伸手,打開音響。
傳來SOLVERG SLETTAHJEII的爵士女聲。
手忙腳亂地關掉。
她看也沒看我一眼,只是嘴角冷笑。
那天晚上我們在深夜無人的街道開著,我不知開向何處,她也不開口。
終于我把車猛然剎住。
你說吧。
在武俠里似乎喚作起手勢。
妻不答,突然笑了,無比好笑似的,你要我說什么?她真心誠意地問我。
說我看著你們抱在一起什么感覺?
我怔怔望著方向盤。
你想離婚嗎?我問她。
我不能再承受這樣的壓力,我快七竅流血。
最不愿離婚的是我,死中求生是唯一的辦法。
妻看著我,仿佛全身力氣都用來看。
我也回應。
于是妻似乎終于絕望地發現我竟然還有勇氣回看她。
好!她點頭。
我心沉下去。
猛然掉轉方向盤,車向家中疾馳。
凌晨2點,我們在家里商議離婚。
我顯得特別若無其事,拿出各種證,和妻商議財產分配。
象加班的同事一樣坐在桌前。
用在辦公室與人探討工作的口氣與妻商議。
我知道自己殘忍,但我已不是當年的少年。
心里很清楚,只有我先讓她崩潰,我才能安慰她。
我若先崩潰,這一局全部輸光。
妻紅著眼睛,不斷點頭。
我一件件事情落實。
眼看要落實的事項越來越少,我心中狂泣。
別再點頭了,別再點頭!
終于,全部談完,妻看著我,笑了笑,明天早上吧。
我朝她點點頭,回到臥室上床。
假寐半小時,不見妻回來,打開門,看到她呆呆在桌前枯坐。
我將門關上。
在床上坐著。
終于門底看到客廳燈滅了。
十分鐘后,我打開門,走到客廳,聽到廁所里妻的哭聲。
那是掩著嘴的哭聲。
我久久地站在門邊,終于擰開門。
五雷轟頂。
妻坐在浴缸里。
一只手捂著嘴。
另一只的手腕流出的血順著底流進水槽。
我大吼一聲,沖進去抱住她。
找不到著落的溫和
我在病床邊陪了一個星期。
妻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
每天早上,我都去公司上班,坐在辦公桌上發呆,下了班,到了病房。
坐在妻身邊,默默看著她。
妻不抗拒,也不堅持什么。
她似乎全然已經無所謂。
我給她削好水果,她朝我點點頭,說聲謝謝。
那時我沒有問孩子的下落,我問不出。
她接過水果時,手腕上的疤痕清晰。
于是我便打開公司提案的資料,低著頭,工作。
偶爾抬起頭,調節下輸液的速度。
每天,我都會在妻邊上工作好久。
我盡力集中注意力。
在這樣的情況下,公司居然接下了兩筆很大的案子。
與人簽下合同的時候,默默下決心,所有的所得都用來贖罪。
我必竭盡全力去彌補那道疤痕。
一個星期,妻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
那天如往常一樣,到了夜里,我看看表,朝妻笑了下,便去擰熄燈,讓妻睡覺。
妻突然開口說話。
和我聊聊。
我手僵硬在那里,鼻子一酸。
乖乖坐下來,握住她手。
你想聊什么?
你先把燈關了吧,護士會查房。
我再乖乖站起來,湊過妻身邊,把燈關掉。
黑暗中,妻半躺在床上,我坐在她身邊。
窗外的月光撒進來。
借著月光,我想看清妻的眼神。
然而,她的眼神竟是異常的溫和。
一種讓我心中渾然找不到著落的溫和。
你和她怎么認識的?妻輕輕問。
我吸了口氣,剛想打斷她。
不不,我只是想知道,妻微笑道,真的好奇而已。
我久久地看著妻。
妻好耐心地,回應地看著我。
我不知道她這種眼神,是一個妻子在寬容,還是已然一個朋友在放松。
我勉強地朝她笑了笑。
你介意我抽煙么?
妻笑著搖搖頭。
我心中好不后悔,我怎么在助長這種關系的推遠。
我拿出煙,用打火機點燃,吸了一口。
我看著妻,三年前猛然照亮。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不認識你,我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
是我剛認識你的時候的公司么?
我點頭。
講下去。
那時候剛畢業兩三年,整天寫廣告詞騙人,騙得心安理得。
有一天路過同事的辦公桌,在他的擋版上釘著一張照片。
我問同事是誰,他說是上個廣告的女主角,還是個大學一年級的學生。
當時不知道是照片的關系,還是陽光正好從窗外照進來。
我一下子覺得這個女孩子象精靈一般。
我回到辦公桌,把正在寫的案子的主角從男的,換成女的。
還照著照片,把角色特征描繪地細之又細。
于是每天睡前,都興奮地等著拍的那天。
到了那一天,我一早就從家里去了片場,你知道,作為文案,其實跟片拍攝也是工作內容。
只不過拍攝枯燥無聊,以前我從來都不去。
那天我趕到那里的時候工作人員還在布燈光。
拍廣告,一個鏡頭準備要幾個小時。
導演高談闊論地和客戶在瞎聊。
我滿場找她。
忽然看見她遠遠地坐在片場角落的長凳上,非常安靜。
我不敢打擾,遠遠看著她,我看不清她在干什么,慢慢走過去。
看清了,才發現根本不是她。
妻的手一震。
是另一個女孩,如果按角色描述居然也符合,但不是她,眉宇眼神,五官通通不是。
形容這種東西,就看你怎么理解了。
我呆呆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女孩似乎發現我看著她,朝我點點頭,微笑下。
我也與她聊起來,可能我與那精靈無緣吧。
她問我是作什么的,我也告訴她。
她笑著說,看來要感謝你,不然我得不到這工作。
我苦笑。
一天就是這樣拍攝了,那女孩只在拍攝時專業認真,該微笑時微笑,該嗔怒時嗔怒,在電扇下長發飄散,我呆呆坐在下面,百無聊賴。
她拍完一個鏡頭,等轉位間隙,便跑來與我聊天。
很快便成為朋友。
我不知是走是留,就這樣拖到深夜,一組戲便拍完。
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打算告辭。
那女孩說有朋友來接她,要我稍稍陪她等會。
但沒想到她說的朋友竟然就是她。
我陪著那女孩站在片場門口等車,其他人員都揮手告別了,朝我眨眼笑,那女孩也不以為意,朝他們揮手告別。
一輛出租車遠遠開來,停在我們面前,她從里面打開門,朝那女孩笑。
我呆呆看著她。
那女孩向我介紹她,我的好朋友。
她朝我揮手,眨眨眼。
我竟有些澀然。
那天本來是她去的,她推薦了她同學。
后來那女孩常常和她到我公司來玩,每次她們來,我都會把同事那拿來的那張照片收起來。
然后等她們走后,我再釘上去。
有一天我下班,請她們吃飯。
那女孩去洗手間,她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讓我再努力。
什么再努力?
皺著眉頭,剛想問。
她笑著吐舌頭,原來那女孩已經走過來。
吃完飯我送她們回學校。
她把我們推到后座,自己坐在前座。
開到半路,突然回過頭來問我幾歲了。
我說27。
她吸了吸鼻子。你老得都可以做我爸啦。
我心里一疼,那女孩已經靠在我身邊,只有很近的距離。
送她們回寢室,我打電話給她,讓她出來。
她不在。
過了一會,我再撥,接電話的是那個女孩,我在電話里告訴她原由。
凌晨一點多,我接到她電話。
趕到學校邊的電話亭。
她濕著頭發,拿著臉盆。
看著我,用冰冷的眼神看著我。
后來我才知道,由于我鹵莽地處理,那天她洗完澡,被那女孩鎖在寢室外。
整整兩個多小時,她在冬天的校園穿著睡衣睡褲。
我說我喜歡你。
她恨恨看我。
你去死!
距離竟然代表希望
那天在妻的病房,到了兩點多,我點了一支蠟燭。
你不困嗎?我問她。
我要聽。
我背對著妻,久久不動。
其實我已經快講不下去了,很多往事你以為你忘記了,其實竟然沒有,有人問起,你居然可以不看對象的,全部流露出來的。
我妄圖懸崖勒馬,已然勢如瀉洪。
我回身。
她跟我說,因為我,她失去了這學校唯一的朋友。
27歲的我,還是個莽撞少年,脫口而出,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她冷靜地看著我,端詳我。
我熱切地。
然后她笑起來,殘忍地建議。
不如你做我爸爸?
我閉上眼,我聽過朋友變戀人的,聽過兄妹變戀人的,我何嘗聽過父女的愛情。
男人追求被拒,女子總說,我們做朋友吧,我們做兄妹吧。
當事人絕望成狂,但尤存一線生機,哪象我,用“輩”字生生隔開。
我低著頭,說不出話。
她湊過來,爸爸?
眨眨眼,這樣叫。
那時候,我覺得她殘酷極了。
我吸吸鼻子,好啊。強笑道,這么漂亮的女兒,真是生也生不出。
那你跟我朋友解釋解釋吧?她摟著我。
當時她摟著我,親密的。
第一次居然覺得,沒有距離的殘酷,比有距離要深邃得多。
距離竟然代表希望。
看著她單薄的棉布睡衣,我點點頭。
去了她寢室,把那女孩叫出來。
對不起,不該傷害你,我指指女兒,她比什么都重視你們的友誼,別誤會她。
她站在那女孩邊上,猛點頭。
你是她什么人呢?那女孩慢慢地,問。
爸爸,我笑出來。
那女孩本來滿是嘲諷的口氣,聽到這話,皺眉看女兒。
她作鬼臉。
回到家,仰面躺著。
決定不再去招她。
爸爸,我27歲,何必苦撐一個笑話。
就象你生命中認識的無數擦肩而過的人。
因為肩和心始終差著那段永遠無法企及的距離。
沒想到,天快亮時,她就被送到急診室。
我趕到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五點了。
那女孩在急診室外哭了,反復跟我說著對不起。
是她的罪孽。
她燒得特別厲害,只是反復叫著爸爸,我知道不是你,但只能把你叫來。
我皺著眉頭看著那女孩。
她沒有爸爸,她低下頭,很久后,囁嚅地說,她從沒見過她爸爸。
所以我想她喜歡你,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走進去,(我沒有和妻說的是,我看著窗外說著,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也是這個醫院,在我視線里,樓下的那個急診室,我仿佛可以看見當時的場景),她吊著鹽水,看到我,虛弱地朝我笑笑,無比自然地說。
爸爸,你來啦。
她坐在躺椅上。
難受嗎?我問她。
她微笑,搖搖頭。
崩潰前的瘋狂
黎明前,我走出醫院,呼吸到清冷的空氣,發誓要窮盡一生力量保護她。
講完這個開始,我閉著眼睛久久不動。
數年前的事情,誓言早隨風飄散。
妻何苦如此,逼著我反芻。
本就是好不容易才消化的。
妻也好久沒有說話。
我們還是離婚吧,她是你女兒。
我看著妻,那一瞬間,幾乎充滿對她的憎恨。
繞了一圈又回到開始,把我心痛全部逼出來,再要和我離婚。
她是你女兒。
妻提醒我。
我盯著妻的眼睛,咬牙,我們沒有血緣關系!
妻哭出來。
我們也沒有!
妻說這句話的時候充滿了絕望,我相信剛開始她不愿與我離婚,但聽了故事后,她似乎再不想去爭求什么。
她看著我,眼睛里閃爍著崩潰前的瘋狂。
我慢慢走過去。
蹲下來,用很慢很慢的語速對她說。
不,我們有。
不要再哄我!
我沒有用醫院的血漿。
你身體里因為傷心流出的,現在補全的血,全是我的。
我笑了笑。
你難道還要說我們沒有血緣關系嗎?
妻閉起眼睛,終于哭起來。
我坐在她身邊,箍住她。
我們不分開,把孩子還給她,我閉起眼睛,狠狠說下去。
我們再不和她聯系。
把什么還給她?
孩子,我吸了口氣,重復道。
妻久久沒有說話,突然用很困惑的語氣回過頭問我。
什么孩子?
那時,距離孩子失蹤整整第九天。
愛一個人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寂靜的醫院走了很久。
不知道是潛意識的關系,還是什么,等我意識到,我已經走到了產室外。
聽到里面一些嬰兒的啼哭聲。
深更半夜,我一個人站在黑暗的走廊里,聽著門另一邊的嬰兒的哭聲。
仿佛是兩個世界,其中有我和女兒的孩子。
天快亮時,我去了女兒的寓所。
我告訴她,妻已經找到,孩子不是她帶走的。
她楞楞地看了我一會,然后輕輕吐了口氣。
然后抬起臉,興高采烈地問我是不是餓了。
你餓了吧?她笑了笑,穿著睡衣跑去廚房。
聽到油鍋的聲音。
她在給我煎蛋。
她端出煎蛋,放在我面前。
我拿起筷子。
老爸,她反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看著我,突然問。
恩?
你還記不記得以前你說,如果有一天,我學會煎一個雞蛋,你就娶我?
我握筷的手突然僵住。
開玩笑的!笨蛋!她笑起來。
吃完早餐,她讓我睡一會。
天亮陪我去報案好嗎?她站在我面前說。
我點點頭,這一個多星期來,我幾乎沒有睡過。
她又服侍我睡覺。
幫我準備好熱水洗臉,幫我重新疊好被子,給我換過拖鞋。
笑得非常非常得甜蜜。
按理說我應該盡快睡下,天亮后陪她出門。
但當時起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她的行為舉止,怎么說。
太象一個妻子了。
我不動聲色地上床睡覺,閉著眼睛。
微微從縫隙中留意著她。
她遠遠地坐著,過了一會,似乎確認了我已經睡著。
悄悄地站起身,打開衣柜,將衣服一件件從衣柜中取出來,塞到一個旅行袋中。
整個過程她都做得很輕,幾乎沒有任何的聲音。
理完衣服,她又去書桌前,拿過一張紙,開始寫著什么。
我突然全明白了。
她知道孩子去了何處。
而且她打算不再回來。
所以她才會在最后的時間里,給我做東西吃,伺候我睡覺。
好象在用最后的機會,做我的妻子。
盡管我心里剎那間全部抽緊,我依然不動聲色地均勻地呼吸著。
用眼簾的縫隙,跟隨著她。
她寫了很久,停停想想,偶爾還起身倒了杯水,前后用了近一個小時左右。
終于,她拎著旅行袋,站在了門前。
悄悄打開了門,回過頭,突然站住,遠遠地看著我。
分明可以看清她臉上的淚水。
半分鐘后,門發出幾乎細不可聞的“咔噠”一聲,她關上門,我從床上跳起來。
用消防隊員穿衣服的速度穿好衣服,抓起桌上的紙,沖出門。
電梯口顯示其中一部下降的層數。
我拼命地按著第二部的按扭。
我緊緊地盯著那兩個閃爍的數字。
一個下降,一個上升。
從某種程度上,這具有一種奇怪的象征意味,但當時我并沒有明白它到底象征著什么。
我下了樓,奔出大堂,看見她鉆進一輛出租車,我沖向停車位,取了我的車,旋轉鑰匙,緩緩開出停車場。遠遠跟著她。
開出第一個路口,我們就遇到紅燈。
當時她的車在停車線后,我的車在她的兩輛車后。
等燈的時候,我拿起那張紙看。
爸爸,我不知道以后還有沒有機會這么叫你。
但我想應該沒有了。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寫信給你。
我很少寫信,所以不知道哪里開始講起。
首先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已經結婚了。
后面的車在按喇叭催促,我猛然抬起頭,前面綠燈已經亮了,面前空蕩蕩地,她那輛車在遠處越來越小,我茫然地看了一會,踩下油門跟了上去。
第二個十字路口,她在前面剛停下,我在后面踩下剎車,剛想拿起紙,紅燈便換掉,我只能繼續跟,直到第三個路口,我們又保持著前后兩三輛車的車距離。
我拿起紙。
我一直在想,隱瞞和欺騙,究竟哪一個更不可原諒。
我無法隱瞞你,在我再一次遇到你時,我就知道我無法隱瞞什么。
只有騙你。
其實我結婚遠比你早,大概距離我離開只有一個月吧。
結婚前一天,我從樓下走上來,走到你門前。
看到你寫的“對聯”,歡迎你回來,不許再走了。
我用圓珠筆在紙下面寫了四個字。
爸爸再見。
你看到了嗎?我寫得很小很小的。
他說他愛我,愿意娶我,愿意和我一起養大孩子。
我嫁給了他。
我知道你不會讓我保留那個孩子的。
我們搬走了,剛開始一切都很幸福,我只是偶爾偷空想一想你。
車又在后面按喇叭,我哆嗦著再次換檔,踩動,跟著前面的車轉彎,這一下,車似乎開得極其順當,連過五六個路口都是綠燈,我從來沒有這么咒罵過綠燈。
終于,那輛出租車奇怪地在一家超市邊靠停了,可能司機沒有吃早飯,走下來,我連忙在遠處停下車。
剛開始一切都很幸福。
直到孩子生下來后。
他不止一次說把孩子送去孤兒院,有時候我從外面回來,發現他竟然整整一天沒有喂他。
我跟他吵,他說他愛我。
我要和他離婚,他跪下來懇求我。
我相信了他,我相信他是愛我的。
他看我的眼神,和你早些時候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樣。
那恐怕就是愛一個人的眼神吧。
他比你小。
我覺得我也是愛他的。
有時候我問自己,是不是我做錯了呢,但是我真的很想要那個孩子。
那種心情,恐怕是他,甚至你,都不能理解的。
為了彌補他,我對他好。
爸爸,我對他好,那種好是我從來沒有對你過的。
我有時候想,如果當初我對你這么好,沒有對你任性,撒嬌,發脾氣,會不會到現在這個樣子。
是不是這就是長大的代價?
你這么寵我,我覺得理所應當。
我越對他無微不至,他越認為我是在彌補,我根本不愛他,于是他越恨。
直到有一天,我半夜醒來。
借著月光。
看見他雙手放在孩子的脖子上。
司機慢吞吞地從超市走出來,拿著兩個面包,打著哈欠走向車門,拉開車門,鉆進去。
我抬起頭。
突然一滴淚落下來,落在紙上,發出撲地一聲輕響。
不是從來沒有愛過
路上我已經不是輕微地顫抖,而是整個人都在那里痙攣,我躬著身子,踩著油門。
腦子里嗡嗡作響,偏又一片空白。
眼前的出租車在我眼中忽而放大,忽而縮小。
前面的車又開始發動。
我動用所有的力氣來跟著。
我們還是這樣開過了五六個路口,偶爾稍稍有些塞車,但基本屬于一停下來就要再啟動,我根本無暇再拿起紙,終于,車在高架下口下停住了,前面有起碼十輛車靜靜侯著。
我再次拿起紙。
眼前已潸然一片,根本看不清楚字跡。
我當時一定是瘋了,不然我不會控制不住自己的尖叫。
他看著我。
我還是沖著他一聲聲地叫,我想停,但停不住。
他過來抱住我,我掙開他,把他手咬得全是血。
他給了我一巴掌,我仇恨地看他。
他問我是不是從來沒有愛過他。
我看著他,想堅持住,可是眼淚卻全部掉下來。
我抱著孩子走了。
我離開了那個地方,這么長時間來,我一個人,和孩子一起生活。
直到我再次遇到你。
爸爸,相信我,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再遇到你。
我想把這一切全部告訴你,但是我說不出來。
可能是因為自尊,所以我只有撒謊。
接下來的這幾個月,更是我無法想象的,每次和你單獨在一起,我一直緊緊地抿著嘴,你發現嗎。
我怕我忍不住脫口而出什么。
最好連呼吸都停頓。
我也從不愿給你惹那么大麻煩,如果是的,當然是的,你原諒我,我再也不會了。
因為我要走了,當你告訴我孩子不在姐姐那,我就明白,我已經被他找到。
我只想求你最后一件事,醒過來以后,不要找我。
還有,把這間屋子賣掉,別留著它。
它不應該存在。
但至少我留著那把鑰匙,證明那些日子存在。
對我來說,那已經足夠了。
很想在最后吻你,但怕把你吵醒,還是算了。
我走了,再見。
看完整封信,我把頭埋在方向盤上,良久不能呼吸,感覺腦汁在頭顱中全部干涸,直到后面的喇叭再次粗暴地催促,我才深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跟著前面的車流上了高架。
一上高架,路況陡然好了起來,我跟著前面的出租車,只是腦子里還是一片嗡嗡作響。
我不知道我應該追向哪里,或者說,追到目的地,我又能怎樣。
但我知道我不能放手,更不能掉頭。
有些路,就象高架,一旦走上,就再沒有掉頭的余地。
如此約莫開了十多分鐘,在第四個道口,出租車終于打了右側燈,移向外道。
我跟了下去。
下了高架,又開了一段路,看到前面有人招手。
前面的出租車開始減速,緩緩靠邊。
我奇怪地看著,心生不詳。
直到那人坐進去,關上車門,車再次起動,我再不猶疑,猛踩油門,斜刺過去,攔在它面前。
沖下來,趴在車窗上,里面根本就沒有女兒的身影。
她早下車了,司機奇怪地看著我。
我面如死灰地看著他,司機又補了一句。
在上高架前。
再次回到那個高架口,除了或;蜃叩能嚵,什么都沒有。
接下去的幾天里,公司非常忙碌,因為接了新的項目,全公司都在打仗一樣。每次下班,我都會繞道去那個高架口呆著。
一站就是半天。
常?粗鵁o數車,無數人在我面前匆匆而過,從黃昏到晚上。
我總覺得女兒會再次出現,或者一個人,或者抱著我們的孩子,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但是沒有。
我接了妻出院,她恢復得很好,舉止言談也和以前沒什么區別,只是絕口不再提女兒這個人,好象她從來沒有在我們的生活中出現過。
直到有一天看電視。
那天妻在洗澡,我在電視機前看電視。
那是一檔娛樂節目。
主持人去街頭采訪,拽著行人問東問西。
我一邊心不在焉地看,一邊研究遙控器,突然全身一震,呆呆地看著屏幕。
她和一個男人,抱著孩子在鏡頭前匆匆而過。
主持人死活不知趣非要攔上去問什么。
那男人沖主持人搖了搖手。
兩個人就是在鏡頭前一晃而過。
總共不過兩三秒鐘的時間。
主持人一臉尷尬地對著鏡頭自嘲,然后接著再去騷擾另一個路人。
直到屏幕上放到第三個采訪,我還是沒有動,全身僵硬。。
妻洗完澡出來,擦著頭發,附下身看著我。
我也抬頭看她,朝她笑笑。
她拍了一下我的腦袋。
我楞楞地,站起身去洗澡。
我一個人在浴室里站了很久,直到我出來,我們一起上床。
她拿起一本書看,看了一會,趴在我胸口。
我解開她的衣領,和她作愛。
作完愛,她長久地吻著我,然后沉沉睡去。
我一個人坐在那里。
一種油然而生的恐懼讓我手足冰涼。
我一直沒有告訴她,鏡頭里這個男人,已經在我公司整整工作了一個月。
一個萬人追求的美女
我還記得一個月前他來面試的情形。
本來是創意總監面試他的,我那天興致很好,便坐進會議室。
是我定下要他的。
他看起來很有才華,眼神清澈。
也許是自戀,我都能看出當年的自己。
事實證明我的抉擇是正確的,創意部門原先的幾個同事在他手里根本不堪一擊。
別人滿地打滾,恨不得以頭撞墻才想出來的東西,他輕而易舉就做出來。
而且無懈可擊。
不出半月,我便把重要提案全部交給他做。
但盡管如此,他并不驕傲,閑時一個人坐在遠處。有女同事常常站過去,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天,他也會奉陪。
我知道,公司好幾個女孩暗戀他,就我所知,我的秘書就托我打聽他有沒女朋友。
那天我叫秘書幫我找小戶型樓盤,托付完,我看她還不走,問她什么事。
她把她的貪婪要求告訴我,我目瞪口呆地看了她一會。
好,我幫你問下。
她歡天喜地地出去了。
周末下午,我帶他去客戶處提案,回來的車里,我便笑問他有沒有女朋友。
他只是靦腆地笑笑。不再搭話。
我甚至懷疑他是同性戀。
周一早上,我叫秘書不要多動歪腦筋了,估計沒可能。
她不服氣地告訴我,他們已經上床了。
還警告我不要告訴其他同事。
我當時還指責她好端端一個萬人追求的美女,怎么混到這個地步。
此后他們果然沒有在公司表露任何蛛絲馬跡。
只是晚上加班時,她會借各種理由留下來。
時常到最后,全公司就剩下我們三個人,我和他坐在辦公室,討論執行策略。
秘書一個人在前臺,開著一盞頂燈,看小說。
好幾次,我都覺得,那是幾年前的我,和女兒。
終于有一次,我不爭氣地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那天晚上我們加班到十二點多,秘書終于忍不住,進來問我們好了沒有。
我說還沒好,你趕緊走。
他就在那里看著她笑,笑得很溫暖。
秘書跑過去,一屁股坐在他腿上,指著我道,扁他。
我笑吟吟地看著他們,突然心頭一陣難過,說休息一會。
一個人沖了杯咖啡,在天臺站著。
我縱容他們,不知道為什么,我縱容他們。
過了一會,秘書跑過來把我拉進去,說他說外面冷,叫我進去。
我坐了回去,可能是深夜的關系,可能是當時的情景讓我很難按捺。
對他們說,曾經也有一個女孩子,象她對你一樣。
秘書最喜歡聽故事。
立刻睜大眼睛。
他摟了摟她,安靜地聽我講。
那個時候我和她還沒有戀愛,或者說,誰也沒有確定戀愛的關系。
那時候,我還在一個公司做文案,她常常下了課便到我這里陪我加班。
說是來陪我加班,但起到的效果完全是搗亂。
如果一個人我可以到晚上八點搞定的工作,有了她相陪,能到晚上十二點搞定,就謝天謝地了。
但盡管如此,我從來沒有以此拒絕過她。
她常常會在人家都下班后,帶著幾張電影碟片,跑到我公司,美其名曰我這里可以看碟。
然后就一直在我邊上坐著。
明明會議室有好的音響,巨大的銀幕。
她非要霸占我的電腦,把我趕在寫字桌旁,然后特別好心地分配給我一張紙,一支鉛筆。
然后我就坐在她邊上,時常耳中伴隨著她的笑聲,倒吸一口冷氣聲,嘆氣聲,哭泣聲。
我心驚膽戰,思路全部堵死,又不好說她。
你是這樣才辭職,自己開公司的吧?秘書問。
我哈哈大笑。
當然沒有,但那個時候做出來的東西簡直不忍卒睹。
她那個時候很寂寞,因為一些原因,和最好的朋友也很難往來,所以一下課就會到我這邊。
她們宿舍有規定,12點之前必須回去。
所以每次我都以全赴精力看著鐘,到了11點多,便送她回學校,再一個人回公司。
然后一切推倒重來,往往到凌晨三四點才離開。
有時候,她不看碟的時候,就會去聊天室和人聊天。
常常更換身份,扮完病人扮護士。
忙得不亦樂乎,從中獲得極大的樂趣。
我一直以為她是屬于一種自娛自樂,沒想到有一天深夜她突然跟我說要去見一個網友。
那天已經很晚了,就象現在。
我正在做一個很重要的策劃,抬頭問她是男的還是女的,她說男的。
我說不許去。
她氣死了,問我有什么權利干涉她。
其實那個時候我們有種很奇怪的關系,或者類似于約定。
我可以以此制約她,但我根本不想用。
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她眼神里滿是挑釁,我心里火一點點竄上來,她看我沒什么話說,轉身就要走。
因為她,那些日子我每天只能睡幾個小時,當時腦子的弦突然就繃斷了,我一點也不想和她爭辯,但行為快過意識,等我反應過來,我已經把手上的資料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撒了一地,指著門讓她現在就出去。
她驚呆了,看著我,竭力咬住嘴唇,過了一會,扭頭便走。
我一個人坐在公司里,盡量集中精神工作。
但腦子很亂,到了快兩點了,打電話給她寢室,她們說她還沒回來。
到了三點多,依然沒有回來。
我看工作也差不多了,馬上拿了衣服就出去找她。
因為全公司就我一個加班,所以除了我這塊的區域開著燈,其他都是暗的,我走到前臺這里,突然看到她坐在地上,抱著膝一動不動。
我心突然放下來,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發,表示抱歉。
她看著我,用很輕的聲音說,你不要再嚇我了,我怕的。
然后我們就這么互相看著。
最后她伸出手臂,抱住我。
這是她第一次抱我。
千萬不要放手
那晚之后,我再也沒有給秘書和他講過我的事情,但無可非議地是,經過那個講故事的加班之夜,他們和我的關系更接近私人。
我也曾不止一次地私下對他說,能抓住的時候就千萬不要放手,男女感情這種事情,一步錯,步步錯,再也回不來。
他回應我的往往是一個笑容。
閉上眼,笑容展開,然后睜開眼的時候,眼神仿佛看進我心里。
我一直不明白,他何以笑成這樣。
但現在我明白了。
寒徹心底。
在電視里看到他匆匆一眼的下個星期里,我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在公司里和他討論工作,照?粗臀业男∶貢H密。
直到那個星期四。
那個星期四的下午,我從辦公室出樓層的洗手間,看到秘書紅著眼睛。
事情終于開始漸漸裂變。
怎么了?
他要和我分手。
我心里明白,秘書的價值只在于女兒的地址。
等到女兒回去,她就失去價值。
這和一加一等于二一樣簡單。
他說他不愛我,他愛另一個人。
她抬起頭,看著我。
他為什么突然不愛我了呢?
我望著她的眼神,如此熟悉的眼神,幾年前,有另一雙眼睛用同樣的眼神看著我。
我不愛你了,和我從來沒有愛過你。
兩者哪個更容易接受一點?
得到后失去,和從來不曾得到過,哪一個更讓人難受?
我笑笑,拍拍她的背脊。
至少她認為她被愛過,只能是不幸中的大幸。
那天加班,秘書再也沒有留下來,她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等全公司全陸續走了,她也走了。
我和他相對坐著。
我們研究最后方案的定奪,后天就要參加決戰。
坐在一起研究了半天,他始終不露聲色,我終于放下案卷。
聊一聊?
他看著我,突然說,給我一支煙好么。
我皺了皺眉,把煙推過去。
突然覺得很象電視里被審問的犯人問警察要煙的畫面。
他拿起煙盒,抽出一支。
沒有點起,而是把煙放在手里,用手指慢慢捻動,細小的煙絲碎屑紛紛掉出來。
聊什么?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也看著我的。
那一瞬間,我知道我們已經互相攤牌。
聽說你們分手了?因為另一個人?
我玩弄著打火機,不經意地問。
他點點頭。
那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笑起來。
我也笑。
我們就這樣對視而笑。
過了一會,他收斂笑容,很認真地看著我。
一個很好的女孩子,但……受過很大傷害。
我心臟狂悸,努力壓制自己,淡淡問,她叫什么名字?
他看著我,眼神純凈。
和你沒關系吧?
是嗎?
他嘴角揚起。
不是嗎?
我點點頭,然后低頭笑著翻著資料,不經意地問。
她愛你嗎?
我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我安靜看著他,等他回答。
他不說話,指著桌上的碎煙絲。
你說我把這些再塞回去,這煙會比原來松呢,還是會比原來更緊?
我皺眉。
他一邊把煙絲慢慢捻起,一點點塞回煙卷,一邊跟我解釋。
這支煙本來是你的,現在是我的,無論是我把它捻碎,還是弄回去,但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這支煙還是我的,無論是松是緊,完全不重要。你明白嗎?
他把煙恢復原狀,放在唇上。
打火機可以借我用一下嗎?
他靜靜看著我,等著我手里的打火機。
我緩緩把打火機遞過去。
然后他笑了。
他笑著打火,六次。
沒有點著。
我輕輕從他手里取過打火機,微微用力。
火苗就竄了出來。
讓火苗燃著,等著他把煙湊過來。
這個打火機不是誰都會用的。
他沒有把煙湊過來。
一個人低著頭,他也明白。
他一個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也沒有說話,沒有看我,我甚至有些不忍心。
怎么說他也幫過女兒。
但也是他,讓女兒從一個地獄到另一個地獄。
他苦心孤旨,他的愛很可怕。
最后他深深吸了口氣,問我,你想見她嗎?
我看了他很久,終于點頭。
好。他說。
第二天中午時分,他進來說帶我去見她,我開著車帶著他一路走著,心情緊張,好象去見我的岳父母般,甚至在心里反復練習見到她的第一句話。
甚至還不顧身份地,稍稍有些緊張地問。
她知道我去見她嗎。
他點點頭,不發一言地朝我指著方向。
我們在一個賓館前停下來,他先下車,對我說,她在房間里,我上去和她最后交代點事,你半小時后上來。
他告訴我房間號碼。
我坐在車里,半個小時,如半個世紀。
我一直看表,半個小時終于到了,我下了車,進了賓館,找到他給我的房間。
凝立半天,敲門。
過了好些時候,他來開門,看著我。
眼神很奇怪,一步步往后退,我一步步走進去。
房間里還有一個女人。
我的妻。
她在床上,把被單遮著身子。
驚恐地看著我。
我腦子一懵,居然沒有反應過來怎么回事,我呆呆地轉頭看他。
他看著我,背著妻,對我終于露出一個笑容。
一種近乎崩潰的眼神
我永遠無法忘記那個景象,我的妻子,睡在旅館的床上,拿著被單遮住身體,驚恐地看著我。
她在他面前坦陳身體。
在我來到后卻拿被單遮住身體。
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嗎?
我呆呆地看著他,一時間,我的表情里,困惑大過震驚。
但我終于還是明白了。
整整十幾秒后,我終于明白了。
他在耍我。
他早就布置好一切,他潛入我公司,打探我一舉一動,他利用秘書得知女兒的住所,抱回孩子,然后他接近妻,勾引妻,然后最后在我面前奉上妻赤裸的身體。
他完全成功。
這是他最后一擊。
干凈,有力,致命。
我反應過來,徹底反應過來,我發出了我自己也不能想象的吼聲,沖過去把他撲倒在地上,揮拳,連續不斷地打下去。
他沒有還手,甚至躺在地上,雖然被我毆打著,仍在安靜賞鑒我。
妻沖過來,拼命地拉我。
我扭過臉看著妻,眼神無法形容,痛到骨里。
她被我的眼神攝住,一動不動。
我沖著她大喊,走!
妻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怔怔看著我們,不知在看誰。
我再也沒有管妻,我把他從地上活生生揪起來,往門外拖。
拖進車里,扭轉鑰匙,瘋狂地開出去。
他在我后面,自然地拿著邊上的紙巾擦著鼻血。
經過一個幽暗的弄堂,我把他拽出來。
用一種近乎崩潰的眼神看著他。
她需要好強烈。
他用手擦了擦鼻血,笑著對我講。
我已經不想打他了,我要殺了他,我必須殺了他。
這是一定的。
那個時候我腦子里已經完全沒有任何的顧慮,無論我是否會被判刑,無論我是否會被償命。
我一言不發地轉身,自車后備箱里,開始挑選工具。
他逃不掉,天涯海角,我都會殺掉他。
他低著頭,拿出手機,一邊按一邊對我說。
你先忙你的,我發個消息。
我躬著身,心里突地一跳,靜止了動作。
他的自言自語開始傳入我耳朵。
其實剛開始,我只是一個跑錯病房的人。
他笑道,然后繼續講。
然后在你不在的時候,我就陪她聊天。
然后漸漸,她居然把什么都告訴我。
然后你就把她接出院了。
然后在你在高架邊等著發呆的時候,我就一直陪著她。
你應該感謝我。
是我讓她覺得有了愛情,他自言自語地笑笑,你知道她有多需要我?
為什么你知道嗎?
因為我讓她覺得我多需要她。
說到這里,他突然笑起來。
如果到最后,讓她知道,一切原來還是個謊言,全是假的,全是因為同一件事,全是因為同一個人,她還是一個犧牲品。
哇,你說那有多開心?
我背脊的神經突然一陣巨痛,是神經痛。
原來真正的殺手锏在這里。
他要的并不僅僅是讓我目睹妻的出軌,那是正常的,每個正常男人都可能會遇到的場面,不足為奇。
現在才真正致命。
絕對沒有一個女人能夠經受得住這個,絕對不會有。
因為那是一種絕對的摧毀。
那是對一個女人,最最殘酷的摧毀。
我一直低估了他。
我緊緊地抓著扳手,一步步朝他走過去,看著他的眼睛。
他看著我,笑著說,我們來做個游戲好不好?
他的手按在手機的發送按鍵上,對我說,我們來做個游戲好不好?
你來殺我,我來按按鍵。
我們看誰手快。
如果你快,我就死,如果我快,你老婆死。
他笑了,是不是很象西部牛仔片?
我開始數數,我數到三,就開始!
一……二……
我突然就崩潰了。
徹底崩潰。
幾乎是毫無征兆地喊起來,你要什么!要什么!你要什么!我答應你!
我玩不起這個游戲,根本玩不起。
他看著我,滿心疼愛地笑起來,象一個父母在看淘氣的孩子的眼神。
不如你把公司給我?
我給你。
回到公司,我簽文件,轉讓股份。
他一直站在我身邊,帶著謙遜的笑容,象個被傳衣缽的好徒弟。
而不是一個篡位的賊子。
快下班時,我召集了公司所有同事,宣布了這件事。
他坐在我邊上,還是靜靜的樣子。
同事們雖然有些驚訝,但他們很快接受了,好象這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我終于把數年心血拱手送人。
回到公司的停車場,坐在車里,一時腦子發漲,痛得厲害。
是,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面對妻。
我不容許她對我解釋,因為那一定是拙劣的。
如果她一定要拙劣地解釋,那我就全盤接受。
她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到了家樓下,停好車,下車往大樓走。
就在這個時候,我口袋里的手機響了,發出短消息的聲音。
我突然止步,默默站了很久——可能也只有幾秒鐘——才拿出手機,打開看,里面只有三個字。
對不起。
與此同時,一個人從樓上墜落下來,砸在我的車上,車被完全壓得凹了進去。
發出了一聲巨響。
我回頭,面無表情地看著。
看了很久,直到人們擁上來,我才慢慢走過去,把妻的手輕輕掰開,拿出她握著的手機。
翻到她的通訊記錄。
我不該相信他。
直到那時,我終于一無所有。
一張張陌生的臉
我幾乎忘記之后的一個多月我是如何渡過的。
我跑到“他”公司,象個瘋子一樣,拿著酒瓶砸,被保安拉出來。
沒有人認識我。
地方還是那個地方,名字還是那個名字。
只是所有以前的同事全部消失,只有一張張陌生的臉。
我整天候在公司樓下,逐漸象個乞丐。
等著等著,我連等的興趣也沒有了,就一個人走在路上,有時候會突然摔倒。
爬起來繼續走,但是我不知道走去哪里。
我再也沒有住在家里,那些房間對于我來說,已經變成禁區。
取而代之的,我常常睡在街心公園。
因為天也不是很冷,而且那個公園到了晚上,會有綠色的光,從樹下面散發出來。
每次回家,只是拿一瓶酒,從櫥柜里取出一瓶瓶當年自己買的,別人送的酒,小心地灌在一個小玻璃瓶里,然后面無表情地離開。
一個月十七天后我遇到秘書。
那天我早早地就睡了,我在外面走了一整天,非常累,走到街心公園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
我坐在公園門口,呆呆地看著人來人往。
一輛車經過,是我以前用過的車型。
我轉過身,連滾帶爬地向公園內沖去。
蜷縮在石凳上,狠狠閉上眼。
我在公園角落的石凳上睡了很久,老感覺被人拍。
終于醒過來,迷茫地看了好一會,這才認出那是我秘書。
她看著我,一句話也沒有說,俯身攙起我。
她把我帶到了她家。
我在她家昏睡兩天。
從她嘴巴里得知,他在我走之后的第二天,就開始換血,不到一個禮拜,所有原來的同事全被陸續辭得干干凈凈,包括她。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好象她在說一件和我毫無關系的事,一個毫無關系的人。
先住在這里,她對我說。
我把頭搖得撥浪鼓一樣。
她伸出手,按住我,看著我的眼睛。
以前你照顧過我,現在我來照顧你。
后來每天早上,她去新公司上班。
我就在房間里睡覺,睡一天。
到了晚上,她回家,我坐好一桌菜等她,她在飯桌前吃,我就去洗澡,洗完澡出來,也不理她,躺在地毯上閉上眼睛。
我聽著她洗碗,洗澡,穿著睡衣上床,打開電視,一邊吃零食一邊看電視。
到了十一點多,她擰熄了燈,躺下睡去。
我就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看著,直到天亮,聽見她起床的聲音,再把眼睛閉上。
整整一個星期,我們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
直到那個星期天的晚上。
她看完電視,關上燈,半個小時后,她在上方的被窩里輕輕問我。
你睡著了嗎?
我不理她。
我睡不著,你給我講故事好么。
我還是沒有理她,任她自言自語。
過了一會,她抓著頭發坐起身。
喂,你在我這里住了一個禮拜,講個故事哄我睡覺又怎么啦?
我講不來故事。
那就講真事。她躬著膝想了一會,恩,就講以前和你加班的女孩子,后來你們怎么樣了?
我身子一抖,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我睡在地板,秘書睡在我邊上的床上。
她俯下腦袋,看著我的眼睛。
后來呢?
黑暗中,她的眼神和女兒一模一樣。
我翻身閉上眼睛,狠狠地閉著,但往事還是潮水般涌來。
那天加班的晚上是女兒第一次抱我,我們蹲在地上,無聲地,安靜地抱了很久。
你回不去學校了。
我去你那里。她輕聲地說。
我閉著眼睛,點點頭。
我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她突然想起還有碟片存在我電腦里。
我打開電腦,取出給她。
打開電腦之后,我徹底呆住了,一股涼意在我背后竄起。
我電腦里所有的工作文件全沒了。
怎么可能?
我關電腦前還是好好的。
怎么會這樣?我語無倫次地看著她。
我不能不緊張,事實上,當時我已失措到眼神焦點都聚不攏的程度。
明天,我就必須拿著這些文件,畫稿,去為公司爭取一個很大的項目,一套產品的系列廣告。
公司的寶全押在我身上。
但前一夜所有努力蕩然無存。
我徨然看著她。
桌面上的鼠標一直沒動,過了一會,屏幕保護程序啟動。
是一個我沒有設定過的程序,一行字幕一直劃過。
是女兒在聊天室用的ID。
是她那個網友干的。
我靜靜地望著她,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怯生生地站在邊上,一會眼淚從她眼角滴出來,她低著頭狠狠地擦去。
就這樣左擦又擦。
我看了她一會,決定辭職,我深深吸了口氣,讓她先回去。
你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
回去好嗎?
不回去。
我終于爆發。
我都不干了你還賴著干嗎!
她身子一震,但沒有嚇倒,咬著嘴唇,突然揚起頭,對我大喊,我可以演!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你所有的準備,不就是為了讓對方知道這廣告出來是什么樣嗎?
你可以帶我去演給他看!
她象個精靈一樣,遠遠看著我,負氣地,不服地,甚至,堅決地。
眼淚滾落下來,再也顧不得擦。
我呆呆地看了她很久,才不確定地朝她點點頭。
她笑著奔過來。
那時天已經快亮了,遠處都有魚肚白。
我和女兒在無人的辦公室,我一遍遍給她排戲。
投入到角色中去,她不再調皮,不再孩子氣。
而變得成熟,風情萬種。
這邊,看這里。
這里?
恩,然后再這樣……
我跟她講完,她一個人在大堂里反復練習,碰到不確定地,再跑來問我。
我坐在角落,用她早先發配給我的小本子,小鉛筆,回憶資料里的一鱗半爪。
我要講稿,而她,變成了我的作品。
居然是我第一次見她照片的夙愿。
三個小時后,我們出發,去了客戶的公司,比稿。
后來呢?成功了嗎?
秘書在黑暗中,靜靜地問我。
蠟燭早就熄掉。
一個小時后,對方總裁指定由她主演這條廣告片。
那天晚上,她對我說,讓我答應她,無論發生什么事,無論經歷什么困難,都不要放棄。
我靠在櫥邊,額頭頂著櫥柜。
我答應了她。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宿舍,剛睡下沒多久,她打電話來。
爸爸,答應我。
恩?
無論怎樣,你都不會放棄。
什么?
原來我答應過她,無論發生什么事,無論經歷什么困難,我都不會放棄的。
黑暗中,秘書沒有看見。
我很輕松地說著,其實已經淚流滿面。
我一夜無眠。
妻死后的兩個月十四天,我重新走進這間熟悉的公司。
看到我徒弟,那個殺人兇手。
他遠遠地,一邊和什么人高聲說著話,一邊笑著迎面走來,看到我,臉上突然怔住。
我們相隔三米站著。
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我是來面試的。半分鐘后,我抬起頭,淡淡對他說。
一種強烈的預感
眼前是萬分熟悉的場景,陌生的人我們四周穿梭。
他站在我面前,過了很久,露出笑容。
好。
兩個月不見,他看來比以前疲憊的多,似乎也少了敵意。
我跟他走進去,那一剎那,我突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我會見到她。
她會在在辦公室里,或者和我在通道擦肩。
總之,她在這里。
這個預感是如此的強烈,以至于我一步步走在這個公司里,呼吸越來越艱難。
但是沒有,那天我沒有見到女兒。
只有一張張陌生而稚嫩的臉,陪伴了我一整天。
一整天,他都在我以前的玻璃外墻的辦公室內坐著。
或許是沒有料到我來,或許是沒有料到自己會留下我。
我們總會作一些自己不愿的事。
或許那僅僅是因為驕傲。
一整天,他都呆呆地坐在那里,看著辦公桌前的相框。
我就這樣留了下來,從老板變成員工。
我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的座位上,靜靜地看著窗外。
一頁頁翻閱他這兩月來的工作。
使我意外的是,公司并未就此頹敗。
他做得很漂亮。
一個星期后,我見到了那張相框。
那天我一個人留在公司,九點多的時候,公司里一個人也沒有,我泡了咖啡,安靜地掃視。
最后落在那扇門。
我走進去,坐在我以前的座位上。
看著面前的相框。
我呆呆地看著相框,慢慢開始顫抖起來,眼神再也無法轉開,我依然看著。
在一個昏黃的樓道里,一個女孩子靠著墻,坐在樓梯上。
昏暗的燈光灑下來,女孩子的臉蒼白而冷漠。
是的,那天,那我不曾親見的情景。
一個女孩子無處可去,在昏暗樓道里一直坐著,眼前出前的是一幕幕殘酷的畫面。
她依賴的“爸爸”,從床上爬起來,懶散地叫她滾。
她沒有哭,默默地在樓道里坐了一夜。
這時,一個男人走上來,給她拍了一張照片。
在我鏡頭下的女兒如此甜蜜而釋放。
在他鏡頭下的女兒,眼珠都毫無靈魂。
然而他依然把它放在桌前。
我呆呆地坐著,突然公司回廊外的大門口,有了腳步聲。
我連忙放下相框。
但動作但那一剎那頓住。
我聽到了一個女孩子興高采烈的聲音。
到了到了。
累死我了。
那是女兒的聲音。
那一瞬間,我以為我聽錯了。
可是沒有,是她。
他們遠遠走過來。
我呆了不知多久,可能只有一秒,我做出了一個舉動。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關上門,靠在門上。
心臟跳得都有回聲。
你的員工都是些什么人?
走了也不關燈。
她小聲咕噥著,興高采烈地路過我的門口。
喜歡嗎?他問她。
都是你的?
……
廣告公司?
恩。他微微笑。
不錯嘛。
我閉起眼睛,仰起頭。
我似乎見到她斜著眼的表情,古怪的表情,我好熟悉。
我帶你參觀。
恩。
她似乎跳起來,牽住她手。
他們從我身后走過,我背著門無法呼吸。
這情形,真似夢境。
我突然明白,什么叫陰陽相隔,咫尺天涯。
老爸,別灰心啊,你一定會很棒!
有多棒?
你會有自己的公司,一定會。
會嗎?
……恩!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又由遠及近。
他笑。
現在帶你參觀我的辦公室!
我站在門后,血液瞬間凍結。
正在那時,女兒突然用很低的聲音說了一句什么。
什么?
對不起。她說,頓了一頓,又說。
我愛你。
我閉上眼睛,想盡力抑制,但胸膛在顫抖。
他們的聲音隔著門清晰傳來。
你還沒帶我參觀你的辦公室呢,她嘴被堵住,含糊掙扎。
手無意識地扭動著門把。
我寧愿自己消失。
完全消失。
然而不可能,我血肉清晰地站在門后,女兒和他進門來。
那會是一場我自己也無法承受的相對。
他似乎在掏鑰匙。
突然女兒掙開她,向走廊盡處跑去。
又上當!
笑聲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安靜下來。
我深吸口氣,轉身打開門。
面前的一切都在原處。
仿佛一切都是一場幻覺。
她是如此快樂,安穩,他是如此愛她。
那一瞬間,我突然完全放下好勝心,完全放下仇恨。
我決定不再出現。
一個人默默關了燈,走到公司關好門。
走出走廊。
回身的剎那,樓梯上層一對擁抱的男女突然頓住。
齊齊向我望來。
我慢慢抬頭,看著他們。
數年前拿著相機的人,終于抱著鏡頭里的那個女孩。
我在黑暗里,他們望不見我。
這卻是我再一次見到女兒,她扭轉脖子,睜大眼睛往下看著。
但她看不清那個人。
直到我走下樓去。
頭頂上還傳來她小聲地問他的聲音。
誰啊那是……
一切都是自以為是
一個人所能犯的所有錯的根源只有一個。
自以為是。
自以為她愛我,自以為她恨我,自以為在她的世界里依然重要。
有一天,你發現,這一切都是自以為是,她已不再在乎過去。
只是過去在乎。
那是什么感覺?
是什么讓我們以為,愛過自己的人,會一直愛下去?
這樣的堅持,不是執著,而是自私。
我放了下來,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每天上午起床,去圖書館看書。
下午,走在路上,曬著陽光,慢慢地從草坪邊走過。
在市場里買些菜,自己煮給自己吃。
我暫時還沒有工作的打算。
雖然有好幾家公司,不知通過什么途徑,發一些高薪的邀請來,都被我婉拒了。
每個人都需要康復。
康復需要時間。
四月的那天早上,我醒來后,決定一切重新開始。
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中午,我簽了合約。
把女兒的那棟小屋終于賣了出去。
下午兩點多,我去了妻的墓地。
我在妻的墓地站了很久。
我對妻說對不起,我終于沒能狠下心,把他終結。
而我卻又要繼續我的生活。
我就在妻的墓地前,喃喃自語,近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后,我轉身,不知何時,他已出現在我面前。
背對著我,坐在墓地的臺階前,看著面前的山。
我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兩個多月未見,他看上去很孱弱,面色蒼白,但以往的神氣卻沒有絲毫改變。
你現在看到我已經不奇怪了。
他笑笑,開口第一句話。
這個時候天上開始下起小雨。
我沒有理他,盡管我心里激蕩的很厲害,但我依然默默地站在妻的面前。
他坐在我背后,開始自言自語。
一句句從身后傳來。
那天晚上,我知道是你,在樓梯口。
他閉上眼睛。
那一瞬間,我象看到三年前的自己。
他深深吸了口氣,連那天的氣味都那么清楚。
三年前,那天半夜我走上樓梯,看見她。
天亮前,我拍了一張她的照片。
她笑了笑,對我說,我可以住在你這里嗎?
那些天,我常?梢月牭桨胍箮锏目蘼。
她捂著嘴,但是我聽得見。
有時候我們一起去逛街,路過某個店的時候,她會突然發呆。
有一次我們看電視,在放一個電影。
看到一半,她會求我轉臺。
我裝作一切都不知道。
但她不能。
她也很努力,但她裝不了,因為她開始嘔吐。
一天晚上,我站在廁所門外,閉著眼睛,再也忍受不住,跑到樓下的花園里。
把胃里的酸水和眼淚全吐出來。
抬起頭的時候,她站在邊上。
謝謝你,但我要走了。她笑著說。
我不讓她走,我知道她無處可去,她不肯,閉著眼搖頭。
我拉住她。
她回身沖我大叫,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我不愛你!肚子里還有別人的孩子。
她捂住嘴。
為什么求婚的是你?為什么拉住我的人是你?
你想知道為什么嗎?說到這里,他轉過頭來,微笑看著我。
三年零九個月前,那個時候,我在一個醫院里住院。
有天夜里睡不著,去了急診的輸液室。
去那里看書。
那天晚上人很少,很冷。
我邊上坐著一個女孩子,扎著馬尾辮,正在吊針。
一個男人在她邊上,微笑地看著她,握著她的手,不斷地和她說話。
我看了她一夜。
安靜而害羞。
她卻從頭到尾沒有看過我一眼。
后來,我搬到了你樓下,我看著你們一起進出。
我感覺我離她好近。
我從沒想到有一天,她會和我在一起。
這個時候,墓地里安靜的只有雨點拍點石碑的聲音。
愛的人在你身邊而不愛你
氣溫似乎降了下來。
他依舊看著面前的山,慢慢地回憶。
我一直沒有告訴她,為什么那天我會在醫院里。
事實上,我已經在那里住了很久。
唯一的任務就是等死。
他看著我,笑了笑,血管里的病,說出來你也不懂。
如果那天她沒有在樓梯口對我說那句話。
可能我已經爛在哪個角落里。
我們搬走,結婚,我盡可能對她好。
守口如瓶。
我知道我能付出的太多,時間又少。
那段時間真的很快樂,我們象無憂無慮的孩子。
直到有一天,一個真正的孩子出生。
她對我說,她愛我。
我除了點頭別無辦法。
因為我知道,她頻繁說出這句話,只是在讓自己相信。
這一切只有在夜晚,她看著孩子時,一切才顯露出來。
我常常在睡夢中醒來。
她怔怔地坐在孩子邊上,看著他。
原來,這個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是死,不是你愛的人不愛你,不是你愛的人在你身邊而不愛你。
而是她以為她愛你,而你必須相信。
但終于她還是走了,在我不能承受的那天晚上。
她找到了你,你給她買了房子,一個星期去看她一次。
我一直看著你們。
不能打擾,雖然她不快樂,但她需要。
直到那天,我從醫院拿完通知回來,我去了幼稚園,把孩子領回去。
你知道為什么我把孩子領回去嗎?
因為我決定把她還給你。
他笑了笑。
我已經撐不下去了,我要她從此和你幸福地在一起,快樂單純,你永遠專一。
所以我必須先讓她回來。
我才能開始。
我突然想到什么,整個人狂顫起來。
只是這“什么”太過驚駭,腦子里似乎有個念頭顯形,但心眼閉上,根本不敢看。
我脖子慢慢轉過,看著她。
他用手一撐地,慢慢站起來,走到我邊上。
你還不明白嗎?她要回到你身邊了。
她指著妻的墓碑。
她在這里,不是我要報復你,我不想她死。
只是希望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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